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夢的始點

我最爲久遠的記憶——那是一棟明明沒有什麼人住，但偏偏很寬敞的宅邸。

不僅環境陰暗、滿是塵埃，天花板的角落還結着蜘蛛網。在走廊邁步時地板吱呀作響的聲音，總是會讓你擔心會不會一腳踩漏。

味道也相當糟糕，野獸的氣味很重，簡直不像人住的場所。

房子的背光處長滿了苔蘚，有的牆壁還掉泥露磚。

一棟算不上可以讓人居住的宅邸——那裏就是我人生的原點。

在記事的時候，我就已經住在那棟宅邸中了。不知爲何，我手中握着一柄跟身高差不多的直劍，我每天就拖着那柄直劍，在宅邸裏走來走去。

我爲什麼會在那裏漫步呢。其中的理由我已經回想不起來了。

也不記得究竟是經過了怎樣的歷程，才讓我抵達了那個地方。

記憶中的所有一切都模糊不清。

能想起來的東西真的不多。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能夠確信。

這棟宅邸纔是我的『家』。

住在宅邸中的少年諾文·阿雷亞斯——我在『阿雷亞斯家』中握着『劍』。

我日復一日地使用那把『劍』進行修練。因爲我被告知，出身於阿雷亞斯家之人必須要學習劍術。

究竟是誰告訴我這點的呢……我記得好像是母親來着。

我遵守家訓，在身體還沒長成的時候就每天都在揮劍了。

少年從早上開始一直到深夜爲至，都片刻不休地在揮劍。

不論是下雨也好，颳起狂風也好，都在揮劍。

無論是驕陽似火，還是寒風刺骨，都在揮劍。

發燒的日子、受寒的日子、無論是怎樣的日子，都在揮劍。

於是理所當然的，只要與諾文·阿雷亞斯扯上關係就會死的傳聞不脛而走。

成爲了一個眼中只有『榮光』和『名譽』，一味地斬殺敵人的怪物。

但或許是出於同爲播撒死亡的怪物的親切感，我無論如何都下不去手殺了她。

是因爲鍛鍊得實在太過了嗎？還是因爲有才能呢？——我想二者都有吧，總之我很擅長揮劍。

就結果而言，對自己到底出名到何種地步，我也沒有一個清楚的概念。

強大到堪稱舉世無雙。

考慮到自己不潔的出身，這可謂是青雲直上了。很了不起。

我還知道，自己並不被允許與在山下的宅邸中玩耍的孩子們見面。而對阿雷亞斯家的這份命令，我一直以爲應該恪守。

我有沒有融入他們的圈子裏呢……這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她的眼眸從來不曾被恐懼支配。

我於是意識到——這樣的廝殺正是『慕影死神』的生存方式，也是她交流的手段，既然這樣，那我奉陪便是。

我從未被人稱讚說「好厲害」。

……然而，我卻沒有什麼實感。

世人並沒有稱我爲『英雄』，而是將我稱爲了『怪物』。

我不會拒絕這些命令。

直至忘記了時間，被大陸吞沒爲止，一直、一直——

自這之後發生的事，我都記得很清楚了。正是拜她所賜，我的記憶不再全是黑紅色的。

貴族們看我時那充滿恐懼的眼神，我倒是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如此，是因爲我堅信只要建立足夠的功績，那麼總有一天，我會得到認同、會得到讚賞、會得到報償。

「好、好厲害！諾文！居然能擋住我的鐮刀，這還是第一次啊！！」

不知道那棟宅邸現在可還留存於世嗎……？

哪怕那個家並不喜歡我，但對我來說，那個家就是一切。

就這樣，少年恪守着血親的遺言，成長爲一名希冀阿雷亞斯家繁榮的青年，從來不曾背棄家訓，成爲了一名不使用魔法的劍士。

……話說回來，就屬這段在戰場上的記憶最曖昧不清。

我記得自己曾入宮覲見，還成爲了聖女大人的近衛騎士。

她向我發來了一同玩耍的邀請。

就這樣，我一直都在最危險的戰場上築就屍山，而後渾身是血地站在上面形單影隻。甚至有友軍在看到我那樣的姿態後發了狂，向我襲擊了過來。

當然了，『始祖』不可能會愚蠢到要與作爲劍士的我面對面交鋒。

說來慚愧，我們就像朋友一起歡暢地玩耍一樣，每天都在廝殺。但唯有在那時，我才能忘記自己是阿雷亞斯家的一員。

明明如此，我卻沒有成爲『英雄』的實感。

出沒於千年前的戰爭中的『死神』諾文·阿雷亞斯很強。

她是『始祖』的最高傑作，是和我一樣特化了殺人性能的存在。

我曾數次解救王族的性命。曾用一擊斬落了山一般巨大的龍的首級。也以一人之力將上萬的敵軍殺了個片甲不留。有名武將的首級，我應該也斬獲了不下百個。

被喚作『始祖』的傳說級魔法使負責處理我的威脅。

從這之中是無法尋獲『榮光』和『名譽』的。

是啊，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因爲我，大家都死了……

……一直是一個人。

如同來無影去無蹤的霧靄一樣出現在敵軍中央，在敵人反應過來之前斬落全員的首級。

沒有任何敵人能夠戰勝我，而只能成爲劍下亡魂。發誓一同戰鬥的同僚均無法在我的戰場上活到最後。而我想要守護的人則一個不落地被綁做人質沒了命。

那樣我就能夠融入爲貴族的一員，堂堂正正地走進山下那些精緻的宅邸，加入開心玩耍的孩子們的行列。

無論在哪個戰場，留在記憶中的都只有一片黑紅色。

她具備知性，有自己的意志。

不過我記得自己還是得到了一定的地位的。

我堅信着這一點，一個人不停地戰鬥着。

諾文·阿雷亞斯所擁有的、唯有『劍』和『家名』。

將責任等諸多事情忘諸腦後，單純像一個少年那樣，與面前的少女玩耍。

我沒有任何怨言，一心只爲了實現阿雷亞斯家的夙願、成爲『最強的劍士』而努力。

所有人都只是以抽搐的面容撂下一句「不愧是你」。

或許是因爲一直在重複同樣的事情吧。

越是與莉帕交流，越是與她戰鬥，我的心就越雀躍，冰冷的軀體也有了熱度。後背顫抖着，如一潭死水的臉上有了笑容。

似永無止境的殺戮讓我的臉和衣服都染滿了鮮血。

莉帕給了我讚賞。

那是我永遠也忘不掉的……是我第一次下手殺害了友軍……

一直一個人、持續不停地揮劍。劍就是自己的全部。

再進一步來說，『慕影死神』擁有少女的形態。

「誒！？諾文，剛纔那都殺不了你嗎！？你難道背後長眼睛了！？」

對於被世界拒絕，沒能和任何人結下牽絆的我來說，它是無比重要的存在。

…………

無論何時，我身邊都只有屍體。

在她的話中蘊含着實實在在的敬意。

戰鬥的中途，我開始手下留情。

在那之後，我真正成爲了一個怪物。

也難怪不管我立下多大的功勳都得不到任何掌聲，也難怪我在得到讚賞之前就要被派赴下一個戰場。無論敵我，肯定都希望看到我的死吧。

沒有什麼尊敬，有的只是恐懼。

並且我也知道，山下的宅邸也和這裏一樣同屬於阿雷亞斯家。

因爲我覺得，只要自己作爲一名劍士出人頭地，得到『榮光』和『名譽』，那麼總有一天就會得到認可。

因爲我覺得只要成爲了『英雄』，就能得到阿雷亞斯家的讚賞……

我從來沒有參加過貴族齊聚的舞會。因爲每一個人見到我，無一例外都會嚇得面如紙色，匆忙撇開視線，避之唯恐不及。就好像一個燙手的山芋，我被一次又一次地被派赴危險的戰場。

「呵、呵呵！和我一起玩玩吧，諾文！！」

於是我一直在殺人。

少女看着我，天真地笑了。

這讓我感到非常輕鬆。

——至此爲止，都是我生前的故事。

那個魔法的名字叫『慕影死神』。

而那個孩子就出現在了我的面前，這樣說道——

無論到什麼時候，所有人都只將我看作怪物對待。

「呵呵呵！好強啊！真不愧是我的宿敵！！」

儘管我試着問她能否和平共處，但她卻堅持表示自己有殺死我的使命。

我明知它根本不可能還留在這世上，但心中的留戀還是促使我去遐想。

從始至終都只在揮劍鍛鍊的少年，註定要走上戰場。

——這就是諾文·阿雷亞斯的始點。

他的選擇是創造出一個只爲了殺死我而存在的『魔法』當做刺客。

這場遊戲一直持續了下去。

少女每每對我的劍術感到驚訝，天真地吵鬧個不停。

令我驚訝的是，她與我戰鬥、活了下來，然後反覆再三地向我挑戰。

在這之上，她還像朋友一樣放得開。

不消多久，我便在戰場上被冠以『死神』之名，令人聞風喪膽。

她從來不曾對我撇開視線。

已經過去一千年了。

我變得無論對手是人還是怪物，都能在對方有所行動之間將之斬殺。

不過，要說廝殺才是生存方式的話，我何嘗不是如此，劍亦是我用以交流的手段。

真虧一個被遺棄到破宅子裏的孩子能變得那麼強，這讓我自己也很驚訝。

只要走下山，應該就會有與我同齡的孩子在。我知道建在山下的宅邸要比這棟寂寞冷清的宅邸精緻的多。

這裏面根本沒有什麼戰術，就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災厄罷了。

不分勝負的戰鬥一直延續，莉帕廢寢忘食地挑戰着我。

我知道的。

說實話，我真不覺得她和一般的小孩子有什麼區別。

這讓我很高興，就好像自己生活的世界煥然一新。

直到世界崩壞爲止，我們以廝殺爲形式的玩耍一直在持續。

因爲我想要功績。我真的不聰明，所以愚鈍地追求着『榮光』和『名譽』。

爲了討伐南軍的『死神』，當時的北軍打出了最強的一張牌。

沒有什麼讚賞，有的只是鄙棄。

我自以爲真的很努力了。

到頭來，我究竟有沒有作爲一個出色的貴族得到認可呢……

很快我就確信了自己的強大，於是爲了建功立業而在戰場上東奔西走。我期待着自己能通過這樣的方式成爲『英雄』，於是到處斬殺敵人。

◆◆◆◆◆

「——文！諾文！」

聽到有人呼喚我的名字。

隨着肩膀的一陣搖動，方纔的夢境於是消散如煙。

總覺得自己剛纔做了一場十分懷念的夢，但睜開眼睛之後，記憶便不是很鮮明瞭。我最近總是做類似的夢。

「……嗯，怎麼了？」

睜開雙眼，看向同我搭話的人。

面前站着一名穿着奢華披肩的青年。

他的名字是格連·沃克。

是被稱爲聯合國『最強』的『英雄』。

雖然外表給人以窩囊軟弱的印象，但他實際上是個集暗殺術之大成於一身的狠角色。雖然我不是很喜歡這樣的強大，但不得不承認，在人類同胞相殘的戰鬥中，他確實擁有不負『最強』之名的力量。

格連對坐在椅子上的我報以苦笑。

「真虧你能在這樣的環境下睡過去啊……諾文……」

聽罷，我環顧周圍。

雖然甚少有傢俱和裝飾品，但這裏是個非常寬敞的房間。只可惜，難得有如此廣闊的空間，卻擠滿了一大羣全副武裝的男人，很是殺風景。所有人都劍不離手，用銳利的目光瞪着我。

只要我有絲毫不軌的舉動，全神貫注地進行監視的他們便會在頃刻間拔劍砍來吧。不過要對付我的話，這個人數還是太少了點……

「這種情況我早就習慣了。」

我如此回答道，接着再次合上眼睛，靠回到椅背上。

見我如此泰然自若，格連大感無語。

「哈哈……真不愧是你啊。果然我在這裏也沒什麼意義啊……」

接着，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抱怨道。

我知道可能性不高，但還是忍不住去期待。去期待決賽開始之後，就會有能夠幫助我的什麼人出現——

我不得不承認，它豈止不能帶來幸福，甚至近乎於一種『詛咒』。

比這更讓人感到舒暢的，是窗外那美得無與倫比的晴空。

堪稱『榮光』代名詞的舞會與我想象中的有天差地別。

我想我的這份心願應該是比任何人都真摯的吧。

「因爲我的任性……給你添麻煩了啊。」

儘管自己看不到，但我剛纔展露的表情或許稱得上糟糕透頂吧。

（譯註：第二章對諾文外傳的壓縮和改編究竟是好是壞，還望讀者移步樓下諾文外傳，看過之後自行比較）

在與格連之後的比賽——與芬里爾·阿雷亞斯的比賽中，我公開了自己怪物的身份。我知道格連自那之後就一直在東奔西走，爲我的參賽權利作保。

幾天前出手救下的那名少年似乎十分講究地想要來探望我。

「沒什麼了不起的。我只是教了他一點心得罷了。」

即便他在聯合國擁有『劍聖』之名，但時代與時代之間還是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在這樣一個和平時代裏的『劍聖』與殺伐時代中的『死神』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我想再和大家聚一聚，就像在曾幾何時的『史詩探索者』中談笑那樣好好聊一聊。我希望能和與自己走過同樣道路的朋友們作一番商談。

在『舞斗大會』的比賽中，我戰勝了格連·沃克。

純白色的窗簾在風的吹拂下搖曳，風一併撥動了我的劉海，令人心情舒暢。

「是我劍術的第二號弟子。雖然現在還不成熟，但他一定會變強的。」

那實在是過於寂寞了……

「嗯，是啊……我確實是聯合國的『最強』。我剛纔的發言有些不必要地過謙了啊。抱歉……」

我這才知道自己一直追尋的都是虛無縹緲的幻影。

等你們兩人的到來。

理所當然的，獲得了勝利的我毫無守護阿雷亞斯家的想法。站在屈膝落敗的芬里爾面前，沐浴着雷霆般的喝彩，那時候的我心中唯一的想法——就只有儘快逃離此地而已。

「那位老爺子的想法似乎跟我一樣啊。」

「不，那並不是我爲了守護自己的家名而做的……」

可是兩者無論是家訓還是劍術風格都大相徑庭。

我所期冀的『英雄』居然是如此不堪的存在，讓我欲哭無淚。

斯諾肯定也是知道的。所以她纔想將『英雄』的身份強推給他人承擔。

但我還是強顏歡笑，一一給予回應。作爲擊敗了格連·沃克的選手，責任感迫使我必須拿出相應的舉止和風度。

接下來只要用排除法去思考，我就能摸清自己『真正的願望』了吧。

或許渦波先於我明白了這點。他應該就是和斯諾一起參加了舞會，在那時痛切地領會了這個事實，於是纔開始對『英雄』感到忌諱的。

道過謝辭之後，我將目光投向了附近的窗戶。

可是現實並沒有如此甜蜜。而想要從那份『榮光』的陰翳下逃走又是不可能的。它是一旦入手便會永遠糾纏在身的東西。

貴族們對沒有歸屬的我到底會跟什麼人締結良好關係，要追隨哪個派閥十分介意。

我等着你們。

好寂寞……

這份期待雖然有些沉重，但他們的願望與我的願望是完全一致的。

看來他們兩人之間有某種共鳴，格連笑着告訴我有可靠的合作者存在。

格連拍了拍胸脯，表示一切交給他。

「——無須擔心，諾文。明天的決賽你一定會出場。渦波君也一樣，他一定會來的。因爲所有人都是如此希望的。」

而我很快就意識到，這種眼神正和彼時的渦波一模一樣。

他這番話讓我有些痛心。

無意之間，這句話不由自主地吐出了口。

「芬里爾·阿雷亞斯嗎……？」

「我原來是拿來打發時間的嗎……啊，對了，在你睡着的時候，萊納·赫勒比勒夏因來過一趟。因爲無法讓你們見面，所以這邊給他禮送回去了，但他看上去非常擔心你啊。……說起來，你們是什麼關係？」

我本以爲只要得到了『榮光』，那之後等待着自己的就都是好事。我本以爲成爲『英雄』的話，就能讓所有人都幸福。我本以爲成爲了貴族的話，就再也不會是孤身一人了。

雖然每個人對我都不吝溢美之詞，可不知爲何，我卻絲毫感覺不到喜悅。

「……即便如此，芬里爾還是很感謝你。就算你沒有那個意思，就結果而言，阿雷亞斯家的名譽也得以保全。實際上，你能獲准參加決賽也有他的一份功勞。」

如果慣於應付這種場合的萊納沒有和我一起出席舞會的話，那我怕是難以從中脫身吧。

渦波既然已經取回了記憶，那我的問題就是次要的了吧……

在與格連之後的比賽中，我與自己的子孫芬里爾·阿雷亞斯戰鬥，並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

這話說的不無道理，即便讓格連監視我其實也無甚意義。但他會在這裏也是勢所必至的吧。現如今，我雖然是決賽的參賽選手，但同時亦作爲怪物遭到了拘束。

爲了打發時間，我繼續同格連閒聊。

儘管接近了追尋已久的『英雄』，可在魂牽夢縈的『榮光』的盡頭等待我的卻只有絕望，還得知了曾賦予我使命的『阿雷亞斯家』已經無處可尋。

格連語帶慍意，弦外之音是要我絕對不可以漠視這個事實。

只是在得到那份『答案』之前，我想見一見……想見一見莉帕、想見一見渦波。

「放心吧。就算你是怪物也沒關係。以我格連·沃克的性命擔保，我一定會讓你參加決賽的。」

看到我的表情，格連連忙出言砥礪。

問題是戰勝他之後的事。

「那、那只是……只是我實在無法忍受那陣稱讚罷了……並不是爲了他……」

「那是你考慮到雙方的立場纔不得已而爲之的吧。是你爲了阿雷亞斯家當主、『劍聖』芬里爾着想才那麼做的不是嗎？你希望讓世人明白，他並不是敗給了一個無名的劍士，而是敗給了自己的先祖對吧？想要守護家名的這種做法，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這個時代的阿雷亞斯家與我所瞭解的那個阿雷亞斯家相比有脫胎換骨的變化。當然了，血脈的聯繫肯定還是有的。

「意義是有的。格連在的話，我也能有個打發時間的對象。」

不過就算見不到他，我也沒有什麼好遺憾的。在這之前，能教他的都教了，能留給他的也都留給他了，之後就是渦波他們的問題了。

「嗯，我也一樣、想和渦波戰鬥……」

突然間，我變得好想聽一聽渦波和斯諾的話。

拜他所賜，我感覺輕鬆了些。

首先是在結束比賽回去的路上，我被大量素未謀面的人團團圍住。好不容易從中脫身後，貴族們又絡繹不絕地到我的住處登門拜訪，他們馬不停蹄地邀請我參加在『瓦爾法拉』中央舉辦的舞會，在那兒詳盡地打探我的經歷和出身。先是從勳章和爵位的話題講起，接着又講到了接受這些之後的安排，甚至連我幾年後的人生都設計好了。

或許這是一份奢侈的心願，但我希望到最後能三個人一起得到『答案』，然後三個人一起笑着迎來結局。

如果他們兩個不來的話，我就會孤獨地消失。

莉帕現在很生我的氣，應該不會來了吧……

但作爲代替，我覺得自己漸漸接近『答案』了。

所以拜託了。

但最大的差別——還是阿雷亞斯家本身的不同。

肯定是從很久之前開始，我就在等了吧——

要孤身一人迎來結局這種事……實在是過於沒有報償了。

「——哪裏的話，這是能讓所有人都感到眼羨的殊榮。畢竟你現在可是聯合國的『最強』啊。」

格連對此豈止是並不掛懷，他甚至從最初看到我的時候就有意讓出稱號了。在比賽之前，他特地來見了我一面，並表示我與這個稱號更相配。

「嘿誒~……這可真是讓人羨慕啊，居然能讓你指導劍術。」

我將自己由衷的願望道出了口。

從我在那棟破舊的宅邸裏漫步的時候開始——

我真的倍受衝擊。

這幾天的經歷真的是跌宕起伏。

他們兩人明天會來嗎……？

在他的幫助下，我設法突破了貴族的包圍網，等到回去的時候，我的眼神簡直已經死了。

一面爲千年後的世界的美所治癒，我一面清點自己失去的東西。

然而聽到我剛纔的話，格連身上的氛圍突然一變。

我在聯合國的待遇於一夕之間發生劇變，從一個無名的劍士躍升爲了『英雄』。

渦波……

這倒還好。

而他又是在我過往的所有比賽中唯一一個與我打得難解難分的對手。『舞斗大會』的運營方不可能不委託他在決賽開始前監視我。

接着他的表情重歸嚴肅，將兩人的期待告知於我：

莉帕……

爲了回應格連的期待，我對自己『英雄』的立場予以承認：

「謝謝你，格連……」

真的只差一步之遙了……就只差一步了啊。

換句話說，我想要守護的『家』，在千年後的世界裏已經不復存在了。這讓我深感絕望，並受到一陣恐怖的孤獨感侵擾。

「……格連。我還能參加決賽嗎？」

「——我們的願望只有一個、就是希望接受了我們的『最強』與『劍聖』的稱號的諾文·阿雷亞斯，能夠與相川·渦波戰鬥。」

諾文·阿雷亞斯就一直在等待朋友的現身。

藉此從他手中奪走了聯合國『最強』的稱號。

雖然不無相似，但本質截然不同。我所瞭解的阿雷亞斯家絕沒有今天這樣優異。

說我所處的世界天翻地覆也不爲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