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其一

□南海·【冒險II世號】

〈Infinite Dendrogram〉的航海，幾乎不存在地球的大航海時代必有的『物資匱乏』問題。

因爲有道具儲存箱存在。

愈是高級的道具儲存箱容量愈大，也能讓內部的時間流動變得緩慢。只要有足夠的資金，即使是長期航海也不會陷入缺乏物資的狀況。

再加上還有能將海水過濾成淡水的魔法與鍊金術，『所有船員每天在船上泡澡』這種在地球航海史上甚至會以褻瀆形容的行爲也是做得到的。

因此，【冒險II世號】也理所當然般地備有浴場。

「～♪」

傍晚，【冒險II世號】的浴場裏迴盪着哼歌聲。

儘管只是哼歌卻非常悅耳，也沒有走音。是踏實地學過音樂與聲樂的人哼出來的歌。

此人開朗地哼着歌，用浴場提供的洗髮精清洗頭髮。

「唔，已經有人在裏面了嗎？」

浴場的門突然開啓，某個人物爲了洗澡而來到浴場。

是船團長莉耶菈，她一絲不掛，身上也沒有圍着毛巾。

走進來的莉耶菈，看向在沖洗處的那名先到的訪客。

那人將長長的黑髮向前垂下，邊洗頭髮邊哼着歌。

其身影令莉耶菈感到疑惑。

她心想，這會是誰啊？

（現在是女性的入浴時間……）

長髮的女性船員不在少數，但在莉耶菈的記憶中沒有人是黑髮。

另外，那悅耳的哼歌曲調也是以前從未聽過的。

「是是是。」

雖然修擺出困擾的表情，但莉耶菈認爲他看起來也『有點樂在其中』。

修的真實面貌，端正得難以從那件熊熊玩偶裝想像出來。

修笑着否認莉耶菈以彷彿在看着蚰蜒的目光說出的話。

「莉耶菈，妳呆呆站着會感冒的熊熊，最好泡進浴池裏熊熊。」

莉耶菈稍微煩惱過後……還是將身體沉入浴池，直到肩膀。

「唔!? 」

「那麼，我先出去了熊熊。」

「我就說妳這樣會感冒了熊熊。看是要離開浴場，還是泡到熱水裏都比較好熊熊。」

莉耶菈大感驚愕。理應是完全出其不意的攻擊，卻被輕而易舉地守住。

「……你，該不會是想說『爲了避免女性因爲我這張俊美的臉龐而爭風喫醋！』這類自戀到不行的話吧？」

然而可疑男性在發出疑問聲的同時……以兩根手指夾住揮向自己頸部的刀刃，使其停止。

或許他只將莉耶菈當小孩子看。

「你……爲什麼要穿玩偶裝？」

「欸……？」

「……你要是被其他女船員撞見，會被海扁一頓的哦。」

「…………」

儘管哼歌的曲調前所未聞，那語尾和嗓音卻有印象。

修用指尖輕敲自己的臉頰說道。

「纔怪咧——！是說你講『洗到一半時』，代表你已經發現你搞錯入浴時間了吧!? 你這隻臭熊！」

「我要是正常說話，妳不會過度意識到我而難以放鬆泡澡嗎？」

眼前的光景令莉耶菈想到許多事情，像是『你還有其他玩偶裝哦』、『這個語尾應該是變成※烏龜時用的吧？』等等，但到頭來她還是什麼也沒說出口。（譯註：變色龍的日文「カメレオン」前面兩字發音與烏龜相同。）

留下這句話後，修變得透明，在他人無法目視的狀態下打開門，走出浴場。

「……個頭啦！爲什麼要混浴啊!? 」

「正在清洗中熊熊。等到我泡完澡時，它就會乾淨得閃閃發亮熊熊。」

修的應答過於自然，反倒是莉耶菈被牽着鼻子走了。

『那就先失陪了變變。』

「你……」

修的意思是揹負兩個世界的怨恨很麻煩……莉耶菈暫且這樣理解。

明明如此，彎刀卻紋風不動，像被固定住似的。

莉耶菈滿臉通紅，將視線從他露出的裸體移開。

「你說改變容貌，是用魔法嗎？」

「母狐狸？」

「是爲了遮住這張臉熊熊。」

就這樣，兩人一語不發地並肩泡在浴池裏。

莉耶菈紅着臉如此說道，修沒有將視線投向紅着臉如此說道的莉耶菈，隨口敷衍過去。

「…………」

「基本上，〈主宰〉從另一邊到這一邊來時會改變容貌熊熊。不過也有像某隻母狐狸那樣的例外就是了。」

或許是因爲莉耶菈的頭髮比男人還短，兩人同時清洗完畢。

「是說你！原來可以脫掉玩偶裝哦！」

「…………」

接着將這把刀，朝向從未見過的可疑男性的脖子揮下。

「……你沒穿玩偶裝時也是這樣說話嗎？」

「……欸？不能脫的玩偶裝比較恐怖吧熊熊？」

「呼～嗯。」

「……哼！真是個自我意識過剩的傢伙！」

「……我改變主意了，就聽你說吧。」

「就算是這樣，當你察覺到不對勁時也該說點什麼吧!? 」

「就像是使用不同的肉體熊熊，我的肉體也和另一邊的不同。不過，容貌就沒能改變。」

「……這樣感覺我的裸體被你看得很廉價，聽了很不爽耶。」

「我、我可是冒險船團的船團長！不過是和男、男人裸着身子泡澡，沒、沒什麼大不了的！」

「…………」

「我之前就是要講這個啊熊熊。」

對方只用了兩根手指。

「啊，嗯。」

「嗯？」

莉耶菈並不會在意男性的美醜，但也毫無疑問地認爲修的五官輪廓『很吸引女性』。是種兼具力量與美感的容貌。

莉耶菈出言否定後瞄了一下修的臉……便察覺到了。

「可惡……！」

終於察覺到不對勁的莉耶菈從浴池裏站起來喊道。

「…………」

莉耶菈不發一語，從手環型道具儲存箱────爲了以防萬一，洗澡時也沒有取下────取出彎刀（Cutlass）。

「……你那件玩偶裝呢？」

然而在修離開後，混浴的羞恥感才湧上心頭……依然滿臉通紅的她，爲了宣泄無處可去的情緒而嘩啦嘩啦地拍打浴池的水面。

「哎，看了女孩子的裸體也要負點責任嘛熊熊。只是覺得我若不透露一兩個祕密就不公平罷了熊熊。」

修這般說道。他看起來完全不在意對方是裸露身體的女性。

莉耶菈打算通知外面的船員，正準備大叫時……

不久後，莉耶菈繼續開口問道。

然後兩人一同泡入浴池，「呼」地吐一口氣……

「沒問題熊熊，我也很習慣偷偷溜出去了熊熊。」

是今天才聽過的嗓音。

說完這句話後，修從浴池裏站起身。

可疑男性這麼勸告她。

莉耶菈聽過這句話後，稍微懂了。

男人以有些困惑的口氣回答。他似乎顧慮到莉耶菈赤裸着身體而不看向她。

「關於這件事，是我不好熊熊。不過也不算搞錯時間，因爲根本沒有人告訴我入浴時間之類的熊熊。只是我又泡在海里，又被鯨魚吞進肚子裏，纔想趕快來洗個澡熊熊。」

「我洗到一半時也想說『啊，這艘船是混浴的啊』熊熊。」

「這吐槽的間隔時間好長熊熊。」

修熊模熊樣時還不會感到奇怪，但現在仍然用這樣的說話方式就令人覺得很不協調。莉耶菈提到這件事後……

聽了這樣的聲音後……莉耶菈儘管覺得不甘心，但還是小鹿亂撞了一下。

被對方理所當然似地提醒後，莉耶菈收起彎刀，在旁邊的沖洗處將頭髮與身體洗乾淨。

「不是不是。」

「爲什麼會搞成這樣？」

簡單來說，就是這一邊的仇恨會帶到另一邊去，另一邊的仇恨也會帶到這一邊來。

至少此人──並非女性船員。

（……啊？）

修去掉語尾，以不帶滑稽感的穩重聲色如此說道。

「……不過，像是臉孔的問題，還有負責人怎樣怎樣的……你會不會說得太多啦？」

「是沒錯啦！可是如果你還是那副熊樣的話，我就能更早發現了說！……嘿啾。」

莉耶菈指着修說完這句話後，打了個噴嚏。

「我在另一邊和這一邊都是同一張臉熊熊。與其因爲這樣而扛上沒有必要的麻煩事，還不如套上玩偶裝遮住臉熊熊。」

修說完後，使用《瞬間裝備》技能套上了玩偶裝。

「可能是因爲我惹毛了負責人……或者正好相反熊熊。拜此所賜，就算不計較臉孔的事，那個人也一直把我扔到各種糾紛之中，實在傷腦筋熊熊。」

雖然被黑色長髮與泡沫遮蔽，但此人有着一具經過嚴格鍛鍊的肉體。

莉耶菈用手指指着男人──脫下玩偶裝的修，滿臉通紅地吼道。

就是不久前討伐【古忌嵐韃】後，莉耶菈說「那就算了」而帶過的話題。

即使是已過世的莉耶菈的父親，也沒有鍛鍊到如此精實強健的程度。

「啊，不過妳先淋浴一下把海鹽沖掉比較好熊熊。如果弄髒熱水，之後進來洗的人會很困擾熊熊。」

並非黑熊，而是變色龍的玩偶裝。

「哈哈哈，既然如此，那我會再以別的方式補償熊熊。」

儘管莉耶菈明白修說的不是動物而是指某個特定人物，但不知道他指的是誰。

◇

在這個世界的航海完全不用擔心缺水，所有船員每天都能洗澡，得以維持着高水準的生活品質。

這點自然也能套用到飲食方面。

地球大航海時代的餐點是長蛆的餅乾與鹹肉，以及代替腐壞的淡水所飲用的廉價酒類等等。

不過〈Infinite Dendrogram〉有所不同。

生鮮食品可以無限量地保存於道具儲存箱中，所以一天三餐都能盡情享用營養均衡的新鮮食物。

物資充足的程度莫說大航海時代，甚至超越了二〇四五年地球上的航海。

反倒是船員必須注意不能因爲在船上運動不足而變得肥胖。

飲食是航海中最大的樂趣，這次討伐【深淵障貝】的旅程也不例外。

不過，今天的晚餐不同於以往。

在透過魔法施加防火措施的廚房裏，除了平時負責烹飪的廚師們之外……還站着一隻黑色的熊熊玩偶裝。

不用多加說明，此人正是修。

『哼哼哼，好久沒做飯給別人喫了熊熊～』

修手裏拿着菜刀和像是洋蔥的蔬菜，這般喃喃說道。

負責做晚餐的廚師們則在周圍提心吊膽地看着他的調理過程。

至於爲何是修在做菜而非廚師們，則是因爲他毛遂自薦。

修從浴場脫身後，就維持着變色龍的模樣在船裏散步。

就在這時，他經過了即將開始準備晚餐的廚房。

他往裏頭瞄了一眼，便發現設備與食材都相當齊全，心裏久違地湧現了「想要做菜」的慾望。

也就是平時不下廚的男性有時會冒出來的、『偶爾想做個菜』的衝動。

不過，修平時不下廚的理由與世上的男性稍微有些不同就是了……

「有毒!? 料理有毒嗎!? 」

講究之處似乎是考量到配色與營養而加入洋蔥與青椒。

廚師們認爲無視善意地拒絕對方不好，而左思右想之後……決定讓他做一道菜作爲測試。

然後主廚再次拿起叉子伸向薑汁燒肉。

但正由於沒有失去意識，主廚手上的叉子便也沒有停下，一個勁地將一大盤滿滿的料理扒入胃袋裏。

……以修的STR來看，中式炒鍋確實等同沒有重量就是了。

『洋蔥好嗆眼熊熊…………』

做出薑汁燒肉的修見狀後喃喃自語道『啊～是料理稍微涼了，使味道變差了些吧。雖然以大盤料理來說，這是個失敗之處』。

洋蔥之後的青椒也靈巧地切完後，修開始準備中式炒鍋。

然後到了用火的階段，修的靈巧手藝大放異彩，他操控中式炒鍋炒肉與蔬菜的手法，簡直就像是受過長期修練的廚師。

因爲要是餐廳發生大災難可就麻煩了。

而且，這是會在現實中發生的事。〈Infinite Dendrogram〉不但擁有遠比現實美味的食材，廚房等設備也具備『使人覺得美味』的功能……也就是提升料理味道的功能。

他睜大眼睛，不發一語，嘴巴依然緊閉……就只是盯着盛有姜燒豬肉的大盤子。

周圍的人慌忙前去阻止卻來不及，主廚已將薑汁燒肉送入口中。

就這樣，修做出來的是盛在大盤子上的姜燒豬肉。

高超過頭了。

面對端出薑汁燒肉的修，廚師們互相交換眼神。

在他的視線前方，主廚的急救陷入僵局。

「咕嗶啵嚕噗呸佛啊……」

之後主廚恢復了理智，但修沒有得到做料理的許可。

──隨着嘴裏發出不似人語的聲音，主蔚倒在廚房裏。

「那麼，先由我來……」

即使是喫竹子的熊貓也能輕易地對人類造成死傷，熊就更不用說了。

理應沒有意識，嘴巴的力道卻大得讓人感覺到『死都不張嘴』的執念。

廚師們也認爲修應該不是個脾氣差且會傷害他人的人，但連同外表一起審視，他就與一隻猛獸無異。

是一位廚師經歷超過三十年的資深老手，其站姿充滿威嚴，深受其他廚師的敬重。主廚伸出叉子，將薑汁燒肉送入口中。

廚師們對於講出這句話的熊在心中吐槽『明明穿着玩偶裝耶？』，不過沒有人真的說出口。

題目是，一盤大盤的肉類料理。

修看着眼前的狀況，在玩偶裝裏露出困擾的表情。

在那瞬間……

修·斯特林，也就是椋鳥修一。

這自然使他料理的破壞力跳升至現實無從比較的程度。

縱使做出的料理難喫至極，只做一盤也不會對物資造成太大的影響。如果是這種情況，廚師們也已經做好了由自己負責喫完的心理準備。

他的料理裏施加了複雜的味道調配，對味覺帶來的資訊量會超過神經的負荷，甚至導致食用者意識中斷。

廚師們想要立刻讓主廚服下恢復藥與進行洗胃，主廚本人卻堅決不將嘴巴張開。

他們決定藉此判斷修是否做得出能喫的食物，以及是否做得出多人數的料理。

第一位站出來的，是擔任主廚的廚師。

另外，也有不少人看了修的手藝後睜大眼睛。

『……糟糕，太久沒下廚了，沒有拿捏好。』

修說完後便面向砧板，先用菜刀切洋蔥。

「呼咻哦哦哦哦！我來到熊熊與豬豬的樂園了唷哦哦哦！」

『熊熊先生烹飪時間開始囉熊熊——！』

在將中式炒鍋空鍋加熱的時候，他攪拌着似乎是要用於料理的調味料。

接着咕嚕一聲吞下嘴裏的東西，緩緩指向大盤子如此說道：

修輕快地讓熱量與食材融合，彷彿感覺不到中式炒鍋那理應很重的重量。

「太好喫了……！」

廚師們還在想着『肉在哪裏？』時，不知不覺間，用調味料醃好的肉已經放在調理盆裏了。到底是何時放在那裏的呢？

「主廚————!? 」

「喂！快把備用的【快愈萬能靈藥】拿來！」

面對發出怪聲而極其亢奮，那副模樣令人覺得被下毒說不定還比較好的主廚，修打從心底向他道歉。

於是放棄讓主廚以嘴服藥，改將【快愈萬能靈藥】灑在他身上卻也沒有效果，廚師們頓時束手無策。

修平時不下廚的理由，也是因爲他的料理過於美味。

「呼出哦哦佛哦哦哦哈啊啊啊啊啊！」

然而對方是〈超級〉，不久前還瞬殺了巨大的鯨魚〈UBM〉。

於是基於這樣的動機，修走進廚房表示『讓我來做菜熊熊～』，但對於負責船上伙食的廚師們而言則是件麻煩事。

其他廚師圍在主廚身邊，試圖進行急救。

他理應是朝着「很美味但不會過於美味」的方向去做菜纔對。

理應是道不拘小節的肉類料理，在廚師們的眼中卻不知爲何閃閃發光。

『請慢用熊熊！』

這是不會讓人感到遺憾且理所當然的判斷。

但是，由於太久沒下廚，沒有拿捏好力道，便造成了主廚發出怪聲又舉止失常的結果。

他的廚藝非常高超。

『……抱歉。』

反倒是控制力道重要得多，否則他會握碎鍋子。

但過了幾分鐘後，主廚像裝了彈簧的玩具般從地板上彈起來。

伙食直接關係到船員的健康，不能交給外行人。

儘管那雙熊掌是否能拿菜刀都令人生疑，但修以很靈巧……甚至可以說是過於靈巧的技術俐落地切着洋蔥。

◇

「主廚————————!? 」

不過，他這次的調理應該有拿捏力道纔對。

他再度發出怪聲，不過這次沒有昏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