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小数点的彼端

□决斗都市基甸某处

『喂——费加仔，好久不见了熊熊——』

「哎呀，这声音很熟，但脸却没看过呢。你穿新的玩偶装吗，修？」

『你眼光真好熊熊——这是个叫【海德熊】的MVP奖赏熊熊——』

「……又是玩偶装啊。」

『……又是玩偶装惹到你了吗？』

「你到底拿了几件奖赏玩偶装了？」

『我早就忘记拿过几件了熊熊，但不是玩偶装的就只拿到过一个熊熊。』

「……种类也太偏了吧？」

『除了【古洛厉亚】那时拿到的以外，全部都是玩偶装耶！太扯了熊熊！』

「一般来说，〈UBM〉也不是那么常被人讨伐就是了。」

『这句话由你嘴巴里说出来，我只会觉得「是啊是啊，您说得是（敷衍）」熊熊。』

「或许吧。啊，这么说来……这是你自从那时以后，再次穿上熊熊玩偶装吧？」

『那时？』

「就是你和我初次见面的时候。」

『啊——说起来那时我也是穿熊熊玩偶装呢熊熊——虽然是市面上卖的。』

「那时候我们第一次和〈UBM〉战斗对吧。」

『对呀对呀，好怀念哦熊熊——』

「当时还真是辛苦呢。」

『好像是刚开始玩〈Infinite Dendrogram〉，在现实中才经过了十天左右的时候吧？那时等级还很低。』

之前已经说过了，在昂克拉里除了使用凶器与恐吓以外要怎么打都行，除了KO与投降都不算输，乱来的程度会让人很怀疑它是否真的是现代的格斗技大赛。

石膏与夹板都会被视为凶器，所以他说不要。

『学生……孩童……孩童？』

『他的、反应、很怪。』

『……他要、出赛吗？』

◇◇◇

从以前就是这样，哥哥虽然很爱开玩笑又老是做出奇特行为，但他仍然是个只要下定决心就会坚持己见的人。

「哥哥，别上场！受了重伤还要去和那么强的人战斗，哥哥你会死掉的！」

石膏就不用说了，甚至连个夹板都没有。

所以我才想阻止哥哥。

二〇三五年的那一天，哥哥为了保护我们而遭遇意外事故。

但那时的我对哥哥的奇异行为尚未彻底习惯，所以还是受到了冲击就是。

「哥哥前去拜师的古流武术道场是以打击技为主体，踢技就不用说了，用拳头打人时脚也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

『对手、很、弱吗？』

他没有生命危险，但撞上卡车的右脚受了重伤，脚高高地肿了起来，皮肤内的血管破裂，骨头也断了。若是在游戏里就可以用恢复魔法与道具治疗，但这在现实中可是严重到需要住院的伤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立刻治好。

有发出尖叫声的人，有打电话叫救护车来的人，也有貌似是特别注意哥哥这位决赛出场选手的记者，对我们喊道：「椋鸟选手！」

「是啊。」

「待会我还有决赛要比，比完之后我再去医院。」

「可是，就算我没有冲出去，哥哥还是会去救她！凭我一个人根本没办法救她！我所做的事，就只是让哥哥受伤而已！」

「哎，要用这样的右脚踢出木断也是挺危险的。」

而对哥哥来说极为重要的大赛决赛，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始了。

当然了，断掉的不是模型，而是哥哥的脚。

面对周遭哀伤的目光以及我的想法，仍旧倒在地上的哥哥看了小时候的我一会儿后……

但到头来哥哥还是没有弃权……这么说来，哥哥的道场师傅也没出面劝阻呢。

「不过呢，玲二，你若是不打算救那孩子，我想你会更后悔的。」

一般来说，这明明已经是严重到需要开刀的伤势了。

『没人、阻止他吗？』

虽然轮廓没有表情，让人很难判断它在想什么，但我还是能明白它现在的心情是既吃惊又傻眼。

哥哥靠着一只左脚站着的同时，俯视着骨折的右脚如此说道。

「啊……这应该骨折了吧。」

那口吻简直就像「模型零件断掉了，让我有点受到打击——」似的。

那个踢技的名称叫什么啊？我还记得是个有些帅气的名称。

明明事已至此，他却还要做出更乱来的事。

不只是我，除了哥哥以外的在场所有人，心里想的一定都是同一件事。

我们全呆住了。

「但是呢，要是你没有冲出来，我可能就救不到那个女孩子了哦？」

「是啊，我的确受伤了。」

「是啊，差不多就是那个时候吧。」

「他当时十七岁，所以还未成年。」

轮廓吐嘈道。

『哥哥、没有、赢吧？』

◇

「决赛的对手名叫格雷戈里・艾西莫夫・凯撒，是个身高将近两公尺，体重超过一〇〇公斤，经过千锤百炼的超级肌肉猛男。他精通所有打击技、绞首技、摔技、关节技，是当时最强的学生选手，现在也是朝着职业格斗技界的顶点一路迈进。」

另外，直到十年后的现在，格雷戈里先生依然是岁末格斗技节目的常客。

在我眼前的，是周遭行人喧喧嚷嚷地围住我们的光景。

小时候的我、女孩子，以及路人们都目瞪口呆。

「欸、啊……很谢谢你，但现在不用了。」

「不过，你那时也是完全没有放弃呢。」

那个流派感觉有点像是漫画里会出现的武术，还会在演武时踢断和人体差不多粗的树干呢。

「「「不用了？」」」

这让当时的我害怕不已，自然无法漠视他这样的行为。

那也就是所谓的上段踢，而哥哥把这一招练得十分熟稔。这种强烈的踢击正如其名，让选手觉得自己的脑袋是否也会像树木一样被踢断而为人所惧，哥哥这招被认为足以与格雷戈里选手匹敌。

□过去的梦 【圣骑士】玲・斯特林

直到刚刚之前，这里应该还有帮哥哥做紧急处理的运动医生

㊟

，以及跟着哥哥来的道场师傅才对，但他们现在都不在。休息室里就只有小时候的我与哥哥而已。

那就是『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嗯唔。」

我还记得在去年除夕时，我和回老家的哥哥一起欣赏他在电视上活跃的身影。

「哎，毕竟是哥哥嘛。」

哥哥被我害得受伤，不但会因此输掉比赛，弄个不好说不定还会死掉；当时的我如此自责。

这是理所当然的。在哥哥因为我而受重伤时，我感受到了仿佛接近死亡的恐惧。

「那、那个，我刚刚已经叫救护车了！马上就来了！请你先休息一下！」

他便发出像是头撞到天花板梁柱的声音，并一跃而起。

『哈哈哈，才不会放弃呢，当时我不是说过了吗？』

啊，我想起来了，哥哥流派的踢技就是这个名字啦。

小时候的我一边哭泣，一边倾诉着自己的无力。

「好痛！」

然而，就只有这样而已。

从轮廓的反应来看，它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

哥哥的右脚贴着药布，缠着绷带。

而骨折的右脚自然无法使出这招，就算想以左脚踢，也由于右脚无法当轴心脚，照样无法使出。哥哥得在无法使用最擅长踢技的情况下前去比赛。

女孩子一定是因为遭遇到事故的恐惧而流泪，而我……则是为因为自己害哥哥受了这么重的伤而哭泣。这时我心中想的事到现在都还记得，就是对哥哥的愧疚，以及「拜托，哪怕只早一秒钟也好，请尽快救救哥哥」的想法。

『当时真亏我们都能获胜呢……老实说，现在回想起来，能赢还真是不可思议熊熊。』

……以一般情况来说，是这样没错。

但是哥哥看起来丝毫不打算改变主意。

（译注：Sports Doctor，在日本专门处理运动伤害与疾病的医生。）

『可能性无论何时——』

「咦？」

看似已通知急救中心的路人如此告知哥哥，但哥哥却回答：

那是在哥哥所学习的流派里一种瞄准对手脖子，其轨道就像将其斩首一样的前旋踢，被称为木断或是斧钺。

小时候的我与被哥哥救了一命的女孩子站在倒在地上的哥哥身旁，泪眼汪汪地俯视着他。

带着后悔，带着悲叹，带着对自己的愤慨。

至于原因，就出在哥哥还是打算参加之后的比赛。

这意味着，哥哥已经没有任何胜算了。

小时候的我领悟到要说服哥哥也只是白费力气，而低下了头，幼小的口中呢喃着「要是我没有冲出去的话……」。

「没错，无计可施。」

梦境的场景转换到了哥哥的休息室。

我记得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滞了。

「毕竟他状态万全时的胜算都已经很低了，却又加上右脚骨折嘛，已经是周围的人会劝他弃权的状况了。」

现在的我已经习惯哥哥这样的言行举止了。

若要再补充一些，就是现在的我身旁的轮廓似乎也很惊讶。

「若是一般的格斗技大赛，医生就会出面喊停了，但这可是昂克拉。」

哥哥好像想到了什么，他蹲在小时候的我面前，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直直地注视我的眼睛。

『可是，骨折了耶？不会赢吧？他不要、右脚了吗？』

哥哥先是同意我说的话后……

『无计、可、施？』

小时候的我还央求着哥哥放弃决赛。

接着便吐出了这般让我惊讶的话——

「正因为你要救那个孩子，我才会发现当时的状况，而冲出去救你和那位女孩。所以到头来，是你的选择救了那个孩子。」

这或许是真的，也或许是为了安慰我而编出的谎言。

不过，哥哥仍是直直地注视着我。

「这样就好了，玲二。不必对你的选择后悔，因为『选择』这件事，本身就是掌握住可能性——你所期望的未来——的大前提。」

哥哥接着说道：

「差别只是在于，作出选择后，你是否看得到，是否掌握得到那份可能性而已。」

「是否掌握得到那份可能性……而已？」

「没错，可能性无论何时——」

哥哥这时所说的话……

「可能性无论何时，都与你的意志同在。

就算它极其微渺，在排了好几个零的小数点的彼端之后……可能性也必定存在。

所谓没有可能，是指你自己放弃掌握住所冀望的未来。

只要你的意志永不放弃，期望着未来而作出选择，哪怕是存在于小数点的彼端，可能性依旧不会消失。」

直到现在，还深深地烙印在我心中。

「所以，那时你选择去救那个女孩，并没有错。」

「哥哥……」

哥哥向我露出无畏的笑容，站了起来。

「今天我就露一手吧，让你见识看看，全力……掌握可能性的方法。」

哥哥说完后就走出休息室，拄着拐杖前往比赛会场了。

◇

「……是啊。」

想问的事吗？

比赛对手格雷戈里先生也说「无法和状态万全的你交手实在遗憾，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在彼此都处于最佳状态的情况下再战一场」。

我知道轮廓想要问什么。

『……欸嘿嘿。』

不死生物对我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

不过就算没有受伤，它依然对于无法杀死我而感到烦躁，从全身的死人面孔中洒出污水，猛烈地发狂。

明明已经死了，却没有成佛，也没有投胎转世。

红黑色轮廓的眼睛虽然不知道长在脸的哪里，但它还是看着我的眼睛笑道：

——同一时间，哥哥的右脚所使出的木断猛烈地踢中格雷戈里先生的下颚，使他昏厥了过去。

记忆的再现已经结束，我应该马上就会醒过来了吧。

『在必要的、时候，不择、手段。』

□【复雠少女 涅墨西斯】

『……………………他骨折了，没错吧？』

『我是块、碎片。是个在尚不完全的状态下就被打倒，没有被使用过的力量。是个在鬼的体内、胎死腹中的生命与知性。是个投胎转世成为你的武具的生命。我，想要了解打倒我的母体的你。』

但其实并非如此。在碉堡地下，以及现在与这头怪物对峙后，我才有所理解。

「好啊。」

比赛结束。第五届无限制潘克拉辛U—17大赛，最后由哥哥夺得优胜。

轮廓——【加德婪鞑】在说话的同时，慢慢地从轮廓转变为有形的姿态。它的样子并非那头大鬼，而是个长着角的娇小女孩。

……实在不太想说啊。

「所以记忆才会只再现到休息室为止吧。」

尸体聚集而成的丑恶化身，不管是外表还是存在方式都丑陋至极，光是看着就让精神饱受折磨。

胜败已经很明显了，接下来要举行的，等同是展现哥哥身为格斗家的志气与傲气的仪式。每一个人心里都这么想着。

另外，到达比赛场地的哥哥包着绷带、拄着拐杖的样子令观众感到心疼，他在登上比赛擂台时不让右脚着地，只靠着左脚极为不便地上场的景象，也让会场里的人们了解到他的伤势有多严重。

明明整个会场都充满同情的氛围说。

我所害怕的并非这家伙的外表，而是它的存在方式。

于是这场形式上的比赛，便响起了钟声……

这句话，让我彻底明白这家伙是谁了。

「你是、加德婪……」

那么，我也得更加尽力找出掌握可能性的方法才行。

「那我就直接问了……你是什么人？」

『他赢了、吗？』

若是如此，这次就得在比刚才还要恶劣的条件下，与【岣兹嵋兹】再度展开战斗。

过去记忆的梦到此结束。比赛会场消失了，现在我所看到的，就只有一片白濛濛而模糊的光景而已。

但现在回想起来，造成那同情氛围的原因——也就是事故经过的详细情报——会散布于会场内，本身就是一件怪事。就是因为这样，才能让那记完美的突袭——出其不意的暗算得以成立。

「那实在是太过分了。」

另外，在哥哥的胡来之下，他的伤势当然更加恶化了，让本来一个月能痊愈的治疗期延长到三个月。

到头来，我还是无法靠自己猜测出轮廓的真面目。

『只用火焰的话，是没办法把我用得、驾轻就熟的哦，玲。』

『玲，你有想问我、的事吗？』

格雷戈里先生的长相虽然很可怕，但其实是位面恶心善的好人。听到格雷戈里先生的话，哥哥也爽朗地回答「好啊，说定了」后，双方就站上了擂台。

这般有如恶梦的存在方式，让我恐惧得……整颗心都揪得紧紧的。

『就到此、结束？』

「心……是吧。」

由于没有帮自己补血的方法，要是这样继续下去也撑不了多久。

我听着她的声音，回到了现实之中。

『……好狡猾。』

『可以、再问你、一件事吗？』

『醒来吧，包含我在内，使出你的所有一切……和涅墨西斯一起、掌握可能性，好吗？』

虽然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恐惧，但我对不死生物就是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甚至会让人觉得哥哥是不是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

那副模样，就只能以丑恶一词形容。

「大哥以骨折的右脚使出足以让对手的下颚骨产生裂痕的踢击，把格雷戈里先生踢到脑震荡，以一击KO的方式获胜了。」

比赛本身则是多余的。虽然那也算表现了哥哥「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要掌握可能性」的处事方针，但我可就没办法做到那种地步了。

『怎么赢的？』

没有想过他会来这一手的格雷戈里先生未曾防范踢击，完完全全地中招了。

看到哥哥这样即使受伤，面对眼前的战斗也毫不退缩的态度，也有格斗家赞赏他是一名「真正的武者」。

「其实之后还有大哥的比赛啦。」

我一边躲避它的攻击一边进行牵制，已经争取了五分钟左右的时间。

「哎，反正我就尽量去试看看。」

不知为何，哥哥是为了保护小孩才遇上车祸的事也传了开来，让观众们都对他寄予同情的视线。

我之所以会为了不要后悔，为了不让心里不是滋味而行动，以及设法掌握可能性的心态，都是因为那件事。

我还记得之后哥哥以得意洋洋的表情对我说：「全力掌握可能性就是这么回事啦！」而自己则是一边回「你搞什么鬼啦，笨蛋大哥！」一边把毛巾丢在他身上。

虽然因为哥哥本人的缘故，让许多事情都被糟蹋了，但在休息室与哥哥说过的话，则是到现在都刻画在我的心里。

但这时要是卖关子，想必轮廓也会很在意，所以还是说出来好了。

相反地，【岣兹嵋兹】却毫发无伤。我的刀刃所造成的伤害连擦伤都称不上，所以它似乎也没必要使出《自动修复》。

小时候的我与哥哥都已经不在了，就只剩下现在的我……玲与轮廓而已。

是的，哥哥之后就参加决赛……并且胜过了格雷戈里先生。

啊，这么说来，我开始不用「哥哥」，而改以「大哥」称呼哥哥，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呢。

「就是啊。」

◇◇◇

若只是要知晓我的根，在刚刚我与哥哥的对谈完毕后便算告一个段落，的确也没什么奇怪的。

『我、已经、理解你了。你也要、理解、我。』

「真的。」

我的身体受了许多轻伤，虽然能够避免被【岣兹嵋兹】的脚与拳头直接击中，但它的攻击所打碎的地面与树木的碎片还是让我受了伤。连我自己都觉得，原来并非武器之身的自己，是如此地脆弱啊。

要出场决赛的哥哥右脚受了重伤这件事似乎成了新闻，马上就传遍了整个会场，我附近的观众席也有人在讨论这个传闻。

明明已经死了，却一直保持在死亡的状态。

应该说连想都没想过……

『BOUSYUSSADASAAAAA！！！』

一开始与玲一起去〈墓碑迷宫〉时，我害怕得无以复加。

唯独我的心告诉自己，不能就这样放着那头怪物不管。

『……哥哥，好猛。』

若是如此，就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否连在比赛前所表现的爽朗态度，都属于事前布局的一环。

在我把话说完前，梦的世界就更早一步开始消逝了。

想必除了哥哥以外的任何人，都没想到他居然会用骨折的右脚做出这种荒唐的事吧。

身高存在差距，体重也存在差距，再加上双方的状态更是天差地别。

『这样啊。那么、你会醒来。』

套用从玲的记忆中得到的常识，我以为自己是害怕恐怖片一类的东西。

轮廓在说这句话时，散发出的感觉像是在笑。

至于其中理由，我自己也不明白。

「赢了。」

我与她的记忆与梦的世界，逐渐地消失了。

还真是奇怪呢。

若套用玲的知识，我不过就只是游戏中的AI而已。

我有心吗……？

「至少，有一点无庸置疑哪。」

有一点、无庸置疑。那就是我对玲的这份心意。

「……呵呵。」

我内心涌上了笑意。说滑稽也的确是很滑稽，我明明就是从他身上诞生的。

不过，我的心毫无虚假。

我……

『DASDASAAAAAAAA！！』

「……就不能再让我感伤一下吗？白痴。」

它从全身嘴巴的其中几张嘴里伸出了某种长长的东西。

是舌头。那已经不是人的舌头，而是像玲记忆中的变色龙或是青蛙那样长长的舌头，带着湿黏的污水垂了下来。

它要如何使用那些东西，显而易见。

看来老是被我避开攻击，已经让它不耐烦了。

就像是蛇扬起身子弯成镰刀状似的，舌头准备朝着我吐射。

「应该躲不掉吧。」

我的身体受到过多的伤害，而且说到底，我的身手与性能似乎本来就无法躲过那样的攻击。

看来我就到此为止了。

「……嘿嘿。」

【岣兹嵋兹】发出咆哮，暴跳如雷。为了踩中躲在某处的男人，它胡乱地用四只脚践踏，大地也为之震动。【岣兹嵋兹】虽然不断地疯狂跺踏，到了把地面踩碎的地步，脚部周围的面孔也因遭到冲击而溃烂，但还是没有踏碎了某种东西的触感。

是〈主宰〉。

说到底，对于身为死者复合体的【岣兹嵋兹】而言，些微的【衰弱】、【酩酊】根本毫无意义；就算造成了异常状态，也几乎无法发挥效果。

「好。」

但这样的事没有发生，现在的【岣兹嵋兹】也不会反省它为何变成这副模样。

——没错，我，老子，咱们明明都死了。

堕落成【岣兹嵋兹】的其中一人所能够使用的大魔法。

「去赢吧。」

了结他之后，接着就前往城镇。【岣兹嵋兹】中有数成的怨念想到达记忆中的城镇，杀死更多的人类将其堕入怨念之中。

如此一来，就能让更多更多的生者沉沦。

【岣兹嵋兹】的舌头弹了出来，即将刺穿我的身体——

虽然【岣兹嵋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如此地无法饶恕此举，但就是不可饶恕。

因为对它来说犹如老鼠般渺小的生者们，还在眼底下没死。

「想起事情？是什么事哪？」

若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在对他人有着情爱之念的情况下死去，这个死亡聚合体或许就不会如此强大，也不会成为〈UBM〉了。

当玲这么说的时候，我也理解到他现在在想什么，以及打算做什么了。

〈主宰〉是不死身。

疑问的标的并非自己的思念，而是在于眼底下的矮小生者所采取的行动。

听到他这句话，我微微绽露轻笑……但我尽量不让他察觉此事。

所以……

——随着这声短促的回答，红黑色的火焰烧尽了所有舌头。

「不但疯狂，可能性也很低。风险很高哦？」

「只要有可能性存在，我要做的就只有使尽全力赌上一把。」

矮小生者以左手拿布遮住嘴巴后……

三成呀。

「不好意思，作了个梦就睡过头了。」

——我们绝对不承认有生者的世界。

但只要杀掉，应该就能使其于短暂的时间内消失。然而这名生者就连那虚假的死亡都要予以反抗，仍然存在于【岣兹嵋兹】的视线内。他挡住自己要去的路，阻止自己将其他生者堕入怨念里。

「呵呵，你脑袋还正常吗？」

哎呀，这还真是……

「很正常。」

攻击本身的底细、对于自己的影响、敌人的目的。

虽然由于自己身上还有活细胞，因此会遭受异常状态，但其影响非常轻微。

就算击伤他、不予理踩、打碎他全身骨头，他仍然再度站起来妨碍自己。

我这么一问，玲就笑着回答：

——那稼伙的目标放在头部。

【岣兹嵋兹】随时都抱持着憎恶的感情，从诞生那一刻起就一直是这样。

◆◆◆

如何啊，玲？

因此，这招只能让生者变得更容易死亡，但对【岣兹嵋兹】却是有益的。

这样啊，那也算我一份吧。

如此混杂着客观与主观意志的精神状态，有如大理石花纹般毫无逻辑秩序可言。

到了最后，就让整个世界沉沦。

——让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都沉沦。

「……也太慢了吧，玲。」

这团烟幕，就是那个男人的目的。

而【岣兹嵋兹】现在又更加颠狂愤怒。

只有我，就只能做到这样。

再度使用这个魔法，这次一定要了结他的生命。

「能赢吗？」

既然如此，那右手的手甲会喷出什么？当一片混沌的精神正对这点感到疑惑时……

交谈后，我便变化为大剑，成为玲的武器。

「《地狱瘴气》……全力喷射！」

『GUDSFDGAADASAAAAAADSDAAA！！』

被这个世界取名为【怨灵牛马 岣兹嵋兹】的物体正在发怒。

于是我与玲化为一体，向【怨灵牛马 岣兹嵋兹】进行最后的挑战。

——把世界万物全部杀来吃掉。

什么也看不见。黑紫色的烟雾笼罩住【岣兹嵋兹】脖子以下的空间，就算以全身的死人面孔上的眼睛细看，也无法掌握男人的去向。

这是瘴气，是种侵袭生者，使其弱化至死的毒雾。

他的手甲会喷出火焰，【岣兹嵋兹】已经知道这点了。

「很够了哪。」

「没错，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不对，是两件事。就靠这两件事来打倒那家伙。」

只有我，已经无法再前进了。

金发男人做出某种宣言后——右手手甲以猛烈之势吐出了黑紫色烟雾。

虽然这毒烟有可能危害到男人自己，但他用以遮蔽【岣兹嵋兹】的视线。

「那么，还要继续打吗？《反击吸收》的存量已经用完，再加上我们浑身是伤，状况比刚才还要恶劣得多，即使这样也还有办法对付它吗？」

但对于身为死者的【岣兹嵋兹】来说，则是不痛不痒。

但喷出火焰的全是左手的手甲，右手的手甲从来没有喷出火焰过。

身为其材料的死者们在生前尽皆利欲薰心、穷凶恶极，于死后也只留下了怨念。

「让淑女等候太久可不是件好事哦？即使如此……你还是赶上了，所以就算了哪。」

当【岣兹嵋兹】正想要以仅存的一丁点理性掌握这些事情时，就已经察觉到了。

我一个人就只有这点力量而已。

而使出这火焰的……正是我的〈主宰〉。

因为【岣兹嵋兹】正是死者所遗留下来的愤怒与憎恨本身。

【岣兹嵋兹】全身上下就只有这些东西。

「所以，你还不快点来吗？」

——然而，他很矮小，不会飞。

「是很够了。」

从未见过的攻击。

「谢谢你呀，涅墨西斯。」

『DAADFDZFAAASSADASASAAAAAAA！！』

【岣兹嵋兹】内部高涨汹涌的怨念，令它只是一味地将自己的力量发泄在生者身上；它们狂暴吼叫，非得让生者堕入自己的怨念之中不可。

这个攻击不但无害，反倒有益于自己。

至于侵蚀细胞的【剧毒】，靠着自我修复便足以应付。

已经看惯的红黑色火焰正熊熊燃烧着。

正是只把这种感情遗留在世上的人们，最后下场。

■【怨灵牛马 岣兹嵋兹】

然而，在【岣兹嵋兹】那混沌怨念之中，产生了一个疑问。

「虽说如此，这个作战的胜率……顶多只有三成吧。」

「我还没使用过的东西，以及哥哥说过的话。」

不可饶恕。

正当思考着「他是抱着什么愚蠢的想法使出这种攻击？」而打算看向那男人的脸孔时——才有所察觉。

不过结束了，已经结束了。

没有踩中，不知道他人在何处。在这样的状况下，虽然产生了些许带着怒意的焦躁……但在混合了各种思考的怨念中，较为冷静的部分如此告诉自己：

【岣兹嵋兹】的舌头遭到焚烧，发出了痛苦的喘息声。

就把右手的手甲对向【岣兹嵋兹】。

——为了攻击头部，他会再度来砍脚。

——就抓住那瞬间，让那家伙连同自己的脚挨一记大魔法就好了。

这是个会伤害到自己的舍身之法。

不过对于拥有《自动修复》的【岣兹嵋兹】来说，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就算他躲藏起来，能用的进攻手段依然只有一种，只要好好应对，【岣兹嵋兹】依旧胜券在握。也或者他会再度使出火焰，但那招只会带来疼痛的感觉，而无法对【岣兹嵋兹】造成致命伤。

——接下来就在脚部再度窜过疼痛的瞬间，朝着发痛的部位击出魔法。

——第二次发射大魔法会造成很大的负担。

——但只要能杀死那家伙，这代价算是很便宜的了。

如此思考完毕后，【岣兹嵋兹】把注意力放在脚边，并将身体的主导权转移给过去曾使用过该魔法的怨念。

接着它露出头部的核心，准备发射大魔法。

左后脚产生了被某种东西碰到的感觉，疼痛的信号在即将腐败的神经细胞上奔走。

「《DEEEEAADDRYYYYMIXIISAAAAAAAAAAAAAA》！！」

为了把那家伙连同左后脚一起轰飞，大魔法在一瞬间放射了出去。

虽然因为急速将头转向后方的反作用力使脖子上的腐皮遭到撕裂，但无所谓。

硬是调整好发射角度而释放出去的一击，消灭了自己的左后脚。

虽然自己重心不稳，因身体被烧毁所产生的痛楚而哀号，但反正这种伤害立刻就会恢复了。

——更重要的是，已经杀死他了……

正当怨念如此思考的一瞬间。

本应已在刚才遭到消灭的人类——跳到了【岣兹嵋兹】的背上。

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我即——复——雠》！！』

【岣兹嵋兹】全身的死人面孔，都听到了他的低语。

把自己逼至绝境的死神。

在晚霞里，在夕阳余晖里，有一道身影。

已经顾不得一切了。虽然在短时间内三度使出会消耗大量怨念的大魔法，可能会产生风险——以怨念为组成核心的【岣兹嵋兹】自我毁灭！但它已经无法抵抗这股从手臂爬上来的恐惧了。

以及——飘逸着黑色旗帜的斧枪。

【岣兹嵋兹】对他那副身姿深感恐惧。

黑色大剑刺破了【岣兹嵋兹】额头，接触到了核心。

这样就结束了。

吃着食人者的肉——

但即使如此，包覆在【岣兹嵋兹】身体上的死人面孔，以及残留在体内的怨念们都安心地笑了出来。

之后就等待自我修复完毕后，再前往城镇尽情地将怨念……

【岣兹嵋兹】无法理解他那副模样。

长着一对如狼般的尖耳——

大魔法炸裂开来，将【岣兹嵋兹】手肘以下的部位连同死神轰至灰飞烟灭。

「我也不知道《地狱瘴气》对不死生物能否生效，早上的情况也有可能是因为异常状态变成了【葡萄】攻击的一部分，才会被判定为敌方带来的效果。若是如此，我的下场就是自灭……所幸结果能够通用。」

「成功了、啊。」

「哈哈……还真是个恶心的赌注。」

那家伙的嘴边沾着某种颜色很眼熟的肉片——【岣兹嵋兹】身体组织的一部分——他吃了下去。

「就算因摄取感染到异常状态的对手其中一部分而产生异常状态……《逆转》也会将其视为敌对者所导致的减益效果……今天早上，已经以【葡萄】实际验证过了。」

是个以沾染着鲜血之红与死亡之黑的双手高举黑色旗帜——

接着就看到了。

「永远地——长眠吧。」

「第一次轮到自己被人吞食吗？」

『KADSFA！！！？ASAAADAAAQASQA！！』

尖叫声从头部与全身的嘴巴传了出来。

落了下来的黑色影子以反手将黑色大剑往下伸出，占满了【岣兹嵋兹】的视野。

『《DEEAA、DEEAADAAA、DDRYYYMIXIIISAAAAA》！？』

【岣兹嵋兹】虽然胡乱地往背上来回甩动手臂，但那家伙却轻而易举地避开了，简直像在嘲笑自己的动作缓慢至极似的。不仅如此，他还跳到了它正在甩动的左拳上，从手掌沿着手臂往头部冲刺。

完全不像是受了重伤的垂死身驱……不但如此，在望着那家伙的时候，他身上的伤也逐渐消去了。

无数的怨念在体内骚动起来，产生了一瞬间停顿。

『A？』

「你害怕吗？」

【岣兹嵋兹】的牛头看向上方。

他的右手沾满了血。

一只脚、一只手臂，以及构成全身怨念的八成左右。

但它唯独能够理解那家伙吃了自己的腐肉，并造就了现况。

痛觉的异常信号传送了过来，再加上怨念减少，连自我修复都变得缓慢。包含《夺命搅碎》的使用者在内，在体内流动的怨念甚至只剩下数人份而已。

现在驱动着【岣兹嵋兹】的怨念产生了恐惧感——这不就和那时在地下逃亡的情况一模一样吗？

第三次大魔法。

那家伙是死神。

有如因果报应般，将【岣兹嵋兹】的头部与核心完全消灭了。

忽然间，有道影子从头上垂了下来。

不，应该说这一击，是加诸了所有被【岣兹嵋兹】折磨过的人们之复仇。

如此问道的，是仿佛报复着它至今所犯的罪行般，吃了【岣兹嵋兹】的肉，断绝其永生不死的生命而步步紧逼而来之人。

就如对方所说，岣兹嵋兹正在恐惧着。至今为止一路吞食了许多人的人生与生命的【岣兹嵋兹】……岣兹嵋兹山贼团的怨念正有所共识地畏怯着。

【岣兹嵋兹】比巨树还要粗的手臂连骨头都不剩，消失殆尽。

『GIIE！？？DGAAAAAAAQA！！！？』

【岣兹嵋兹】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逐渐地、渐渐地……死神……死亡……终末……逼近了【岣兹嵋兹】。

『耽溺于不死的邪兽们啊。』

在绝望的折磨之下，【岣兹嵋兹】使出了最后的手段。

这一击加诸了所有【岣兹嵋兹】造成的伤害。

那家伙现在正以非比寻常的速度在【岣兹嵋兹】的背上奔驰、跳跃，朝着头部突进。和不久之前相较、和受伤之前相较，都远远地快得多了。

虽然损耗极大，但能够终结自己的死神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