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其四

□■葛藍列夫特號·〈GFRS〉總部

海上船團葛藍巴絡亞的首都，是以自建國以來便運作至今的巨大都市船葛藍巴絡亞號爲中心，由多艘都市船連結至其四方的架構。

其中與葛藍巴絡亞號的左舷連接的，是由貿易船團管轄的都市船葛藍列夫特號。

船團長家族葛藍列夫特家的宅邸，以及隸屬於貿易船團的有力戰隊的總部也都設置於這艘都市船上。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榜首戰隊〈GFRS〉的總部，不過……

「那～個～白～癡～！！」

今天在這總部裏，響起年輕女孩吐出滿腔怒火的聲音。

「三十三這個笨蛋！軍事宅！角色扮演軍人！」

發聲者的名字是梅麗桑德·葛藍列夫特。她是貿易船團長奈許·巴爾·葛藍列夫特的女兒，也擔任〈GFRS〉的特別顧問。

〈GFRS〉是這個國家目前最大的戰隊，在造船技術上也有着深遠的影響力。

而與這樣的〈GFRS〉有着合作關係的貿易船團所派來的梅麗桑德，則扮演着所謂監督者的角色。

不過，她現在在自己擔任顧問的戰隊總部裏勃然大怒。

「在我前往王國港灣都市（奇奧拉）進行交涉的期間，居然做了這種事情！」

她之所以前往王國，是由於無法利用〈南海〉航線導致與東方的貿易出現問題，需要從王國進口不足的物資與生活必需品。

對於葛藍巴絡亞的市井小民而言，是一項重要的交易。

而三十三的出擊……爲了與【冒險II世號】進行性能比較而前往〈南海〉的出擊，是在身爲特別顧問的梅麗桑德不在的時候進行的。

「哎唷……！都是因爲將有裁量幅度的委託發給那個傢伙，纔會變成這樣……！」

這次，葛藍巴絡亞向〈GFRS〉發出了與〈南海〉有關的委託。

委託的內容包含討伐【深淵障貝】以及僞物，另外在發現【冒險II世號】時則要說服對方並將其帶回。

不過，如果梅麗桑德在發出這項委託時還在葛藍巴絡亞的話，肯定會要求加入禁止『對【冒險II世號】行使武力』的條目。

『──!? ──』

貝芮妮絲在自己的辦公室繼續處理公務，同時回應傳到腦裏的聲音。

在建造於船上的軍事船團基地的一間房間裏，一名軍人默默地處理著文書工作。

與葛藍巴絡亞號的右舷相連的，是由軍事船團管理的都市船葛藍萊特號。

「真是的……！難得我在王國採購了那傢伙可能會喜歡的素材和道具的說……！給我乖乖地在家裏看家啦！」

但是，逐漸靠近葛藍巴絡亞的海龍忽然有種異樣感。

「三十三……！你要是敢讓小莉耶菈和冒險船團的人受傷，我就把你房間的收藏品全都丟光光！」

而今後若查明被視爲是這起事件起因的〈遺蹟〉以及【深淵障貝】的所在位置，葛藍巴絡亞想必會傾盡全力將其擊潰。

「拆解的時候，別因爲心急而連其他螺絲也弄壞哦。」

然後將機器移至嘴邊……

貝芮妮絲如此低語後……繼續處理手邊的工作。

甚或需要將本國的防衛力量降至最低限度。

在陷入無法理解的感覺時，牠領悟到異常的不只是自己的身體。

雖然管理AI設置的存檔點附帶阻擋一般怪物入侵的效果，但以〈UBM〉爲首的強力怪物以及在其影響之下的怪物不在適用範圍之內。

「……要平安歸來哦。」

現狀可謂非常時期，這套防衛體制也是特殊應對。如果〈南海〉事件拖延過久，必然會在某個環節出現問題。因此，事件的治本之道乃當務之急。

這是由於爲了對應【深淵障貝】事件，以〈葛藍巴絡亞七大創胎〉爲首的有力〈主宰〉中有許多人都出去了，各個船團疲於處理這項工作。

無論是何者，梅麗桑德都爲遠在彼方的友人祈禱平安。

他對那些模型的重視程度僅次於實物船隻，所以三十三如果聽到梅麗桑德這番話，想必會以真心不希望這種事發生的口氣表示「別這樣梅麗桑德，這個懲罰對我很有效」。

「…………」

貝芮妮絲像是要轉換思緒般，將桌上的機器……通訊機拿了起來。

通訊對象是將那隻海龍的行動完全封鎖住的人物。

就像這個警報不值得她擔憂似的。

「──內部的螺絲，有一根出現裂痕。如果就這樣就進行運轉測試，三十分鐘後就會損壞，所以把螺絲拆解下來換掉吧。用C零件的三號。」

當整個葛藍巴絡亞都因爲【深淵障貝】的動向與〈南海〉的狀況而動盪不安之際，她一如既往地處理着葛藍巴絡亞的防衛事務。

◇◆◇

連海浪的形狀都維持原樣，包括牠自己在內，都像幅靜止畫般固定住了。

她迅速地將通訊機中央並列三行數字的密碼鎖撥到『〇二三』。

雖然身爲〈主宰〉的佩蒂也有返回現實的需要，不過貝芮妮絲會依其需要調整警戒班表。

三十三的個人房間裏擺放着大量的艦船模型。那些都是他根據在現實中徹底默記下來的設計圖，藉由生產職業製成、品質優良的精巧珍品。

梅麗桑德嘆了口氣，朝着遙遠的〈南海〉方向望去，呢喃道：

『——？——』

葛藍巴絡亞由於自然環境嚴峻，對於國內的同伴都非常信任。

【海神】……「永久忌環」之佩蒂·亞翠軒。

「…………呼。」

這句話是對無法置之不理的童年玩伴，還是對令人無法放心的同事說的呢？

似乎是探測到了正在靠近的海龍，葛藍巴絡亞響起了警報聲。

於是從葛藍萊特號發射的炮彈飛向在遠方靜止不動的海龍，精準地射穿了其頭蓋。

既是日後的貿易船團長人選，也是在選出下任船團長的〈橫跨四海〉中貿易船團的代表。

「不好意思，這是今天試作的小型船的動力爐……」

◇◆

「處理好了嗎？佩蒂。」

「那個白癡呢！就算在緊急狀況下也不會察言觀色，而是以自己的私慾爲優先啊！！」

鑑定士系統超級職業【真鑑姬】梅麗桑德·葛藍列夫特。

首都周邊的掃海……怪物驅除作業是葛藍巴絡亞的日常。

幾秒鐘後，整座基地……葛藍萊特號響起了警報聲。在數種預設的警報聲中，此刻鳴響的是『高階純龍級怪物的接近警報』。

□■葛藍萊特號·軍事船團基地

是的，甚至海龍周圍的海水也是，雖然維持着液體的狀態，卻像是被凍結般不會動。

「啊，顧問，妳回來啦。」

她甚至沒有看到海龍的身影。

不，手腳的鰭沒有在動。

『靠近過來的海龍就和往常一樣處於完全衰減狀態，之後就交給妳了。』

透過佩蒂的警戒網……以超高輸出的海屬性魔法施展多重拘束，縱使是大型的水棲怪物，只要一靠近葛藍巴絡亞就會頓時靜止。

對海龍而言，警報聲讓牠感覺獵物的膽怯，就像受其吸引般遊了過去。

「──向右修正〇·五度，開火。」

「辛苦了。」

她的名字是貝芮妮絲·葛藍萊特。是軍事船團長摩根·葛藍萊特的女兒，身兼軍事船團上校以及防衛負責人的要職。

因爲在〈GFRS〉裏，這是稀鬆平常的事。梅麗桑德·葛藍列夫特的『眼睛』……就某種意義而言，比身爲戰隊經營人的〈超級（三十三）〉的實力更受到信任。

其性別爲女性，年紀約在二十歲左右。在這個女性軍人也爲數衆多的船團中，並非罕見的特徵。

在〈Infinite Dendrogram〉之中，城鎮並非完全的安全地帶。

加上狀況緊急，委託方或許認爲『總不至於做出蠢事吧』，但是……以梅麗桑德的角度來看，則是認爲這樣的想法實在天真，過於天真。

擔任防衛負責人的貝芮妮絲，向葛藍巴絡亞最強的準〈超級〉佩蒂發出特別委託，構築出以她爲核心的防禦體制。

屆時判斷何謂『最低限度』，也是擔任防衛負責人的她的工作。

「…………」

◇◆

然後由軍事船團的炮擊加以擊殺，這樣的陣形極爲有效。

在〈超級〉們不在，也缺乏其他戰力的情況下，葛藍巴絡亞的防衛中樞。

周邊的航行船隻比平常來得少的葛藍巴絡亞在海龍眼中，就像是警戒薄弱的巨大餌食場。爲了將其納入手中，牠扭動着遠超過一〇〇共尺的龐大身軀，遊近目標。

自己明明以手腳的鰭撥水前進，卻一直靠近不了目的地。

所以葛藍巴絡亞的國民爲了在嚴酷的環境中生存而團結互助，最近幾年也向急遽增加的〈主宰〉們請求協助。

不過，刻在軍服上的葛藍萊特家的家徽顯示出她的特殊性。

──然後，葛藍萊特號的二十三號炮塔隨即噴出火焰。

下一代的船團之『眼』，正是梅麗桑德。

沒有對她的發言感到驚訝的戰隊成員說完後，就朝向工坊走去。

『比起在〈南海〉到處奔波，這算不上辛苦。』

但忽然間，她進行作業的手停了下來。

語畢，通訊魔法便結束了。

她在瞥了一眼對方遞過來的動力爐瞬間便如此表示。

「哎呀呀。瞭解～謝謝妳。」

『——KOKOKOKO——』

而國土爲巨大移動船舶的葛藍巴絡亞的儲存點與根植於特定土地的他國儲存點相比，效果是較弱的。

與三十三往來許久的梅麗桑德，早就摸清他會做出什麼行動。

「……唉。」

「……逼近到警報聲響起的，已經是第七隻了。由此可見那個事件對日常業務造成了多大的滯礙。」

然而，現在這項工作也產生了滯礙。

聲音也沒了，能以『能量』稱之的事物都從海龍的周圍消失了。

「……那麼……」

即使是在這樣的狀況下，葛藍巴絡亞面對的環境條件依舊不變。

朝向目前停泊於〈西海〉的首都逼近的，是外形類似蛇頸龍的海龍。

『上校。』

試圖移動身體的力量沒有輸出至表皮之外。

當梅麗桑德鼓着腮幫子生氣時，一名發現她的戰隊成員走了過來。不知爲何，他的手上抱着一個約※一斗罐大小的複雜機械。（譯註：容量約爲18公升的四角罐。）

縱使像這般順利防衛外敵，貝芮妮絲依然有許多要煩惱的事。

也沒有看見是哪個炮塔爲了狙擊靜止不動的海龍而運作起來。

但是，她精確地掌握了正在進行對應動作的炮塔，透過通訊修正了炮塔微小的誤差，實現了可說是狙擊水準的炮擊。

非比尋常的炮擊指示精準度。

這正是她擔任防衛負責人的理由。

指揮官與炮兵系統的複合超級職業──【炮陣姬】貝芮妮絲·葛藍萊特。

既是日後的軍事船團長，也是在選出下任船團長的〈橫跨四海〉中軍事船團的代表。

下一代的船團之『矛』，正是貝芮妮絲。

「…………」

確認警報聲因接近的海龍死亡而停止後，貝芮妮絲重新開始工作。

她默默地以軍人的身分，持續盡忠職守。

就如同同胞們在位於遙遠彼方的〈南海〉爲了幫助葛藍巴絡亞脫離困境而戰，她也在自己的戰場上不停奮戰。

◇◆◇

□■葛蘭多利亞號·葛蘭多利亞宅邸

連接在葛藍巴絡亞號後部的都市船──葛蘭多利亞號。

其中心……並非葛蘭多利亞家宅邸的所在之處，而是在最後部最靠近海的區域。

其他船團長家也是如此，他們傾向將自己家族的居所設置於最外緣。

這是爲了不忘建國之初的大志，也是爲了一旦有什麼事情時能夠立即出海。

「……咳。」

在這樣的葛蘭多利亞宅邸裏，有間面向海洋的房間。

一名男性透過敞開的窗戶眺望海面，從牀上起身。

他的臉頰消痩，四肢纖細，皮膚也沒有彈性。

──葛藍巴絡亞第二強大的兵器應允了。

巴頓閱讀着弟弟的最後之戰的過程，同時低語道：

【天騎士】蘭利·葛蘭多利亞。

巴頓由於體弱多病，即使身爲長子，周遭的人依然認爲他不適合當繼承人。

「蘭利死了，我的侄女們今後還會面臨更多苦難。我是很想幫助她們，但是……我恐怕做不到這件事。」

「所以，我想拜託你……代替我們。」

並非以善意決定侄女們的人生，只是單純地……保護她們。對於他這樣的請求，奧加……

尤其是對於海賊船團……葛蘭多利亞家而言。

在這個當下，左右未來走向的並非次代之間的競爭，而是此刻圍繞着〈南海〉的戰鬥。而在肩負次代的人物之中，唯一站在這場戰鬥的最前線的冒險船團少女……

機器人……奧加是很久以前船團撿獲的物品。長久以來，它一直服侍着船團。

當巴頓眺望着海面時，他房間的門在敲門聲響起後被打開了。

這樣的弟弟……比自己先離開了人世。

奧加說完後，將一疊文件交給巴頓。

過去曾經是海賊船團的船團長……現在已辭去該職位的人物。

「他以前就是個善良的孩子，爲了明確地從繼承人之爭中抽身，才離開了國家。」

他的名字，是巴頓·葛蘭多利亞。

縱使是想要協助失去父親的女兒們，但這樣的善意也可能成爲她們人生中的劇毒。

「一定會有許多人出於善意這麼做。但是，善意並不見得是良藥。」

年紀還不到五十歲，但衰老的身體看起來像是七、八十歲。

是關於葛藍巴絡亞境外……王國與皇國之間爆發的戰爭的詳細報告。

「……奧加，有件事想拜託你。」

「那麼，奧加，我委託的東西送來了嗎？」

那場戰爭乍看之下與葛藍巴絡亞無關，但其實並非如此。

蘭利離開後，他們也保持著書信往來。

『是什麼事呢？』

進入房間的人物……不，進入房間的物體向巴頓提出忠告。

『可以詢問您的發言意圖嗎？』

出自於善意而做的事，也有可能扭曲對方的人生。

巴頓的心中湧起在這樣的局勢下，自己卻還能苟延殘喘的自嘲之情。

葛藍巴絡亞的人們沒有嚴重的對立，彼此互相協助。

這幾年來，在侵襲葛藍巴絡亞的危難之中，許多他認識的人與朋友接連不斷地喪生。其中也包含了前任軍事船團長以及佩蒂前一代的【海神】。

即將──遇見事件的核心。

在巴頓閱讀的詳細報告中，也記載了戰事的經過與弟弟的死因。

『巴頓大人，海風對您的身體不好。』

巴頓天生體弱多病，再加上近年來病情惡化，而將一度擔任過的海賊船團長之位連同職務交還給父親。

「如果爸爸還在我就能放心，可是爸爸也……」

肩負次代的人們以現在的自己做得到的方式，爲了守護國家而行動。

然而離她們，以及他的佈局撼動世間還有很長一段時間。

「……世事難料啊。那麼有活力又強壯的蘭利和喬納森，居然會比我先死……」

『縱使您這麼說……』

兄弟之間的感情絕不算差。

憂慮次代的人則着眼於自己死後……以及這個事件結束後的發展而事先佈局。

「我死之後，她們就不會再與船團毫無關係。」

是離開船團後在王國成爲騎士的人物……也是巴頓唯一的弟弟。

「希望你能在這個國家……保護那些孩子們。」

男性帶着長期臥病在牀者特有的氛圍，朝向海洋……正處於事件中心的〈南海〉方向望去。

「我虧待了蘭利……」

巴頓的兒子死於事故之際，蘭利也像失去自己的孩子般悲痛。

「……蘭利。」

當苦難降臨時，沒有任何事情是已死去的巴頓可以做到的。

然而，視何爲善……善意的形式因人而異。

年事已高，最近身體也變差了。

不過，他已明白能苟延殘喘的日子也不多了。

巴頓明白自己應該會先走，但父親的壽命也不長了。

他以王國的核心戰力之姿參戰後……戰死沙場。

『恐怕再撐也撐不過幾個月吧』──巴頓已對自己的剩餘性命有所自覺。

『送來了。』

它的體型就像是在金屬製的俄羅斯娃娃上裝上手腳，若是某些〈主宰〉看到了，可能會對其外型給予『復古』的評價。

因爲這是在這片嚴酷的海洋環境中，人類爲了生存下去所必須具備的條件。

「他離開這個國家的最大原因，應該是在王國的邂逅吧。不過，我認爲……我也是原因之一!? 」

與其互相欺騙與互相爭鬥，不如互相幫助。這是前提。

巴頓露出苦笑，看向以困惑語氣發聲的對象。

站在巴頓房間入口的，是一個其貌不揚的機器人。

留在葛藍巴絡亞的三個船團。

他們彼此的孩子出生時，都高興得像是自己的孩子出生似的。

「…………」

那些文件是報告書。

弟弟蘭利應該也察覺到了這個情況。

而且，不只是弟弟而已。

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未來。因爲巴頓死後，就只剩下他弟弟的女兒們能繼承海賊船團長的血脈。無論她們是否願意，都會被這個國家的體制牽連。

『……遵命。』

◇◆◇

不僅弟弟，年歲相差很大的摯友也在戰鬥中殞命。

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體弱多病的巴頓無從比較的強者……卻都比他更早去世。

想必會有人意圖以她們的丈夫身分當上繼承人，或者擁立她們成爲海賊船團長以及〈橫跨四海〉的代表吧。

「如果將來你遇到蘭利留下來的女兒們……能不能關注並保護她們呢？縱使那些孩子不是葛藍巴絡亞的居民……」

「哦，沒關係的，奧加。我的剩餘性命想必已經短到吹這點海風也不會再變短了。」

正因如此，纔要託付給可以信任的對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