序章
《沃特尼亚战记》 · 保利亮太 · 9017 字
在宅邸的办公室里,一个男人露出苦恼的表情仰天长叹。
从城堡回到家后,他究竟在原地不动的状态下度过了多少时间呢?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还是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呢?
时间的感觉早已消失无踪。
身为罗赛里雅王国的舵手之一,男人心中盘旋着难以言喻的纠葛与后悔。
以及对自己的无力感。
男人的人生中,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无力与空虚。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照我的预测,现在应该还有些时间才对……)
那是起死回生的一手。
为了进行准备,这间宅邸的主人贝尔格斯顿伯爵在这几个月里,一直以苦涩的心情,对王宫里不断进行的迷航会议保持沉默。
(我为了纠正大恶,容许并培育了小恶的存在。为了拯救这个国家,无论如何都需要露毕丝女王的决断,为了说服倾向拒绝牺牲的她,我只能让她认识到这个国家的统治出现破绽的事实,让她产生危机感……这件事本身应该没有错……但是……)
的确,拯救国家是正当的理由。
但即使是小恶,恶就是恶。
而恶会随着时间成长。
贝尔格斯顿伯爵刻意放任恶的存在,导致这个国家的国民疲惫受伤,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
即使理解这一点,贝尔格斯顿伯爵还是在等待机会,这是为了不让罗赛里雅王国这个国家燃起叛乱的火苗。
如果大虫和小虫都能共存,那无疑是最好的手段,但有时也必须选择其中一方。
然而,这样的想法也全都化为泡影。
(这样一来,一切又回到原点……不,这个想法有点天真……)
今天,快马捎来男人的死讯。
那是发自内心的谢罪。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贝尔格斯顿伯爵缓缓开口。
「打扰了。瑟列夫伯爵大人来访。可以让他进来吗?」
而平民们也理解这一点。
想见他和不想见他的心情,在贝尔格斯顿伯爵的心中交错。
埃尔南・瑟列夫应该也耗费了时间与人脉等所有资源。
但是,如果问国家是否能容许平民们的叛乱,就算是贝尔格斯顿伯爵也只能摇头。
就算表面上抑制住了,总有一天也一定会露出破绽。
因为男人是被平民杀死的。
这本来只代表一个贪污渎职的庸俗之辈离开人世。
映在贝尔格斯顿伯爵眼中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
虽然这么说有点难听,但这种程度的贵族在罗赛里雅王国有好几万人,这也是事实。
虽然以国难为由,进行了好几次临时征税,但征收的税金将近一半都被以各种理由,流进了负责征税的贵族们的口袋。
因为这是支配罗赛里雅王国的贵族阶级的血统。
本人的爵位也是骑士,再高也不过是男爵。
贝尔格斯顿伯爵年轻时从未感受过的,既不是无力感也不是丧失感的感情,就像重物一样缠绕在他的身上。
但即使如此,露毕丝的国王意志在任何事物中都具有优先性,这是事实。
「我稍微听到一点风声,听说女王陛下在会议中听到急报后就昏倒了?」
即使是年轻时,贝尔格斯顿伯爵在义父兼强大后盾的埃尔内斯特侯爵在与格哈特公爵的权力斗争中落败,只能躲回自己领地的时候,他也没有像现在这样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不是我自夸,瑟列夫伯爵的耳目遍及王宫的每一个角落。
(但是……在现在的状况下,要那位大人做出决断,似乎有点残酷……)
这是关乎国家这个组织存亡的问题,不能和叛乱的主谋者进行交涉。
然而,那终究是平常的情况。
如果用生鱼片拼盘来比喻的话,贝尔格斯顿伯爵是金枪鱼的大腹肉,而瑟列夫伯爵顶多是用白萝卜做成的腌萝卜。
瑟列夫伯爵将他那肥胖的身躯沉入对面的沙发,贝尔格斯顿伯爵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回答道。
平民们对贵族方感到反感和愤怒,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以国王的意志扭曲国法,其反作用力会很大。
但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露毕丝女王必须去火中取栗。
贝尔格斯顿伯爵不禁用力咬紧嘴唇。
这不单单只是金钱的问题。
因为他知道埃尔南・瑟列夫这个男人的可怕之处,与他的外表毫无关联。
而统治的根基是透过严格的阶级制度来维持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现在是这种状况……」
尤其是对于现在凝聚力低下的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来说,能否抑制住贵族们的反弹,是一种赌博。
的确,可以理解平民们的不满,从公平的角度来看,导致叛乱的经过,被杀的贵族也有问题,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
人类本来就是喜欢八卦的生物。
虽然还不清楚被任命为地方官的男人家世如何,但既然他以地方官的身份对村子征税,那么男人的爵位应该不高。
而最理解这种状况的,就是被征收税金的平民们。
看来他把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所有的问题都在于贵族被平民杀死这一点。
听到贝尔格斯顿伯爵这么说,瑟列夫伯爵耸了耸肩回答。
「嗯,没关系。让他进来吧。」
「您的脸色不太好呢,大哥。」
这次的叛乱,以国王的敕令形式来平息事态,可以说是个不错的方法。
贝尔格斯顿伯爵向坐在对面的瑟列夫伯爵深深地低下了头。
根据情况,甚至有人私吞了将近九成的税金。
露毕丝女王下达敕令,试图平息事态,对罗赛里雅王国来说确实是最好的方法。
「大舅子,你不用在意」
不过,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否则王都的贵族院都会承认继承。
但是,瑟列夫伯爵的脸上只浮现出与平时无异的温和笑容。
贝尔格斯顿伯爵说完,轻轻瞪了眼前露出柔和笑容的义弟一眼。
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年老管家的声音将贝尔格斯顿伯爵的意识唤回了现实。
如果是平常的话,只要由亲属举行葬礼,一切就结束了。
要说问题的话,大概就是男人的家族要由谁来继承家业吧。
「但是!」
从外表上来说,和潇洒又匀称的贝尔格斯顿伯爵相比,差了一两个档次。
「是啊,他一听到发生叛乱的消息就突然昏倒了。今天他正在寝室休息。毕竟他也有他自己的烦恼。」
「是的,我认为是没办法的事」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无论经过如何,身为被支配阶级的平民们结党成群,杀害身为支配阶级的贵族,是绝对不能容许的。
要强行用力量抑制住人的本能是很困难的。
(这就是所谓的上了年纪吗……)
然而,贝尔格斯顿伯爵从未轻视过这位传闻中平庸的义弟。
当然,这不过是表面话,如果问到国王的敕令在任何情况下是否都优先于一切,答案是否定的。
「就算义兄大人下了封口令,也没有任何意义。要完全堵住人的嘴,就算是神也很难办到。更何况现在每个人都对这个国家的未来感到不安……」
「让你准备的这些也白费了……拜托你做这种吃亏的事,结果却变成这样,真的很抱歉」
要人闭嘴是很简单,但要实行却极为困难,这对瑟列夫伯爵来说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直到几小时前,这还是用来改变罗赛里雅王国的王牌,但现在却成了只能用来煽动平民的垃圾山。
真实与谎言交织在一起。
但是,为了准备这座垃圾山,付出了多少的牺牲呢?
(埃尔南会怎么说呢……)
叛乱的主谋者被处刑是理所当然的,如果父母还活着的话,父母也会被处刑,如果有孩子的话,孩子也会被处刑。
只要还是王政国家,国王的敕令就胜过一切。
(不管选哪边都是赌博吗……是我们误判了时机吗……还是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拯救这个国家的方法?)
视线前方是放在桌上的纸堆。
「没办法。因为本来就是一场不利的赌局」

(虽然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消息的……但还是一样精明啊。)
说起来,他不过是个可以替换的齿轮。
恐怕是某个贵族家的分家。
两人互相凝视。
实际上,贵族派的首领格哈特公爵和罗赛里雅王国的主导权长年争夺不休,如今已故的埃尔内斯特侯爵,以他英明的才智和美貌,掳获了许多罗赛里雅贵族的心,当他宣布要把其中一名女儿嫁给年轻时的埃尔南・瑟列夫伯爵时,许多希望和她结婚的年轻贵族都受到了冲击,这件事在罗赛里雅王国的贵族之间,至今仍被传为佳话。
虽然亲切的笑容很有魅力,但反过来说,也只有这点值得一提。
虽然没有的话,看起来确实很寒酸,也不是说没有存在价值,但也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存在。
对于贝尔格斯顿伯爵的提问,瑟列夫伯爵用同样的话回答。
「没办法的事……吗」
听到瑟列夫伯爵出乎意料的话,贝尔格斯顿伯爵不禁目不转睛地盯着义弟的脸。
他确实是贵族。
打开门现身的瑟列夫伯爵,一开口就看着贝尔格斯顿伯爵的脸皱起眉头。
说实话,现在不是在意露毕丝身体状况的时候。
但即使身为贵族,也是无限接近平民的贵族。
然后,像波纹一样在人与人之间扩散开来。
(虽然只是个无名小卒,但受害者毫无疑问是贵族阶级的一员。贵族方面应该不会原谅平民,平民方面也理解自己杀了贵族的意义。就算提出谈判,暗示要饶他们一命,他们也不会听我们的话吧。既然如此,剩下的路就只有用武力压制了……)
即使他明白义弟不是会责备自己的人……
不管实际情况如何,罗赛里雅王国是由以国王为顶点的贵族们支配阶级所统治的。
那应该是只有在场的人才知道的情报。
(不过,也不是没有路可走。最好的解决方法是露毕丝陛下下达特赦。这样就能在不违反国法的情况下,让一切圆满收场。但是……)
这就是罗赛里雅王国的国法。
虽然和奴隶比起来好很多,但平民和贵族的生命价值实在相差太大了。
一想到这里,贝尔格斯顿伯爵就没有勇气正视自己信赖的义弟的脸。
那是为了平息平民们的不满,而收集起来用来弹劾贵族们的证据。
遗憾的是,这次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真亏你知道这件事。我明明对城里的人下了封口令……」
实际上,在罗赛里雅王国的贵族社会中,埃尔南・瑟列夫这个男人在贝尔格斯顿伯爵的衬托下,显得相形见绌。
瑟列夫伯爵的脸上没有浮现出任何愤怒。
他是真心认为这次的结果是没办法的事。
面对义弟的态度,贝尔格斯顿伯爵再次将视线转向桌上。
(这家伙,居然这么冷静……还是说,我作为贵族还太嫩了?)
放在桌上的这叠厚厚的纸张,里面塞满了关于罗赛里雅国内现在进行的征税相关情报。
谁,什么时候,在哪个村子里,征收了多少金额,用什么手段征收的。然后作为税金征收的金额中,自己私吞了多少。
这些全部都记载在资料上。
贝尔格斯顿伯爵原本打算以这些情报为基础,肃清贵族派的人。
因为现在罗赛里雅王国内发生的问题,大多都是由再次聚集在格哈特子爵麾下的贵族派的人们所引起的。
煽动对露毕丝的不满,对国防插嘴,对官僚们施加压力,使政务停滞。
这些行动虽然每一个都不是致命伤,但也不能无视。
而且,现在不只是贵族派,就连发誓要和贝尔格斯顿伯爵一起支持露毕丝女王的中立派贵族中,也开始出现以自己的欲望为优先的人。
而且,恶意的不合作比露骨地表现出敌意还要恶劣,更难应对。
不,正确来说,是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的立场和性格,让她难以应对。
打破现在这个状况的最简单解决方法。
那就是从那些不合作的贵族中,选择政治力低的家族,不由分说地肃清他们全家。
家族被毁。
这对自认为是特别存在的贵族来说,是最害怕的事情,这份恐惧一定会束缚反抗的贵族们的心,使他们的反抗心减弱。
之后只要软硬兼施,慢慢拉拢他们就行了。
而且,肃清的理由也不难找。
于是,他让义弟在暗中收集不法的证据,自己则保持沉默。
既然如此,就只有两条路。
平时的温和笑容消失,瑟列夫伯爵的眼睛散发出诡异的光芒。
瑟列夫伯爵就是抱着这样的觉悟,才会出现在这里。
虽然现在身为最高位的骑士,属于贵族阶级,但艾琳娜原本是平民阶级出身。
既然要负责政治,当然不可能只做些漂亮事。
正因如此,贝尔格斯顿伯爵虽然知道露毕丝女王对自己有所不满,却还是没有对贵族派采取任何对策,只是静观其变。
「那么,和平民们交涉如何?」
听到瑟列夫伯爵的话,贝尔格斯顿伯爵无力地转过脸。
「无计可施……吗?」
「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了,但老实说,我原本以为如果顺利进行的话,那真是幸运。毕竟这个计策的条件原本就太难了。」
瑟列夫伯爵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瑟列夫伯爵收集的资料足以成为毁掉家族的借口,说得极端一点,理由要多少有多少。
贵族们放松警惕,暴虐的獠牙和丑陋的本性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一直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正因为如此,在之前的内乱中,许多中立派贵族都响应了贝尔格斯顿伯爵的号召,投奔露毕丝女王。
但是,现在的露毕丝女王没有那种力量。
这是早已心知肚明的指摘。
(果然,会变成这样吗)
那是贝尔格斯顿伯爵最不想听到的话。
但是,瑟列夫伯爵也不能在此退缩。
但是,艾琳娜・史代纳现在正率领军队驻扎在靠近查鲁达王国国境的托利托隆。
虽然现在还没沉,但既然应急措施失败了,事到如今要避免沉没也很难。
但是,贝尔格斯顿伯爵却找不到避免那种情况发生的办法。
被称为军神的老妇人的脸浮现在贝尔格斯顿伯爵的脑海中。
如果在此流于感情而退缩,瑟列夫伯爵和他的家人将会遭遇巨大的灾难,这是显而易见的。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就算向贵族们解释这一点,也只会让格哈特子爵今后高举的讨伐愚王的大义显得正义。
罗赛里雅王国正统国王的立场和责任,这次反而成为毒,将露毕丝女王逼入绝境。
露毕丝女王和艾琳娜之间,因为先前决定派遣援军前往查鲁达王国而产生的情感隔阂,至今仍未消失,也是因为这种状况吧。
越想越找不到办法,贝尔格斯顿伯爵深深地叹了口气。
要舍弃露毕丝女王吗?
「义兄,您也该面对现实了。您已经对这个国家尽了十二分的忠义。接下来,我们不是应该寻找生存之道吗?」
「但是,那样的话……」
如果听了,他必须选择要和义弟同道,还是分道扬镳。
此外,米哈伊尔・巴纳修以露毕丝女王的信赖为盾牌的态度,也让他难以忍受。
唯一的救赎是,由于掌控军部的骑士派首领阿尔勃格将军在之前的内乱中死亡,可以依靠以近卫骑士团为首的王国直属战力。
「埃尔南……你」
再加上,如果让拉迪娜公主成为领袖,从王国的正统性来看,也无可挑剔。
「我也是罗赛里雅王国的臣子之一,对女王陛下抱有忠诚。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按照义兄的要求制定计策,尽微薄之力协助您……但是,已经没有意义了。」
但是,无论多么不想听到这样的宣告,事实也不会改变。
每个家族都有一两件见不得人的事,最坏的情况,只要使用国王的权力,就能捏造罪名。
「义兄大人,您是一位优秀的领主,深受领民爱戴,也拥有军事才能。这样的您不可能没注意到吧。」
嘛,拥有同等见识的两人得出的结论,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差别。
然后,他缓缓开口说道:
他拥有在贵族派全盛时期也绝不屈服的气节,因此在被称为中立派的贵族们之间也备受敬重。
对于贝尔格斯顿伯爵的话,瑟列夫伯爵缓缓点头。
「我能理解义兄的心情。但是,状况实在太糟糕了……如果至少能想办法处理拉迪娜大人或格哈特子爵的事,还有办法可想……」
罗赛里雅王国就像是即将沉没的船。
只要没有拉迪娜公主,不管格哈特子爵的主张再怎么正当,对于排除露毕丝女王的行动,还是无法摆脱篡夺王位的印象。
察觉到瑟列夫话中之意,贝尔格斯顿伯爵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要留在船上和命运共存,还是……
看着义兄的样子,瑟列夫伯爵缓缓地摇了摇头。
因为他看透了,没有决断力的露毕丝女王,除非自己被明确地逼到绝境,否则不管提出多少建议都没有意义。
「不管怎样,事到如今露毕丝陛下已经没有胜利的希望。如果无法镇压叛乱,平民们应该不会让恨之入骨的陛下活下去;就算镇压了叛乱……」
「恐怕不行。格哈特子爵原本就拥有这个国家近四成贵族的影响力。虽然他的爵位从公爵降到了子爵,但影响力依然健在。再加上现在的情况……除非他个人有强烈的怨恨,否则别说让贵族派分裂了,大多数被视为中立的贵族都会投奔格哈特子爵吧……」
「格哈特子爵会拥立拉迪娜公主,击溃露毕丝陛下……是吗?打着废除无能国王的大义名分。」
(但是,如果问我是否能因此放弃祖国,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正因如此,贝尔格斯顿伯爵一直在等待时机。
但是,瑟列夫伯爵也不是以半吊子的心情迎来这一刻。
不仅限于大地世界,国家安定的秘诀就在于能维持多少恐怖。
话虽如此,也不能保证这次也能做到同样的事。
(说起来,艾琳娜大人对露毕丝女王现在的统治抱持着什么样的感情,还是未知数……虽然我不认为那位大人会与贵族派联手……但她会如何看待现在的状况呢?)
「住口,瑟列夫。那是……那是身为臣子的……」
当然,统率罗赛里雅王国军事的将军长期离开王都,实在称不上是件好事。
最坏的情况,甚至要舍弃义兄贝尔格斯顿伯爵。
无论好坏,和平都需要力量的保障。
即使理解义兄的心情,瑟列夫伯爵还是缓缓地编织出话语。
(不……那也要看艾琳娜大人的想法……)
那是最坏的未来。
贝尔格斯顿伯爵询问道,仿佛在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正统的王位继承者这个锦旗,事实上推动了观望风向的许多贵族。
那是和贝尔格斯顿伯爵预想完全相同的结论。
但是这次不同。
在上次的内乱中,这些大义是露毕丝女王最大的武器。
贝尔格斯顿伯爵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也就是说,根据贝尔格斯顿伯爵的选择,他们可能会永远分别。
贝尔格斯顿伯爵的眼神如此问道。
大义名分和正统性,没有比这些更需要看状况和使用者力量的东西了。
「先不论原因,现在有很多人对露毕丝陛下的统治能力抱有疑问。在这种情况下发生的这次叛乱是致命伤。国内的贵族们都会支持格哈特子爵和他拥戴的拉迪娜殿下吧。」
人们服从国家不是因为国家是正确的,而是因为国家是强大的恐怖存在,同时也是保护自己的存在。
的确,贝尔格斯顿伯爵和在先前内乱中立下功绩的御子柴亮真有交情,露毕丝女王在先前派援军前往查鲁达王国时的态度,也确实让他感到失望。
只要能忍受自己多少会受到伤害,对身为国王这种绝对权力者的露毕丝来说,要毁掉敌对的贵族并非不可能。
虽说有提拔自己的恩情,但她对王族和贵族等支配阶级,自然会投以严厉的视线。
贝尔格斯顿伯爵确实是个自信家,因此被前任罗赛里雅国王尔斯特二世疏远,但他的名声绝对不低。
没有力量就没有信用,没有信用的话,她的话就没有意义。
「我们去说服他们也不行吗?」
但是,瑟列夫伯爵对贝尔格斯顿伯爵的提案不屑一顾,直接否决。
但是,虽说一度停战,但只要奥德梅亚帝国有可能再次侵略查鲁达王国,让军队在国境附近待命的判断并没有错。
这样的艾琳娜,会如何看待这次平民引起的叛乱呢?
但是,露毕丝女王的性格温和,容易选择稳妥的处理方式,成为国王后没有做出任何实绩,她无法选择主动发动强权,强行肃清那些贵族派的人。
「没用的,兄长阁下。平民不可能会老老实实相信我们贵族的话,贵族们也不会认同向平民让步的判断吧。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露毕丝陛下压制贵族们的不满,强行对叛乱的主谋们进行赦免……但那样做的话,就会欠贵族们很大的人情。那样的话,那些家伙会越来越嚣张。确实可以稍微延长寿命……但是,结果只会发生更大规模的叛乱,或者被观望动静的周边诸国侵略」
(最坏的情况,艾琳娜大人也有可能会放弃露毕丝女王……)
更正确地说,她害怕自己的评价会因此受损。
本来,这是露毕丝女王拥有的最强手牌。
眼前悠然坐在沙发上的义弟,似乎和贝尔格斯顿伯爵有着不同的感想。
但是,既然没有其他可以提议的策略,也只能这么做了。
那简直就像死神来到末期病人的床前,宣告死亡一样。
用武力,财力,权力,或者法律的力量。
而且,一旦走错路,就不可能再交会了。
但是,贝尔格斯顿伯爵不想从自己最信赖的义弟口中听到这句话。
接下来,瑟列夫伯爵口中说出的话,将会击垮贝尔格斯顿伯爵那颗想要逃避现实的心。
这是贝尔格斯顿伯爵自己一度判断不可能的策略。
有时成为最强的剑斩杀敌人,有时成为侵蚀己身的毒。
(我将一切赌在这次的计策上……但是)
露毕丝女王拥有的正统王位确实是一个很大的优势。
结果,问题在于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这个人太弱小了。
贵族中应该也会有人讨厌那种负面印象,选择跟随露毕丝女王,也会愿意倾听贝尔格斯顿伯爵的话。
但是,现在拉迪娜・罗赛里雅努瑟已经被正式承认是罗赛里雅王国的公主,那种事已经无法指望了。
格哈特子爵也是一样。
在之前的内乱时,不承认他的恭顺,和阿尔勃格将军一起解决掉他,肯定才是正确的选择。
「一切都太迟了吗……虽然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但以米哈伊尔・巴纳修的性命为代价,承认他恭顺的那时的判断,就是致命的错误……吧。」
贝尔格斯顿仰天长叹。
(米哈伊尔・巴纳修……如果那个男人不急于立功的话……)
即使知道后悔过去的事没有意义,但还是忍不住要后悔。
因为,罗赛里雅王国的辉煌黎明,确实曾经在那个瞬间造访过。
(但是,一切都太迟了。被荣光包围的辉煌未来,已经从手中滑落。而且,这次的叛乱,让陛下的治世完全结束了。那么……)
要和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一起毁灭,还是应该寻找自己的活路呢?
作为侍奉罗赛里雅王国的臣子的义务,以及作为领主守护领民和家臣生活的责任。
本来,两者都是无法舍弃的重要事物。
但是,现在必须选择其中之一。
漫长的沉默支配着房间。
终于,贝尔格斯顿伯爵缓缓开口。
「我知道了。埃尔南,让我听听你的意见。要怎么做才能保护好我们贝尔格斯顿伯爵家和领民?」
「义兄大人,为了慎重起见,我先确认一下。也就是说……我可以理解为,您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瑟列夫伯爵再三确认。
考虑到两人的亲密关系,瑟列夫伯爵不可能误解贝尔格斯顿伯爵的话。
(陛下……非常抱歉)
贝尔格斯顿伯爵在心中流下血泪。
作为一个人,她的判断绝对没有错。
「这是明智的判断,义兄大人。」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灵魂的恸哭。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露毕丝没能得出正确的结果,可以说是邪恶的罪人。
但是,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瑟列夫伯爵也想从贝尔格斯顿伯爵的口中听到明确的意志。
虽然没有错,但她并不正确。
「没办法……我不打算否定那位大人的所有判断……事实上,那位大人对这个国家的关怀甚至令人尊敬。但是……事到如今,已经别无选择了。」
而且,作为承担国政的人,她的判断也绝对没有错。但是,仅此而已。
因为贝尔格斯顿伯爵的双肩上,肩负着应该守护的家人,以及长年与他同甘共苦的家臣,还有生活在伯爵领地的领民的命运。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他绝不是讨厌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这个人。
听到这句话,贝尔格斯顿伯爵咬紧嘴唇,微微点头。
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的判断。
如果结果不好,无论做出的判断有多么正确,都没有意义。
更准确地说,政治上的正确与否,是从结果中得出的判断。
从心底挤出的声音。
至少,贝尔格斯顿伯爵从之前的内战开始,就一直诚心诚意地侍奉着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这个人。
虽然她有时会做出愚蠢而孩子气的判断,但人品并不坏,也可以说是个值得侍奉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