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第三人與水晶
《無盡連鎖》 · 海道左近 · 5946 字
■【耶托拉姆號】
船員與乘客的漫漫長夜終於過去,大沙漠的朝日照亮了【耶托拉姆號】。
船裏已經不見人影。事件過後,人們在黎明時轉乘從附近抵達的救援沙上船與純龍飛行貨船,正在前往最靠近的都市。
現在已失去護衛艦,動力停止後連用於自衛的炮都無法使用的這艘船,等同沙上的棺材。如果運氣很差地被大羣蠕蟲盯上,想必撐不了一時半刻。
所以貨物一類已移至別處,船隻的備用物品也直接從船上移出了。
而在這樣的船上……一名〈主宰〉登入進來。
「氣氛變得真寂寥啊。」
穿着胸口大幅敞開的襯衫,臉上化了妝的男性……正是將舞會門票送給妮雅菈與菲,並與克里斯交談過的〈主宰〉。
「這樣的發展莫非是全滅,或者其他人都去避難,而Me留在了原地?」
就在他這般呢喃而在船內行走時,便看到牆壁上貼了張很大的告示。
告示的對象是避難時登出中的〈主宰〉,要點包括已經避難完畢,以及可以去各城鎮的鎮公所辦理退票手續。
「哈哈哈,所以說要怎麼從這艘船……啊!想都不用想嘛!」
若是〈主宰〉,登出後便可從城鎮的存檔點重新登入。
如果是通緝犯便另當別論,但如果真有通緝犯,便也沒必要顧慮他們,就是這麼回事。
「傷腦筋耶,Me沒辦法直接到城鎮去……哎呀,真的很困擾。就只得在沙漠中徒步移動是吧。」
在AGI的影響下,是比在地球的沙漠徒步行走要快,但想必還是很花時間。
「這會浪費掉很多時間啊。這樣看來,應該也趕不上什麼談和會議了。畢竟行程本來就排得很緊嘛!」
他從道具儲存箱裏取出一封信。
是某名人物寄給他的。
寄信者的名字是多錸夫皇國的皇王萊因哈特。
「哎,若要說件比較確定的事,Me覺得……Me的委託人應該也不是什麼都曉得哦。」
體形肥胖,雙手緊握高額貨幣的男人是──【放蕩王】馬尼哥德。
由於張的干擾而被船隻殘骸埋住的他,被之後趕來的依薩菈挖了出來。
他的真面目就是「常綠樹」斯普連第達。過去曾與耶爾多納家聯手,參加皇王暗殺計劃,拖住【獸王】爭取時間的男人。這個答案並沒有錯。
「之前這艘船上……放了什麼東西?」
「──不,用不着旅行。」
無法使用存檔點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從貨物區塊的屍體狀況來看,這應該是冰的珠子,也就是據說位於賓瑟爾的珠子。在我們得到情報時,珠子已經被運進了船裏。還有……賓瑟爾在先前消滅了。我收到連絡,說在與葛藍巴絡亞談判前,整座城鎮就被炸掉了──哪些部分是你們搞的鬼?」
「呵呵呵……你是指什麼呢?」
他過去曾在皇國參與某項反叛行爲而受到國際通緝。
馬尼哥德咂了咂舌,繼續連打《金銀財炮》。
理應被馬尼哥德的《金銀財炮》轟掉的雙腳,已經恢復原狀了。
就如同依薩菈確認過的,放在貨物區塊裏的珠子內的封印之物……復活的〈UBM〉殺死在場軍人後逃到了船外。
斯普連第達的聲音在空間迴響着。
然而克里斯以協助者的立場誘導正統政府進入船內,若要說斯普連第達是否有關聯,倒也不能說沒有……以斯普連第達的觀點來看,就成了個複雜而難以解釋的問題。
一名男人現身,俯視着他。
但馬尼哥德的表情很僵硬,他沒有放下任何戒備,持續確保着可用於攻擊的貨幣。
「聽起來很可怕耶……」
「哎呀哎呀,你也被扔在這裏了嗎?馬尼哥德。」
斯普連第達移動少了膝蓋以下部位的身體,讓屁股坐到地板上,並催促對方發言。
不過斯普連第達之所以會搭上這艘船並非爲了協助過去的委託人,而是爲了觀光兼幫忙另一個委託人……克里斯•弗拉格門特。
而且不只是一發,連射之後又是連射。有如格林機槍般的破壞連打。
船體被轟飛,斯普連第達的身體也逐漸被削掉……但又再生了出來。
「就算HP歸零,就算得到即死級的創傷類異常狀態……最後就算全身被完全轟飛也能復活,是基於什麼道理?」
儘管斯普連第達想着『要是先告訴Me就好了說』,但他也明白克里斯並沒有那麼信任自己。
「你過去曾與那些傢伙聯手實行皇王暗殺計劃而失敗。因此他們若要再有什麼大動作的話,與他們有連繫的你也一同行動的可能性很高。」
「因爲攻擊這艘船的是多錸夫正統政府──柯蒂斯•耶爾多納。」
斯普連第達以隱然像是在俯瞰着局面的語氣說道。
不過他身爲事件的相關人物,還是察覺到了一些事。
──心裏卻是真心感到困惑。
「少說傻話,我只是在等你回來。」
「……途中算式出錯,結果答案卻是正確的……這樣Me不知道該做何反應耶!」
「哦!爲什麼呢?」
「嘖……」
於是斯普連第達毫無疑問地受到消滅,連一片肉屑也沒留下。
「你猜猜看嘛,就像是猜謎一樣。」
不過,鞋子和膝蓋以下的衣物仍舊是被消滅的狀態,只有身體恢復了原狀。
「我從埃爾德里奇口中聽說船上有三名〈超級〉。我和【殺人姬】,以及另外一人。瑞斯可那傢伙是在事件中從船外闖過來的,所以還另有一人。」
「我來不及問埃爾德里奇那名〈超級〉是誰,但我認爲應該是你。」
「……不死身的〈創胎〉是吧。」
他膝蓋以下的部位消失,趴倒於地。
「哎呀?」
馬尼哥德向說笑的男人射出《金銀財炮》。
「就是這樣囉。原理與【殺人姬(愛蜜莉)】妹妹不同……應該說這是組技啦。」
「盤問過生存者後,已經得知從隱密區域將正統政府引入船內的人是克里斯•弗拉格門特。但是,克里斯是基於什麼目的而協助那些傢伙的?另外,將這種東西(〈UBM〉)放在貨物區塊的理由是什麼?」
「Me是希望能先幫忙解除通緝,但以訂金來說可能太豐厚了吧!」
對此,馬尼哥德從懷中取出一塊碎片─依薩菈撿到的珠子碎片。
從頭依序長出軀幹與手腳,彷彿是樹木延伸出枝葉與根莖似的。
斯普連第達的頭被轟飛,手臂被轟飛,軀幹被轟飛,全都被轟飛了。
恐怕是其他人的盤算而造成的吧。
「就是因爲這樣,我只能裝備便宜貨。如果裝備也能簡單地再生出來就謝天謝地了。」
「但如果Me會這樣就死,當時就會被【獸王(她)】殺掉囉!」
馬尼哥德這次射出低威力的《金銀財炮》。並非透過轟飛身體使對手當場死亡,而是狙擊心臟與肺部、腦部等重要器官使其無法運作。
(什麼東西,誰知道啊。)
但就是因爲如此,比任何人都明白其戰力有用性的皇王纔會挖角他。
即使處於削去身體血肉的彈幕之中,斯普連第達的臉上仍然浮現笑容……
幾秒的沉默過後……
明明失去了膝蓋以下的部位,他卻連一滴冷汗都沒流,而是如此發問。
「嗯……嗯?」
沒有像愛蜜莉那樣化爲光之塵埃……甚至也沒有死。
男人興奮地詢問馬尼哥德想到自己的理由……
──他的腳就被轟飛了。
「沒辦法啦。你現在、絕對、殺不死、Me的哦。」
於是他背向告示,準備走向沙漠時……
「等Me?」
在與瑞斯可和正統政府戰鬥時受到限制的力量。
這次斯普連第達除了多少幫了點忙之外都置身於外野,只是個旁觀者。
『對攻擊力有自信的人都會想嘗試一次看看呢,「將對手形影不留地轟飛」!』
斯普連第達以沒有化妝的臉這般說道。
而現在他基於某個理由單獨留在此處。
「哼嗯哼嗯?」
對於確定自己與事件有關而發出責問的馬尼哥德,斯普連第達口中裝傻敷衍……
是與殘命制的愛蜜莉不同種類的不死身。
一會後,從他消滅的地方……長出了頭。
「可是Me和這次的事件幾乎沒有關係哦!問Me是浪費時間!你也很忙不是嗎?」
自己的名字因此被說了出來,令男人──斯普連第達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
斯普連第達說完,便以雙腳站起身。
這樣的光景……實在離死亡過於遙遠。
沒有多久,雖然裝備全都消失了……但身體毫髮無傷的斯普連第達站在原地。
「唔……」
船體粉碎消滅也無所謂的無差別炮擊。
「哎呀,糟糕。這下只能赤腳走在沙漠上了。」
「唉……那就坐着講吧,反正Me的腳沒了。」
縱使身體的一切都消滅了,斯普連第達依然生存。
但是,這些傷依舊自動恢復了。
「我有事要問你。」
馬尼哥德從《真僞判定》沒有發動而判斷斯普連第達沒有說謊,不過……一碼歸一碼。對方顯然握有這次事件的情報,他沒道理放對方走。
馬尼哥德的回答讓男人感到疑惑……
「畢竟這個世界(遊戲)的棋手(玩家)可不只一個人嘛。克里斯(現在的委託人)、皇王(下一個委託人)、議長(你的上司),以及管理AI(官方人員),各種想法算計交織纏繞而形成了這個棋盤,既難以預料,卻又很有趣。」
男人像是當作別人的事情般想着『皇王膽子也太大了吧?』,但無論如何,正好是順水推舟。
「我說得沒錯吧,『常綠樹』斯普連第達。」
「就算如此,讓你在有所關聯的範圍內吐露知道的事,也並非毫無意義。」
比起和正統政府與〈IF〉交戰,這起事件之中尚隱藏着更嚴重的問題。
「好吧,就慢慢走吧。徒步之旅也不錯。」
信上文章寫着希望將他納入皇國的戰力,以及可以的話,希望他在今後籌劃中的皇國與王國間的談和會議舉行前先行集合。
尤其是克里斯與賓瑟爾消滅是否有所關聯,值得打個問號。將珠子從賓瑟爾帶過來的想必是克里斯,但那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了,也不構成日後城鎮消滅的原因。
臉上的妝在他的頭部被轟飛時就掉了……現在他露出了與通緝名單上同樣的臉。
這隻〈UBM〉沒有闖入他處的戰鬥,也不曉得牠是爲了什麼而立於舞臺上。
斯普連第達知道委託人克里斯將某種東西搬進貨物區塊裏,但沒聽她說過裏面裝着〈UBM〉。另外,賓瑟爾消滅一事他也是現在才聽說。
「所以啦,Me還有很多東西想看……差不多該告辭囉。」
「──安全圈(提爾納諾)是不滅的。」
──斷定自己的安全。
「時間限制型防禦能力的你,絕對勝不了現在的Me……還要打嗎?」
「要啊,因爲不能放着你不管。」
「呼嗯。話說回來,Tu的護衛小姐到哪去了?」
「我交待她工作,讓她先回去了。畢竟不曉得你是怎樣的怪物啊。」
同時也是超乎馬尼哥德預料的怪物。
「你的判斷是正確答案!不過選擇繼續戰鬥的判斷就錯囉!」
斯普連第達攤開雙手,看似有毒的煙霧從手掌裏冒了出來。
樹木的枝葉從他的背上像翅膀似地張開,臉上也蓋上了有如木製面具的遮蔽物。
『從現在開始,Me也要轉守爲攻囉。』
「……這種地方就和卡露露是相同類型是吧,看來專精生存型自然會變成這樣。」
馬尼哥德弄碎了自己的一個道具儲存箱,將貨幣撒在地板上。
(好了,來大打一場吧。掌握這傢伙的底牌應該不會是件白費力氣的事。)
有可能成爲尋找其剋制法的指針。
馬尼哥德抱着這樣的想法,面向斯普連第達。
在交戰的過程中,自己的敗北也已在他的計算之中……
之後經過將近兩小時的時間,一人份的人影從碎散的船中現身了。
那道人影……朝着遙遠的皇國踏出了步伐。
◆◆◆
■卡爾迪納某處
「看來就算經過了六○○年,我們還是沒能看透那傢伙呢!」
「──真沒想到他居然會將〈異類〉分半封印呢!」
「妳一臉沉悶耶~哎,這也難免啦!」
同乘者也是女性,不過沒有像克里斯那樣載機械面具。相對地,她戴着十九世紀中亞民族風的護額,雙手套着手套。
不久後,蘇塔拍了一下手掌,像是要轉換話題。
『……在吾等的最佳手段裏是敵人,但在替代手段裏則是最強力的夥伴。』
「好啦,來談談以後的事吧!」
蘇塔的口氣很開朗,其表情卻不愉快地扭曲。
「好的!妳的工作很多,想必會很辛苦,請妳多加油囉,【水晶之調律者】!」
「非常好。那王國那邊就拜託妳囉,【水晶之調律者(Cristal Tuner)】!」
「「一切全是──基於初代(Primal)的意志。」」
在同樣的面孔與同樣的人格之下,兩人擊掌後相視而笑。
有着甲殼類般奇特形狀的兵器──與過去出現於卡捷拉坦的【阿克拉】相似的機體之中,坐着這次事件的幕後黑手……克里斯•弗拉格門特。
──從正中央切半的人型影繪(輪廓)。
『嗯。今後不只是要在卡爾迪納繼續執行往常的活動,也需要追蹤災厄的半身。本機認爲應該兵分二路。』
而這些水面下工作的結果……並非她們所冀望的。
向克里斯說起話的,是同乘於這架機動兵器的人物。
『肯定。請貴機從賓瑟爾回收的珠子得到這樣的結果,難言滿足。』
『…………』
然而,即使隔着面具……她現在的表情並不開朗依然是顯而易見之事。
『船的動力爐、【超操縱士】的動力爐,以及途中闖入……向劣化「化身」(〈主宰〉)倒戈的愚昧長姐(【瑪瑙】)做出的動力爐。本來以爲這些能量最適合用於使災厄復活……使災厄取回由於長久封印而減少的力量……』
她的視線投射在其中一個熒幕上。
她們的額頭上嵌着類似水晶的結晶……煌玉人的動力核心。
「不過,請妳轉換爲近似我的人格。因爲她還不知道我們其實是我們。」
「對那個人來說,皇王與【霸王】(高端者)是不共戴天的敵人,而這樣的對象對於我們來說,則是『化身』。因爲視他們與其他棋手之間建立何種關係而定,會影響到我們達成目標的進度。」
但是,她的面孔──與蘇塔完全相同。
──蘇塔•倩。正是向雨果報上這個名號的女記者。
以這個世界的古老棋手──初代弗拉格曼的代理人之姿。
克里斯的言語與表情帶出了人味,彷彿直到剛纔有如機械般的氣質不存在過似的。
於是她們……完成型量產型煌玉人【水晶之調律者】,爲了下一步而出動了。
克里斯對蘇塔說的話點頭同意,並取下機械面具。
「卡爾迪納交給我就好囉。由於這次的事件,妳在卡爾迪納會變得難以活動對吧?所以請妳去支援茵德桂。她要是今後在大舞臺上登場,想必就難以在王國執行水面下的工作了。」
接着,她讓臉上浮現和藹笑容答道:
熒幕映現出的,是貨物區塊周遭的紀錄影像。闖入貨物區塊的正統政府軍人們,以及被他們碰觸後就將其生命與熱量全部予以略奪的〈UBM〉身影。
『有道理。』
「有兩個出乎預料之處呢!第一個是將那個封印起來的黃龍人外想得實在周到!」
其言詞之中帶有重大意義。這代表以正統政府的協力者之姿爲其從中牽線的是克里斯•弗拉格門特,但將寶物獸珠置於船內的則是蘇塔•倩。
就像在說『以前到現在都因爲那傢伙而嚐到苦頭』似的。
她仍舊載着機械面具,看向置於自己椅子周圍的所有熒幕,確認着某些資料。
她們分工合作,設計出了這次的事件。
蘇塔道出了封印許多〈UBM〉後將珠子遺留下來的前前代【龍帝】之名。
只有左半身的怪物頭上顯示着【■白死■ ■■•阿美菈】。
她所看的資料行列,是從設置於【耶托拉姆號】內部的許多觀測機器傳送回來的資訊,與這次事件的目的有關。
正統政府與〈IF〉的襲擊,以及這場襲擊背後的〈UBM〉解放。上演了這些大事件的舞臺【耶托拉姆號】……其遠處的沙漠一隅有着一架機動兵器。
「畢竟我們和那個人不一樣,無法預見未來嘛~哎,也是會有這種事的啦!那個人是這次事件的唯一贏家囉。不過我們和那個人無法一口咬定是敵對關係就是了。」
「OK♪這樣可以嗎?」
彷彿身體、名諱、存在……都欠缺一半似的。
『第二個誤算,是被分半的災厄半身比起獲得能量,更優先於從船上脫離。其目標可能是有着深仇大恨的黃河,抑或是自己的半身。今後動向,難以預測。』
兩人的交談內容,幾乎是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生物都無法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