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爆发
《沃特尼亚战记》 · 保利亮太 · 1.2万 字
某个阳光灿烂的炎热日子。
蓝天白云,长满青翠牧草的山丘上,饲养来取羊毛的羊群正在吃草。
时间缓缓流逝。
这片大地世界确实有盗贼和怪物等威胁,但它们很少袭击被结界和护城河包围的村庄。
更何况这里是远离街道,军事价值低的土地。
以概率来说,顶多几年才会有一次袭击。
这是罗赛里雅王国各地,属于王家直辖都市的普通农村。
即使处于战乱时代,也并非完全没有和平的时候。
然而,这种平稳很容易被些许恶意打破。
不如说,对于没有战略上重要据点的微不足道的村庄而言,威胁不是外敌,而是领主和王国派遣的官员等自己国家的人。
而现在,罗赛里雅王国的某个乡下小村庄,正过着平静的时光,却响起了与和平景象不相称的怒吼声。
村子中心的广场。
村民们露出不安与胆怯的表情,围成一圈。
他们的视线,当然是集中在人群中心的某一群人。
不,更正确地说,是站在那群人前面的一名男子。
「请原谅我们。再这样下去……我们会活不下去的。」
中年男子拼命说出的哀求,被钝重的打击声打断。
被金属制笼手包覆的大拳头,轻易地打碎了男子的臼齿。
满嘴都是铁锈味。
牙齿被打碎了吗?
从心底涌出的愤怒在男人的身体里奔腾。
那是男人刻意不去想,刻意避开的最坏的未来。
露毕丝女王所说的罗赛里雅王国的存亡危机,对于原本是旅行商人,见识过世间百态的男人来说,多少能够想象得到。
认为自己处于压倒性优势是理所当然,践踏他人却毫无感觉的人。
男人之所以忍耐,纯粹是因为他比代理官的暴力还要弱。
没错,直到这个露出卑鄙笑容的代理官员出现在村子里为止。
顶多就是一年一次,春天时要缴税需要钱吧。
虽然没有亏本,但他的生意确实称不上赚大钱。
但是,那也有个限度。
因为他对露毕丝公主的期待,以及对祖国的爱。
正好那时,从行商退休,打算在镇上开自己店铺的男人手头上有不少现金。
只不过,那个变化对男人来说可能不是好的变化。
正确来说,如果只是一两次的话,也不是付不出来。
对代理官来说,男人的价值可能只在于缴税这一点。
毕竟,他原本是行商,虽然是平民,但男人会读书写字,计算也很拿手。
「嘛,如果无论如何都付不出来的话,就只能用能换钱的东西来支付了」
(储蓄几乎都被拿走了……还要我们缴……)
「平民真是无可救药的存在,头脑真的很差。我问的是你什么时候能付,没问你方不方便。」
虽然结果一样,但内容却有着天壤之别。
听到代理官无情的话语,男人一边用手按住腹部,一边在心中痛骂。
没办法。
少女的年纪还很幼小。
那是男人赌上将来,为了在人生中从未经历过的巨大交易而准备的钱。
眼眶中满是泪水的少女甩开母亲的手,从村民围成的圈中冲了出来。
像是被蚕丝勒住脖子般的粘着质压迫感。
(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不是说女王陛下登基后,贵族的专横就会消失吗?)
毕竟殴打父亲的,是全副武装的骑士。
男人的脑海中浮现各种想法,又随即消失。
刚才的骑士再次露出獠牙。
伴随着怒吼,冲击袭向男人的下巴,脑袋撞在头盖骨上。
但是,到了期限,男人到熟人家时,看到的是数不清的债权人。
男人一开始,还打算要协助他们。
一开始,是从「这是为了重建国家的痛苦」这个老生常谈开始的。
一开始是不影响生活的少量,但要求逐渐升级。
(如果我有更多赚钱的能力……我又要失去一切了吗……)
善良的男人。
但是,那样的话男人手边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难道你想说只要自己够强,就可以践踏我们吗!)
一次变成两次,两次变成三次,不断重复着看不到尽头的追加征税。
所以,他的人脉很广,很多人仰慕他。
为了尽量让爱女冷静下来,他用染血的手温柔地按住女儿的肩膀。
在酒馆里和同伴们欢呼着「这样生活也会变得轻松了」的景象,至今仍鲜明地烙印在男人的脑海中。
男人并不打算否定缴税这件事本身。
代理官背对着殴打男人的骑士,露出卑鄙的笑容。
不,确实有变化。
但是,结果如何呢?
(混蛋……竟然这么口无遮拦。)
男人在心中已经不知道把那个令人作呕的代理官痛揍到死多少次了。
从她担任骑士团团长的时候开始,她平易近人、公正的性格就广受人们好评,这件事也传到了这个小村庄。
(我不是不付,而是付不出来!)
所以,将村子里生产的蔬菜和毛织品等,集中起来去附近的都市贩卖,是男人的工作。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最后积蓄。
混杂着不安与恐惧的眼神,投向蹲着的男子。
混杂着鲜红血液的唾液从蹲着的男子口中滴落,于大地形成红黑色的污渍。
不,如果有力气的话,他甚至想现在就冲上去揍他。
然后,熟人带着男人借给他的钱消失了。
就像猎人不会对猎物投入感情一样。
「当然,如果能付的话,我们也很乐意支付。但是,真的已经没有更多了。」
不过,诚实又很会照顾人的男人,会从微薄的收入中施舍给坐在小巷里的乞丐,也会亲切地为生意伙伴出谋划策。
会用到现金的,大概就是冒险者或佣兵路过的时候,或是行商造访的时候吧。
在被打得朦胧的意识中,男人不由得感到愤怒。
「爸爸……」
「我再问一次。你什么时候能缴清被命令的税金?」
作为商人,男人绝对不算优秀。
但是,当男人看到代官露出下流的视线,妻子和女儿依偎着站在那里时,他立刻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经营贸易的熟人的船因为暴风雨,高价的货物连同船只一起沉入海底。
因此,钱包里总是只有银币和铜币。
男人在这几年,代替高龄的村长,负责统率村人。
即使如此,少女还是无法忽视父亲蹲着的身影。
毕竟,这个小村子的现金收入原本就微乎其微。
但是,那并不是一次就结束了。
为了保护国家,军队是必要的,为了发展经济,街道也是必要的。
相信了对方一定会在期限前还钱的口头约定。
原本就不可能付得出代理官命令的税额。
横隔膜被重击,男人的呼吸瞬间停止。
某一天,他从以前就熟识的商人朋友那里,突然被拜托说急需现金,只要几天就好了,希望他能借点钱。
这句话让男人的背脊颤抖。
然后,对蹲着的男人投以冷淡的话语。
如果男人出生在现代社会,而且是被称为先进国家的国家,他应该会受到周围人的尊敬和赞赏。
剩下的路只有全家自杀,或是把家人中的某人卖去当奴隶。
即使是在这个村子里算是相当富裕的男人也一样。
确实,与住在都市地区的人相比,恩惠的量本身可能比较少,但不能以此为理由不纳税。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为什么不说话!阁下的问题你没听见吗!」
她自己也很清楚,就算自己冲出来也做不了什么。
涌上心头的是熊熊燃烧的愤怒和阴暗的杀意。
以她纤细的手臂,就算挥拳殴打,也连一点擦伤都做不到。
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登上王位时,确实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新的变革浪潮。
更何况,男人已经缴完今年本应缴纳的税金了。
不然的话,就只能舍弃村子踏上流浪之旅。
男人的手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但是,男人把钱给了磕头请求的熟人。
考虑到奥德梅亚帝国攻入查鲁达王国的状况,为了尽快增强军备而临时征收,也不是不能理解。
而且,那也是每年不知道会有几次的程度。
男人正想这么说,话语却随着沉重的冲击再次中断。
后悔和恐惧在男人的身体里奔腾。
如果只是要在这个乡下的小村子里生活,钱并不是那么必要。
不,如果男人是这个村子出身的话,他早就是村长也不奇怪。
如果没有接连的临时征税,他应该能过上轻松的生活。
因为他缺乏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的贪婪。
而且,只要国家变得富饶,其恩惠也会惠及住在村子里的男人。
其实他并不想让还年幼的女儿看到这种景象。
(他们打算榨取到什么地步?)
但是,他原本应该被视为美德的人性,在这个大地世界里纯粹只是弱点。
自给自足是基本,不足的东西就用和附近的村子以物易物来补足。
抛弃了至今培养的道义和友情。
结果,男人失去了所有。
赌上将来的巨大交易当然也泡汤了,突然中止交易也严重损害了男人的信用。
而且,被最信任的熟人欺骗的事实,让本来应该是被害者的男人作为商人的力量被打了问号。
被认为是没有看人眼光的人。
口头约定的事对男人来说也很不利。
虽然他向领主申诉,但领主连话都不听就把他赶走,而且说起来,乡下地方的领主根本无法对已经消失的人采取有效的手段。
如果是被称为资讯社会的地球,治安维持机构的力量也很强,但在这个大地世界,光是对应眼前进行中的犯罪就竭尽全力了。
不,就连这样也很难说能对应所有犯罪吧。
这就是被称为大地世界的弱肉强食世界中的司法制度。
所以,根本没有余力派人到其他领地进行搜查。
结果,只剩下被践踏善意而失去一切的男人。
然后,没有任何奇特的人对落魄的他伸出援手。
没错,包含至今他亲切照顾的生意对象……没有任何人。
陷入失意谷底的他,只能舍弃作为据点的城镇,开始流浪。
只是以宛如会动的尸体般的破烂模样。
当然,手上的钱很快就用完了。
如此一来,之后就只有固定的堕落人生。
翻找垃圾,向他人乞讨怜悯,勉强维系生命的每一天。
但是,这样的他,因为偶然间在某个村子遇到的女孩,命运再次改变。
钱柏伦微微垂下眼,对那样的骑士轻轻点头。
但是,问题在于知道这件事,却没有阻止的手段。
也就是说,不管现在把家人卖给奴隶商人来缴税,还是抱着必死的觉悟缴税,最终的结果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住在小村庄的普通平民,根本无法想象反抗一国之王会是什么情况。
(感觉事情进展得很顺利……这样须藤先生的计策应该很快就能实现了。)
然后,代官仿佛看透了男人的心,用名为言语的利刃不断切割男人的心。
因为站在代理官员身后的骑士们之中,只有他一个人在颤抖。
身材纤细,体型紧实。
对男人来说,这个村子与家人,就算说是人生的一切也不为过。
看着同僚的态度,陈柏伦在头盔底下露出嘲笑。
之前支配他身体,仿佛要冲上天的怒气,因为眼前这个用下流眼神看着他的男人的一句话,瞬间消失无踪。
(糟糕……要忍住……)
「没错,这样的话,你的家人当然也不会没事。不管你再怎么挣扎,结果都不会改变。不管怎么样。」
这对生为平民的男人来说,是人生中最需要动脑的一段时间吧。
在先前的内乱中,表面上格哈特的爵位被贬为子爵,但隶属贵族派的人们至今仍把他当成公爵对待。
实际上,爵位被贬为子爵,对格哈特来说是很大的打击,也是不名誉的事情,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他有着白皙的皮肤和红褐色的头发。
辛苦到最后,抓住小小的幸福。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男人的身体像被电流冲击一样。
陈柏伦深深感谢着如今已前往遥远的奥德梅亚帝都的须藤。
「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陛下为了守护国家,需要你们缴纳税金。不缴税的不只是我这个代官,也等同于反抗陛下,以及祖国罗赛里雅。也就是叛徒,反叛者。」
也因为头盔让人看不清楚表情,光是这样,骑士似乎就误会钱柏伦是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愤怒,正在拼命压抑。
不过,只有陈柏伦不同。
像这个被任命为临时地方官的男爵这样的下贱之人,被名为利权的诱蛾灯所引导,再次聚集到格哈特的麾下。
而制造出这种趋势的始作俑者,正是艾略特・陈柏伦和他的同伴们。
然后,与她之间诞生了新的、应该爱惜的生命。
「不说话我怎么知道。说起来,这次的征税是女王陛下严格命令我们的。为了重建这个国家,保护我们国民的安全……啊。」
这个讨厌的代官眼中看到的,不是蹲在大地上的男人。
钱柏伦拼命忍住从身体深处涌出的笑声。
当然,不是因为男人的爱国心消除了怒气。
从高处眺望蝼蚁挣扎的模样,对陈柏伦来说就像一出精采的喜剧。
代官温热的呼吸中,含有便宜烟草的味道,刺激男人的鼻子。
即使如此,他们之所以没有阻止地方官,纯粹只是因为上司严令他们执行任务。
在罗赛里雅王国,他拥有比较容易被看到的身体特征。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将混着血的唾液吐向大地,男人缓缓地站起来。
毕竟要是在这种场面发出笑声,钱柏伦的计划就会全部泡汤。
然后,卖掉两人的钱,一部分要当成税金缴纳,剩下的则以手续费的名义,让代官的荷包饱饱。
自己和同伴们被命令在罗赛里雅国内进行的活动。
(陛下不是要改变我们的生活吗?)
保有压倒性优势的地方官。
不,如果是这个下流的代官,甚至可以考虑以先试吃为名,充分发泄自己下流的欲望之后,再卖掉两人。
代官扬起嘴角,高声大笑。
(须藤先生也真是给了我一个有趣的工作。所谓一石二鸟就是这么回事。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须藤先生也能一起享受。)
(真是个好搞定的家伙。)
不得不屈服于暴虐之下的平民男子。
这次地方官率领的骑士中也有平民出身者,就更不用说了。
钱柏伦身上的金属铠甲,每次压抑笑声都会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
但是,无论意志多么强韧,身体还是无法完全抑制住微微颤抖。
女孩向男人搭话的契机,至今仍无法确定。
先移开视线的是男人。
在骑士这份工作上的义务感和个人的正义感之间,现场的许多骑士都摇摆不定。
代官浮现粘人的笑容,走向男人。
两人在可以感受到呼吸的近距离互瞪。
每个人都屏息看着这场悲剧的结局。
如果在王都或附属的大都市里寻找,应该能找到不少外表相似的男人吧。
其中有一个男人拼命地忍住笑意。
但是,无论如何,与她之间萌生的爱,让宛如死人的男人再次燃起生命的火焰,这是千真万确的。
他的眼中,寄宿着黑暗的愤怒火焰。
就算在村子里会抱怨日常中的小小不满,但从未想过要真正地反抗。
没错,对他来说,大地世界的人类只有「拥有意志的玩具」的价值。
如果能将他的知识稍微传到这个大地世界,这个地狱般的世界,应该会确实地稍微接近天堂吧。
他感受到的是恐惧。
那个男人的名字是艾略特・钱柏伦。
这个男人眼中看到的,是依偎在自己背后发抖的女儿。然后,夺走女儿之后,他应该会夺走男人的妻子吧。
但是,从他穿着覆盖全身的金属铠甲还能行动自如这点来看,他似乎经过相当程度的锻炼。
注意到那个声音的其中一名同僚,用怀疑的视线看向钱柏伦。
为了村子、为了家人、为了自己的幸福,男人拼命地动脑。
以小小的乡下村子的村民来说,两人很干净。
内乱结束后,许多贵族与格哈特保持距离也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陈柏伦确实地感受到辛苦的成果。
表面上的爵位确实很重要。
(愤怒、焦躁、放弃、绝望。各种感情混杂在一起,真是让人受不了的表情。)

紧握的拳头。
而且,两人与男人不同,有用途。
当然,如果神经正常,不可能会想欣赏眼前上演的光景。
被代官无情的话语击垮,男人无力地盯着地面。
感受到无尽的恶意与憎恨,陈柏伦的胯下硬挺地涨大。
如果是希望毫无顾虑地交往的男人,比起绝世美女,应该也会喜欢两人这样可爱的容貌吧。
在沉重的气氛中,骑士们在头盔下压抑着感情,像人偶一样站在代官身后。
但是,现在,男人再次被迫站在人生的岔路上。
一旦被冠上反叛者的污名,本人会被处死,家人也会被卖去当奴隶。
(不行。我绝对要保护女儿与妻子。)
可以卖到妓院,也可以当成包含夜晚娱乐的奴隶,需求应该相当大吧。
(该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保护家人……保护这个村子?)
即使是身为支配阶级的骑士也一样。
对国家这个巨大系统所拥有的压倒性力量的恐惧。
然而,现在那也只是一场笑话。
但是,在场只有一个人,用不同的感情看着这场戏剧。
他原本是生活在纽约的英国裔美国人。在歌颂自由与平等的超级大国出生,是拥有高度智慧的现代人。
「反叛者……」
没错,即使同僚们对他投以疑惑的目光,他也无法压抑自己的天性。
但是,那样的他现在却看着与自由与平等完全相反的景象,独自感到愉悦。
身高大约一百七十公分左右。
男人拼命地寻找解决方法。
支配双方内心的憎恶与嘲笑。
漫长的沉默支配了广场。
妻子虽然不到美女的程度,但拥有十二分地受人喜爱的容貌,继承她血统的女儿个性开朗,性情又好。
他像是在说「忍住」似地对钱柏伦缓缓摇头,再次将视线转回前方。
即使他从罗赛里雅王国有名的谷仓地带——伊拉克利翁周边,被贬到王国南部的偏僻地区,经济能力大幅下降。
但是,他真正的价值并不在于外表。
同时,他也对敬爱的上司会错过这场喜剧最精彩的场面感到遗憾。
(不过,既然奥德梅亚那边也乱成一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有一天,我还会再和须藤先生一起工作吧。今天就让我连须藤先生的份一起享受吧。)
对陈柏伦来说,欣赏这个世界的居民互相憎恨、互相残杀的模样,正是他的乐趣所在。
(互相残杀吧。更加痛苦地互相憎恨、互相残杀吧。去死去死去死去死……你们这些家伙全都去死吧。)
那是只有深爱的人被残忍地夺走的人才会有的执念。
距今七年前,每天在纽约华尔街与市场动向搏斗的艾略特・陈柏伦,不知是何种因果,与恋人凡妮莎一起被召唤到这个世界。
容貌端丽的美女与干练的生意人。
每天在健身房锻炼的结实肉体,以及在哈佛大学研究所取得工商管理硕士学位的秀才陈柏伦,他的人生可说是胜利在望。
那是宛如画中描绘的完美人生。
就算作为故事的主角,也是相当常见的设定。
与心爱的恋人一起被召唤的勇者。
以及试图介入两人的美丽千金们。
由完美的主角所编织的完美故事。
以小说的设定来说,实在是相当老套。
然而,现实却不如故事。
被召唤到这个大地世界的陈柏伦,被要求的不是打倒邪恶的勇者,而是言听计从的战争棋子。
这已经不是勇者的话题了。
陈柏伦被召唤到这个大地世界,是被当成消耗品。
而以模特儿身份活动的凡妮莎,因为美貌的关系,不是被当成战士,而是贵族们当成异色的珍奇玩具。
特别倒霉的是,将凡妮莎当成玩具的贵族们,是听到他人的悲鸣会感到无比喜悦,拥有扭曲性格的人。
「为什么?再稍微威胁一下,他们就会出钱了。」
「嗯……既然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好吧。对平民施以慈悲也不是坏事。今天就先收手吧。」
的确,提高罗赛里雅国民的不满情绪,引发叛乱是组织的决定事项,为此他们采取了各种各样的手段。
锻炼身体,学会法术。一心一意地追求力量。
但是,露毕丝女王的天真却让这一切都白费了。
钱柏伦从头盔的缝隙中,对地方官的背影投以冷笑。
(而且,这次被任命为王家直辖领地的地方官的贵族,虽然有能力,但都是些在人格上被称作三流的人。多亏如此,事情才能按照我的计划进行。特地命令格哈特安排这些人的工作,也算是值得了。)
既然如此,现在就算稍微给予宽限,结论也不会改变。
用公司来比喻的话,就是被专务董事和常务董事等亲信夺走经营权的花瓶社长的继承人,也就是第二代的富二代。
钱柏伦瞥了一眼狼狈地趴倒在地的村民,走到地方官身旁,悄声耳语。
就在他低头表示感谢的瞬间,事情发生了。
结果,随处可见的善良男人的心,慢慢地失去理智,逐渐崩坏。
地方官用沉醉于欲望和暴力的眼神看着钱柏伦,歪着头问道。
但是,对于被刻上隶属咒印的陈柏伦来说,那是无法实现的梦想。
然后治安恶化,人心荒废。
简单来说就是这么回事。
这个地方官是个胆小鬼,很像下级贵族的小恶棍,擅长保护自己。钱柏伦用他在美国时代培养出来的巧妙话术,拉拢了他。
如果得意忘形地施加太多压力,总有一天会崩溃。
需要的是适当的对应和决断力。
(如果真心想重建这个国家,贵族派应该在内乱平息时就舍弃他们才对。女王陛下。)
的确,目前平民们还在忍受着贵族的暴政和重税。
每天被殴打、被踢、被侵犯的日子。
钱柏伦的耳朵里响起划破空气的尖锐声音。
比起顺从且没有自我意识的人偶,以某种程度上有手感的反抗猎物为对手,会更加有趣,就是这样的道理。
至少不能让村民现在就因为被逼到绝境而引发叛乱。
统治人民与税收息息相关。
然后,贵族们将眼神失去意志的光芒,嘴巴半开流着口水,宛如人偶的凡妮莎,当成坏掉的玩具一样,丢给陈柏伦。
然后,召唤时被刻下咒印,只能服从的陈柏伦,被迫持续看着那凄惨的光景。
就像物品的耐久性有极限一样。
他们原本就有做出这种暴行的素质。
「保护阁下!」
(照这个感觉,大概再过几个月吧。不过,在那之前得好好调整才行……好了,今天差不多该收手了。虽然还想再看一会儿这幅光景。)
然后在取得信任后,就一直对他灌输毒药般的话语。
而且,组织还没有下达最终的执行命令。
对于地方官的态度,钱柏伦在心中嘲笑着。
如果男人带着家人逃离村子,地方官就会向剩下的所有村民征收失去的税额,如果他决心叛乱,那也无所谓。
对他来说,满脑子应该都是要怎么把那些钱的几成装进自己的口袋里吧。
没有肃清格哈特子爵,只用转移领地和罚款了事,让贵族们产生了即使反叛也不会被杀的幻想,之后露毕丝女王又采取平民优先的政策,更加速了贵族们的轻视。
更准确地说,重要的是组织能获得最大利益的时机。
(算了,不管哪一种都无所谓。)
但是,只要不局限于地球人,对于在贵族中也特别有权势的他们来说,能够当成玩具的人类要多少有多少。
每天重复着的光景,只能默默看着的自己。
但是,露毕丝女王却失败了。
然后,不忍心让她再继续受苦,亲手勒住最爱的女人的脖子后,剩下的,是有着干练金融商人的外表,憎恨着这世界一切的一只鬼。
在看不见终点的黑暗中,只有自己存在。
要想象陈柏伦的内心变成怎样,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陈柏伦在心中嘲笑露毕丝女王。
她燃烧着理想,爱着人民,在这个世界接受高水平的教育。
最爱的恋人哭喊着。
但即使如此,与其被轻视,还不如被恐惧。
如此一来,就只有两条路。
虽然想要钱,但没有承担风险的胆量。
受过一定教育,拥有高度教养的凡妮莎,越是痛骂贵族们,高声主张自己身为人的权利,贵族们就越是以力量制伏她,让她发出悲鸣,从中获得异常的喜悦。
而且,凡妮莎还是在从事模特儿工作的同时,积极地进行慈善活动和人权运动,俗称的自由主义者,因此事态更加恶化。
原本她的治世在这个世界或许也能成为屈指可数的优秀。
「组成圆阵。快点!叛乱!叛乱!」
没错,直到被组织拯救的那一天为止。
(没错,再来。再践踏我。然后招致怨恨。招致招致招致招致,然后被那股怨恨的重量压垮吧。)
不仅如此,男人肯定会带着家人离开村子,或是开始准备叛乱。
所以,大部分的贵族即使打从心底轻视平民,也还是保持着不上不下的微妙平衡,维持着自己的领地。
但是,即使如此,他们很少在自己的领地做出如此暴虐的行为。
对贵族们来说,凡妮莎是相当有手感的猎物。
只把这件事当成活下去的希望,陈柏伦在地狱般的战场上活了下来。
这种场面话只能用一次。
不久,可能是「影响到阁下的进退」这句话奏效了,沉默了几秒的地方官不情愿地点头同意了钱柏伦的话。
护卫的骑士们接连冲向倒卧在地的地方官。
更何况,这个地方官已经明言,不缴税就以叛乱罪处理。
如果夸示力量,从人民身上榨取税金,收入确实会暂时增加。
的确,召唤地球人需要莫大的费用和工夫。
罗赛里雅王国击溃那个贵族,或是人民的叛乱击溃那个贵族。
但是,也不能只是盲目地煽动叛乱。
结果就是眼前这幅景象。
「阁下!阁下!」
当然,作为统治国家的方法,恐怖绝对不是最好的方法。
但是,那也有极限。
然而,钱柏伦的计划却因为意想不到的事情而受挫。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钱柏伦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这个地方官。
总有一天一定要杀了那些贵族和他们的家人。
「谢谢阁下。阁下的慈悲一定会……」
「我明白。继续施压的话,他们应该会缴税。如果缴不出来,也可以把家人卖给奴隶商人。但是,如果施压过度导致他们叛乱,就会对阁下的进退造成影响。现在先以施恩的形式暂时收手,对阁下来说才是有利的。」
恐怖会培育出疑心的种子,最后结出名为反抗心的果实。
原本,大部分的贵族都是抱持着选民思想的家伙。
所以,贵族们才能轻易地舍弃凡妮莎。
在这种状况下,露毕丝女王不管说得再正确,贵族们也不可能接受命令。
持续受到这种不知何时会结束,宛如拷问的暴行,结果凡妮莎的心终于粉碎。
从他和地球出身的人看来,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简直就是个爱作梦的少女。
毫不犹豫,宛如丢弃厨余一般。
对贵族们来说,看着恋人即使在眼前被施暴也无法阻止的陈柏伦的苦恼与恸哭,是再开心不过的事。
也可以称之为流血的觉悟。
保身和欲望动摇了地方官的心。
盘踞在罗赛里雅王国的贵族们应该都这么想吧。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是个天真的女人。
然后下一瞬间,两支箭贯穿了地方官的脑袋。
再加上格哈特长年把持王国的政治,对王家的忠诚心早已徒具形式。
但是,如果把重建国家的大义名分,和轻视露毕丝・罗赛里雅努瑟的力量的想法混在一起,会怎么样呢?
那是因为贵族们拥有法术这种力量。
(笨蛋。现在稍微放松一点,这些家伙怎么可能觉得是恩情。)
这两者像毒药一样侵蚀着他们贵族的心,夺走他们正常的判断力。
但是,道理上来说,重复两三次之后,能获得的就会越来越少。
为了得到什么,就必须牺牲什么。
既然已经榨取了几次,现在就算放松一次,也看得出他还会再来征收。
(露毕丝女王陛下。多亏了你那半吊子的对应,要鞭策贵族们可没那么难。)
而且,就算再怎么高价,坏掉的玩具也没有价值。
「阁下,这些家伙应该已经充分体会到阁下的可怕了。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
钱柏伦在内心嘲笑着地方官的话,同时夸张地低头表示感谢。
而大部分的贵族都十分理解这一点。
在那之中,只有钱柏伦一个人保持冷静。
钱柏伦现在没有一丝人性。
他只是根据需要而演戏。
但是,现在没有时间演戏了。
(可恶!当场死亡吗……)
钱柏伦把手放在地方官的脖子上,确认脉搏后,轻轻咂了咂嘴。
虽说是迟早要死的道具,但要是这个地方官现在死了,组织的计划就必须大幅修正。
(这样一来,问题就是谁为了什么而杀了这家伙。)
从额头拔出的箭是任何城镇都买得到的,没什么特征的量产品。
但是,箭头上沾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钱柏伦用指尖轻轻擦拭,用舌尖稍微舔了一下味道,然后迅速地和箭头一起吐了出来。
(是毒啊……这下事情麻烦了。)
虽然无法确定毒的种类,但从刺激舌头的特殊感觉来判断,应该是植物类的毒。
而且是相当强力的毒。
(既然用了毒,那可能就不是农民。但是,那会是谁?)
箭飞来的方向,毫无疑问是村民筑起的墙壁另一侧。
从刺在地方官头上的箭的角度来看,飞来的方向是确定的。
剩下的问题就是谁了。
正常来判断的话,看起来像是某个村民为了报仇而射杀了地方官。
毕竟他被狠狠地折磨了一番。
虽然一开始以为叛乱会被迅速镇压,但叛乱以国内蔓延的不安和不满为粮食,化为可怕的烈火,烧遍了整个国家。
无论男女老少,他们眼中都燃烧着杀意的火焰。
面对这样的村民,骑士们能够像平常一样将他们视为敌人吗?

但是,既然使用了毒箭,现阶段就断定村民是犯人的话,会很危险。
而村民们也明白这一点。
只剩下如野兽般疯狂的狂热。
必须尽快向组织报告,请求指示。
死去的地方官的部下们,肯定会断定村民就是犯人。
对国家和贵族的不满和反感,在罗赛里雅国内已经酝酿得十分成熟。
然而,这个计算前提是身心处于最佳状态。
至少,钱柏伦无法独断做出这个判断。
村民们将骑士们团团围住,逐渐缩小包围圈。
「到底怎么了?安静点……」
「原来如此……虽然不知道是谁画的,但这就是目的吗?」
(这并不是偶然的爆发。有人故意在这个时间点引发叛乱……不妙,这下子其他村子也会一口气被点燃。)
「没办法了。做好多少会出现牺牲的心理准备,强行突破吧。想活命的话就跟着我。」
「我们这边包括我在内只有六个人,村民至少超过一百人,实在无法抵挡。」
村民们对代理官的憎恶之火,进一步煽动了他们。
而且还是在这个村子里。
忍耐到极限的某人,可能因为忍无可忍而杀了地方官。
对组织来说,自己人按照计划引发叛乱,以及以组织无法预期的形式引发叛乱,即使同样都是叛乱,意义也截然不同。
他们肯定不会听村民的说词。
他们心中原本就有一丝叛乱的觉悟吧。
听到同僚的抱怨,钱柏伦拔出腰间的剑回答:
钱柏伦叹着气小声说道。
就算不服判决,向国家上诉也是徒劳无功。
这一天,罗赛里雅王国的偏远乡村,因为对苛刻的税制感到不满,村民们发动了叛乱。
虽然骑士们学会了法术,但包含钱柏伦在内,也只有六个人。
现在的村民们完全失去了冷静。
在场的骑士大多出身平民阶级,这也是一大问题。
然而,他的思考突然被迫中断。
对于以战斗为业的人来说,这是最不想与之为敌的对手。
不知不觉间,他们手中都握着锄头或铁锹等农具。
而且,他们是被逼到绝境的老鼠。
因为是工作,所以他们才会忍耐代理官在眼前暴虐无道,但其实他们心中都对村民抱持着同情与怜悯。
钱柏伦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村民们杀气腾腾的表情。
为了突破村民们的包围,他开始运转查克拉。
毕竟,眼前充满杀气的视线是来自自己国家的人民。
他们或许不会追究谁是犯人,而是将责任推给整个村子。
贵族社会基本上是靠关系运作的。
「喂,钱柏伦,怎么办!情况不妙啊!」
如果是原本的护卫任务,这种程度的人数就足够了,但这次却适得其反。
周围一片混乱。
就算村民们的脑袋再怎么差,也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就算主张自己与此事无关,也不会有人相信。
在骑士们制造的盾牌墙包围下,钱柏伦继续推理。
他的手微微颤抖,是因为恐惧吗?
因为王都的法院是由其他贵族来裁决。
既然同样会迎来死亡的结局,他们决定要取下骑士们的首级,战死沙场。
然后,主要的成年男性都会被判死刑,女人和小孩则会被迫以奴隶的身份偿还赔偿金,迎接残酷的未来。
一旦点燃叛乱的火苗,就无法轻易扑灭。
决定好方针后,钱柏伦也做好了觉悟。
在大地世界中,习得武法术的骑士们,据说一个人的战力就相当于十个普通士兵。
地方官被箭射死。
「喂,你是认真的吗!」
而这就是后来被称为罗赛里雅王国灭亡的导火线,第二次罗赛里雅内乱的序幕。
他们的目标是钱柏伦等人的性命。
一旦被问罪,判决结果显而易见。
就算骑士一个人的战力能抵十个人,但在孤立无援的状况下,也无法保证能避开像蚂蚁一样群聚的村民们的攻击。
这是穷途末路的绝境。
一名同僚摇晃着陷入沉思的钱柏伦的肩膀。
(总之,只能想办法突破这个局面了……)
(不管怎么想,现在都无法阻止叛乱。叛乱的时间点和当初的预定不同,我无法判断这会对组织的计划造成什么影响……没办法了。只能联络同伴,思考下一步了。)
但是,这次的情况离最佳状态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