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話《超新星》
《無盡連鎖》 · 海道左近 · 1.1萬 字
■烈焰
【烈焰改人】……費尤·拉茲邦在與蒼龍戰鬥時,確定自己無法活着獲得勝利。
出生於拉茲邦家後就持續鑽研,並不斷打倒他人的經驗。
以及於【大賢者】手下慘敗的經驗。
兩種經驗都讓他抱持着死亡的確信。
這也難免。他的火焰無法打倒蒼龍,就算消滅他全身過半的部位,也會立刻再生;或者說縱使只剩下一塊肉片,說不定都還能復活。
相反地,憑蒼龍的力量要打倒他則是十分足夠。
(……還能撐多久呢?)
他在半是死心的同時,向周圍的人撒出魔法,限制蒼龍的動作。
然而能爭取到的時間也不會太長吧。王國人士之中,雖然受傷但還能走動的人正拖着其他的人,一個個地逃離避難處。
只要沒有需要保護的人,蒼龍就能輕易地殺死他。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思考了起來。思考自己爲何會在這種地方,與這種對手戰鬥。
他到現在都尚未找到理應身處於這座城堡,不然至少可以獲得些蛛絲馬跡的【大賢者】行蹤。
明明如此,自己卻在和或許比【大賢者】還難應付的對手交戰。
接着,自己會在找到【大賢者】之前死亡。
這場戰鬥必敗無疑,卻也不能爲了重整旗鼓撤退。體內的理型分體恐怕不會允許陣前逃亡,這就是他爲了換得異形軀體與龐大魔力所訂定的契約。
然而就算逃得掉,他也不會選擇撤退吧。
都已經得到了如此龐大的魔力,如果撤退就等同敗北。
那將會證明他就算得到超越自我極限的力量,也無法勝利。
『天地與黃河的〈境海〉、卡爾迪納的沙漠。這塊大陸的許多傷痕,正是成就傷痕者的存在證明。』
『所以,就讓這塊地作爲證明。證明「這裏曾經存在着最強的魔法師」!!』
擁有巨大力量者,就連世界地圖的形狀都可改變的諸般事蹟。
蒼龍急忙以廣範圍展開《龍王氣》。
即使是以【龍帝】之姿出生的他也不例外。
(……我是爲了什麼……)
「爲什麼要疏遠我呢?」
對於費尤而言,這個魔法以外的事物都已經不需要了。無論是與【大賢者】之間的因緣,還是與拉·克利瑪的交易,皆已拋諸九霄雲外。
達成此一目的手段,就是打倒「魔法最強」之【大賢者】。費尤與他的父親都朝着這個方向前進。
【龍帝】蒼龍人越……蒼龍並不記得自己出生時的事情。
皇帝對於在這樣的背景下出生的孩子,想必會抱着五味雜陳的感情,但與其理由相較,他對蒼龍的憎惡更根深蒂固,而且沒有絲毫愛情。
他在最初的記憶裏記得的,就只有紅色的視野。
不對,絕非如此。在他自己定下的生涯意義裏,到達最強與證明此事方爲終點,到達終點後的性命與對於行爲的評價皆非其所求。
蒼龍聽了之後,在就要接受這個理由時……產生了疑問。
『我的生涯的一切……都是爲了到達與證明。』
他們只是爲了向世界宣示拉茲邦家纔是最強,因而想要那個稱號罷了。
費尤的氛圍發生變化,讓蒼龍向他發問。比起剛纔如同故障的火焰噴射器的模樣,現在讓觀者感到有些恐怖的費尤……令蒼龍無法不向他發問。
『少囉唆。』
對於希望證明拉茲邦家的魔法爲最強的費尤而言,在那個時間點就敗北了。
(我是想在證明自己是「魔法最強」後,接受榮耀與讚賞嗎?是想在打倒【大賢者】後,讓世人對自己讚不絕口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蒼龍知道母親是在生下他的時候去世的。
『轉換損失——原因爲身體組織——藉由燒燬細胞直接連結魔力。』
並非終點——亦非必須。
不——是現在才正要誕生。
趁着《龍王氣》之壁阻隔熱氣,王國的人們從灼熱的避難處脫逃而去。
費尤以這三個字回答察覺到異常而發出通訊的潔塔後,將埋在自己耳朵裏的通訊機器連同耳肉一同扯掉。
對此,費尤的回答是……
蒼龍爲了阻止費尤,打算接近他。
或許是僅追求火力的拉茲邦家之宿業所致,費尤想像了自己構築的魔法將會發揮的威力後,從口中發出笑聲。
現在放出的熱波只是餘波,他的魔法現在才正要開始使出。
是的,意即打倒【大賢者】……只是手段罷了。
既然如此……如果此刻,有別的手段可以證明最強的話,依舊能達成目的。
蒼龍不明白其中理由爲何。他被告知【龍帝】是特殊超級職業,在黃河裏,其存在的重要性與皇帝相較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但他不認爲這是自己被疏遠的理由。
但是父親在這條路上的半途就去世了,實際進行挑戰的費尤也失敗了。
同時,四隻手臂的其中一隻落於地面,加裝於體內的魔力供給腦髓也燒到沸騰,甚至連拉·克利瑪的理型分體也在這份熱量下死絕。
『……!』
就只是,在最後的最後……察覺到自己的錯誤罷了。
就在蒼龍行動受限時,費尤構築起自己的魔法。
之後蒼龍看到的,是以從未見過的表情毆打他的皇帝。
他已經發覺到爲了達成自己真正的目的,便不需要區區性命。
費尤·拉茲邦思考起自己的人生意義。
蒼龍,以及尚未從避難處脫逃的人們訝異地看着突然笑出來的費尤。
那絕非父親對兒子抱持的感情,簡直就像是面對將所愛之人五馬分屍的兇手。
□關於龍
知道的只有皇帝與其親生子女,以及極少數的心腹。
蒼龍雖然因而無法移動,但他察覺到如果不這麼做,王國那些人士會當場喪命。
是的,他誤解了,想錯了,一直以來都錯了。也許是因爲他的父親已經弄錯,也許是因爲那就是他父親的遺言,才讓他也弄錯了。
由於皇帝與【龍帝】之間存在着能力值的差距,受到傷害的只有皇帝的拳頭。
『……你想做什麼?』
「因爲你!奪走了朕愛妻的性命!!」
乳母知道蒼龍是【龍帝】,但還是很照顧他。
他於此時此地,從零構築出新的魔法。
接着,皇帝仿若要將累積起來的怨氣全數吐露出來般,如此說道:
「化身」讓天地與大陸分隔兩地;前前代【龍帝】與【霸王】的爭戰結果造成的禁止進入區域;或者是過去在黃河的內戰中產生的污染區域。之所以會產生這些,是由於有改變那些土地的人。
這個事實與領悟到自己已離死不遠,讓費尤的心境極爲清澄。
這是自爆,費尤自身必定會被捲入其中而消滅……但他不在乎。
『確認。【烈焰】,你在做什麼……』
費尤將魔力集中於威力而非控制。構築這個魔法,甚至會伴隨着自身肉體的損壞。
打倒【大賢者】並非費尤的……拉茲邦家的終點。
打倒有着「魔法最強」之名的【大賢者】,是證明到達最強的手段。
『……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過去的修練生活、父親的死亡、與【大賢者】比試而敗陣、之後的生活、與拉·克利瑪訂下契約。須臾片刻,但對他自身而言卻也不短的時間經過之後……
他不惜失去任何事物。自己的性命也是一樣,反正遲早都會失去。就算要耗費所有一切,他也要構築出這個魔法。
意圖將自己的魔法方爲最強一事——藉由改變這裏的地形來加以證明。
一無所知的家臣們將蒼龍視爲第三皇子。
他想到了自己的人生中,最根本的終點。
也就是說,他……費尤·拉茲邦……
『——構築出將整座王都化爲焦土,我的生涯的最後魔法。』
◇◇◇
答案只有一個,就是證明最強。向世界證明火屬性魔法方爲最強,證明將心血專注投入於火屬性魔法的拉茲邦家纔是最強。
接着他脫胎換骨,再度爲了證明最強而尋找【大賢者】。
——構築出他所發明、全新的最終奧義。
『咕!請你們快逃……!』
蒼龍想到這裏後,找到了答案。
只要完成並發動他構築的這個魔法……王城將會形影無跡地消失,王都也會化爲受到燒灼而熔化的瓦礫形成的廢墟吧。
『控制術式——全廢。所有魔力——超臨界轉換至熱量。熱量增大術式——啓動。』
但就在蒼龍要移動時,龐大的熱波從費尤的異形軀體朝所有方位放出。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在蒼龍多少懂事之後,他直接去問父親:
他不曉得自己當時看着什麼,大概也不瞭解紅色的意義吧。
『?』
這句話令人難以理解,但蒼龍思索其中意義……接着發覺了。
即使如此,身爲皇帝的父親在手骨碎裂的同時……還是毆打了蒼龍。
(但這樣也無妨,只要能使出這最後的魔法即可。)
「……………………啊。」
但是,因生產而死亡並非罕見之事。
戰鬥與思想,盡數遠去。他懷抱的,僅爲賭上自己一切的集大成之物。
他是【龍帝】一事,連在宮裏也是祕密。
費尤連臉部的細胞也沸騰起來,他的視野染紅,鼓膜破裂,本來被理型分體連繫起來的身體正在加速崩壞。
就和每個人一樣,嬰兒時期發生的事幾乎沒有留在記憶裏。
可輕易將人類蒸發的熱波放射出來,逼近來不及脫逃的人們。
『…………』
『…………?』
然而,家人就不同了。蒼龍的家人對他投以仿如看着敵人的目光。
他的回顧,或許就像瀕臨死亡時的走馬燈。
他突如其來地發笑,並非是瘋了。
在蒼龍開始懂事時……他領悟到自己被哥哥、姊姊,以及父親疏遠。
母親在生下蒼龍的同時死亡,蒼龍是以【龍帝】之姿出生的。
【龍帝】會繼承前代的等級。
帶着凌駕於專精型超級職業的能力值出生。
而且是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是如此。
這就是原因,也是答案。
蒼龍的母親並非因伴隨生產而來的疾病等理由而死。
她是真的被蒼龍五馬分屍。在肚子裏的【龍帝】嬰兒朝外面掙扎而出時……那過於龐大的力量撕裂了母體。
身爲父親的皇帝,以及哥哥姊姊疏遠他的理由全都在這裏。
他們或許看到了妻子與母親被蒼龍五馬分屍的模樣。
對他們來說,蒼龍是奪走家人的可恨對象。
連人類都不是、與生俱來的怪物。
但蒼龍同時也是黃河的象徵兼最高戰力,絕對無法予以排除。
因此,他們應該一直在忍耐。
然而,蒼龍不經意的發言,讓皇帝心中的某種東西斷開了。
皇帝在毆打蒼龍時,說不定做好了自己也會死的覺悟。
他認爲自己一定會被殺死妻子的怪物反殺。
不過皇帝對於蒼龍而言是父親,他沒有絲毫想殺死皇帝的意圖。
但蒼龍同樣絲毫沒有想到……自己是殺死母親而出生的。
這一天,蒼龍和皇帝都沒有死。
但是,蒼龍與家人間的關係……在這時已經不可能修復了。
其中有張面具酷似蒼龍在黃河戴過的面具……【字伏龍面】。
在皇子的立場上,他也接受了與年齡相符的教育以執行公務。
但伊麗莎白反對此事。她否定這個要丟下姊姊與妹妹,只有自己離開王國的作法。
結果雖然是蒼龍獲勝,不過他頭一次遇到能與自己過招……能夠對等相待的人。
不過……自己撒嬌的對象其實是同年齡層的少女,也讓他有些喫驚就是了。
所以到了隔天,蒼龍爲了就此事向伊麗莎白道歉而去找她。
「你不用道歉呢!生病有什麼好笑的!與生俱來的疾病又怎麼樣了呢!如果你以爲妾身會討厭這種事情,那就大錯特錯了呢。」
蒼龍聽到伊麗莎白說面具可怕,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如果連用於遮蔽自己異形面孔的面具她都覺得可怕,自己本來的臉孔可能會讓她更感到害怕而難以接受吧。
之後雖然發生了罹患〈流行病〉等預料之外的狀況,但大致上都算順利。
信上雖然寫着『不要受困於罪過』,但蒼龍認爲自己很難做到。
不過在休息時,伊麗莎白看到了他纏在衣服底下的【自戒封卷】。
蒼龍首次看到自己以外的超常者,而且還出現了許多人。
不僅如此,溢出的熱氣也會使王城與王都受到毀滅性的損害吧。
因此他很親近迅羽,就像是終於獲得可以讓自己符合年齡地撒嬌的對象。
接着到了今天,來勢兇猛的烈焰襲向蒼龍與伊麗莎白。蒼龍在向伊麗莎白告知真相之前,就在她面前曝光了真面目。
之後蒼龍便以皇子與【龍帝】的身分持續執行公務。要參加祭典與典禮時,他會化爲【龍帝】之姿,戴上面具遮蔽自己變成異形的臉。
不過,他也不打算拒接這件公務。
然而,他沒有方法將費尤從位於地下深處的避難區移開。
能讓蒼龍與他人毫無顧慮地互相碰觸的,只有在設有結界的鬥技場進行的決鬥。
因爲他沒有任何一位……互相愛護且能一起生活的家人。
於是他多次立於決鬥舞臺,也輕易坐上黃河最強的決鬥排行榜榜首的寶座,展示了皇族的威風與黃河帝國的象徵——【龍帝】的力量。
他在負責護衛的迅羽的保護之下,到訪王國。
但到頭來他還是猶豫不決,而沒有向伊麗莎白表明真相。
與其說相親,更像是以婚姻爲前提。
要拆散她們,將伊麗莎白帶到沒人愛她的黃河,也讓蒼龍感到過意不去。
不要害怕以自己的意志行事。』
這同時也是即將開戰的王國爲了保護伊麗莎白而做的選擇。
之後蒼龍從伊麗莎白口中聽到她對於姊妹的想法。
這一句話,讓蒼龍的胸口發悶。因爲他明白縱使自己真的有什麼疾病,伊麗莎白想必也不會因此而感到厭惡。
既爲不死身,又擁有特異力量的人們。
在伊麗莎白就要講出自己的覺悟時……蒼龍請她將後續的話語保留至日後。
但即使是她們,蒼龍依然害怕碰觸。
接着,蒼龍終於在前些日子與自己的相親對象伊麗莎白見面了。
在祭典之中,他們發現了一家攤販賣着各式各樣的面具。
說不定前代出生時,也歷經了同樣的事。
達成自己希望達成之事。
隨着費尤構築魔法,剩餘的熱波增強了火勢。
蒼龍與伊麗莎白並肩走在因祭典而熱鬧滾滾的基甸街道上。
然而,蒼龍沒有與家人相處的時間。
某日,他讀了前代【龍帝】紅龍人超留給次代【龍帝】……蒼龍的信。
(我的《龍王氣》……能擋得住嗎……)
「那是受傷,還是生病了呢?」
但即使煩惱,蒼龍也明白自己……漸漸被天真爛漫的伊麗莎白吸引。
伊麗莎白的姊姊告訴她,要將她嫁去黃河。
弒母之罪總是會化爲枷鎖,緊緊綁住他的人生。
【字伏龍面】本來是將自己的魔力注入金屬之中,強制使其變形的遮蔽面孔之物,不過攤販賣的面具比蒼龍做出來的還要好看。
不久之後,他在決鬥場與這些超常者的其中一人——迅羽進行比賽。
(這股魔力與熱量……就算讓對方斷氣,也無法避免爆炸……!)
蒼龍害怕被伊麗莎白知道自己是怪物。
兩姊妹的身姿對蒼龍而言過於眩目,同時,她們由於自己而爭吵,令他感到痛心。
「……這、個嘛,比較類似疾病。這個黑色繃帶,是爲了抑制與生俱來的缺陷所做的處置。」
即使如此,他也沒有猶豫與後悔。因爲他明白若不這麼做,就無法守護伊麗莎白。
過去與前前代【龍帝】分庭抗禮的【貓神】之同類。
同時,他也再度煩惱起來——可以不闡明自己是隻怪物,就將她以妻子的身分帶回黃河嗎?
□■地下避難區
之後在迅羽等人的策劃下,蒼龍要和伊麗莎白在愛鬥祭中相親兼約會。這是蒼龍預料之外的事,不過他希望更加了解伊麗莎白也是事實,便答應了約會。
蒼龍這樣的生活,也產生了變化。
那就是〈主宰〉的增加。
然而,蒼龍的家人一次也沒有因此誇讚過他。
他們沒有對蒼龍施以暴力,但也沒有與他說話。
蒼龍也不打算接觸他們。由於他擁有過於龐大的力量……若輕率接觸,說不定會像對母親一樣殺了他們。
爲了在異國之地隱瞞自己的真面目與力量,蒼龍從前前代【龍帝】遺留的寶物庫中找出適當的〈UBM〉珠子並加以討伐,變成了無力的孩童。
後來在兩人相親的過程中,蒼龍感到疲倦,便決定稍作休息。
蒼龍回想起以前讀過的前代【龍帝】信上留下的話語,併爲了保護吸引自己的少女……決定挺身而戰。
蒼龍不明白爲何不選哥哥們,卻選了被疏遠的自己。
蒼龍從未有過慶幸自己是【龍帝】的想法,所以那就只是缺陷。
無法接觸家人的蒼龍之所以能多少得知愛情與友情的存在,想必要歸功於知道事情緣由卻還是養育他的乳母,以及什麼都不知道,但經常照顧他的同乳姊姊媚海吧。
在決鬥場上,他爲了展示皇族以及【龍帝】的力量而戰鬥。即使打碎對手,在比賽結束後也會恢復原狀的鬥技場,是個不會讓以怪物之姿出生的蒼龍殺死任何人的世界。
「……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
然而,伊麗莎白的笑臉因爲蒼龍變成了哭臉。
互相愛護的家人。蒼龍察覺這就是自己與伊麗莎白的差異……也是自己缺乏的事物。
蒼龍本來縱使奔馳百里也不會疲累,但這時的他在【自戒封卷】的效果之下等同尋常孩童,因此感到喘不過氣。
於是姊妹爭吵了起來,不過從旁人的角度來看,也能明白爭吵的出發點是雙方爲了彼此着想。
魔法的發動與對手絕命而生的爆炸,兩者都是相同的事情。如果這股熱量解放,整片避難區都將在一瞬間熔解,逃跑的人們也難逃一死。就算佩戴着【別針】,全身還是會被席捲而至的熱波焚燒,接着當場死亡。
那是抑制自己無法以人類之姿生活的缺陷……【龍帝】力量的物品。
◇
聽到伊麗莎白爲了保護姊妹,已經做好出嫁覺悟的想法。
即使透過決鬥學得如何控制力量,他依然……從未碰觸過家人。
到了今年,身爲皇帝的父親告知作爲公務的一環,他要去王國相親。
無論是前代,還是等級最高但尚未成熟的蒼龍都無法使用。
連隔着《龍王氣》的蒼龍,都在龍鱗皮膚上開始感受到熱度。
若是前前代【龍帝】,想必能借由無數的術法施展出各種對應之道,但那是隻限於前前代的特殊技術。
若要防止此事,就必須在爆炸前將費尤運送至遠處,或者將熱量壓抑於此。
◇◇◇
「蒼龍也要挑嗎?唔,那張面具感覺挺可怕的呢。」
做好向她闡明自己是怪物(【龍帝】)的覺悟。
這句話並非謊言。
蒼龍開始想,就算闡明自己的真面目……說不定伊麗莎白也會接受。
伊麗莎白是個天真爛漫,又很愛笑的女孩。蒼龍是皇子,伊麗莎白是公主,明明立場相近,蒼龍卻隱約覺得對方和自己之間存有很大的差異。
強壯的體魄,以及具備濃厚龍族特徵的外型,再加上以面具遮住面孔,誰都不會想到【龍帝】就是年幼的第三皇子。
彼此間變成了只有在公務上有需要應對時,纔會進行最低限度對話的關係。
『守護自己希望守護之物。
蒼龍擁有養育自己的乳母與喝同樣奶水長大的姊姊,但血緣相連的家人……從皇帝對他揮拳的那一天之後,就再也沒有與他接觸過了。
寫在信上的文章,仿若一開始就知道蒼龍會有這樣的遭遇。
因爲他認爲在聽她說出覺悟之前,自己也得做好道出真相的覺悟。
憑藉屬於身體能力而自然學會的《龍王氣》,擋住先行發出的熱波就已經是極限了。
即使如此,擁有《古龍細胞》的【龍帝】只要專心防禦,就算處於爆炸中心亦可生存……
但若是這樣,除了蒼龍以外便無人可得救。
(可是,如果擋不住爆炸,無論是這座王都……還是她都會……!)
就算存在着極限,也只能盡力而爲。
(……將生命力轉換爲魔力,使《龍王氣》的輸出達到最大。)
哪怕要削減自己的性命。
就在蒼龍做好覺悟,面向逐漸達到臨界點的費尤時……
『……丨』
他從背後感覺到了氣息。明明所有人都應該已經離開這間避難處了,但在他的身後……還是有一個人。
「蒼……」
那位人物不是別人,正是他最希望守護的少女……伊麗莎白。
『伊麗莎白!你怎麼還在這裏!?』
儘管有《龍王氣》阻隔,周圍的氣溫依然逐步上升。不用多久,應該就會化爲即使隔着《龍王氣》也足以奪人性命的熱量吧。如果爆炸,就更不用說了。
就算這樣,伊麗莎白依然站在蒼龍的背後。
「蒼,蒼你也……一起逃走吧!」
這一句話,讓蒼龍察覺到這位少女是擔心留在烈焰中的自己才折返的。察覺到她掛念着……暴露出怪物身姿的自己。
此事幾乎讓蒼龍的心靈放鬆下來,但他還是咬緊了牙根。
接着他……取下面具,看向伊麗莎白。
既非人,亦非龍。人與龍混合而成……與敵對的改人同樣醜陋的身姿。蒼龍對伊麗莎白露出毫無掩飾的面孔,並說道:
他聽着奔跑而去的腳步聲,同時發話道:
「啊,若要我說個一句,就是你那樣的《龍王氣》不適合這種狀況。《龍王氣》擁有的是綜合衰減物理攻擊與魔法的防禦功能,所以若限定於單一狀況,與花費的魔力相較,衰減效率就顯得不怎麼高。面對這種狀況時,單單集中於衰減熱量的術式會比較有效果。希望你展開移轉至這種功能的《龍王氣》。」
費尤擁有與超級職業相較多了好幾個位數的魔力,如果他將這些魔力全部轉換爲不受控制的熱量……要阻止是不可能的。
於是,他與吞盡一切的破滅烈焰互相對峙。
以自己的嘴巴,道出自己是頭怪物之事。
不過,他聽到了。
他呼喚的對象,是眼前逐漸變成一團火球的費尤·拉茲邦。
『?』
由於不進行控制,就連一般魔法應分配於控制的過半魔力都能全部替換爲熱量。
(這麼龐大的熱量,卻還只是前兆而已嗎……!)
緊接着,朝着全方位將所有一切化爲灰燼……不,連灰燼都不留的熱波席捲而來。
不過,現在的蒼龍沒有多餘心力詢問對方的身分。
在灼熱的熔爐裏,有人向蒼龍搭話。
……此時,從他蓋住面孔的面具隙縫中流下的眼淚,消逝於熱氣之中。
「是妾身的未婚夫……以後會成爲妾身的家人呢!!」
因此,蒼龍將自己的全心全力——甚至影響到了古龍肉體的身體機能——集中於展開《龍王氣》與提升衰減效果。
這是與定位於【炎王】奧義的《恆星》……正好相反的技能。
『……我一定,會回到你的身邊。所以,希望你能把這裏交給我。』
完全沒有用於控制的魔力,但也因爲這樣不需考量與魔力的最大值成比例的控制界限來構築魔法,得以一次放出所有的魔力。
在已經做好覺悟與下定決心的蒼龍眼前,費尤發動了最終奧義,將他的全身化成了人類大小——如同太陽般的樣貌。
仿若憑空冒出一般,發聲者突如其來地現身。
『我是【龍帝】……是頭怪物。』
相對地,《超新星》沒有壓縮,也沒有控制。
就算明白,他也沒有死心。因爲就此放棄的話,就等同放棄了他與他所愛之人的性命。就算要豁盡超越全力的全力,他也要守護住一切。
就連前段的微弱熱波,擁有的熱量與可熔解【貝爾克羅斯魔像】的《恆星雨》相較都有過之而無不及。《超新星》的真正熱量,遠遠超越了蒼龍的預測。
於是他訂下約定,以背影目送兩人從避難處離開。
儘管鱗片與血肉冒起煙來,蒼龍依舊毫不保留,持續放出《龍王氣》。
本來是避難處的房間瞬間變成了熔爐,但全力展開的《龍王氣》使熱量大幅衰減,讓熱波的影響幾乎僅止於避難處內。
就算如此,他也不逃,不動,選擇繼續在原地壓住熱波。
蒼將帶伊麗莎白逃走一事託付給芬多爾侯爵後,重新面向烈焰。
對方的語氣光以從容來形容還不足夠,感覺像是態度大方的教授在講課似的……
「喔,不應該講『我來幫你吧?』,換個說法好了。我不能讓這座城堡被炸飛,所以你若是拒絕,我也會很困擾的,請務必讓我幫忙。畢竟只憑我一人或只憑你一人都難以應付這個魔法嘛。」
這場與熱量的較量,就像是要關住一顆小太陽。縱使憑藉【龍帝】的超常力量,依然需要發揮出超越本身實力的力量。
對方應該是透過氣息,察覺到蒼龍很想問她是誰吧。
不曉得是由於充斥於胸中的感情,還是由於烈焰逼近的恐懼,伊麗莎白交雜着淚水的嗓音沒有繼續說下去。
接着他將完成的最終奧義之名——唸了出來。
『就算如此……!』
『————』
『一一《超·新·星(Super Nova)》。』
『…………』
不過,他的心靈……萌生了永不消逝的事物。
「……好的!」
這樣的變化,讓蒼龍在灼熱之中打起寒顫。
它除了自爆以外什麼也不是,因此……無從應付。
『我是怪物,和你是不同的。所以,你快點離開這裏……』
蒼龍的背後……站着一個人,不知是從何時起就在那裏的。
「喔,前前代【龍帝】非常善於這類調整……聽說是這樣啦,但你好像不是這樣。若是如此,很抱歉我做了個強人所難的要求。另外,第一次見面沒先自我介紹就冗長地講解起來,對不起囉。你就是現在的【龍帝】……蒼龍皇子對吧,不好意思,我就用平時的口氣講話了。很不巧地,我在小時候就發誓只對已死去的師父講話恭敬。在寫信時是可以寫得客氣一些,但我這個人其實還挺頑固的。」
蒼龍從未聽過的這道聲音……是由年輕女性所發出的。
是蒼龍會先燃燒殆盡?還是外泄的熱波先將王城與王都全數燒光?
《超新星》,是以魔力的熱量轉換爲特性的火屬性魔法之極致。
「殿下!伊麗莎白殿下!」
爲了包住讓熱量爆炸的費尤,他放出了極爲大量的《龍王氣》。
「…………嗯!」
『不過,現在不同了。我不能把性命交給你。我的命,由她擁有。我既要阻止你的火焰,也要保住我的性命。把好處拿光很不好意思,但我一個也不能讓!』
蒼龍聽到了這句無聲的話語。
是的,《超新星》就是單純在多重展開熱量增大術式的同時,釋放自己所有魔力的魔法。全方位,無識別,連自身都會被捲入熱量之中。
『這是我……自己如此決定的!!』
『直到剛纔爲止,我本來想的是縱使拼上性命也要阻止你。』
「蒼……!」
於是熱波與《龍王氣》劇烈衝突——讓室內氣溫瞬時提升至三〇〇〇℃以上。
『哦哦哦!!』
不過蒼龍也明白此事。
這時芬多爾侯爵回到避難處的入口,以僅剩的手臂抱住伊麗莎白。
『芬多爾侯爵,拜託您帶伊麗莎白走。』
決定結果的,仿如神擲出的骰子——
「——你纔不是什麼怪物!」
「蒼,是妾身的朋友……」
他已經做好了覺悟……爲了與所愛之人的約定以及未來,他要守住自己的性命。
抑或是他會掌握奇蹟般的勝利?
理應只存在着烈焰與蒼龍的房間裏突然現出一道氣息,讓蒼龍驚愕不已。
蒼龍原本打算以自己的所有魔力與所有生命力抑止爆炸。
『…………!』
蒼龍或許是【龍帝】,但依然是自己的朋友……
也是自己決定共度人生的伴侶……她這般清楚地道了出口。
在他拼命抑制的熱波中心裏,有如太陽的火球於燒得燦爛的同時……逐漸膨脹起來。
不過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微微殘留其形狀的嘴巴扭曲……笑了出來。
——從神(管理者)的手中奪走骰子的人出現了。
『咕、嗚……!』
《恆星》是壓縮並控制龐大的熱量,以燒熔萬物的火球貫穿目標的魔法。
若是一般人,光是身處這個空間就會瞬間被燒死。但有如計算好般——事實上,真的是計算好的——登場的那位人物卻以帶着從容語感的聲音對蒼龍說話。
毫不退縮的蒼龍與席捲而至的熱波之戰,在這時看來是勢均力敵。
那位人物在這樣的狀況下依然笑道:
——一起活下去吧。
『……【炎王】。』
同時也是有着所愛之人的少年。
他明白如果減緩力道,等待自己的就是所愛之人的死亡,所以他絕不會退縮。
『…………』
伊麗莎白仿若要破除蒼龍的自責與歉疚般,表示他並非那類東西。
如果擴散開來,莫說伊麗莎白所在的避難通道,恐怕連王都都會化爲灼熱地獄。
所以他帶着覺悟,在原地保持着不動之姿。
蒼龍將雙臂,以及從雙臂放出的《龍王氣》砸在熱波上並加以抑制。
就和地震的前震一樣,小而快的力量先行到達,強而慢的力量纔會破壞一切。
烈焰……眼睛與耳朵都不剩的費尤應該已經聽不到蒼龍說的話了吧。
「所以……!妾身還有好多好多想要對你說的話,和想要聽你說的話呢!所以……所以……!我們一起……」
而他的話語被伊麗莎白否定了。
「——我來幫你吧?」
他說出拒絕伊麗莎白的話語……
蒼龍背對她,再度戴上脫掉的面具。
他是【龍帝】。在現代的堤安之中,接近最強寶座者。
「哈哈哈,你很好奇我是誰吧。哎,一言以蔽之,就是【炎王】在尋找的人。」
『……!』
這句話,讓蒼龍的腦裏浮現了『該不會』這三個字。
「雖然他的眼睛和耳朵都被燒掉——能否認知外界的狀況都很難說,但還是做個自我介紹吧。」
那位人物說完,便看着蒼龍,以及隔了蒼龍的身體位於前方的費尤,如此說道:
「我是將師父的一切繼承下來的人。」
接着她環抱雙臂,把手指放在右眼的單眼眼鏡上……說了這句話:
「——【大賢者】茵德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