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2話 殘頁
《異世界迷宮最深部爲目標》 · 割內タリサ · 1.1萬 字
翻譯君:流星荷蘭豬
——以上是二十五天前發生的事。
我現在還能清楚地回想起來,自己是怎麼決定對『理的盜竊者』們的未來棄之不顧的。
可是儘管我的記憶是如此明晰,我依舊想不起原院長、現領主她的名字。經師父這麼一提醒,我才着手在記憶裏翻箱倒櫃。
此時,領主小姐將一件事的調查結果告知了師父:
「對了,渦波君,關於你之前託我調查的那些人……」
「——!怎麼樣!?還有幸存者嗎!?」
她指的大概是我們初來乍到時在這中央療養院治療(Level Up)過的人們。
就因爲他們對師父心生崇敬,羅密斯就下令把他們處分掉。
我記得,他們是被押入地下室,淪爲了實驗的材料……
「那些人的遺骸就被擱置在地下。因爲接受了在一夜之間改造爲魔人的實驗——不,那樣慘無人道的做法根本無法稱作實驗,結果就是絕大多數人的慘死。」
「……這樣啊。」
我們心裏早就明白,他們不可能有什麼好下場。
不過,事情到這還沒完,原院長繼續說道:
「不過,我將遺骸與患者名單一一對照之後……發現其中數人不知所蹤,我猜想他們是在實驗下劫後餘生,並於發生騷動的那天逃出了地下。」
「……也就是說,可能還有幸存者嗎?」
「正是如此,曾爲你引路的那個少年也在其中。……似乎,越是年輕有才的人,就越有可能撐過魔人化的副作用。」
「那、那個少年也……!?沒錯!他的確是出類拔萃,才華橫溢!哈、哈哈,太好了!」
儘管倖存者寥寥無幾,但聽說與自己志趣相投的少年也在其中,師父的臉色略有好轉。
和新任領主一樣,我想不起那個少年的名字,只記得他一直將一本典籍夾在腋下。
給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在爲師父所救之時,他高呼『偉大的救世主(Magna·Messiah)』云云,兩眼放光。
師父也同樣仰望着漆黑一片的天空,同意道:
「那……我想用『魔力』這個名字來代替『魔之毒』,緹婭拉,你怎麼看?」
由於阿爾緹的離去,法尼亞的街市比我們來時要昏暗一些。雖然領民們想方設法不讓火源熄滅,但與『炎神之御石』的光芒相比畢竟還是不可同日而語。
或許是因爲習慣了法尼亞的明亮,外界顯得分外陰暗。不過,在平原上策阿爾烏納奔騰的同時,師父擺弄着空氣中的『魔之毒』,回味起了赫爾米娜小姐剛纔的發言:
「渦波君,歡迎再來,法尼亞的門隨時爲你敞開。」
「她說,這不是毒嗎……」
我們穿過街市,抵達了城門,被『Level Up』治癒的領民們在此夾道爲我們送行。同他們告別後,我們出了城。
或許是察覺到了我的想法,領主亦對師父的功績大加讚賞:
「……你說得對。我已經盡了全力,沒什麼可後悔的。」
聽我說完,師父雙目微睜,有些不安地提議道:
「好的,緹婭拉大人!再見!」
在同羅密斯的戰鬥中,我隨口胡謅說師父治好的人們肯定都還活着。這句話有幸歪打正着了一部分,感激之情在我心中油然而生。
「想不到居然詳盡至此……感激不盡,我絕不會白費這份心意。」
兩人就這樣立下了約定。
「緹婭拉……我還以爲你又把她的名字忘了呢,原來還好好記着啊……」
師父一拿到手就當場翻開,確認起了其中的內容,而我也在一旁偷看。
「——那、那麼,赫爾米娜小姐!再見了!」
我都做好了聽他造出奇葩名字的心理準備,沒想到翻譯出來的詞還挺正經的,不由得鬆了口氣。
「渦波君,你無疑是法尼亞的『救世主』……多虧有你,許許多多本該不久於人世的病人才得以平復如初。一邊忽視自己所救的,一邊糾結自己沒能救到的,這可是你的壞毛病。」
書中詳細地記述了我們在法尼亞看到的各種技術。
我知道,這是技能『讀書』生效了,或許就因爲她是那樣的純粹且不安定,技能才得以預見她破滅的未來。
我對此事也有些掛心。
不過如今我可以斷定,這纔是『正常』的。以一個女孩子的犧牲爲『代價』得來的光明,反倒是真正的『異常』。正因如此,明明街市較之前昏暗,我卻覺得它光彩奪目。我雖沒有緹達那樣的能力,照樣能從中感受到那種精神(心靈)上的閃耀。
爲了保持這種明朗的氛圍,我提議讓他造個新詞。
「神·聖——」
「魔、力!嘿~,魔之力嗎~?我覺得可以!畢竟對我們來說,『魔之毒』與緊要關頭的力量(Energy)已經沒什麼兩樣了!」
這個詞不錯,它與我心目中的師父可謂同符合契,深得我心。
在赫爾米娜小姐和侍從的目送下,我們沿街道絕塵而去。
領主仰望遮天蔽日的陰雲,闡述了自己對『魔之毒』的考量。
赫爾米娜頭一次被我以名字相稱,一臉感激地回應道:
「好……我還會再來的!」
領主注視着師父,所言句句由衷。
這一幕不禁使我聯想到二十五天前的『理的盜竊者』們。
「是啊……正所謂柳暗花明。雖然現在還做不到,但終有一天——」
我想起了師父一大早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釋放『Level Up』治病救人的毛病,藉着這個由頭糾正他道。
「是啊,說實話,迄今爲止,『魔之毒』不僅沒有令我染病,反而讓我受益匪淺,所以……」
想來也是,師父從未切身體會它「毒」的一面,對它的看法估計也不同於我們。
在預見到這絕望至極的結局的同時,我終於想起了領主的名字。
「嗯,『青空』可是很美的,敬請期待吧。」
「……我們一直稱其爲『魔之毒』,不過師父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以此作別,我和師父策阿爾烏納揚長而去。
「不是,你這話也太假了吧。」
「該道謝的人是我。與你相遇之後,我才得以確信,這密佈於世的陰雲絕不是毒。視用法而定,它也可以成爲良藥。——若法尼亞與弗茨亞茨今後能長久合作,定能向全大陸彰明此事。」
「一味的樂觀是不對的,但一味的悲觀也是不對的!偶爾也會像現在這樣,有好事發生!所以以後別再把什麼責任都斂到自己身上了啊,師父!」
說着,領主遞給了他一本厚重的書。
一出城門,映入眼簾的是一望無際的平原,以及籠罩其上的蒼茫陰雲。
「那就給它起個新名字吧?你平時最愛幹這種事了吧。」
看着互相打趣的我們,赫爾米娜小姐喫喫一笑,然後同緹達和阿爾緹那時一樣,滿懷對未來的希望揮手爲我們送行。
「那麼最後,渦波君,作爲那本記載着『術式』的書的回禮,我寫的這本書就送給你了。只希望能對你妹妹的治療有所助益……」
一旁的我則複述她話中提到的一個詞:
「終有一天定要撥雲見日。你所說的『青空』,我也想親眼看看。」
這本書恐怕是領主作爲一名研究人員的『白頭之作』。師父意識到它代表着對方最大程度的信賴,於是鄭重其事地感謝道:
不過,就算得知了赫爾米娜·涅西亞的結局,我終究是無能爲力。畢竟,我早已決定對『理的盜竊者』們棄之不顧,專心應對『異邦人』。因此我只能心懷些許愧疚,與她作別:
「誒——」
「——這個約定終究沒有實現。到頭來,赫·爾·米·娜·涅·西·亞不僅沒能親眼目睹那片『青空』,反而在鮮紅的『血空』下,被死者們的怨嗟永世禁錮——「
「嗯,就是這樣。你帶來的光芒,如神話中的『魔法』般神聖,華美,輝煌……那道光,法尼亞的人們至死也不會忘卻。」
或許正因爲領主與我們結下的緣分較之『理的盜竊者』們也不遑多讓——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這樣一段文章:
「你瞧,師父!我說的沒錯吧!」
「煩誒!我從來就沒忘記過她的名字!」
「是啊……真是太好了,哈哈哈……」
她的話語與我不同,並未使心作倖,撩動了師父的心絃,令他點頭稱是。
和我聽說的一樣,法尼亞特有的阿爾烏納在坐騎中出類拔萃,不需要磨練技術,連小孩子駕馭起來也是得心應手。而這兩頭阿爾烏納就算在整個法尼亞恐怕也算得上超羣拔類。
聽過我們之間的道別,師父的聲音裏透着幾分欣慰,翻身跨上一旁的阿爾烏納。而我也憑藉得自『Level Up』的跳躍力,躍上了另一頭的後背。
隨便瞄幾眼就能明白,書裏毫無保留地記載着這座城市的機密。
聽到這個喜訊,我不失時機地高聲道:
準確來說,師父這次用的詞大概並非自創,而是直接引用自異世界。最近我漸漸熟悉了他造詞的套路,這點小事還是能判斷出來的。
「太好了……看來『魔力』這個詞對這裏的人來說也不算古怪呀。就它了,不對,從一開始就沒有別的選項。這世界充滿着『魔力』……!不是什麼『魔之毒』!」
師父騎着阿爾烏納,全身心地沉浸在那所謂的『魔力』中。
看來,在法尼亞頻頻自虐的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感覺。
「哦~,你挺來勁啊,師父!」
我也替他感到高興。
在歸途中,我們不願浪費路上的時間,在阿爾烏納背上着手開發『咒術』。
爲了不讓阿爾烏納受驚,師父不敢搞的太過火。不過,他還是一邊鼓搗着空氣中的『魔力』一邊呵呵傻笑。
「『魔力』……我現在使用的是『魔力』嗎……呵、呵呵——」
他似乎還挺高興,看來這個詞對他來說有着特別的意義。
我也模仿他全身心地感受着獲賜『魔力』之名的『魔之毒』。
然而,或許是阿爾烏納跑得太快,我突然感到一股寒意,連忙捏住鼻子。
「啊、啊嚏!」
「……怎麼了?緹婭拉,凍着了?」
師父見狀有些擔心。
因爲氣溫不怎麼低,他怕我是不是得了什麼病。
「嗯~,好像有點感冒了。自打接受了師父的『Level Up』,我就再沒着過涼了啊……可這陣子不知怎麼,總覺得有股寒意。」
「說來確實,『Level Up』在你身上的作用比常人要強……但也不是說就百病不侵了,還是要注意身體啊。」
「收到!……啊,對了。赫爾米娜給的那本書,也讓我看看唄。考慮到她以前當過醫生,沒準對感冒也有研究呢。」
因爲我其實不怎麼在乎自己的健康狀況,所以想辦法把話題轉移到了書上。
首先是第一頁,主要是有關『魔人』的內容。
內容也只是馬馬虎虎地說什麼到了一千年之後,全人類都能使用『魔法』,『魔法』被應用於生活的方方面面,利用『魔法』拯救世界云云,全都是不着邊際的未來設想。
比方說『魔之毒』是通過血液在全身循環,還有血液中儲存着大量的信息等等都以筆記的形式寫在了書上。
這個也很好懂。隨着這個項目的推進,存有阿爾緹的血的『炎神之御石』便應運而生。和阿爾特費爾教一樣,它最後也寫着「用時一年完成」。
以及雖然量不大,但神經同樣有運載『魔之毒』的作用。
好的,那就來看看裏面都寫了什麼吧。
和上面兩階段不一樣,這裏最後寫着「預計十年完成」。
在有關神·經的這一頁,我停下了翻書的動作。
赫爾米娜先抽取『魔人』和『炎神』的血液,然後將之封存在礦石當中,用於改善領民的生活。我們在建築物裏看到的那些黑紅色的線還有『炎神之御石』都屬於此類。
「不會吧,那種東西……呃,還真可能有。可是我說緹婭拉,你一邊騎馬一邊看書,恐怕不太方便吧?」
然後從頭再看。
書上也有記錄說當時的法尼亞試圖查明『魔人』誕生的原因,以求在根本上遏止這種異變。
血液雖然擁有力量,但卻不具備人或是世界的意志,所以便於加工·操作——得益於血液的這種特性,赫爾米娜很快就利用『血之力』喚起了近似於『奇蹟』的現象。
到了這一步就太過天馬行空,讓我只能苦笑。
——再來是第四階段,『魔石人類』計劃。
小時候,我從弗茨亞茨城的御醫口中聽說過,人體內有叫神經的線狀物,大腦向四肢下達的命令好像就是由它負責傳達的。
讓師父在前面領路,再把尾隨的任務也丟給坐騎,我就可以好好看書了。畢竟眼下這本書和師父之前給我那本一樣都特別厚,只用一隻手還挺難翻的。
我想這應該是赫爾米娜的個人願望吧,於是草草略過第五階段,這下就算是把書讀完了。
資料顯示,這個線路已經覆蓋了整個法尼亞。
「嗯?」
我就這麼一隻手握着繮繩,一隻手端着書看了起來。
比如說神經與『魔之毒』的關係之密切僅次於血液。
也是在那個時候,赫爾米娜發現了『魔人』的誕生是受到了『魔之毒』的影響。同時還意識到,這種現象的產生意味着這個世界已經時日無多,以及世界擁有自我意識的真相。
書上羅列了大量有關『魔人』的上位互換、『炎神』與『暗神』的研究資料。
具體內容是將『魔人』的血封存於法尼亞本地特有的礦石中,製成能喚起超常現象的『魔石』並實現量產。
在這中間,赫爾米娜注意到了血的重要性。
在移動途中,師父負責警戒,我負責推進研究。
「謝了,師父!那我接下來要一邊騎馬一邊看書,所以就拜託你把風嘍!」
「不會不會,要知道這世上再沒有人比我更懂讀書了!讀書的時候一心二用當然也是小菜一碟啦!再說我已經完全習慣了駕馭阿爾烏納的感覺!這傢伙騎起來真的輕鬆加愉快!將來一定要把它引進弗茨亞茨纔行!」
具體內容是利用人工方式製造出能夠安全有效地淨化『魔之毒』的『魔人』。
如果是這樣,那我或許也能通過它行使與師父他們同等的力量。
赫爾米娜姑且稱之爲『血之力』,並以此爲重心展開研究。
——然後是第三階段、『魔石線』計劃。
和從手指尖那裏往遠處延伸的白『線』比較着看了看後,我嘀咕了一聲。
在瀏覽醫學相關的內容時,有一幅畫吸引了我的目光。
啓程沒多久,我就完全掌握了駕馭阿爾烏納的方式。於是師父見狀也相信了我的說辭,將赫爾米娜的書遞給了我。
入手了自己的最愛,我在興奮之餘不忘把雜活推給師父去幹。
不過當然了,作爲『代價』,需要許多人爲此犧牲……
通讀一遍之後,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回顧重點。
——首先是第一階段,『阿爾特費爾教』計劃。
關於神經,赫爾米娜的書上還有更詳細的信息。
『魔石線』計劃的最終目標似乎是將領內所有的『魔之毒』都注入大地這一巨大的礦物當中。
由此觀之,她確實無愧於天才之名。
繼續往下翻,我看到了一份研究計劃表。
雖說赫爾米娜在做醫生的時候對人體解剖頗有研究,但光是這樣就想複製生命,我覺得未免太——
——最後是第五階段,『魔法』計劃。
大陸上的人類僅僅因爲這些差別便歧視、排斥『魔人』。這同時也是整個大陸疫病橫行卻仍戰火不絕的要因。
就目前而言,我只對第三階段的『魔石線』部分感興趣。從第四階段的『魔石人類』計劃開始我只感覺到離譜。
標題大大地寫着『五階段千年計劃』。
要想做時間管理大師,這就是唯一正解。
它畫的是人皮膚下方的絲狀的白『線』。
就在這上面看到的來說,『血之力』是爲那些並不特別的人服務的。
這段內容的最後寫着「用時一年完成」。
恐怕是有關『血之力』今後用途的規劃,於是我集中精力重點閱讀。
這個計劃亦是後來羅密斯力量的源泉。
這裏最後寫着「預計百年完成」,赫爾米娜自己肯定是活不了那麼久的,由此觀之,她對『魔石人類』這個計劃不是很感冒。
這個計劃似乎是對上述四個計劃的整合。
「嘿~,『血之力』嗎……」
「好好好,我就知道會這樣啦……」
與『魔人』那時一樣,這邊一開始也是爲了抑制超常的力量而進行研究,但卻受到了『詛咒』的影響,最終走上了歧路。
在此之上,通過對炎神的控制,羅密斯便能隨心所欲地驅使匯聚而來的『火之力』。
「……還挺像的?」
在一旁用於補充的資料上畫有大批『魔人』的屍體。關於原理,上面寫着利用『血之力』復甦死者的臟器,再以『魔石線』代替血管,從而實現對生命活動的模擬。之所以如此,是因爲在無數次的實驗之後,赫爾米娜得出了從零到一地製作最有效率的結論。
研究進展到這一步之後,羅密斯·涅西亞開始介入。
起初,法尼亞爲了緩解種族歧視而推動了『醫治魔人』的研究。
「哦!」
在反覆的實驗中被折磨致死的『魔人』的屍體裏流出的血液引發了超常現象,這便是發現的契機。
——接着是第二階段、『魔石』計劃。
對舊有的宗教進行回收利用,準備好充當偶像的神明,把信衆的祈禱轉換爲『代價』,將由此產生的力量彙集於一處。
具體內容是利用『與世界的交易』,讓人們在不知不覺間一點點地支付『代價』——有鑑於此,赫爾米娜乾脆利落地起名爲『阿爾特費爾教』。她命名的品味和我相近,沒有像師父那樣搞得特別複雜,我是覺得輕鬆多了。
「嗯~……這就是赫爾米娜寫的書啊……」
既然都寫了五階段,那麼計劃當然是被分成了五個部分。
一如所言,我以精湛的騎術向師父靠近過去。
拜其所賜,『魔之毒』纔會順暢無阻地彙集到羅密斯手邊吧。儘管這只是我的推測,但在『第一魔障研究院』那邊見到的黑紅色的線恐怕就是這類東西。只有赫爾米娜才解得開的那種鎖應該也是。
我們各司其職,安排得明明白白。
——所謂『魔人』,指的是具有怪物特徵的人類。
恐怕這個計劃已經遭到廢棄了。因爲法尼亞已經決定在承擔一定風險的基礎上利用『Level Up』轉換『魔之毒』。
具體內容是以線路的形式鋪設量產後的『魔石』,以用於運輸『魔之毒』。
爲了再現『火之力』而反覆進行『與世界的交易』,其過程只能以悽慘二字形容。被拿來充當實驗品的『魔人』的境遇,只能說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已經習慣了?這、這也太快了吧……不是,雖說我也承認阿爾烏納確實是非常聰明的坐騎……」
這種搬運作業會對神經造成刺激,爲『魔之毒』的疾病所苦的患者的痛楚便是由此而來。
獲取了這些信息之後,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師父以前教給我的事。
——那是有關咒術『Level Up』的原理。
『Level Up』在設想的階段是將『魔之毒』變換爲『生命力』,而在付諸實際的時候,它其實是一種制·造·擬·似·細·胞的『咒術』。
據說那是種『沒有物質的質量的細胞』,好像對人的器官進行了複製。
儘管我還沒有完全理解,但據師父表示,『Level Up』可以強化人的免疫力、爆發力、神·經的傳達速度、以及大腦容量。
那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魔之毒』的量足夠大,那是不是就能讓神經無限地增殖了呢……?
只要不斷地去複製,總有一天,那種看不見的神經會增殖到人體無法容納的地步——
各式各樣的猜測如潮水般湧來,我很自然地聯想到了陽滝姐痛苦的神情。
然後再參照書上對神經的解釋:
「神經是極其敏感、纖細的器官。因爲神經主宰了痛覺,想進行摘除可謂難於登天。哪怕是成年人,一旦神經接觸到空氣也會哀嚎不已。雖然有代替『魔石線』的潛質,但若試圖剝離,隨之而來的痛楚勢必會導致患者發狂。在有『魔之毒』的空間內,想要進行相關的手術恐怕是不可能的。」
我記得使徒曾說過,陽滝姐的身體和常人相比,『魔之毒』的進出更劇烈。
「不……那種事、不會吧……」
『相川陽滝是特例中的特例』,我一貫自負對此有最痛徹的領悟。
在她那特別的思考能力面前,縱使我膂力過人,也與嬰孩無異。
可就算再怎麼特別,人真的天生就能辦到那種事嗎?
源於本能的恐懼竄上了心頭。
不安愈發膨脹,好像要炸裂——
「——緹婭拉!!前面、快看前面!!」
雖然腦袋還是原來那個樣子,但身體餘下的部分已經稱不上是人類了。她只有三根指頭能拿來握住武器,胳膊上滿滿的都是羽毛。
「直到、直到臨死之前……我都、想要相信——相信自己、是幸福——」
然而,少女不理會我的詢問,一邊吐着血,一邊談及與此毫不相干的事:
在我瑟瑟發抖之際,師父突然大喊大叫,把我從思考的泥沼中拖了出來。
——不妙。
不料少女目露兇光,我剛在她手中瞟見兇器的鋒芒,短劍便徑直捅進了我的肚子。
見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我出於本能想強忍傷痛裝出並無大礙的樣子。
結果看到那個孩子的側臉,我不禁叫出聲來:
「應該是設法逃離了法尼亞後就一直藏身於這片森林吧……?得趕緊告訴她現在的局勢,好讓她安心。」
「你、你這——!!」
待到我回神,一切早已結束。
我俯下身,想着看看少女的臉色——
看到這裏,刺入我腹中的短劍又有了新的動向。
「——緹婭拉!!深呼吸!冷靜下來,能聽見我的話嗎!」
師父沒有聽到少女的遺言——沒有聽到她最後宣泄的憤恨。所以才能說出這種話。如果他聽到了,那他肯定會覺得我還是死在少女手上更好——
就算這是遲早的事,就算是這樣,我也萬萬想不到,自己會在這個時候、對這名少女、用上這把劍。震驚之餘,劍從手中滑落。我在極度混亂的狀態下,跑向被自己重創的少女。
自打離開弗茨亞茨,我一直都只利用『體術』,從來沒弄髒過自己的手。然而,我終於還是親手殺了人。
搞不好她就是赫爾米娜提到的其中一名出逃者。如果是這樣,那我還挺開心的。雖說師父很中意那個少年,但我最中意的還是這名少女。
我也明白,少女所說的世界,指的是我和師父到來之前的法尼亞。
除了泉水般流淌的鮮血,她再也動不了了。
「爲什麼……你爲什麼、沒有、沒有阻·止·他——?」
一邊跑我一邊笑。
這『咒術』明明能治好因與羅密斯交手而落下的骨折和燒傷,卻拿少女捅的這一劍毫無辦法。
可身體使不上力不說,我甚至一個趔趄直接跪倒在地。
「緹婭拉·弗茨亞茨連忙拔出了掛在腰間的佩劍,並順勢將面前的少女攔腰斬成了兩段。一連串動作如行雲流水,了無迷茫,墮爲魔人的少女終於沒能躲開這一劍。」
「——!」
師父指示前方,繼續喊道:
「無可奈何……?」
伴隨着體溫的迅速下降,我總感覺自己內心的溫度也在流失。
取而代之的,是遭我腰斬的少女無力地倒下。
但少女已經料到了這步,她緊咬着我不放,將短劍繼續往前送。
師父的聲音傳到耳邊時,我還在少女身前不停地顫抖着。
「啊啊,拜託了——請把我們、把大家送回到那裏去……我不想、死在這種地方……我不想、在這樣黑暗的真相(世界)裏、消失……我還——」
腹部血流不止,好像是在肯定我內心的想法。
若放任她扭動短劍,到時候就連『咒術』都將無法治癒內臟的損傷。
「我說,你還記得我嗎?我們之前在醫院見過一面哦?我現在正在返回弗茨亞茨的路上……」
而將她那份幸福奪走的,不是別人就是我們。所以她恨我們,詛咒我們,懷着對我們的刻骨仇恨死去了。
魔人的特徵隨處可見。但這種變化我早就從赫爾米娜那裏聽來了,所以並不意外。
「……沒、沒事吧?!喂!你沒事吧?!」
因爲這名少女心靈的強大絲毫不比我遜色,還曾跳脫技能『讀書』的預測。如果是她,或許能助我拂去此刻縈繞在心頭的不安。懷着幾分期待,我親切地同少女搭話道:
「——!真的嗎?!」
但這個事實仍然讓我難以接受。
再大意也得有個限度。我怎麼會這麼不小心——
人性的黑暗充斥着她的雙眼,彷彿在詛咒人世間的所有。
見我兩眼放光的樣子,師父很是訝異。
我點點頭,應道:
當我爲尋覓人性的黑暗面而在研究院裏到處亂逛的時候,邂逅了這名即便時日無多仍笑着和雙親說「我沒事」的堅強少女。
爲了查明原因,師父連忙趕到少女的屍體旁邊。
我們現在正在一條繞森林外圍鋪設的路上前進。在這條路前面正中間的位置,有一個捂着肚子的小孩子蹲在那裏。
「你感覺怎麼樣?是肚子痛嗎?沒事吧?」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如果不這麼做,死的就是你。」
少女的聲音越發虛弱,在此期間,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她流下眼淚,希望時間能回到幸福的『魔法』失效之前。而後,就那麼——
然而少女在聽到我的話後沒有做出任何反應。這實在出乎了我的意料,我還以爲她會拔腿開跑呢。我有些擔心,將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想查探一下她的身體是不是有異狀。
但見眼前血流成河,一股吐意幡然上湧。又感到眼睛和鼻子溼漉漉的,原來是少女的血濺到了臉上,給視野都染紅了。
擔心是劫匪的套路,我們停下了阿爾烏納,遠遠地觀察情況。
「咦?她是那時候的……?」
少女將目光投向了師父,並低聲質問我。
只是她最後留下的話語,與我期望聽到的截然不同。
就那麼斷了氣。
「——啊。」
真正讓我感到驚訝的,其實是少女的雙眸。
一時間,腦海中只容得下震驚二字。
「劍上沒有塗毒。劍刃也沒有生鏽。『魔力』明明也很充沛……!那到底是爲什麼……!」
無可奈何就怪了。
因爲沐浴了師父『Level Up』的光芒,所以我本以爲她已經死在了羅密斯手下……
他來到我身邊,用手捂住我肚子上的傷口,一邊發動『咒術』治療,一邊安撫我道:
「領主大人他、就像聖人一樣溫柔……那曾是一個、沒必要害怕任何人,大家都十分體貼善良的世界……」
少女睜着眼睛,凝望天上的黑雲,死不瞑目。
「怎麼?你和她認識?」
我抬起頭,將注意力從書本轉移到繮繩上。
——生·死·關·頭,我發動了技能『讀書』。
「啊、咦……?」
「——爲什麼?!血止不住?!」
在相信『阿爾特費爾教』的那段時間裏,少女是幸福的。
儘管我一時心亂如麻,但有一點是很明確的。
「啊、啊啊、我本不想這樣的……可是、剛纔那是……」
我大喊着想要抽身。
不光是相貌,我對她身上的病服也有印象。
近來一直糾纏我的那股寒意也在這時候突然加劇。
「哈啊、哈啊、哈啊——a、啊啊……我、我們、曾經是幸福的……在遭到欺騙的那些日子,我們曾無比幸福……」
結果什麼都沒有發現,師父語帶不甘。
都被我斬成兩段了,怎麼可能不死。
「——我·沒·事·才·怪。」
我首先強調自己不是法尼亞的人,以免她受驚。
於是乎,一串文字亂糟糟地在腦海中排列開來:
那雙眼睛曾溫柔地接納了這個世界的一切,如今卻陰翳遍佈。
靠着魔人強大的生命力,即便被腰斬,少女仍然活着。
盼着能聽到奇蹟般的一句「我沒事」,我一遍又一遍地發問。
到底還是拔出了劍。
「嗯。應該能算認識吧?我想她就是赫爾米娜提到的不在死亡名單上的倖存者。」
我從短劍的追擊中抽身,避免了致命傷。
「咦、咦?啊,還真有!」
就和羅密斯一樣,少女很清楚,真正的惡人究竟是誰。她質問我那一天爲什麼要在背後推師父一把。
那是三十天前我在『第一魔障研究院』裏遇到的少女。
我立馬下了阿爾烏納,把本子交給師父保管,小跑着靠近少女。
「死、死了……?」
我很清楚,少女口中的領主並非赫爾米娜,而是羅密斯。
這也難怪,畢竟少女和之前比起來實在變了太多。
「前面有人!!」
身心同時受挫,眼前景象飄忽不定。
「緹婭拉!振作一——」
「——————————!!!!」
師父扶住我的身體正要鼓勁,卻被森林深處的野獸的嗥叫聲打斷。
不,不對,這聲音比野獸的叫聲還要瘮人——這是怪物的咆哮。
「怪物?!可惡,怎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
能聽到體型龐大的動物獨有的腳步聲。儘管意識漸趨模糊,我還是能理解到,這是怪物正從四面八方逼近的跡象。
「緹婭拉,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裏!咬緊牙關撐住!!」
師父連忙抱着我騎上自己的阿爾烏納,快馬加鞭地衝了出去。
雖說突然騎上了兩個人,但可能是因爲我的體重較輕,阿爾烏納反應如常。
「哈啊、哈啊、哈啊——」
許是因爲這陣子身體狀況不太好,導致我比正常情況下還要難受不少,直喘粗氣。
不過我畢竟被病魔折騰了十幾年,就算難受也還有餘力確認眼下的狀況。
——有什麼不對勁。
我纔剛看過書上的內容導致內心受到不小的衝擊,就恰好撞上了來尋仇的少女,然後還被她捅了一刀。不僅如此,還偏偏在我身體狀況不好,內心遠比以前脆弱的時候,碰上了『咒術』不起作用,大批平時罕見的怪物一齊發動襲擊這些個小概率事件。就算怪物是被血腥味吸引,數量未免也過多了,反應未免也過快了。
——事態在惡化的方向上發展得過·於·順·遂。
我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傷口何止是堵不上,還在以駭人的速度化膿潰爛。
這與某種特殊的力量——恐怕是法尼亞的『血之力』有關係。
——除非是天譴之人,否則不可能在短時間裏遇上這麼多倒黴事。
我曾想當然地以爲『線』會那樣一直延伸到弗茨亞茨。
我順着這種感覺看去,結果看到了。看到了那個在『線』的盡頭的東西。
於是乎,我順着『線』往那裏面望去——
結果與那東西對·上·了·目·光。
「——?!」
可是我想錯了。『線』連接的是一片虛空。明明是一片虛空,可卻有一處足夠讓一個人穿過的裂隙,在那裂隙的盡頭,是廣闊的『世界』。
『線』經過路上的平原,一直延至空中的裂·隙。
光是有這種感覺就足夠了。
當我思考自己何以這麼倒黴的時候,突然間,彷彿天啓一般——我有種被『線』拉動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