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9話 Epilogue後篇
《異世界迷宮最深部爲目標》 · 割內タリサ · 1萬 字
翻譯君:-點綴光輝-
大聖都弗茨亞茨城,最上層。
一如預想,那裏出現了不同於此前騎士們的強敵。
最上層的戰鬥場地極其狹窄,僅有一條寬約三米的走廊,入出口都只有一扇門。
狹長走廊的半途站着一名一襲黑衣的『魔石人類(Jewel Cross)』,並且在我剛走過的門的上方不遠處――天花板左右兩個犄角的陰影中,各潛伏着一名『魔石人類(Jewel Cross)』――總計有三名特化暗殺的敵人嚴陣以待。
這三人全都對拉古涅·卡伊庫歐拉這名騎士知之甚詳。
她們大概知道我這名入侵者會使用『沒有技能名稱的技能』來偷襲,沒有因我手持的劍與死屍的異樣而心生動搖,迅速地攻向我的弱點。
「「「――《Dark》。」」」
她們明明可以使用削減生命的『詠唱』,卻故意選擇了弱小的基礎魔法。
三面包圍來展開黑暗,這種戰術對以劍爲核心的騎士非常有效。我最強的手牌『魔力物質化』在視野不佳的情況下毫無用處,因此這可以說是最適合用來擊殺騎士拉古涅·卡伊庫歐拉的行動。
但不幸的是,如今暗魔法對我已經行不通了。
我向胸前的『暗之理的盜竊者』的魔石稍做祈求,釋放出無詠唱的《Dark》,蔓延的黑暗便在瞬間消散無遺。
於是乎,三人混入黑暗、手持短劍向我襲來的身影一目瞭然。
我當即生成了三把魔力之刃,催動它們向三人的心臟飛去。
不過對手畢竟是超過二十級、特化了戰鬥能力的『魔石人類(Jewel Cross)』,她們沒有爲出乎意料的事態所動搖,將飛來的劍刃盡數避開。
緊接着,我將劍刃增加到了六把。即便如此,三人還是在毫釐之間避過了攻擊,繼續向我逼近。
我避無可避,當即決定用兩臂外側擋住了敵人塗毒的短劍。
「――!?」
這一次,三人隱藏在黑色面紗下的表情似乎產生了些微的動搖。
在對方看來,我的防禦簡直莫名其妙。曾經在這裏就任同種工作的我不可能不知道短劍上有毒,即便如此,我還是用肉體接下了這次攻擊。
樸素無味的房間霎時染上了鮮紅。
總之,我也像其他人一樣盜取了『理』,成爲了名副其實的『星之理的盜竊者』。那種力量――就是眼前這個了。
這就是所謂才能的補正、魔之毒的干涉力、世界的眷顧本身――就在我這樣冷靜地確認自身變化的時候,
雖然還不明白到底怎麼回事,但光是我造成的擦傷似乎就可能致人死亡。
這條狹窄的走廊中當下飛舞着十餘把劍刃。它們是我此前用『魔力操作』將魔力淡薄到極限,通過魔法之風透明化,利用先前那個技能專爲出其不意而佈下的機關。
我放空內心,什麼都不做考慮,化身一種只爲達成目的而行動的現象。
面對她們的行動,我說出了一句話。
我跨過三名後輩的屍體,意氣風發地穿過了走廊,抵達了『元老院』所在之處的門前。
見此,敵方三人爲了給我致命一擊而攻向我的要害。她們毫無躊躇的追擊展露出了一種管他是不是陷阱,只要有一人能刺中我就足夠的氣魄。
並且現在我還得到了『理的盜竊者』們的協助。木屬性給予了我強化,風屬性給予了我消音與迷彩,暗屬性消除了他人的違和感。
開口者是老人中的一人。
從剛纔試招時的感觸來看,我肯定能夠做到。
我無視了房間裏坐於中央的圓桌旁的老人們。
――下個瞬間,其中兩人被劍刃貫穿了心臟而倒斃。
「誒……?」
――這就是『星之理的盜竊者』所盜取的『理』。
「――!」
房間中總計八人。中央的圓桌旁的椅子上坐着四位老人,護衛們侍立其後,他們的鮮血自頸部泉湧而出。
讓我將本來的力量和嶄新的力量全部調動起來排除阻礙吧。
在達成目的的同時,我解除了魔法和技能,對眼前顏色鮮豔的房間的正確情況進行了確認。
足以成爲敵人的威脅有四個。
我假裝受到了速效毒藥的侵害,裝出一副眉頭緊皺、屈膝跪地的樣子。
說實話,我本以爲這種程度的陷阱就算能讓她們負傷,也斷不會致死。
「呵~……」
我魔力和技能的價值的真正所在就是消除氣息、淡化存在、成爲『無物』。
「這、難道說……」
雖然被叫到了名字,但我沒有應答,而是分析着當前的狀況。
就算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護衛們,也不可能應付得了連渦波都無法防範的暗殺。四名護衛乾脆利落地當場死亡。
像是遭受了眩暈的侵襲,她突然就失去了意識。
「呵呵。呵~呵呵。哼~哼~呵呵~~~。」
一如預期,『元老院』的老人們有四位身在此處。我事先的誘導非常有效,他們似乎正悠閒地等待着彙報。
「――後輩們,初次見面,並且也永別了。」
這句話若是用來分散注意力就顯得太小兒科了,她們三人當然不會上鉤。她們既不回答也不動搖,只爲將我擊斃而行動。
地板、天花板、桌椅、還有我和老人們都被染得通紅,這時終於有人發出了聲音。
並且也無視了房間裏的氣味、聲音與色彩。
走到這一步之後又獲得了這等強大的力量,我的心情好極了。
我仍舊低着頭,道出了問候與告別:
我使用的是不同於諾斯菲她們的不正當的程序――不,既然沒有缺點,那也即是說這纔是正確的程序嗎。
他們分別是各位老者最爲信任的護衛。其中有騎士、有獸人、有『魔人』、也有『魔石人類(Jewel Cross)』,形象各異,但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倖存的最後一人突然倒下了。
映入眼中的景象――其信息量被我抑制到了最小限度。
――悄無聲息地由死角接近,割下他們的首級。
只有一個人堪堪避開劍刃,僅受到了擦傷,跳着與我拉開了距離。
我疑心其中有詐,同時拔出了刺入雙臂的短劍。多虧『親和』,毒藥對我完全沒有影響。我邁着輕快的腳步走近了她,對她的狀態進行確認。
因爲這是最後的最後了,所以我想要認真以對。
沒有任何來由的,我很快就理解了這其中的意義。
「――咕、u嗚、a啊……」
我僅僅凝視着黑白的佈局與敵人,靜靜前行。
不用難道了,她就是死了。
可是不知爲何卻有兩個人中招了,這使我感覺到有某種蠻不講理的恩惠在生效。我的魔力操縱和風魔法的水平大概已經上升到了連自己也無法量度的地步,那兩人恐怕就是因爲我的能力與她們事前得到的情報差別過大才會被殺。
它可以說是一種與溫柔的諾斯菲小姐的力量截然相反的專精於戰鬥的『理』。
這名在『元老院』中地位也數一數二的男人理解了當下的狀況,因房間中出現的第九人而大喫一驚。
「――這、這是……!?什、拉古涅嗎……!?」
然後,我推開『元老院』的門。
這是一種自詡『星之理的盜竊者』的我才擁有的直覺。
無比自然地進入到房間當中。
不,倒不如說――我不可能做不到。
將世界控制在最小最小的限度就好。
多虧我精心彙報了渦波和諾斯菲的人品,他們才輕視了下層的激戰。
「拉古涅,事情怎麼樣了……?不對,比起那個,你剛纔做了什――!」
那些狡猾的老人們露出與剛纔的渦波相同的表情,向我問道。
看來就算是『元老院』,在所有護衛暴亡的情況下也會有所動搖。他們平時完全不會表露自己的內心,因此看到他們的這種反應,我感到有點暢快。
懷着這樣的心情,我愉快地道出了自己的成果:
「――好的。就由我來代替不能前來的後輩們彙報一下下方的戰鬥結果吧~。誒~,四十五層的戰鬥以英雄渦波的死亡告終。聖女諾斯菲身負重傷,遺失了所有『理的盜竊者』的魔石。從結果來看,勝利的是諾斯菲小姐呢。」
「胡說八道……!以那兩人的性格,怎麼可能會出現平局以外的結果!不、不對,這有問題!結果不可能那樣!說到底,我們所派遣的『魔石人類(Jewel Cross)』們――」
「啊,那些人的話,在戰鬥開始之前就已經死了哦。因爲太礙事了。」
「你……!原來是這樣嗎……!」
在令人無比困惑的狀況之中,『元老院』似乎理解了最低限度的情況。
理解到了我的背叛,他們四人全都對我怒目而視。
他們爲了在這場戰鬥之後能施恩於渦波而做出了充足的準備,結果卻因我而告吹了,會產生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我則完全將此當成了對自己的讚賞而欣然領受。
「拉古涅,你明白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嗎……?一切都會崩潰的啊……無論今後事態如何變化,你肯定都完蛋了……」
「是啊。一切都變得亂七八糟了,不過這都在我的計劃之中。那麼呢,我現在打算將最接近世界『第一』的各位斬殺於此……」
「爲什麼要將我們……!是因爲那時的怨恨嗎!?不對,你不是那種會一直懷恨在心的人……難道說是爲了義憤而要討伐我們嗎……!?」
我討厭渦波,卻並不討厭『元老院』。
所以我纔想在他們臨死之前好好說明一下原因和目的,沒想到卻被對方誤解了。
我似乎被他們當成了想要討伐由裏側操縱世界的惡者的正義的夥伴。
「冷靜,拉古涅·卡伊庫歐拉!我們藏匿聖人緹婭拉的遺產都是因爲她自身的指示!篡改歷史也全都只是爲了遵循預言而已!『元老院』是爲維護世界而存在的裝置,是刻意將世界的惡意肩負於一身――」
雷琪實在是個好人。
正因如此,她纔不是我的家人。她與我那個卑怯、膽小、狡猾、只擅長利用美貌獻媚的親生母親(媽媽)毫無共同點。硬要找出共同點的話――舉個例子來說,我難以忘懷的人往往會變成死人。
我、帕林庫洛先生以及大家,全都發自內心地感激着雷琪,可是這份心情卻無論如何也傳達不到。我放棄了此事,道出了最後的告別:
「是啊。您宛如母親一般照料着我,可是――」
她實在是個聰明人,知道我沒有時間,所以就長話短說了。
我稍微有點失望,從椅子上起身,走向了下一個目標。
雷琪·阿文斯――年紀輕輕就位至『元老院』,是弗茨亞茨異端中的異端。以遣詞造句與外表不相稱爲特徵的――我的監護人。
雷琪無比悲傷地聽完了我的道歉。
因爲想要解除誤會變得有些麻煩了,所以我直接斬下了男人的首級。
一個人想要制止我,但他話音未落就被我割下了頭顱。
八人,全部變成了無法開口的屍體,只餘下被寂靜環繞的唯一一人。
我雖然並不討厭給他們解釋,但要是在我與其中一人對話期間,讓『元老院』的其他人逃掉就不好了。
我當前之所見就是世界第一席位的視野。
在階梯的中途,她就在那裏。
雖然事實並非如此,但這就是她的真心話吧。
「啊~,有關這件事,我已經從本人的口中得知了。我說要殺了你們,與那種事毫無關係。我雖然不是很明白,但像是惡意和不幸這樣的東西,今後好好分攤到整個世界不就可以了嗎~?」
這場掠奪我盼望已久,但心裏卻只覺索然無味。
動彈不得的最後一人則被我由背後貫穿心臟處理掉了。
「誒、咦……?雷琪女士……?您不是應該因公出國了嗎……」
我想給她的溫柔和認真以回應,於是認真回答道:
隨着我嗒嗒的腳步聲,黑暗越發深邃。
由於血之噴泉的素材再次追加了四個,可謂世界之巔的最上層籠罩着一幅甚是悽慘的光景。
「……是的。我想要這樣進行下去。這是我心心念唸的大逆轉。只要登上此處――」
「等、等一下,拉古――!」
雷琪沒有回答我的疑問,而是反過來詢問了我。
從明暗變化來看,與其說它通向天空,不如說更像是通向地底。
「你說你是從本人口中聽說的……!?你、你這傢伙,到底――嘎哈!」
而後,我忽然注意到了只允許『元老院』就座的圓桌旁的椅子,於是興味盎然地坐到上面。
她既可以向『元老院』的其他人報告,也可以通過個人力量事先制止此事。
因此,我行了自己所知範圍內最高等的禮節,作爲侍奉她的騎士莊嚴宣告道:
我無法理解身爲『元老院』一員的她爲什麼僅僅是在這種地方等待着我。
既然知道會發生什麼,她理應有別的辦法來應對。
「老身算不上爾等的撫育者嗎?」
「怎麼說也認識這麼久了。……老身曉得的。」
她是與我情緣深厚,有恩與我的人。無論是在大聖都還是在聯合國,我都承蒙了她種種照顧與保護。
僅此而已。
「您爲什麼不逃走?」
我懷着悼念之心,在房間中生成了魔力之刃。
我雖然很感激她,但現在的情況太糟糕了。
我爲成爲『第一』而戰。
所以我才設計在今天避過了她,就爲了不將她殺掉……
雖說『元老院』並不精通戰鬥,但其中大部分人也都是習慣了腥風血雨的魔法使。再拖下去說不定會發生萬一,所以不能再聽他們講遺言了。
五人的『元老院』中的最後一人。
這就是執世界內側牛耳的頭號Boss的坐席。
真是紅之又紅……
「我就是第一了、是嗎?」
但如果她佔據於此,那我就真的無可奈何了……
而後,另一個人打算逃走,卻也被我瞬間斬首。
雖然感覺不壞,但也不至於令我歡呼雀躍。儘管是幼時以來的夢想,但達成後的成就感卻比預想中的要少。如此看來,還是殺掉渦波的時候要更加開心。
我明明都用剛剛就任『元老院』的她不在目標之內這種自說自話的理論來使自己接受了……
我跨過最上層的血海,登上了階梯。
「哦~……坐起來果然很舒服呢~……」
聽了我的目的,雷琪再次簡明扼要地說:
目標是房間深處通往塔頂的階梯。
在飄灑於空中的血雨之中,我邁開步伐。
我大感驚訝,喊出了她的名字。
「……這樣嗎。抱歉了,真的很抱歉。……老身沒能拯救爾等中的任何一人。」
「元老雷琪,我向您表示發自血與魂的深深感謝。可是,親人對我來說是不存在的。在這個世界上,能真正聽憑我任性的人一個也沒有。因此,我始終是孤身一人。而且,我想自己今後也將一直孤身一人。所以,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吶,拉古涅啊,你這樣就好了嗎?」
與此前的漫長階梯不同,它由毫無裝飾的石級構成。從最上層到塔頂的路途比想象的要狹窄――如蛇一般幽長。
因爲長期以來的交情,我領會了這個問題的含義。
雷琪似乎看穿了我的行動。可是她並沒有坐在圓桌旁的椅子上,而是坐在這條又窄又髒的階梯上等着我。我開口詢問她其中的理由:
「是的。我、就是第~一了!」
「永別了,雷琪女士。」
「嗯,永別了啊。只不過,不能將你『第一』的身姿收入眼中,老身感到很遺――」
我砍下了她的頭。
至此,『元老院』的五人就全滅了。
如同揮灑顏料一般,紅色飛散於狹窄的階梯之上。
我的心中掠過一縷寂寥。
不過我立刻就將心情轉換了回來。
「……好了,該下一步了。下一步。」
我越過最後的血之噴泉,登上了最後的階梯。
我驅使着在大殺特殺之後渾身鮮紅的身體,前進於塗滿鮮血的道路上。
而後,我不斷地向上攀登,最後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我到達了弗茨亞茨城的塔頂,接觸到了夜晚的戶外空氣。
「呼~,到了……這裏就是世界上第一高的地方嗎~……――」
這裏空無一物。
因爲這裏沒有特別的用處,所以當然就只有石板鋪成的地面,連圍欄也沒有。環視四周,也只能看見我剛纔走過的階梯和位於中央的通風口。
我立刻走到塔頂的邊緣。
五十層的塔的頂端真的很高。
此處高得可以觸及流雲,塔下方的大聖都顯得十分遙遠。
這樣的高處已經足以稱之爲另一個世界了吧。
那種感覺不止包含物理上的高度,還包含着精神上的高度。
徵集的對象是人生中與我最爲合拍的男子,歷經多年終於擊殺的最強宿敵――的死屍。我與深惡痛絕的渦波一起,欣賞着此刻的朝霞。
「你、你看!看啊,渦波大哥哥!!此處的景象太美了!!真是美不勝收!這就是世界上第一高的地方啊~!高聳入雲,光彩奪目,此外還很涼爽!啊~~~!!真舒服~~~!!真是心曠神怡!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是無可置疑的事實。
我停止了回味,想要徵集能與我懷有同樣感動的人。
是這樣的瞬息萬變,飄忽不定,稍縱即逝!!
「啊……清、清晨要――」
天空本身就像一塊巨大的寶石――散發着讓人想稱之爲『寶空』的美麗。
而後我再次對自己成爲了『第一』這件事進行確認。
深夜早已過去。經歷了渦波一行的突入與戰鬥,弗茨亞茨接近了清晨。
或許是因爲這個時間段很難有機會仰望天空,那種絕妙的色調使人感到耳目一新。
在我浮現出如此這般無關緊要的感想之時,
不知不覺間,昏暗的黑色逐漸轉變爲明亮的藍色。
雲彩的顏色變爲與方纔對比鮮明的橘黃色,散落於雲間的星星逐漸爲光亮所吞沒。
由方纔遍佈天空的雲彩可知,今天天氣不佳。可是這陣強風實在非比尋常,天上積存的雲朵全部以驚人的速度移向了地平線。
而我剛剛登上了這裏。
此處是世界第一豐饒的大陸『本土』――之上第一強大的國家弗茨亞茨本國――之中第一雄偉的城堡弗茨亞茨城――之內作爲第一而君臨的『元老院』――上方的塔頂。從各種意義上講,此處都非常高。
我的腦海一片空白,受到炙烤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向地平線。
雖然沒有觀察第二遍,但看到的顏***想象中的要多。
美麗的星星消失了,現在取而代之的是雲朵如黃寶石(Topaz)般淡淡發光的美景。而那繁複的色彩集合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吸入天空的彼方,那幅光景宛如流動的金砂河,身爲觀察者的我彷彿也隨之飛向了地平線。
「――渦波大哥哥!!」
因爲背後強勁的推力,陽光與色彩未能令我入迷。
我一直深信夜晚完全是黑色的,但那似乎是我的誤解。若是這樣,偶爾早起仰望天空似乎也不錯。
風毫無顧忌地輕撫着我全身變得敏感的皮膚。它自我的後背輕撫而上,令我感覺奇癢無比,臉頰和脖頸更是有如被人用手觸摸,使我感到難以忍受。
總覺得……這種色彩有點意思……
脊背上傳過一股名爲快樂的熱流,腹中充滿了火熱的幸福感。
在我轉向這邊之時,強風自背後吹來。
而環繞在這極高的塔頂周圍的――並非漆黑的黑暗。
「……誒?」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大笑出聲,指尖隨之顫抖。
而後這種心情並未即刻消散,唯有「歡喜」一詞才能描述的金色感情不斷迸湧、溢出。
這幅光景更加迅速、更加美麗、更加耀眼,總之――
「……真美。」
多虧我在世界上第一高的地方觀賞,才讓它的美麗沐浴全身。
不,不對……!
這種感想在我人生中還是第一次出現。
棉花般的雲朵稀疏地漂浮其上,幾乎遮蓋了所有星星。
我興奮地將濺到身上的血甩在塔頂上,同時高高舉起渦波失去了四肢的身軀。然後,我像是初次約會的情侶一樣,在風景開闊之處天真無邪地笑了起來。
彷彿面對着無限的白金鳥羣飛向天空的光景――
我沒有在仰望天空,而是涵泳於『寶空』之中。
更準確地描述的話,那是沒有完全放晴的形神不全的夜空。
雲彩飄動之快前所未見,天空的光輝亦是前所未見。
自地平線散射而出的橙色陽光由正側方射來。
變幻的世界中展開了一幅覺醒的星星敞開天幕之窗一般的光景。
熱氣與冷氣不斷交織,在克服不適之後,我感受到了綿延不絕的解放感。我全身的肌膚都在不停震顫,而大腦當然也在震顫。非同尋常的明亮、開闊、美麗、清爽、神聖令我感動不已。這種感動――
面對此情此景,此時此刻,我只有一句話可說:
在深海般湛藍澄澈的夜空中,淡淡地塗布着不知是青色還是綠色的雲彩。可見的星星幾乎都是白色的,但是有的也混雜着濃重的三原色。
我爲黎明所包裹。
塔的上下左右――無論看向哪面,都能看到黃寶石的雲彩正在流動。我與流光一同被其吸入,流向遙遠的彼方,直至世界的盡頭――
深遠天空的赤紅如調色板般徐徐經由橙色向黃色轉變――
強烈的光亮突然由側面照來,中斷了我的思考。
豈止如此……!
太陽尚不得見,但令人確信地平線之下隱藏着光輝的陽光卻沁染着世界。
――炫目的光芒溫柔地炙烤了我的雙眼――
我感受到了暢快的漂浮感,黃金般的光輝映入我的眼中。
這個塔頂無疑是世界第一高的地方。
在黃金般的時間中,我大笑不止,不斷慶祝着自己的成就。
顫抖波及了指關節和手背,沿手腕傳至肘尖,使得我的雙肩不斷聳動。
――是朝霞。
我全身汗毛倒豎,毛孔張開。這是發熱的身軀爲得冷卻而引入清晨最爲寒冷的空氣而做出的反應。
彷彿面對着無限的白金硬幣從天而降的光景――
並且在登頂的同時,我大概也得到了世界上『第一的生命的價值』。
這是因爲我親手消滅了被傳爲世界第一的存在,『元老院』和『大英雄』。
消滅了這兩個極端相反的最強。
雖然不知道他們是否是真正的最強,但生活在這個世界中的人們就是這樣認爲的。
若是消滅了『元老院』和『大英雄』,無論理由如何,人們都不得不承認我就是第一。
這一點很重要。
其中最驚人的莫過於『第一痛恨』。
總之,這樣一來世界的均衡就會崩潰。
通過暗箱操作來調整受害人數的『元老院』已經不在了,戰爭將會正式化,變得無休無止。無人遏制的戰爭說不定會將人類的數量減少到無法再生的地步。
會有人死去。
無論如何都會有人死去。
會有許多人因爲我的行爲而死去。
我並不打算代替『元老院』對帶來死亡的戰爭進行調整。換言之,沒有經過事先準備、只靠暴力便奪取了巔峯之位的我根本控制不了它。就算現在有人將我洗腦控制,也無法挽救今後生靈塗炭的狀況。
不如說我寧可其加快速度,也不願意將其制止。
之後我將會攻陷弗茨亞茨城,將它作爲我的據點。
與『元老院』不同,我不打算使用『理的盜竊者』的力量來維持世界的均衡,而是打算最大限度地利用所有的力量,通過戰亂使世界煥然一新。
我打算首先以毀滅眼前的大聖都作爲開端。
如果將現實擺在法芙納先生的面前,他恐怕瞬間就會暴走。他若是全力以赴,這個過於廣袤富饒的國度一夜之間便會沉入血海。
那樣的話,我一定就能作爲大戰犯而聞名於世。
若是能被當做主犯而流傳,世人肯定就會憎惡、痛恨、畏懼我。
世界變得陰暗、恐怖、與往常一樣糟糕透頂。
一種可以將被『理』規定爲白色的鳥兒變成黑色鳥兒的方法。
大笑、哂笑、嗤笑――在我狂笑不止之際中,黃金般的時間似乎流逝殆盡了。
而那纔是真正的――
一種非常簡單易懂的方法。
那是一種人爲對世界之『理』上下其手的方法。
拍打後背的風壓令我感到疼痛,耳邊呼嘯的風聲使我心生厭煩。
――在近似於走馬燈的鄉愁達到高潮之際,我的雙眼總算習慣了那炫目的光輝――
雖然過去的人生實在殘酷,但我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世界第一的『價值』――就會加之於我的生命。
簡而言之,就是成爲了超級名人。
渦波仍是最重要的。
人人都知道我,人人都關注我,人人都痛恨我。
然後,我雙手抱緊了渦波只剩頭和軀幹的屍體。
不抓緊的話,弗茨亞茨城中的戰鬥就要告一段落了。
自與媽媽立下約定之日起,到達這一步的過程實在相當漫長。
成百上千的光之線條逐漸消失――世界徹底爲黑暗所包圍。
我切碎服裝的下襬,將手中的『赫爾米娜的心臟』纏於其中,並將這柄用布即興製成的劍鞘系在了腰帶上。
這種事我一開始就明白――
不管是『世界第一高的位置』,還是『世界第一強大的敵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幅景色明明那樣的明亮、開闊、美麗、清爽、神聖,卻又顯得陰暗、逼狹、醜陋、噁心、稚拙。其中的價值隨時間推移慢慢無情地消失。
我都會以其爲目標,抵達那裏,將敵人擊殺。
天空仍像一條黃金之川。
「罷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該進入下一步了,下一步。因爲發了會兒呆所以時間不太充裕了,不抓緊的話……!」
至少不會被視若『無物』了。
這種情況的解決方案早就完完整整地從那個可疑的騎士前輩口中聽說了。
――縱身後躍。
好不容易纔得到的世界第一高處的光明,對我來說已經無關緊要了。
但我並沒有泄氣。
我不斷後退,退到了中央通風口的邊緣,
想確切地證明自己就是『第一』根本就不可能,它不過是存在於先前那種臆想般的歡喜中的錯覺,是隻以哄騙小孩兒爲目的的毫無意義的詞語。
眼中的景象已經不再華美、明朗。
金色的光芒漸漸遠去。
弗茨亞茨城的頂端終究沒有我所希求的人。我今天雖然收穫了輝煌的勝利,但還不足以成爲第一。
我抱着渦波,一步一步遠離了塔頂的邊緣。
到了那時,我就終於作爲媽媽的女兒出生,成爲她心目中的第一了。
我不解風情地心想「那又怎樣?」,使自己冷靜了下來。
那就是――
他無疑是當下戰鬥於城中的所有人的心靈支柱。
到了那時,我應該就終於降生於世了。
至少也要趕在地下的『血之理的盜竊者』與『火之理的盜竊者』的代理戰結束之前行動起來。
所以,無論我殺掉了誰,也永遠不足以成爲『第一』。
「哈哈哈。美麗的天空也不過曇花一現啊~。」
我落向早已習慣的無光的地底(地方)。
他們一定會來搶奪這具屍體。
回首過去,許多回憶湧上心頭。我由『無物』成爲了侍女,由侍女成爲了養女,由養女成爲了親生女,由親生女成爲了騎士,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人,爲各個國家效力,最後――
我也完全感覺不到當前立足之處的高聳了。
――其可怕之處在於,即·便·他·已·然·成·爲·屍·體,情況也是一樣。
正因爲那是我賭上人生得來的景色,所以欣賞起來才讓我感覺非常欣喜。
可是觀景的我卻發生了改變。
……倒不如說,『第一』什麼的歸根結底只不過是個詞語而已。
「成就感當然是無法永遠持續下去的啊。無論是賭上人生的夢想實現,抑或是故事完結,世界都會繼續運轉。書中那樣的美好結局是不會出現的。人必須活下去,必須不斷戰鬥下去,至死方休。……哈哈哈。」
那樣的時間過去了,但世間的天氣並沒有改變。
「好沉……可要是不親手搬運的話恐怕就會被奪走吧。在取出魔石之前就只能這樣了。……哎呀,不過,現在位於下方的人們要是看到了這個,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不管是『最深部』,還是『異世界的盡頭』。
爲了將其達成,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因此我對墜落一事沒有絲毫躊躇。
但那也不·過·如·此。
隨着我被洞內的黑暗吞噬,光芒也變爲了放射狀的細條。
「――好了,開始吧,真正的弗茨亞茨城攻略戰――」
我在下落期間對此後的計劃進行了最終確認。
「――『星之理的盜竊者(我)』的故事、由此開始――」
――我拉古涅·卡伊庫歐拉的戰鬥。
因此,我在墜落的同時祈禱媽媽一定要看到我的成就。
我自世界第一高處落向世界第一深處。
此刻,『星之理的盜竊者』正分娩於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