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Another First Choice
《無盡連鎖》 · 海道左近 · 3055 字
□■二〇四四年三月 貝涅特那許
在我的眼前,一名少女餓死了。
我不太確定之後幾個小時的記憶。
我記得自己當時從喉嚨發出喊叫。
記得自己叫喊着並拼命登出。
也記得之後……自己躺到牀上用棉被蓋住頭,百般後悔。
不過,「爲什麼選了卡爾迪納」、「爲什麼設定了現實視點」、「爲什麼走進那條路」、「爲什麼……開始玩〈Infinite Dendrogram〉」——我記得自己只是無數次地思考這幾件事。
〈Infinite Dendrogram〉是很真實的遊戲。是個遊戲……理應是這樣纔對。
然而對我來說,那實在……過於真實了。
就如同初次造訪的沙漠城鎮讓我覺得是真實的。
初次遇到的孩童消瘦衰弱致死的光景……讓我徹底感受到那是現實。
只要閉上眼睛,腦中便數度浮現少女死亡的瞬間。
「爲何……爲何,那麼地……」
就算我想要將那光景從記憶裏拭去,也怎麼都消除不掉。
初次接觸到的殘酷死亡衝擊……以及後悔,皆揮之不去。
少女死亡的瞬間……以及她最後所渴求、卻還是沒有喫到的點心掉下去時的感觸,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浮現。
「至少……至少……」
至少、至少在最後能讓她喫到那份點心的話……自己說不定就不會產生如此強烈的後悔了。
然而,那是再也無法實現的事。
已結束的事物無法重新來過。
『遺體可自由搬走,但禁止在城鎮裏以《死靈術》使死者蘇生。』
「《死靈……術》?使死者、蘇生?」
我以顫抖的手拿起〈Infinite Dendrogram〉的硬體,再度登入。
沒有腐敗的乾枯屍體……
在距離城鎮大門步行十分鐘以上的地方。
爲何這幅光景會出現於此──疑問與恐懼如激流般於腦裏狂亂盤旋。
「孩子?你是說哪裏的孩子?」
那場所位於沙漠之中,不怎麼牢靠的柵欄大範圍地並排於此。
至少在我至今爲止信仰的宗教裏,那是不可以發生的事。
現在已經是深夜了,雖然還有燈光,但遠比現實來得少,整座城鎮呈現一片昏暗。
然而借人類之手讓死者復活,倫常會因此崩毀。
「……哦,如果你是問在路上死掉的孤兒,應該在北邊的郊外。」
◇
「可是你最好別去比較…………」
我在堆疊起來的屍體最上方,幾具幾乎化爲白骨的屍體之上,發現了還有着皮膚與頭髮的少女屍體。
被蟲子啃食而化爲白骨的屍體……
轉移的視線前方,有另一塊看板。
「…………」
我想一定是她的家人將她帶去埋葬了。
上面如此寫道:
「唔?怎麼啦?〈主宰〉老兄。」
由於我沒走多遠就登出,因此馬上就走到了少女死去的巷子。
縱使頭腦能夠理解,心靈也無法理解。
但是我無法理解。
如果有這種可能性的話……
若是那樣的話,我至少得到她墳前供上這份點心,爲她祈禱纔行……我爲了打聽她的墓地位於何處,便向在附近巡邏的人搭話:
在巷子裏……已經尋不着少女的遺體。
「謝、謝謝你!」
經過自動翻譯的文字可以輕易讀懂。
「明明、明明只是遊戲……」
我在北邊的郊外,找到了那個場所。
我向巡邏的人道謝後,便往北邊郊外趕去。
當我察覺時,自己已經嘔吐了。
「…………啊。」
可是我的心靈,不讓我以此作結。
「呃,我想請教本來在這裏的孩子被埋葬於何處。」
不,是有可能的吧。既然有魔法,那自然也會有讓死者復活的魔法。
沒有讓她喫到點心的最後一刻……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從記憶裏抹去。
接着,我發現了。
──一位陌生的少女站在我身旁。
「唔、欸……」
「遺體可自由搬走」一語讓我受到了衝擊。
但若是埋葬並獻花給她,或是在她墳前祈禱的話,也許能稍微沖淡這份後悔——我開始抱持這樣的希望。
這詞句簡直像在說可以讓死者復活似的。
「能消除……這股、後悔的話……」
甚至連當作墓地的場所都是有限的……在將卡爾迪納「金錢至上」的特色表現得最淋漓盡致的寇塔那……連埋葬於墓地的權利也是以金錢決定。
「…………」
「……?」
就只是……好幾具屍體相互堆疊。
下方的說明是這樣寫的:
已死的少女是不能復生的。
在乾燥的沙漠上……
然而現在的自己,就連這點事都做不到。
我明白背後的道理,但無法理解真的有人會如此實踐。在我至今爲止於現實生活的社會中,就算是流浪者,至少也應該可以入土爲安纔對。
入口附近立着一塊看板。
尚未乾枯、還有血肉的屍體,一具又一具凌亂地堆在一起。
如果她沒有可依靠的親人,也說不定是教會埋葬了她。
「……咦?」
可是,如果、如果做得到這種事的話……
「不在……不,這是……對了。」
遊戲裏的NPC死了,理應就只是這樣而已。
不過從「遺體變少的話,便可空出廢棄場的空間」的思維來想,這句話或許很合乎這個沒有人情味、過於追求合理性的場所。
我本來是爲了獻上供品而來的。
然後,我不經意地想到一件事。
「啊、啊啊啊……」
那裏沒有墓石,甚至沒有墓穴。
不過……
「……咦?」
在〈Infinite Dendrogram〉裏,時間流經的速度是現實的三倍。
「──明白了。既然如此,妾身就是爲此而存在的。」
「就是在今天的白天,於那條巷子裏亡故的孩子……」
之後的好幾個小時,我一直流着眼淚,不斷懊悔。
然而這樣的土地範圍有限,無法像其他國家那般擴張國土。
我產生了自來到〈Infinite Dendrogram〉之後……最爲悖離現實的感覺。
而不可能有錢的流浪孩童,其屍體就全被遺棄在城鎮之外。
那一瞬間,我的左手背上發出了紫色的光……
然而,那場所不是墓地。
這昭示着城鎮連將之埋進沙子裏的經費都捨不得出。
那孩子已經死了。
「不好意思。」
──那種倫常,就讓它崩毀吧……我在心裏強烈地這麼想着。
我無可奈何地跪坐於地,唯獨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那孩子的、葬禮。」
上頭寫着「流浪者遺體廢棄場」。
我讀得懂墓地……廢棄場的說明。
發現了死在我眼前的少女遺體。
『寇塔那無處可埋葬不納稅之流浪者遺體,亦無法提撥火葬所需之燃料費,故流浪者於沙漠舉行風葬,或是藉由怪物進行鳥葬或蟲葬。寇塔那市長:道格拉斯·柯英』
我沒有聽清身後傳來的聲音。
「也得將那份點心、供奉給她纔行……」
像是區隔出一塊墓地。
由於身爲存檔點與綠洲之故,即使位於沙漠之中,寇塔那依然得以繁榮發展。
我本來是爲了祈禱而來的。
那位少女一言以蔽之,就是『紫色』。
她綁着紫色的頭髮,穿着紫色的古希臘風洋裝。
不過,唯有瞳孔漆黑得像是會將人吸進去。
「你、是?」
「妾身的名字是普西芬妮,是從你的血肉與靈魂,以及心靈的慟哭誕生的產物。妾身是你的〈創胎〉,TYPE:處女(Maiden)兼城堡(Castle)·規則(Rule)。」
「普西、芬妮?」
「以後請多指教,妾身的主宰(My Master)。」
冠以冥界王妃之名的少女……我的〈創胎〉說完後,行了個淑女風格的禮。
「那麼,要立刻行使妾身的力量嗎?」
「力、量?」
「嗯,妾身可以讓這名少女復活。」
「……真的嗎!?」
這一句話,讓我第一時間沒有發覺自己已經抓住普西芬妮的雙肩。
「不過,妾身還只是剛出生的第一形態。就算能讓人死而復生,需要本人的屍體完好,而且自黃泉歸來的時間也很短。」
「那是、什麼意思……」
「妾身可以讓那名少女──從黃泉歸來三分鐘。」
我花了一些時間,才理解了普西芬妮說的話。
「三、分鐘……」
真的是很短的時間。短得無法與她的典故──冥後普西芬妮的故事……普西芬妮想要讓奧菲斯的妻子復活時相較。
或者說,短得會讓人產生「如果只是讓她復活後二度死亡,不如別復活比較好」的想法。但是,可以復活三分鐘。
我的選擇是……
如果有這三分鐘的話……
「…………」
我一直握在手中的點心袋,發出了「喀沙」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