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話 過去與
《異世界迷宮最深部爲目標》 · 割內タリサ · 1萬 字
翻譯君:落地死的流星
時間是夜晚,我與諾斯菲兩個人在房間裏。
在她細緻周到的解釋下,我瞭解到了諾斯菲·弗茨亞茨誕生至今的故事。
她是在我遊歷各地期間誕生的『魔石人類』,是與我在基因層面上有聯繫的存在。
「這樣啊……你是我和陽滝的孩子……是這個意思嗎?」
「是、是的。我是您的——」
「——我信你纔怪!!」
當然的,我措辭激烈地對此進行了全盤的否定。諾斯菲的存在、她成長的環境和歷程、今天的婚禮——所有這一切都是我不能接受的。這些內容實在過於荒唐,令我抱着頭嗤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這又是什麼陰謀……?你們又設下了什麼圈套……?」
圈套——也就是說,我認爲自己正在遭受敵人的攻擊。
既然此時我早先的記憶是與使徒西斯血戰,那麼將現下的狀態判斷爲戰鬥的延伸也是必然的歸結。
諾斯菲對我的反應感到了困擾,安撫道:
「渦波大人,這不是圈套……請您冷靜下來聽我說……」
「好啊,我聽了,也懂了。是說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利用我的遺傳因子造了一個人出來對吧……?是啊,我都懂的。我當然懂了啊!就是因爲我懂,所以我才這麼說啊!!」
可是我並未冷靜下來。
我粗暴地將手一揮,遠離自己所不願認同的諾斯菲,氣急敗壞地咆哮了起來。接着,我又將矛頭指向了待在房間一隅的使徒。
「真是受夠了,你們這羣不懂人心的怪物總是這樣!像這樣褻瀆人類的尊嚴果真是你們的拿手好戲啊!哈哈,氣得我都笑了!勒伽西,我在說你呢!!你們還真是死性不改啊!!開什麼玩笑!!你們開的什麼玩笑啊!!」
「渦、渦波大人……?」
看到怒火中燒的我這樣咆哮不止,諾斯菲被嚇了一大跳。
勒伽西由此意識到,僅靠諾斯菲已經無法維繫正常的對話,於是接話道:
她哭着傾訴說自己只有跟相川渦波在一起才能得到幸福。
自然而然的,她踉踉蹌蹌地走向了房間的邊緣。
諾斯菲是這樣想的:
「誒……?父親大人……?」
「…………沒錯,是真的……」
「哈……?哦,我懂的。你是說會磨損內心對吧?我的情況、是隻能考慮唯一一人——只能考慮妹妹的問題來着……?那又如何?你這個新手大概不懂吧。說到底,『理的盜竊者』的『代價』本就是將當事人渴求的東西償付給他自己。所以不管支付多少『代價』都沒問題……!」
相川渦波已經敗給了使徒。而且是一場慘敗。他以這個異世界爲對手發起了挑戰,結果以徹底的敗北收場。
「……渦波哥哥,這對弗茨亞茲來說是必要的啊。而且,請容我爲自己開脫一下,我與相關的計劃並無瓜葛。」
換作平時,諾斯菲或許有能力堅持下來。可這個時候的她偏偏接手了我的負債。
諾斯菲的表情因悲痛而扭曲。
「渦、渦波大人……」
「…………!!」
被自己認作父親和丈夫的人同自己宣泄的一連串否定。「我根本不認識你」「只是一個將魔石和血肉捏合在一起的人偶」「根本就不是人」「別再跟我搭上關係了」「我纔沒有什麼女兒」「不可能有的」——這些只講過一次的話在諾斯菲的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回放着對諾斯菲無窮無盡的否定。
將一切關聯全部否定,就連其存在也不予認可。
「請、請等一下!您的『詠唱』太危險了!渦波大人好不容易纔得到淨化,這樣您的心又會!!」
「……無論如何,相川渦波的日子都沒有多久了。你只能忘了我。」
眼角積攢的淚水奪眶而出,諾斯菲抽泣起來。
言盡於此,用次元魔法掌握了自己所在位置的我逃也似地走出了房間。諾斯菲見狀連忙欲追,但我放話說「你別跟過來」,意圖獨自離去。
「不會的……!絕對不是那樣的!」
使徒收穫了完全的勝利。
諾斯菲反覆推敲着勒伽西的話,以期辨明其中的真僞。
「你等一下!剛纔那個是……我想應該是『詠唱』的『代價』所致!次元魔法就是這種性質!渦波剛纔是無暇他顧,眼裏只有唯一一個人纔會那樣的!是他所有的選項都被剔除,最終只剩下一個選擇的結果!你就當他是心情差到了極點吧!」
「這是真的嗎……?只憑一次『詠唱』、就……?」
見此機會,諾斯菲下定決心開口道:
「我·才·沒·有·什·麼·女·兒……不可能有的。不可能啊。跟我有關係纔怪……!」
說着,我摔門而出。
「你這傢伙、是叫諾斯菲來着……?我就明確告訴你,我根本不認識你。我連聽都沒聽說過有你這號人。所以我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你別再跟我搭上關係了。我也不會再和你搭上任何關係。就算你真是我的女兒……也是我們不相往來要更幸福一些。」
相對於勒伽西冷靜的對答,我的怒火則是越燒越旺。
不安、恐懼、焦躁、悲哀、絕望。
「你說這些有用嗎!那你怎麼不阻止他們啊!!看看看、你成天就知道在那裏一邊看一邊笑!!你以爲我不懂嗎?你還不是對這些感到樂在其中!!啊啊,混蛋!你混蛋!!」
勒伽西見狀連忙制止道:
「這個……實在抱歉。」
結果她未能很好地處理這些負面情感,甚至讓它們在心中劇烈膨脹。
「非、非常抱歉……父——渦波大人……」
我用尖刻的語氣告訴諾斯菲不要多管閒事。
「你給我把這個稱呼停了!!還有你看你這樣子……!又像陽滝又像緹婭拉……我簡直要吐了!像是像,但就是個半吊子罷了!就你這德行還好意思裝個有模有樣的人!?你根本就不是人啊!!」
「是渦波大人的心又受到了污染……所以才……?」
在摔門的餘音中,諾斯菲乖乖地遵從了我的話,留在了房間裏。
然而我還是沒有停止追擊。
——因此,戰鬥已經結束了。
看到少女哭泣的模樣,我有些動搖了。但我轉眼間就下定決心,冷冷地說:
要判斷渦波大人的『詠唱』的『代價』有無並非難事。——因爲自己剛剛纔作爲『代替』將之揹負了下來。
世界上所有的色彩都在消褪,她活着的意義也隨之而去。
繼之而來的是一番否定。
「嗚、嗚嗚、嗚……!」
她呆站在原地,腦中反覆迴響着我方纔的話。
離去之際,我嘀嘀咕咕地說服着自己。聽到我低喃的內容,諾斯菲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被劈頭蓋臉地罵了一番,諾斯菲懷着怯意連忙道歉。
害怕被對方討厭的她老老實實地低下了頭,與之相對的,我發動了『魔法』——發動了『表示』。
接下來,在勝利者打造的世界中安詳地生活纔是敗者的義務。這是諾斯菲認真的想法。然而,作爲『次元之理的盜竊者』,我不可能如此灑脫地放下仇恨。
「你他媽!你有空在這兒道歉不如當初阻----靠、無所謂了!!我懶得和你廢話」
「咦、等、喂?……喂、你等等!你打算自殺嗎!?」
我利用這個『Dimension』探查的是房間外的情況。我已不再將面前的少女放在眼中,而是利用次元魔法收集情報,以此籌劃自己今後的行動。諾斯菲見狀不禁制止道:
所有可能產生的內心的陰翳紛紛產生,支配了諾斯菲的世界。
或許是自感就倫理問題同使徒抱怨無裨於事,我很快就結束了話題。
「『追溯罪過之命數』『引射影至其盡頭』。――魔法『Dimension』。」
一貫不會採取行動上的干涉的勒伽西慌忙扶住了諾斯菲。更稀奇的是,他居然以充滿焦慮的語氣拼命地安撫道:
聽到我的話,諾斯菲爲了甩落眼角的淚水而拼命搖頭。
在黑暗中覓見的唯一的光在逐漸遠去。
「——咒術『Analyze』。沒錯,你是騙不過我這個『次元之理的盜竊者』的。你只是一個將魔石和血肉捏合在一起的人偶,根本就不是人……是了。我纔沒有什麼女兒!我有個屁!!」
「那、那個,父親大人……您爲什麼、要這麼……?您好不容易纔康復過來的啊……?從今往後就和作爲家人的我兩個人一起、好好地……」
明明『詠唱』的『代價』剛剛纔被諾斯菲轉移到自己身上,本人卻當着她的面又『詠唱』了起來。
它對內心的安全容量的損害究竟幾何。——恐怕自己現在受到的影響還算小的。
眼中只容得下唯一一人的詛咒。——這點不假,自己現在就只剩下渦波大人了。
已經別無選擇了。——是了,這個也不難理解。
——我現在就和渦波大人是一樣的啊。所以,我很明白。
唯一一人。
唯一一人。唯一一人。唯一一人。
與『唯一的命運之人』結合,除了這個結局之外,其它任何結局都不可接受。
而渦波大人對那個結局而言是必要的。渦波大人必須存在於其中。渦波大人渦波大人渦波大人——無論如何,都需要他。如果沒有渦波大人,我是活不下去的啊。不、不對,我從來就沒有活——
想着想着,答案突然閃現,諾斯菲立刻挪動腳步。
「……喂。你要去哪兒?」
勒伽西懷着幾分懼意問道。
「我要去追他。」
諾斯菲不假思索地答道。
她回答得十分坦率。
「我明白自己真正的願望是什麼了。」
接着開始講述自己的『留戀』。
「一度得到之後體會才更加深刻。如今分離之後思念才更加強烈。——我一定是希望得到渦波大人的愛,僅此而已。就像在那天看到的那個孩子一樣,我希望他能握住我的手。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希望他能觸碰、撫摸我。這就是我的願望……」
五年前,勒伽西在醫院示予自己的那對親子一直是諾斯菲的心結。
現在,她清楚地告訴使徒,自己就是懷着對它的渴望,彷徨着、戰鬥着,直至今日。
領會了這些,勒伽西坦白說現狀既與自己的預想相契合,同時又存在背離的一面。
她在走廊中一邊獨行,一邊自我反省。
好孩子會得到好的回報。
「真相……?」
方纔從我口中得到的「『理的盜竊者』的『代價』本就是將當事人渴求的東西償付給自己」這一情報並無虛假。光之『詠唱』的『代價』是抹消自己不好的部分,讓自己更接近一個好孩子。是了,確實是沒有任何問題。諾斯菲重新意識到,自己的父親果然是正確的。
「嗯,我會的。」
「盡你所能地去獲得他的愛吧。這是生而爲人者應實現的最首要的權利——我是這麼想的。」
「這、這樣啊……我一直就是想讓你明白這點。可是、該怎麼說呢,你突然變得坦率了很多啊……?實在是正經過頭了,讓我有些驚訝……」
在『詠唱』的力量下,增幅的光之魔力充盈於全身,而依靠『代價』,自己可以一直勇往直前。
勒伽西在我剛纔的椅子上落座,像偵探一樣自言自語。雖然他的話令我很是在意,但無奈我現在是利用諾斯菲的頭髮進行『過去視』,所以並不能將這番話聽到最後。
「——這·種·情·況是迪普拉庫拉的策略嗎……?還是說,是我主的干涉?究竟是誰、爲了什麼,要將這兩人逼到這種地步……?不,說到底……說到底,渦波哥哥的『次元』、還有的『光』,決定這兩者的是誰?他們兩人無疑都不適合各自的屬性。明明如此,爲什麼要這樣?那一天,事情的流向究竟是怎麼回事?快回想起來。那個時候,在那個地方,是誰——」
即便揹負了種種『代價』,她仍然要向前進。她告知使徒,這就是全新的諾斯菲·弗茨亞茨的生存方式。
「終於啊……你終於露出一點我想看到的表情了。」
只要做一個好孩子,父親就一定會回來的。
「是的。那麼我失禮了。再見,勒伽西大人。」
就和勒伽西一樣,諾斯菲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自言自語。
「所以,我還不會死。」
驚人的是,我在做出那樣低劣的行徑之後,她竟然還是這樣相信我,並試圖將我的行爲正當化。後續的理論是這樣的——
我能做的只有持續追蹤諾斯菲的心情和視野。
「這個——」
「諾斯菲麗德……不,諾斯菲。等你抓到他之後,千萬不要離開他……一定要死死地抱緊他。不這麼做的話,他肯定又會逃到哪裏去的。他就是這樣一種人。」
在使徒無法具備的人類特有的表現面前,勒伽西展露了與年齡相應的笑容。
「我想,我大概還沒有出生吧……我還在胎內——還沒有誕生到這個世界啊。所以——」
諾斯菲由衷地相信着這些。
剛纔實在是事出突然。我表現得那麼急迫,渦波大人會感到混亂也是自然的。明明知道渦波大人的處境,我卻沒能考慮得再周全一些。
錯的是我。因爲我是個壞孩子,所以纔會受到批評。
道過別後,諾斯菲以十分清爽的表情離開了房間。
這個屬性真所謂是芸芸衆生的希望之光……
「總而言之,你想的沒錯……你現在該做的就是去把渦波哥哥抓回來……這個是不會有錯的……」
她很明白與之相伴的是心靈的淨化。
勒伽西在竭力分析現狀。
「我覺得這句話有些不對。我現在總算意識到有關自己的真相了。」
明明揹負了神志不清的我身上全部的負債,可諾斯菲的心卻變得如此健全,這令他感到了詭異。
雖然自己今天失去了很多,但只要有這個『詠唱』,就沒有什麼好怕的。
光之『詠唱』再度被諾斯菲用了出來。
就在她走出房門的前一刻,勒伽西的低喃傳進了諾斯菲的耳中。
條件還沒有滿足。
這是十分順理成章的。結合我在這五年裏獲得的有關家庭的信息來看,這一點都不奇怪。而要如何解決這個問題,我也十分清楚——
接着,她看向了前方。
「我支持你。果然,我還是喜歡這樣的情節。我也算是發覺自己的真相了。我最喜歡的就是看到你們這種奮鬥者努力的樣子……」
不僅強化了自己的力量,還能讓自己成爲好孩子。
「剛纔都是我不好……渦波大人沒有錯……」
光之魔法實在是太出色了……
他實在想不到,在『代替』我承擔了那麼多精神創傷的今天,諾斯菲眼中卻能寄宿如此強烈的意志。
只要繼續努力,總有一天願望就會實現。
「——『腐朽之暗、腐朽之光』『齊化非白之白』『夢境之暗、夢境之光』『皆作非黑之黑』——」
「做一個更好的孩子吧……再坦率一些、坦率、坦率。只要我做一個坦率的好孩子,就一定……一定……!!」
都是我的錯。
自己還沒有降生。
諾斯菲這一存在尚未存在過。
唯有對這個建議,諾斯菲沒有點頭表示贊同。
接着,在仔細考慮了一番之後,勒伽西對諾斯菲的決定表示了贊同。
這種感覺非常真實。
「我知道,已經夠了。你快去吧。之後有機會我們再慢慢聊聊。我也有事要確認,接下來也不輕鬆。」
越是使用,諾斯菲對自己的『詠唱』的本質理解就越是深刻。
「是的,我要追上去。」
她堅信,這些光能夠將世界引向和平。
這是多麼優秀的魔法啊……
必然的,諾斯菲離開了房間之後,場景就轉移到了弗茨亞茨城內。
勒伽西將驚訝拋諸腦後,露出了微笑。
在察覺到自己尚未誕生的一瞬間,跳窗自殺的念頭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所以已經不用擔心了,諾斯菲同勒伽西笑道。
或許在旁見證的勒伽西自覺有義務爲此負責,竟一反常態地接連同諾斯菲提出建議。
「勒伽西大人原來是這樣的人啊。不過很遺憾,難得我們的距離拉近了一些,可我在這之後還有急事,就不能——」
只要有這些光在,自己就不會迷茫。
向前向前向前。無論何時都能一直前進。
「渦波大人,我是好孩子。我會做一個好孩子的……請您回來吧。我是您最後的家人。這裏纔是您真正的家。渦波大人,求您了……請您、將我……」
諾斯菲一面低語,一面沿着我走過的路前進。
她認爲只要堂堂正正地走下去,總有一天就能與我重逢、和解。
懷着這份信念,她着了魔一般地反覆『詠唱』,逐漸沒入走廊的陰影。
——我與諾斯菲邂逅的首日就這樣落下了帷幕。
進行『過去視』的我也得以歇上一口氣。
諾斯菲的身世和她對我如此執着的原因已經瞭然。
自這之後,她反覆利用『詠唱』強化自己作爲『光之理的盜竊者』的力量。我則爲了保證能殺死西斯而投靠了北方的『支配之王』。
接着,爲了搶回被納入北方庇護之下的我,諾斯菲統率南方的軍隊挑起了戰爭。
這部分內容我在緹緹的記憶裏已經看過了。
這之後的諾斯菲無數次地試圖與我『交流』,但每一次都被我無視。她期望與我互相理解的手段如此正確,從中可以窺見她善良的本性。不仰仗暴力,而是面對面的呼喊,懇求我回到她的身邊。
她確實一直都是一個好孩子。
然而我卻始終棄她於不顧,連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我一直將諾斯菲視作了『無物』。
諾斯菲就這樣被我無視到了最後——直到與作爲『支配之王』的緹緹激戰,並被『世界奉還陣』吞沒。
——歇過一口氣後,我重新展開了『過去視』。
這次要看的就是那個時候的記憶。
借這個機會,我可以瞭解到諾斯菲被吸入迷宮時的記憶。
「——我明白了。那麼,請容我僅這一次再向您做一番自我介紹吧。我的名字叫做諾斯菲。」
於是,諾斯菲的身體被分解,而後重新構築。
無法挽回的,諾斯菲認識到了這一點。
『世界奉還陣』溶解了所有的物質、將之分解、轉化爲魔力吞入了地底。
表面的創傷固然能夠治癒,但最本質的心的創傷是治不好的。
總而言之,持續受到精神創傷的刺激的諾斯菲,在混亂的最後暴走,渴望得到與我結合的『證明』。她也想得到緹緹以及艾德兩人追求的『存在的證明』。
千年前的我在迴避諾斯菲的時候始終面不改色。
千年前的我認爲通過這種手段可以修復諾斯菲所有的精神創傷。
將她送到千年之後的『召喚』是『想起收束』的一種。要站在人的視角上去觀覽當時的記憶讓我有些牴觸,但我別無選擇。
她確實是個善良的孩子。她是如此純粹,被稱爲『聖女』毫不爲過。
而作爲『代替』現身於市場的她卻爲預想之外的展開而困擾、表情亦爲之扭曲。
雖然操縱了我的熟人和朋友們,但大家全都是生龍活虎。她可能只是讓大家的心變得『坦率』,讓大家盡情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同緹亞等人施加的阿爾緹的魔法也是一樣。
僅·這·一·次·再·做·一·番·自·我·介·紹。
只要他能看着我就足夠了。只要這樣自己就是幸福的。
『過去視』臨近結束,我想要的答案紛紛浮出水面。
對自己再一次被視作『無物』的恐懼或許令她夜不能寐吧。
可『詠唱』的『代價』要另當別論。
可是,在絕望的同時,她發現了一件事。
於是,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她選擇了行動。
然而,諾斯菲卻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無論做一個多好的孩子,最終也未能得到報償,這是千年前的她得到的教訓。在一個人的夜裏,她恐怕一直在自問,繼續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因爲被迷宮『召喚』、身體重新構築之後,她的狀態欄會呈現以潔白如洗的形式。
那是將參與到戰爭中的『理的盜竊者』們轉化爲迷宮的Boss,將之重新『召喚』到世界上的計劃。在諾斯菲的記憶中,計劃的內容被我利用『聯結』單方面地告知了地底的靈魂。僅剩靈魂的諾斯菲雖然無法應答,但這不妨礙她傳達自己同意的想法。恐怕我跟其他的『理的盜竊者』也是用類似的手段進行了解釋,並取得了他們的同意吧。
但她的要求遭到了我的拒絕。
在自己做好孩子的時候,父親表現的是那樣不以爲意。可等自己自暴自棄,說一些任性的話的時候,他卻能如此專注於我的問題。千真萬確的是,自己現在明明是一個壞孩子……可卻能得到他前所未有的關注。能切實地感覺到自己真的活着。
一定要描述的話,就是僅限那些因『世界奉還陣』的緣故失去了身體的人才能抵達的領域。雖說爲期數月,但對當事人來說也就是很短的幾瞬罷了。
我將自己內心全部的負債都推給她承擔,結果連一聲謝謝都沒說就逃之夭夭。
多少恢復了一些從容的諾斯菲從千年前的失敗中吸取教訓,小心慎重地避免再操之過急,打算細水長流地與我『交流』。
確實,因魔法而生的單純的精神干涉因身體的重新構築而一筆勾銷了。畢竟這相當於魔法『Full Cure』或『Remove』的最上位版本,要實現這種效果不是難事。
理所當然的,諾斯菲陷入了絕望。
我要看的就是這個了。
就結果而言,拜諾斯菲所賜,大家都露出了笑容。
佈置在大聖都的結界無疑是爲了讓國家能欣欣向榮。
然而那一夜,我的表情卻扭曲到了極點。諾斯菲的問題充斥於腦海,令我煩惱不已——煩惱到最後纔給出了答案。
但是,只有靈魂——我現在稱之爲『魔石』,只有它是例外。
而最早傷害了她的心的人就是我。
後來,她之所以對我一再煽動、令我困擾不已,說到底只是走投無路之下,想方設法地爲了讓我看向她罷了——原因就這麼簡單。
那就是那天晚上的夜襲。或者說……近似於夜襲的行爲。
要想治好這種創傷,依靠的絕非魔法或咒術,而是人與人的交流——然而,這並不是在千年前連一個『理的盜竊者』都未能拯救的我所能領會的。
與此同時,她同樣以扭曲的形式知曉了實現這個『留戀』的方法。
直到現在,我還清楚的記得她那時的身姿和話語。
然而,相對於諾斯菲的善意,我卻保持了與她之間的距離。
更有甚者,直到生命的盡頭,我一直在無視她,最後將她殺死在絕望之中。而千年後的我又極盡薄情地忘了這個事實,還厚顏無恥地在她面前說什麼要捨棄『過去』活在『未來』。
雖然拒絕仍然是拒絕,但這一次,與千年前的情況卻有所不同。
事到如今再回顧我們來到大聖都之後的點點滴滴,許多問題也不言自明瞭。
現在想來,與諾斯菲重逢的時候,她一直字斟句酌。想必是因爲心地善良的她在照顧我的情緒,認爲不要過多地去挖掘千年前那苦澀的過往更好吧。
在那裏,我讓她……讓她做了早已不知做過幾次的自我介紹。
諾斯菲如此想到。
只要讓自己的父親感到困擾,他就會好好看着我。
這一事實令諾斯菲以扭曲的形式獲悉了自己的『留戀』。
就這樣,諾斯菲在心靈的創傷未能癒合的狀態下,因我的一廂情願而被丟到了千年後的世界。
她負責的是迷宮的六十層。
當然,這都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在只剩靈魂的狀態下,諾斯菲擁有爲期數月的記憶。
在千年後的世界裏,諾斯菲與曾是死敵的『支配之王(羅德)』實現了和解。在深入交流過之後,她發現彼此之間存在許多的共同點,明明好不容易纔和緹緹成爲了朋友……而我轉眼之間又從她身邊將這個朋友奪走了。
我的所作所爲究竟傷了她多深呢。
無論何時,諾斯菲都爲了大家而盡心竭力地活着。
那裏與死後的世界想必略有不同。
諾斯菲原本制定的讓我困擾的計劃,本應是更加冷酷和殘忍的。但天性善良的她爲了實現大家的願望而修改了計劃,以至於漏洞叢生。
在那時,諾斯菲確實是希望實現緹緹的願望的。但我根本不相信她,乃至於用『致親愛的一閃』砍飛了她的手臂。
也就是說,即便到了千年後的世界裏,諾斯菲依舊被我拒絕了。
相信這是最後一次機會的她在六十層報上了諾斯菲這個名字。
在千年後被『召喚』之際,她最初遇到的就是喪失了記憶的我。那個光是應付緹緹的問題便左支右絀,腦子裏只有放下『過去』走向『未來』一個念頭的我。
在那裏,只剩靈魂的諾斯菲與決定執行『迷宮計劃』的我發生了接觸。
在聽到她曾是我的妻子之後,我感到了顧忌。因爲她是『理的盜竊者』,我又產生了戒心。面對諾斯菲的熱情,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說些粗心大意的話,以怪物視之,排斥着鼓起勇氣渴望拉近與我的距離的她——我一樣不曾去正視諾斯菲。
諾斯菲種種行動背後的意義逐漸聯繫在了一起。
相應的,我犯下的種種錯誤也越來越明晰。
拉古涅說的一點都沒錯。
我隱約之間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但卻對承認錯誤感到了恐懼。
只要不與我搭上關係,諾斯菲就能幸福——這種想法可謂大錯特錯。
我的這種態度恰恰是將諾斯菲逼到走投無路的罪魁禍首……
這樣一來,我必須儘早同她相見了。
這一次一定要和她好好地進行『交流』。我必須要爲自己至今以來對她做過的一切謝罪。並在此之上向她伸以援手。
我必須要幫助諾斯菲。
這就是我在此次『過去視』中得到的答案——
現在,所有的問題都已整理完畢。
我認爲『過去視』已經不必繼續,於是開始解除魔法《次元決戰演算『前日譚』》。
只是,在從『過去』回到『現在』的短暫間歇中,我感到了強烈的『後悔』。
我對諾斯菲做的,實際上正是我自己曾受到的對待。
沒錯。
我就和她一樣——
我·也·沒·能·讓·父·親·正·視·自·己。
所以我知道這裏面的痛苦。知道這裏面的寂寞。知道這裏面的不甘。
明明如此,我卻還是做出了同樣的行徑。
自我厭惡感在急劇膨脹。
——這是爲什麼?
我恨不得咬破嘴脣、恨不得抓破手臂的血管、恨不得撓破自己的頭皮。
真的就只是看着而已。
那是在我少時生活的摩天大樓中的高級公寓裏。
他露出了怎樣的表情,又對我說了什麼呢……?
正當我想要看個究竟而打算深入展開『過去視』的時候,我猛然想到自己現在看的是諾斯菲的過去。
就在那裏,我一直看着父親。
就像切斷了電源那樣,我被趕出了那個令人懷念的房間。
——爲什麼,我會在這個時候想起這份記憶呢……
說起來,一直將我視爲『無物』的父親,是如何有了心思看向我的呢……
每一天每一天,都只能看着父親的背影。
回到了大聖都的地下街、回到了孤立於地下街中的宅邸。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看着父親——
站在窗邊的父親,以及看着父親背影的我。懇求父親能看自己一眼的我,始終未能從父親口中得到一句話,僅僅只能在一旁遠觀。
那令人懷念的、令我痛苦不已的過去的記憶。
接着,我從記憶的世界中返回,回往了原本的異世界。
在諾斯菲的『過去視』中,不知爲何有少時的我。
不僅如此,父親還轉過身看向了我。
他張動嘴巴,跟我說了些什麼。
還有我的父親。
在這段自我厭惡的終點——有一份記憶在我的腦中復甦了。
不等我的疑問得到解決,魔法《次元決戰演算『前日譚』》就中斷了。
我竭盡全力地試圖回憶起父親當時的表情和話語,可偏偏怎麼都想不起來。世界沒入了黑暗,聲音也被黑暗吞沒了。明明我的『魔法』發揮了完美的效果,可記憶卻無論如何都未能重放。其程度何止是黑白影片、它根本就是模糊的、花屏的。
那個時候,父親露出了怎樣的表情來着……?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
一直、一直都只能看着。
始終冷冷清清的那個家。一如既往地被雨水澆打的窗戶。
——僅·有·一·次,父親似乎轉過身看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