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9話 生活於世界
《異世界迷宮最深部爲目標》 · 割內タリサ · 7994 字
我一直是個旁觀者。
只是個在一旁看着的清潔工,從未做過任何惹人注目的舉動。
我出生於『第七魔障研究院』的醫務室,雙親是身爲『魔人』的夫婦,誕生於紀元前十二年——也就是在『異邦人』被召喚來的新曆零年往前推十二年——的法尼亞。出生於研究院的孩子基本都被稱呼爲『下層職員』,直到死亡爲止都會被豢養在地下。據說這是法尼亞領地在好久以前就訂下的法律。
就連死後的現在
,我都只能用『據說』這種含糊的詞句來回答。
理由很單純。
因爲我直到最後,都沒能離開『第七魔障研究院』。
所以我其實沒什麼實感。
在法尼亞領地內被買走的『魔人』們一直過着悲慘生活的事情也是。
新曆零年,傳說中的聖人大人與始祖大人造訪法尼亞並拯救城市的事情也是。
新曆三年,前領主羅密斯・涅夏歸來並發動奪權政變的事情也是。
新曆四年,始祖大人二度來訪爲法尼亞帶來真正和平的事情也是。
好像真的發生了不少大事呢,只是不管何年何月,我都待在昏暗而寬敞的地下空間,淡然地執行下層職員的業務,所以和我沒什麼關係。
順帶一提,我的工作是把因實驗而四濺的鮮血,在完全凝固之前擦拭掉。總之就是日復一日的打掃。而在週而復始的工作之餘,偶爾也會照顧一下研究院的魔物們。
研究院的地下以特殊石塊建成,一年四季都瀰漫着血的臭味,而且會慢慢變得潮溼,衛生狀態絕對稱不上好,不過,多虧有在當時還很罕見的『炎神的御石』,雖然是在地底下卻也不至於昏暗。
另外就是爲了讓侵入者迷失方向、而建造的像迷宮一樣錯綜複雜吧,這點或許滿稀奇的。要是沒有職員的導覽或者魔法般的能力,第一次來的人很難抵達目的地。
——這裏總是迴響着悲鳴。
深陷絕望與痛苦的衆人時常發出有如野獸的尖銳嘶吼,不絕於耳。而有的時候,非人魔物的叫聲會把那羣人的慘叫給掩蓋掉。各式不同的聲音相互混雜,在這邊工作的人會被不容分說地削去理智……對於聽着這種搖籃曲長大的我來說,倒是很習以爲常就是了。
——這些聲音,正是平靜日常的證明。
像這樣的我,在日常之中最能紓解心情的工作,是餵食被關在地牢的魔物們。本來我就很喜歡養育東西,自從變異的前朋友和家人們也成爲其中之後,我就更熱衷於照料了。
這進而使我的工作表現得到了上司和研究員的讚許。拜此所賜,我被允許能在閒暇時間和
朋友跟家人們
一起玩耍。
因爲我很滿意在這裏的日子。我沒有被強迫去配合著怪物,治療也是,不會在缺乏維生裝置的狀態下對我投藥。魔物的移植也好,『魔之毒』的耐性實驗也是,都沒對我做過。雖然外表完全變樣了,但每天都能和家人朋友們一起快樂的生活。
那是個奇妙而廣闊的房間,石制的牆壁和地板被埋入了大量的法尼亞名產『炎神之御石』——以外的『魔石』。只是和『火之理的盜竊者』的房間有所不同,這裏沒放置堪比象徵物的雕像,取而代之的是中央的巨大窟窿,以及窟窿裏的血池。
特色鮮明的金髮總是遮着他的臉龐,身上的衣服是給病人用的白色破布,裸着的腳滿是裂痕`,腳筋在進去牢房之前就被挑斷了,所以他沒有辦法站起來,再來手銬也是用芙茨亞茨最先進的技術製作而成,天然的自愈力和『咒術』都會受其阻礙。
我有些困擾地露出苦笑。
我記得他的本名是尼爾?不對,是托爾來着?印象裏他叫做什麼什麼爾君。那個原先叫什麼什麼爾的法夫納君是研究院最不走運的傢伙,我是如此認爲的。
每次他都會在談話的最後,講出「拯救」這個詞。
若是用之後被稱爲『
與生具來的不同
』云云的東西來表述,我想他的狀態欄上肯定會出現『惡運』這種標記。
「羅密斯!!還有叛逃成羅密斯走狗的那羣貪財圖利的
貴族
!用神聖的宗教壓榨弱者,只顧中飽私囊的家畜們!我一定會殺掉他們!碎屍萬段!!用天罰之焰將他們燒成灰燼,一腳踹到地獄的最底部!在讓他們嚐遍世上所有的痛苦之後,一匹不留!!全部殺光!!」
我很『幸福』。
他任由鮮血從眼眶與鼻腔流出,扯開嗓門怒吼。
還不只如此。
那時的聲音,爲何還殘存在耳中呢。縈繞於我這雙、根本不存在的耳朵——
少年法夫納和我年紀相近,是法尼亞大貴族的孩子,『素質』爲3.12,是有史以來最糟的數值,同時他也是擔任研究院『上層職員』的超級菁英。
就算說要把我帶出去,可那也只會讓我苦惱啊。
我明明是兩名『魔人』的孩子,卻是個徹頭徹尾的『人類』。
『素質』什麼的我似乎完全沒有,轉換成數值大約是0.15左右,是研究院中
最棒
的數值。赫爾米娜大人常常這麼講:「啊啊,真的是很幸運的數值」,我對此暗自感到驕傲。
——那時我覺得,認知不到自己『不幸』的人是你纔對。
——所以,我不需要『魔法』。
「總是消耗着人命不斷實驗實驗實驗——不、假如真的只是人體實驗,那還算不錯了!然而那些傢伙,早就!赫爾米娜小姐的理念,早已經!只不過是想要滿足自己那些早已被滿足的慾望啊!混帳東西!!」
逃亡期間的他在許多地方大肆暴亂,被捕獲之後就被關到了位於研究院最下層,名爲『御神體保管室』的特殊牢房之中。能夠進入那個場所的,只有研究院最信任的職員,除了掃除之外,我還被任命要負責飼養和管理他,所以我們兩人獨處的機會也自然多了起來。
「這裏已經沒有宗教和科學了……!一個都沒有……!可惡……可惡可惡,畜生啊……!!」
『魔人』法夫納混入的魔物相當特殊。
「——然後我絕對會拯救妳!我會把你帶出這個地獄!大家——不,我會拯救這個醜惡的世界,讓大家都獲得『幸福』!我絕對會做到的!!」
好不容易纔打掃完的說,希望你不要用血弄髒地板——在我想要麼出言勸阻的前一刻,他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遮住自己的臉龐。
「——妳實在是,
很稀有
呢。身體完全沒有遺傳到『魔人』父母的特徵,甚至沒有分毫徵兆……妳肯定能在這裏工作到最後的最後吧,請妳一定要長命百歲喔。」
接着,法夫納將他唯一的私人物品『碑白教的經典』,用顫抖的手從懷中取出。
仔細想想,那段日子我也很『安心』。
就只有我和那位自稱『
地獄燈火的惡龍
』的少年相處時的回憶。
你出生於法尼亞的大貴族家,頭腦聰慧且才華洋溢。然而很不幸的,始祖渦波在新曆零年到訪『第一魔障研究院』時你恰好在場,又很剛好地被任命爲嚮導。明明不是病患,卻被《
治療
》的光芒給照射到,還從中發現了『
偉大的救世主
』。
看見以笑臉拒絕的我,法夫納又更加哀傷了。
因爲身體無法動彈,所以變得很伶牙俐齒呢。
「……結果真正『不幸』的人,就連認知到自己現在很『不幸』的權力都沒有啊。我們的人生從最開始就被『與生具來的不同』給決定了,被不停利用直到死去就是唯一的道路……大家都會永無止境地受人利用,被他人啃食,等用完之後就會被丟棄……跟垃圾一樣,每個人都是、就這麼死去……」
好像是在擔心我的工作內容啦,可是有需要這樣大呼小叫嗎。我確實多少會被叫去接待別人,情急的時候也會幫助臨牀實驗,但也只有工作外的餘暇會做這些事,我並不覺得有多少負擔。
年紀輕輕就就成爲法尼亞屈指可數的神學家以及地緣政治學家的他,在被關進監牢之前請求不要沒收他的書本。聽到這句話的前領主羅密斯‧涅夏可能是想到了什麼計謀吧,允許他留下一冊。然而他留下的並非羅密斯自豪的『阿爾特菲爾教』,而是流傳於歷基亞地區的古老宗教的經書。
他曾一度逃出法尼亞,卻又在新曆三年時被捉了回來。
繼續苟延殘喘。
他一面翻開書本、一面低語。
講白了,比起現在的你我還比較——
「啊、啊啊、啊啊啊……爲什麼……?究竟爲什麼?世界如此缺乏救贖?明明都已經如此無可救藥了,究竟是爲什麼啊……?」
栽植『新興宗教』嫩芽的行爲,觸犯了當時的領主羅密斯‧涅夏的逆鱗,雖說是上級貴族卻依舊得接受處分——被捲入了《level up》體驗者們的總處分中。
研究院的日子真的很充實,報酬跟工作都和自己很相稱,上司時常誇獎我,休息時間也很開心。
只要完成了當天的的掃除工作,最後我一定會前往『御神體保管室』。
這可不是自誇,上頭的確對我頗爲信賴。
我會和處於那種狀態的他搭話,但僅僅只是一介清潔工的我想不到什麼有趣的話題,所以我總是會分享和自己工作相關的事。只不過,每次當我想在最後以「只要掃地所以很輕鬆」來收尾的時候,他都會生氣地吼說:「哪可能輕鬆啊!」。
法夫納抬起俯着的臉,看着我說:「我會拯救」。
「纔不是只有掃地而已吧?晚上妳總是會被叫出去吧……?被拿來做人體實驗!因爲有不太會被『魔之毒』影響的體質,所以可以恣意測試……治療什麼的都是騙人的!所做一切都是在實驗啊!」
他的怒火未曾平息
就算你繼續耗費時間閱讀我的人生,我能夠告訴你的事情也就只有這麼一件。
被命運選上的他,趴在地上不斷匍匐前進,瞳孔映着盛怒的烈焰,向房間中央的坑洞緩緩靠近。
到這邊爲止都是聽慣了的臺詞,對我來說就跟搖籃曲差不多——
那定是經過嚴格篩選才成形的人生吧。
法夫納每說一句話,中央血池的脈動就會加劇一分,沉在血池下的的肉塊與之呼應,爲水面激起漣漪。
「像你們那樣不幸的孩子,本應要被神明所拯救的……宗教的力量,不就是要給予你們援助的嗎……可結果呢,不管是哪個傢伙!每個人都是一副德性啊啊啊啊啊啊啊!!」
並且同時,也擁有能夠穿過好幾扇窄門的『幸運』之祝福吧。
「這一定是賦予我們的『試煉』。神明賜予我們苦難,期盼我們得以成長——這本經書也有記載。第一章第七節,『試煉乃是希望與幸運的賜福,定會爲吾等留下邁入明日的證明』。所以說『試煉』便是成長,是爲了讓這個腐朽世界的未來,變得更加美好的成長。只不過,我們表現得還不夠。和神明大人們相比,我們闖過的『試煉』實在遠遠不足。要想拯救世界,還必須接受更多更多的『試煉』……!」
法夫納像個犯人似的被鎖鏈囚禁在那個房間,躺在靠牆處的地板上。
他滿臉不甘地啃着地磚。因爲被剝掉指甲的雙手沒法好好活動,所以也只能那樣了吧。
或許是受福於這種稀有性嗎,『魔人化』實驗的倖存者向始祖渦波挑起復仇戰的時候,也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
他最大的『不幸』是,跨越了以死爲前提的特殊『魔人化』實驗。他成爲了稀有的『魔人』。幽靈的混種,被歸類到所謂的上位『魔人』這一類別,並且他還被授予了『魂之魔人』這個稱呼。
那是足以稱之爲詛咒的怨念。
其中和我交情最好的是『第七魔障研究院』的院長,赫爾米娜大人。還保持人類外型時的赫爾米娜大人,每次都會在檢查我身體的時候這麼誇獎。
「但是,還請妳不要輕言放棄,赫爾米娜小姐……救贖、仍舊存在。總有一天,那位『
偉大的救世主
』會帶來救贖的。所以在那之前,拜託妳絕對不要捨棄人心……」
我笑着搖了搖頭,他就變得更加腦怒,擺動起唯一還能正常運作的頭部撞擊地板。
那個肉塊正是,現在這個房間中最『不幸』的靈魂。
亦即新曆三年的赫爾米娜‧涅夏大人。
被切除四肢、溶解皮膚,在維持着性命的狀況下被揉成肉團。
羅密斯利用赫爾米娜大人的研究結果,將她做成了『血之理的盜竊者』,還像自己的實驗結果一樣,持續品嚐着『理的盜竊者』生存所需的絕望,作爲召喚『血之人偶』的裝置,持續經歷名爲維生裝置的惡夢。
「赫爾米娜小姐,我們一起跨越『試煉』吧……!前方絕對會充滿光明!『
偉大的救世主
』正等着我們——!!」
自己發明的非人道拷問和實驗,赫爾米娜大人都體驗過了,至今爲止做過的一切,全都報復到了自己身上,一點不缺。
——然而,這種程度根本不足以令
研究者
赫爾米娜‧涅夏吐出半句詛咒。
她恐怕未曾後悔過。
早在最開始,她就做好了將人類的所有不幸一肩扛起的覺悟。
做好了一直在解剖魔人的自己,總有一天也會被人解剖的覺悟。
製作出『光之理的盜竊者』,所以自己也遲早會成爲『理的盜竊者』的覺悟。
也就是說,眼前的情景不正是體現了她願望本質的『幸福』嗎。
因此,所謂赫爾米娜小姐的『不幸』,並不是指這副慘狀。
眼前這位沒搞清楚狀況,還不停安慰她的
神學家
法夫納纔是原因。
他慢慢向着坑洞爬去。但是在差一點就會掉下去的距離,鎖鏈的長度就來到了極限,無法繼續前進,唯有長髮的尖端觸碰到了以積滿血液的水池。
不過,那也確實是碰到了。
當他的髮絲接觸到水面的瞬間,積蓄的血液開始沸騰、氣化,赤色的霧靄開始飄散。他的金髮逐漸染黑,蒼翠的瞳孔轉爲赤紅,簡直像是吸了鮮血一般,他繼承並模仿了赫爾米娜‧涅夏這名女性的特徵。
這無疑就是法尼亞與芙茨亞茨共同研究的『血之力』,也是往後被命名爲鮮血魔法《赫爾米娜‧涅夏》的『魔法』。
一路上擠進了無數道窄門的天才,相當靈巧地再現了這招魔法,輕而易舉地施展了出來。
而這表示他沒能活用自己那副混雜了幽靈特性的軀體。
成爲『血之人偶』的我和始祖渦波發生了戰鬥——並沒有,反倒是被他輕易地用《DistanceMute》插入身體——然後用『過去視』體驗了
我
的人生的
我
,受到自刎的衝擊睜開雙眼——不由得舉起左手按住自己的頭部。
在始祖渦波抵達『御神體保管室』的時候,房間中央的血池已經不見了。
『幸福』的每一天,很漂亮的結束了。
法夫納‧赫勒比勒夏因的心靈沒有一絲裂痕。因爲他能在任何地獄中保持住理智,在自己堅信的道路上持續邁進——於是實驗又來到了下個階段。
爲了使他感受絕望,無數次地剝除他的指甲和皮膚, 從指尖開始把肉一塊塊切下,給他移植怪物的四肢,叫他承受『魔之毒』的耐久測試。
但是那些拷問完全不足以讓他感到絕望。
「啊啊,都懂……!大家全都懂!活下來的我有拯救大家的義務……!用不着多費脣舌大家也明白!——經書有言,第五章第十一節『那不敬畏靈魂的,自己的靈魂也無法得享安息』……!」
這之後的事情,你應該都清楚了。你應該還記得,當你在最深處的『御神體保管室』發現法夫納的那時候,我就站在一旁。
於是他堅強地、精打細算地、耿直地——重複了這樣的行爲,經過了約莫一年。
看到這等慘況的渦波和緹達,將那唯一的倖存者救出——
我
和
我
在那邊重逢了。
——纔對,但好像還有
後續
呢。
記得
我
立刻拍掉那條手臂,接着這麼說。
要是去到地面,這次的『理的盜竊者』實驗的全貌也被公開的話,就會理解到這裏唯有法夫納一人是還保有理智的。
就算渴求內心的『弱小』,做出『瘋狂』的舉動也——
他在這個房間花了很多心力來繼承並適應『血之力』。
在這段期間,法夫納也接受着研究者們的實驗。
啊啊,印象確實很深刻。
『………
嗯
,
我記得
。』
我
明明就在身旁,卻沒辦法阻止。
我
會理解到自己把語言不通的怪物視爲家人和朋友,藉此尋找自己的『幸福』。還不止如此,早在好久之前我就已經■■■■■■■■■■■■。
因爲他很清楚,若想變得和自己憧憬的炎神大人與光神大人一樣,就必須擁有內心的『弱小』及『瘋狂』,他甚至自己期望着實驗。
我
當着
我
的面,自殺了。
實驗成功的數個月後,始祖渦波才終於來到早已無法挽回的『第七魔障研究院』。這次他和『暗之理的盜竊者』緹達聯手,向羅密斯‧涅夏挑起了二回戰,結局依然是慘勝。
那一天,那個場所,那出以拯救爲題的戲劇,『
我
在場』、
我
就在現場。
而我也日復一日地注視着赫爾米娜大人的『不幸』。
就像在說自己沒事似的露出微笑,他見狀馬上發出了悲恨交加的怒吼——意識在此中斷。
「——還不夠。我受過的『試煉』還遠遠不夠。——此經亦有記載。第一章第七節,『試煉乃是希望與幸運的賜福,定會爲吾等留下邁入明日的證明』啊……!」
只不過靠那種方法是不可能成爲『理的盜竊者』的。
我
在臨死前的瞬間,最後一次看了法夫納的臉。
『第七魔障研究院』的所有生命無一例外地遭受了『血之理的盜竊者』的『詛咒』,從而遭到絕滅。
法尼亞的研究人員全都在當時被捲進了戰鬥之中,盡數死亡,被當作實驗材料的衆多『魔人』們……只有一人還保有理性,只有被鎖在『第七魔障研究院』最下層的那一人而已。除此之外的所有人都成了研究的犧牲品。或是缺肢斷臂,或是失心發狂。
我
還沒等
我
把疑問說出口,就用藏起來的短劍切開了脖頸。
真正的『最後一頁』——
我/私靜靜地攀上階梯,在只要多走幾步就能來到地面的距離停下了腳步。初次感受到貨真價實的陽光,也在那一剎那因絕望而身體僵直。
因爲想聽,所以不停接受自己創造出的『便於自己的聲音』……這實在太、過強大了。
在一切都做出了斷,我們從『第七魔障研究院』逃脫的那時。
喉嚨像是感到刺痛而抽搐着,無法正常呼吸。
只能這麼做了。
「呃?」
他露出和平時相同的扭曲表情對我伸出了手。
新曆三年時的研究院,已經從『魔人』的研究進入到下一個階段——不借助使徒力量來完成『理的盜竊者化』的實驗。爲了這個目的,他的身體每一天都會遭到玩弄。羅密斯‧涅夏似乎期許法夫納成爲『
魂
之理的盜竊者』,將他接上維生裝置後進行改造。
想當然耳,他沒能成爲『魂之理的盜竊者』。
我是赫爾米娜大人的助手,因此相當瞭解她的爲人。那個人一定會這麼覺得吧,比起自己當前身處的活地獄,看到他選擇了
不適合自己的生存方式
才更讓人深感『不幸』。
——『血之理的盜竊者』的
代行者
,法夫納‧赫勒比勒夏因於斯誕生。
『——
我
不能走,因爲只有這裏纔是
我
的世界』
只是這場勝利,仍舊是太遲了。
無論往哪望去都找不着一片血跡。這並不是因爲被我擦拭掉了,而是『血之理的盜竊者』吸食了這棟建築物的所有鮮血,轉換爲自身的力量。
他反而很感謝,把那一切當成神明給予自己的『試煉』。
在那次死亡過去了千年之後,舞臺從法尼亞地區轉移到歷基亞地區。
記得
我
有注意到這點,而說了句「沒關係」並溫柔地伸出了援手。
那就是法尼亞的故事的結局。
『哈啊、哈啊……』
實驗材料中還維持着理智的僅有一人。
着實令人驚訝,對研究員提出這個想法的人,竟然是在最下層獨自鑽研『血之力』的法夫納自己。而這場過於蠻幹的『理的盜竊者化』實驗,相當輕易地成功了。
「——哈啊!哈、哈、哈……」
那便是『血之理的盜竊者』赫爾米娜大人的心臟移植手術。
然而活到最後的僅有一人。
倖存下來的研究員只有法夫納一人。
在逐漸被黑暗暈染的視野中,我對他搖了搖頭。
沿着石造階梯往上爬的人,有
我
、
我
、緹達以及法夫納等四人。
當然我也提醒過他,可是頑固的他卻充耳不聞,每天都一個勁地說:「要想保住赫爾米娜小姐的心,就只能這麼做了……」。
時間從新曆4年一口氣來到新曆1015年。
『……』
只用幾十秒就把十多年份的記憶輸入大腦的
我
緩緩平復起混亂的呼吸,把一般人一輩子只會體驗一次的【死亡】之衝擊連同呼吸一起吞入腹中。
好可怕。
我
品嚐過的各種拷問和凌辱,換做普通人來即使發瘋也不足爲奇,但是始祖渦波看起來卻有些習以爲常,還一點點將其化爲自身的食糧。
——這段期間,
我
那隻發着紫光的右手仍然插在
我
的體內。
爲了確認狀況,
我
馬上環視起周圍,才發覺我正站在陌生的街道中央。以石頭建造的房屋清一色地血紅,每棟建築物都被血污染了色,空氣也滿載着赤色的霧氣,另外就是、淹到膝蓋的血色水池讓我無法確認自己腳下的堅實地板。再仔細看,還能發現怪物的屍體以及身分不明的肉塊在附近漂浮。
我想着這裏真是個值得清理的場所,接着『血陸』這個單字就浮出了我的腦海。
這是從
我
刺入的手中傳來的情報,所以
我
『安心』了——也就是說,雖然這裏是外頭,但是和那個『第七魔障研究院』沒有兩樣。
神明大人肯定會做些善解人意的舉動。
我明明只能活在地獄,可祂卻給我準備了這樣的
後續
。
這段故事真是有點諷刺呢,我露出苦笑。
『啊哈、哈哈——』
「哈、哈、哈……哈啊……」
我
整理好呼吸,然後抬起頭。
我
看到了賜予我後續的神明大人的表情。
和法夫納極爲相似。
那是張不管變得多強,不管保有多少理智,都和『幸福』及『安心』相去甚遠的臉龐。
因爲噁心得想吐,所以我抽回魔法之腕向後退,於是
我
和
我
之間的線路通回了正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