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 Ⅴ·前【疫病王】事件
《無盡連鎖》 · 海道左近 · 1.8萬 字
□二○四五年二月
〈Infinite Dendrogram〉之中,存在人稱七大國家的諸國。
騎士之國,阿爾塔王國。
機械之國,多錸夫皇國。
武仙帝國,黃河。
刃之國,天地。
妖精鄉,瑞涓達璃雅。
商業聯合城邦,卡爾迪納。
海上船團,葛藍巴絡亞。
〈主宰〉毫無例外地會選擇七大國家之一作爲初期的起始地點,不過這並不代表國家只有這七國。
否則應該不會被稱爲七大國家,而是單純稱爲七國家吧。
這個世界除了七大國家以外還存在着幾個小國,而這些國家大致上不是地處邊疆,就是國境面對着七大國家。不是在過去歷史中獲取也沒有意義,就是不獲取反而比較好,而被放置不理的諸國。
前者的代表性例子,是據說位於〈嚴冬山脈〉深處的祕境。
是連國名也並非衆所周知的小國。
傳聞這個小國隨時受到冰雪以及兇猛地龍與怪鳥的威脅,處於有如地獄的環境。儘管文獻上明確記載着其存在,但在至今爲止的歷史中,七大國家從未有人踏足其領域。
畢竟派軍侵略,也得不到任何好處。這裏不能培育作物,也不曉得是否能取得礦物資源,如果刺激到地龍的話,就會重蹈遠古時期卡爾迪納北部的覆轍。
因此,此處居民的存在就被忽視了。
不過自從〈主宰〉增加後,也有〈主宰〉純粹以探險爲目的前往祕境。
這些人中的大多數都由於超乎想像的環境不得不撤退或得到死亡懲罰,不過也有傳聞指出,有極少數人成功抵達祕境。
然而,就算如此……對於七大國家而言,此地依然是不成意義的存在。
其軍事力量極其貧弱,如果發生戰爭,肯定會被七大國家併吞。
【亞龍獵犬】也起身吼了一聲,羊羣便跑了出去。
認爲他們能夠這樣活下去。
他現在在放牧牧場飼育的羊型怪物【棉花羊(Cotton Sheep)】,讓羊兒喫草。這是在幫忙家業,對馬爾而言是例行公事。
這幾起事件雖然讓大人與女孩們感到膽怯,馬爾卻感到很興奮。
在恬靜的晴天裏,一名少年坐在草原中稍高的丘陵上,低聲說着這般無甚稀奇的言語。
家裏飼養的亞龍級怪物【亞龍獵犬(Demi-Drag Hound)】正趴在他身旁睡覺。牠是馬爾的父親以前向卡爾迪納的旅行商人購入的馴化怪物,用來代替牧場的牧羊犬。
年長三歲的哥哥發覺馬爾已經歸來,以興奮的態度向他說話。
然而,身爲次男的他無法繼承家業。如果不選擇終其一生幫忙家業,就是入贅到某間沒有生下男孩的牧場或農家。
英雄們波瀾壯闊的世界,與自己一成不變的世界。
梅亨這個小國,也是這類國家之一。
──的確是個『特別』的對象。
偶爾會有商人與吟遊詩人(Bard)來到馬爾居住的小村落,向村民傳達七大國家發生的事。
浮在海上的國家,受到巨大的白鯨怪物侵襲。
其國家領土並不廣闊,但透過應用地屬性魔法與鍊金術的農業,使糧食自給率遠超過一○○○%,得以將多餘的份出口至周遭三國以賺取外幣。
只要【亞龍獵犬】一瞪,【棉花羊】便會乖乖聽話;就算有野生怪物攻擊過來,也幾乎都能擊退。儘管很少遇到,但偷羊賊也會面臨一樣的下場。
如果和馴化怪物一樣將之收進【寶珠】裏,就不用費這種工夫,不過羊羣平時就並非收在【寶珠】裏。
有時透過七大國家發行的報紙,有時透過吟遊詩人唱的歌。
「好無聊喔……」
馬爾還會有些遷怒地想着『如果沒有那個人的話,我是不是就不用一直做這種無聊的事了呢……』。
那是數度於傳說裏登場的特殊超級職業之一,擁有龐大的力量。
【勇者】是出生時,便以【勇者】之姿誕生的。
說到底,是連馴化都沒有。
◇
因爲不將其併吞的利益,勝過將其併吞的利益。
因此,馬爾居住的村落也開心地歡迎偶然路過此處的【勇者】。
馬爾與羊羣一同回到村落時,村落裏似乎有些喧囂。
(……我一定沒辦法吧。)
不過每個人看起來都不慌張,而是表現出驚訝及喜悅。
這些國家屬於城邦,其國境面對三個以上的七大國家。
打倒黃金三頭龍的三名排行榜榜首。
對於馬爾而言,那些都是令他真心感到喫驚的事。
馬爾認爲今後自己應該會一直幫忙家業。
馬爾雖然「想要當英雄」,但沒有幼稚到毫無根據地以爲自己「當得上」。就是因爲如此,他纔會想得很多。
不過,事情沒有演變成這樣的狀況。
馬爾也與其他村民一樣參加宴會,認真地聽【勇者】說話。
少年的名字,叫做馬爾。
「什麼很厲害?」
以及,王國與皇國的戰爭。
因爲這些可怕的故事,都是與英雄綁定的。
梅亨是從【霸王(洛克菲•阿德拉司塔)】的支配崩壞後的數百年前存續至今的國家,自〈主宰〉增加,使世界產生變化後,這個國家依舊不變。
相對地,小國莫說村落,連首都都沒有存檔點。
因此在無法成爲〈主宰〉母鎮的這一點上,也是小國之所以爲小國的緣由。
整個國家僅有一座都市與隨附的小村落,是國土加總起來頂多只有七大國家的一座都市大小,甚至更少的小國。
希望像英雄那樣生活的夢想,與夢想無法實現的現實。
所以他們纔不選擇馴化後收進【寶珠】,而是以自然馴服的方式帶進牧場。羊只形同野生怪物,死亡時會掉落道具也是個好處。
這是由於侵略小國後,便有同時與其他兩國敵對的風險。
要是小國的位置在兩國之間也就算了,但若在三國之間,情況就會變得複雜。
對於堤安的平民而言──對於一部分貴族亦同──是有如希望般的存在。
皇國內爆發,決定新皇王的內戰。
在內戰與戰爭中無比活躍,連流星都能擊碎的巨大怪獸。
傳授這個手法的,似乎是很久以前一個名叫牧場貓(Farm Cat)的人物。他是在上古文明崩壞後,於全世界推廣全新畜牧知識的偉人。
並非像【聖劍王】、【機皇】、【聖女】、【龍帝】那般從限定的血統裏出生,而是蒼生百姓的某個嬰兒會以『特別』的存在……【勇者】之姿出生。
任何人都有可能生爲【勇者】。
然而他並非〈主宰〉,就只是個堤安,也不曉得如何才能當上〈主宰〉……他甚至不知道堤安絕對無法成爲〈主宰〉。
相反地,也有任何國家都認知其存在,卻未前去鎮壓的國家。
牠以這樣的方式誘導羊只跟着馬爾回去。
「──【勇者】大人來了啊!」
哥哥似乎興奮過度,沒辦法好好地說出重點內容。
馬爾重覆說着一樣的話。
蹂躪了王國的黃金三頭龍。
據說擁有『無所不能』的萬能才華。
另外,〈主宰〉們會順道經過這個國家,卻幾乎沒人定居於此。
「所以說,來了個!很厲害的人!」
成功討伐白鯨的爆炎〈主宰〉。
因爲以梅亨爲首的小國沒有存檔點。
如果奪得位處國境的小國,自然會與其他七大國家鄰接。
但反過來說,這意味着縱使沒有存檔點的環境改善效果,依然有土地像梅亨這樣在農業方面得天獨厚,或許也不是沒有半點好處。
「……差不多該回去了。」
另外,【勇者】不拘誕生的家族。
七大國家之所以會強調爲七大國家的原因,不僅在於國土與國力的大小,也在於其國內必定涵蓋擁有存檔點的都市與村落。
在村裏唯一的講堂內,並排的桌子都擺滿了料理,開起了款待盛宴。
「怎麼了,哥哥?」
馬爾一點都不明白是哪裏厲害、哪裏特別。
梅亨是比鄰阿爾塔王國、瑞涓達璃雅、卡爾迪納三國領土的小國之一,是有着田園風景的農業國。
他想,『自己的未來是多麼狹隘啊』……
他總是這樣說着說着,就鬱悶起來。
身爲孩童的馬爾尚未就職,不明白自己是否有當上英雄的才能。
馬爾想着「很像旅行商人與吟遊詩人來村子裏的時候呢」。
「有客人來村子裏了,很厲害耶!超厲害的!很特別哦!」
若是如此,與其大費周章地鎮壓狹小的領土,從而刺激其他國家,不如置之不理更有助於國益。
光是比較,就讓馬爾感到悲傷。
「……好無聊喔。」
◇
【亞龍獵犬】的名字與長相都很可怕,但在沒有危險也沒有工作要做的現下,牠正於馬爾身旁呼呼大睡。即使如此,只要有羊只意圖逃走,牠應該就會立刻起身加以制止吧。牠被調教得很好,也很親人。
這個隸屬於梅亨的村落有座牧場,馬爾即是牧場的次男,今年剛滿一○歲。
揮舞刀劍,使用魔法,精通各式各樣的技術。
因爲數量太多了。對於非戰鬥員而言,要以隊伍名額與從屬容量管理幾十只羊是件困難的事。
【勇者】,對於堤安有特別的含意。
「哦!馬爾!你很慢耶!」
「在大國裏,好像正在發生不得了的大事說……」
面對很想問「所以到底是誰來了」的馬爾,哥哥總算稍微鎮靜下來後,這般說道:
在羊兒都已喫飽時,馬爾站了起來。
也可以說是難以定居。
同樣地,梅亨也沒有什麼怪物帶來的損害,在局勢動盪的大陸之中,可以說是安寧無事。這裏的居民認爲他們往後將會一直這樣活下去。
馬爾聽聞這些英雄的事蹟,想着「希望自己也能像他們一樣」。
「哦!那麼【勇者】大人是從天地遠道而來梅亨的啊!」
「是的。爲了修行與增廣見聞,我正在前往大陸西方邊境的旅途中。」
這一代的【勇者】將暫居於馬爾村子的村長家。
他是個還不滿二○歲的青年。
將黑色長髮束於身後的青年名叫草薙刀理,出身於天地。
從遠東的天地,來到位於大陸西側的這座村落。
馬爾難以想像這段旅程有多麼地悠遠與壯闊。
「到了西方邊境後要做什麼呢?」
「然後就轉往南方,到瑞涓達璃雅去。那裏也去過後……我打算前往〈嚴冬山脈〉。」
面對孩童的發問,【勇者】也恭敬地回答。
他說的話,令村民們發出「哦哦」的讚歎聲。
他真的是個勇者。就算是常人無法達成的旅程,也能夠期待他走完。
「欸欸!你之前去過什麼地方?」
「去過沙漠嗎?」
「去過海嗎──?」
「有的,那就來說給各位聽吧。首先,我離開天地後……」
不知【勇者】是否經常碰到有人要他講冒險的故事,他看似習慣地說了起來。
他述說的故事,全是馬爾村子裏的人們從未經歷過的。
離開天地後,立刻在天地與大陸之間的〈狹海〉遇到內裏無人的鎧武者。
在黃河的山裏,遇到孤身一人且擁有驚人技巧的武功高手。
馬爾抱着這幾種想法而走近人影……但隨着距離拉近,他發現人影既非醉漢……亦非村民。
當馬爾說着自己不過是個平凡的小孩時,還摻雜了一點對身爲【勇者】的刀理的嫉妒。不久後,他將白天放羊時想的事情……哀嘆自己的未來有多麼狹隘的事也說了出來。
「我的故鄉……天地是個內亂永不間斷的國家。不只是大名之間爭權奪利,每個武人也會各自相爭。是個爲了自我提升,以及爲了證明自己的力量而不斷殺害他人的國家。因爲他們知道要變得強大,殺人是最簡單的手段。爲了變強而殺人,只因爲很強而被殺,人稱修羅之國。」
「這樣也……」
但刀理似乎不是如此。
馬爾本來想着『村裏的人應該都已經睡着了說』,但又想到今天是【勇者】來臨的『特別』日子,說不定有人喝酒熬夜。
馬爾以五味雜陳的神情答覆,【勇者】便這般笑道。
【勇者】對馬爾的低語表示同意。
這樣也,太狡猾了……馬爾這麼想。
「是啊。」
◇
【勇者】說完後,向馬爾招手。
即使是自己已經看習慣的風景,在特別的人眼中也能看出不同之處嗎……馬爾懷著有些陰暗的感情這麼想着。
被人發現我晚上跑出門,會捱罵嗎?
「器皿?」
或許對方之所以邀馬爾聊天,是因爲擔心他在這大半夜一個人跑出來危險,纔出聲關心的。
縱使只有馬爾這樣的孩童在場,他的用字遣詞依然恭敬。
而且這還是有才能者的情況,無才能者的上限會更少。
刀理說的話聽在馬爾的耳裏像是在自傲自誇,使他感到不快。
所以他點了點頭,走到【勇者】身邊。
明明村子外面發生了像故事般的戲劇性大事,村裏卻什麼也沒發生。
所以,他注意不吵醒睡在上鋪的哥哥而下牀……就這樣悄悄地走出家門。
或許,【勇者】也有【吟遊詩人】的才能。
「哎呀?」
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勇者】草薙刀理。
大人們曾教過馬爾下級職業最多可當到六個,上級職業則是兩個。
那個國家非常遙遠,不過他有聽說那是個戰士之國。
「……咦?」
在人生開始時,便已產生了絕對無法填補的差距。
職業也會受限於適性。
【勇者】一直靜靜地聽着馬爾說話。
這句話是馬爾心中的想法。
「就是什麼都可以當。我現在的下級職業有八○個以上,上級職業的話……由於沒有達成條件就無法任職,因此是八個。下級職業幾乎都是單純任職而已,所以合計等級只有一○○○再多一點就是了。」
「但是,還在天地時的我並非『無所不能』,也沒有其他生存方式可以選擇。」
「…………」
「咦?」
他想要儘量讓心情沉靜下來。
不只動武之事,還提到度過〈狹海〉後回頭遠眺,才發現通往故鄉的海路是多麼美麗,以及黃河的羣山多麼雄偉。
馬爾隨興地走着走着,來到了架在村中河上的小橋。
「…………」
「……要不要來聊一下呢?」
馬爾感到猶豫,不過他認爲『單獨與【勇者】交談』必定是降臨於自己平凡人生的『特別』之事。
但很不可思議的是,他的故事都是在讚歎戰鬥的對手與目擊的現象。他沒有大力宣揚自身的活躍,而是述說自己在旅途中見到的精彩事物。
這些故事,全都由他伶俐的口齒道出,令聽者有如親眼目睹。
「……【勇者】大人?」
「……咦?」
面對這樣的【勇者】……按捺不住的馬爾說話了。
「我……討厭這樣。」
所以,【勇者】說出的數目是……根本不可能的。
馬爾迎着涼爽的晚風,在家的周遭散步。
向馬爾傾談的刀理臉上,隱隱有些寂寥。
另外在他提及於旅途中遇到一隻龍,將其馴化後一同旅行之事時,孩童們都吵着說「讓我看讓我看!」。
這樣的『特別』實際出現於眼前時,與自己的差別……令馬爾泫然欲泣。
於是幾乎所有村民都大爲滿足,宴會也在酒酣耳熱之際解散了。
在村民經歷了『特別』的一晚而幸福地踏上歸途時,唯獨馬爾露出不滿的神色離開了講堂。
「…………」
就這樣,兩人站在一起俯視夜晚的河川。
【勇者】什麼也沒有說,似乎在等待馬爾開口。
不過下一句話……則令馬爾訝異。
他心想,居然什麼職業都可以當,數目還是一般人的幾十倍……與我們相差太多,太狡猾了。
「…………」
馬爾回家後上牀睡覺,但睡不着。
與生具來便是【勇者】與否,是迥然相異的。
在卡爾迪納的沙漠中,見識到撼動大地、遮蔽天空的巨大魔法。
「…………」
馬爾曾經想像當地的情景而心潮澎湃。
「……【勇者】大人很『特別』對吧?」
不過他的用詞遣字……比較沒有像之前那樣恭敬了。
「…………」
「我在講堂裏有看過你呢,大半夜的,是怎麼了嗎?」
不只是他與生具來的職業,對他人說話時的恭敬態度,以及至今爲止走過來的路程,都與馬爾想像的英雄別無二致。
「我出於偶然,擁有了與生具來的【勇者】之力。無所不能的力量。可是我如果一直待在天地的話,無論是力量的使用之道,還是我的未來,都只看得到一種而已。只有不斷爭戰的修羅之道。就算是『特別』的存在,也選擇不了未來。」
他從一些像是在抱怨的小事說起。
「…………」
不過他的口述比真正的吟遊詩人更充滿臨場感,令聽者心神雀躍,沒有任何人對他講的故事挑毛病。
【勇者】……刀理彷彿能讀取馬爾的心聲般這麼說道。
這一段話,令馬爾感到訝異。
或者他修習的職業中也具備這樣的技能?
馬爾覺得就這樣窩在被窩裏,也只會流下討厭的汗水。
馬爾察覺到與自己不同的『特別』存在……刀理有着與自己相似的煩惱。
馬爾其實是感到羨慕。
「哈哈,我也是。」
他的腦中一團亂,胃裏又翻騰不已,很難入眠。
「【勇者】的技能,是《萬能(Almighty)》。這是對於所有下級職業與上級職業皆擁有適性,可從這些職業中各取得一○○個的技能。另外還有個叫《全連結(Full Link)》的技能,可作爲副職業使用所有學到的職業技能。」
「……散步。」
「…………」
「我並非否定互相廝殺,但如果只有這樣的話……『未來未免過於狹隘』。」
「是破格的才能。【勇者】可以做到任何事,能提升的等級也沒有界限。無所不能,可以自由地選擇生存方式。」
「……唔。」
「所謂【勇者】,就是才能的器皿。」
在那裏,他看見了與自己同樣被星光照亮的人影。
在橋上眺望夜晚河川的,是來到這個村子的『特別』……【勇者】草薙刀理。
如果喝醉掉到河裏去就危險了,去提醒一下吧。
「我也曾數度被人覬覦性命……而反過來奪其性命。」
「……職業也是什麼都可以當?」
馬爾也知道天地。
「是啊,很狡猾。」
「因爲風景實在美麗,就想出來散步一下。」
馬爾不禁看向刀理的臉。
「咦」
以前只透過傳聞而得知的英雄。
幸好今晚的月亮與星星都很明亮,映照着黑夜中的他。
每天重複做同樣的事,感到無聊。
刀理仰望夜空,低聲地透露心聲。
「所以,我才離開了自己的國家。累積修行、遊歷世界,有了這些經驗再回到故國……說不定就能尋覓出以前看不到的未來,我以前是這麼想的。」
或許是與其他人相同的修羅之道,也或許是完全相反的道路。
「你說以前是這麼想的,那現在呢?」
「……現在還不知道呢,因爲我的旅途還沒走完。等到總有一天找出答案,並選擇自己的生存方式後……直到現在,我都還是這麼期望。」
「…………這樣啊。」
就如同馬爾對英雄抱持夢想而心神雀躍,刀理或許也曾經如此。
刀理讓思緒騁馳於天地之外,認爲到了外面便可找到答案。
然而就和他向村民們說過的一樣,離開天地後依然有爭戰之事。
他直到現在都還沒找到答案吧。
縱使如此,他還是繼續旅行,尋找自己的生存方式。
「…………」
不過是個平凡孩童的自己,以及比任何人都擁有才能的刀理。
即便如此,馬爾依然認爲彼此也許有着相似之處刀理一定也是這麼想……纔會說出自己的事情吧。
「明天。」
「咦?」
「明天我要去放羊。如果你沒事做的話……可以過來哦。」
自己可以爲他做的事。
或許就是展示他尚未嘗試過的道路……馬爾如此思考後,道出提議。
「嗯,我一定去。」
症狀本來只有喉嚨感到異樣與些微咳嗽,但太陽一升起後就明顯惡化了。
之後,刀理在村子裏滯留了一週。
◇
他抱着報導者的使命感,絞盡最後的力氣將死前留言送往了村落。
(至、至少……要向周遭村落、通知這個、危機……!)
但是,刀理察覺到了異樣感。
梅亨是個小國。
應該比只佔王國一部分的基甸領地還小吧。
報紙被不會消失的(堤安的)血弄髒了。
村長一邊說笑,一邊請刀理到已經放好早飯的餐桌就座。
喫完早飯時,房子外頭傳來鳥的振翅聲。
「咳,來得及將一個版面的文章換成『〈流行病〉發生』嗎?」
接着沒過多久,牠發出痛苦的叫聲後斷氣了。
「噫咿咿……!? 」
在屋外的……是一隻吐着血而胡亂振翅的鳥。
「?」
不,也不只是報社。
縱使身爲【勇者】,遊歷世界依然是趟危險的旅程,不曉得能否再度來訪這座村落。
□梅亨•村落
「……咳。」
這樣一來,早報就免不了晚出,也必須加上道歉啓事。
他不曉得早報會送到誰的手上。
當男性思索着這樣的告知手段時,太陽從窗外升起了。
每天腳踏實地地努力求生,與外界騷動無緣的生活將會一直持續下去。
刀理剎那間《瞬間裝備》、《瞬間穿戴》上自己的武具,飛奔至屋外。
在這比預定行程還長的滯留期間,刀理在村子裏與馬爾等人一同度過了田園生活。
吐出來的血與羽毛,都與屍骸一同化爲光之塵埃消失了。
說到底……也不曉得是否來得及。
接着他從【寶珠】叫出自己的馴化怪物,在對牠灑下【快愈萬能靈藥】的同時,讓牠帶着送報袋飛向村落。
「唔!」
將明確記載報社社名的送報袋綁在腳上的那隻鳥從嘴裏滴下血,以及從翅膀散落羽毛的同時墜落於地面。
男性最先想到的,是〈流行病〉。這種疾病會毫無預兆地發生並蔓延,無關乎其能力值與抗性,使人們受到折磨。
這一天,在報社上班的男性從半夜起牀時就覺得喉嚨不對勁。
〈流行病〉的症狀千差萬別,男性覺得自己身上的病似乎屬於比較嚴重的類別。
他的表情,看起來很高興。
「早安,村長。」
他細細品味了故鄉體驗不到的平靜時光。
度過今天以後,明天就要出發上路了。
爲了小心起見,他服用提升疾病抗性的藥物後纔去上班,但感覺不到藥效發揮,反而更加惡化。
以結論而言,屋外並沒有需要讓他全副武裝的威脅。
「這……莫非是〈流行病〉、嗎?」
「這……是!」
「怎麼了?」
男性將潦草地寫上『致死性疾病於首都蔓延,危險』的紙塞進送報袋裏。
男性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血將桌上報紙逐漸染成鮮紅色。
而報紙裏……夾着字跡潦草的,張紙。
◆◆◆
刀理答應了馬爾的提議。
上至國王、下至人民,梅亨的每個人都是這麼想的。
以阿爾塔王國的基準而言,一座中規模的都市與周遭寥寥可數的農村就是梅亨全部的國土。
慌亂寫在上面的情報,恐怕是有人用盡最後的力氣留下的。
就連可從窗外望見的少數行人,也毫無例外地吐血倒地。
『Gi……ge……gyui……』
村長邊說着「果然是早報晚發了嗎?」邊走到家門外。
「哦哦,刀理大人,早安。」
男性想着,至少得避免周遭村落的居民靠近首都。
綁在鳥腳上的送報袋扣具滑開,報紙從裏面掉了出來。
這代表他就是這麼地融入這個村子。
即使如此,他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裏。
「今早的早報還沒來,平時都是一大早就從首都的報社送過來的說。」
「…………咦?」
如此思考的男性,從喉嚨深處滿溢而出的血滴落於地。
不過,村長以有些困惑的表情眺望着窗外。
村長兩手一攤,如此說道。他說由於村子很小,報社便沒有在此設立分社,而是由強化隱身能力的怪鳥從首都送報紙過來。
這是在這座村落最後的體驗,刀理期待着與已經打成一片的馬爾等人留下最後的回憶,走出了借宿的房間。
隸屬於報社且身爲【馴魔師】的男性本應在天亮前送出送報的怪物……但上班人數因疾病減少,使得印刷作業來不及趕上。
「那麼,今天是要去收穫麥子吧。」
梅亨周遭被大國圍繞,又受到強力怪物的棲息區域阻擋而無法擴大國土,但自三強時代結束後,仍然度過了數百年的和平時光。
緊接着,爲了拿報紙而走到門外的村長髮出了害怕的叫聲。
■小國梅亨•首都梅亨 三小時前
爲了發行早報,擁有印刷技能的【書記】已經在進行作業,但男性認爲就算現在纔開始寫,也最好將〈流行病〉的可怕寫成文章。
「……糟糕,來不及了。」
所以刀理打算不留悔恨地在村子裏度過今日。
即使如此,受惠於溫暖的氣候,從很久以前就有許多堤安居住、生活於此。
刀理也接受好意,與村長及其妻小們一同喫早飯。
鳥的振翅聲極爲不穩定……其呼吸聲中還交雜着喘鳴。
「哦,終於來了。」
男性在稍晚的時機,領悟到這個疾病遠比自己所想的還要危險。
仔細一看,來上班的人只有本來人數的一半以下,而來上班者無一例外和他同樣表示身體不舒服。
「這、是……致死性的……!? 」
(另外拿紙夾在報紙裏……)
他的感應類技能沒有起作用,但村長的反應已足以讓他做出這樣的行動。
不只是他,報社裏的所有人都在吐血。
所以誰也──沒有想到會迎來這樣的結局。
村長的稱呼也從『【勇者】大人』換成了『刀理大人』。
「哎,說不定是送報的從魔走錯了路,之前也發生過早報掉落在路上的情形。不管了,既然刀理大人已經起牀,就來喫早飯吧。」
◇◇◇
────『致死性疾病於首都蔓延,危險』。
在眼前斷氣的鳥,以及送報袋裏的一行字。
刀理察覺到疾病蔓延幾個字與這一大灘血代表的意義後,頓時臉色發白。
(不妙!會從這個感染……!)
刀理想到這些血液有可能成爲病原菌的傳染源後,便急忙施展火屬性魔法,以火球燒掉帶原的送報袋。
他的動作十分迅速,在看到文字的瞬間就燒掉送報袋的周圍,加以消毒了。
「這樣就……」
爲了確認是否確實防止了感染擴大,刀理以《全連結》發動別的技能。
以前基於能夠幫助他人而取得的【病術師】職業技能──《檢疫眼》。
這個主動技能可透過紅色的濃淡程度,加以察知對於人體有害的病原菌。
刀理藉由此技能,確認被燒掉的送報袋周圍已經完全消毒了。
「────唔!」
──但是,除此之外的景色染成了一片紅。
「……這、是!」
彷彿要將世界染上鮮血似的,大羣病菌從地平線的彼端沿地爬來。
病菌重複進行爆發性的增殖,逐漸吞沒整個梅亨國度。
刀理的腳下已經變紅,轉過頭去,便望見病菌潮已登上了村裏丘陵的九成高度,現在也在持續前進。
至此,刀理理解到了。帶着送報袋的怪物或許不是被袋裏微量的病原菌感染的。
而是在靠近地面時,被從首都沿地爬來的大量細菌捕捉到的。
而這意味着──
「咳、咳……」
他的動作比聲音還快,轉眼間已跑過了丘陵。
【寶珠】內部的對象,以對某件事強烈地感到遺憾的口氣回答刀理。
刀理立刻爲了救村長而跑向他身邊。他馬上向村長灑下【快愈萬能靈藥】,再拿第二瓶倒入他的喉嚨,也對他的身體施展恢復魔法。
然而,紅潮早已跨越丘陵。
「……怨敵,確認。」
但就在他膝蓋觸地前,察覺到了一件事。
接着,向【寶珠】裏的對象說道:
若扣除【拔刀神(喀什米爾)】,這就是天地裏最快的縮地法。
而現在,刀理感覺到了。資源從死於眼前的村長身上流向遠方……流向殺死村長之人的身邊。
隨着刀理的宣言,他的頭部戴上了一個裝備──日本武士風格的頭盔。
這是某人發出的攻擊。
刀理的記憶告訴自己,他的家應該是在那個丘陵的另一側。
「!」
頭盔擁有『看見自己的敵人』這般不可思議的技能──《奇醜殺手(Anti-Stealth)》。
『…………這樣啊。』
尋找着會救他的人……尋找着刀理。
而且,已經將丘陵山腳下的牧場與並設的民宅……將馬爾的家吞沒了。從民宅裏傳出了幾道異音與苦悶的呻吟。
【勇者】透過許多技能與能力值連動的踏步。
「……不對。」
只要看得見敵人的身影──這就是人爲的殺戮。
牠是屬於【高端雷龍】這種種類的龍,是刀理在旅途中邂逅的朋友。
當人殺死人時,移動的資源(經驗值)會比殺死怪物時更多。
是一頭雷龍。
不僅刀理,只要是天地超一流的武者……便可察覺到其動向。
他看到了,將溫暖地迎接自己的人們殺害之人的身影。
反殺這些人後,輪到其同伴盯上刀理。
村長的家人想必也難逃一劫,罹患這種疾病然後斷氣了吧。
於是在紅潮的更前方,看到了在放牧許多牲畜的馬爾。
某物令他停下腳步。
「!」
在刀理背後,村長吐着血倒臥於地。
但現在,他領悟到「到頭來,自己還是天地人」。
──有仇必報。
刀理髮動這股力量,確實捕捉住敵人的身影。
疾病明明蔓延至牧場,卻沒聽到許多牲畜的叫聲。
「……!」
心地善良的【勇者】露出修羅般的神情看向遠方的首都……看向應加以剷除的邪惡。
「……資源,在移動。」
「咦?咦……?」
該人的親族爲了報仇,也盯上了刀理。
永無止盡,愈是拍熄撲到身上的星星之火,就愈讓他的人生染上鮮血。
轉眼之間,其遺體上的肉盡數消失……只遺留下血、骨頭與頭髮。
如果這些聲音全部來自與刀理眼前的死亡相同的光景……那樣的世界就只能以地獄形容。
是浮現於眼皮之下的馬爾……在這村子裏與刀理心靈相通的少年身影。
血從村長的口中源源不絕地流出,他以對不上焦點的目光,以抓空的手,爲了求救而尋找着什麼,尋找着某人。
刀理確認過一件事後,高舉右手的【寶珠】。
聲音很少。
於是只過了短短十幾秒……村長便斷氣了。
就算用盡刀理所有的恢復手段,也無法稍微延緩症狀。
他過去就在這樣的道理中生活着。
有人以刀理身爲強者……身爲【勇者】爲由而覬覦其性命,刀理將其反殺。
刀理突然出現,以及解放雷龍。
「……唔。」
交談過後,刀理將【寶珠】裏的怪物解放至空中。
堤安與斷氣後立即會分解的怪物不同,會留下遺體。
「…………唔。」
「唔!村長!」
在與刀理一同旅行的過程中刻意被他馴化,習性古怪的龍。
他轉過身子,朝着丘陵的另一側衝出去。
「咦!? 」
頭盔之名,爲【試製滅丸星兜】。
這是現在還束縛着他的天地之理。
『毋須多言,吾明白……王國可以吧。』
「這種事……這種事……!」
刀理抱着說不定還有一絲希望的想法,凝神望向更遠的地方。
刀理對於唯有滿布鮮血之路的未來感到厭煩,便從天地出走。
不只是村長的家。
但是,來不及。就連【快愈萬能靈藥】都無法發揮效果,村長吐着血,身體受損的劇烈程度遠勝過恢復魔法的恢復速度。
馬爾因突然現身的刀理,以及他全副武裝的模樣訝異不已。
但刀理沒有理會馬爾的反應,抬頭望向天空。
刀理在如此思考的瞬間,灌注渾身的力氣……跳向紅潮的前方。
在《檢疫眼》中染成一片紅的村子裏,到處都傳出了苦悶的叫聲。
可能是刀理自身也染上了疾病,血從他的嘴角流了下來。
但是村長的遺體像是被無數小動物啃食似的,逐漸分解了。
刀理跳到了紅潮與馬爾的中間位置。
理應……會留下才對。
他來不及挽救村長與丘陵這一側的人們。
這是刀理過去與在天地和大陸之間的狹隘海域遇到的鎧甲武者……〈SUBM〉【五行滅盡 滅丸】交戰並將之打倒時所獲得的武具。
接着在他於雙腳上聚力,準備以超音速的腳力衝向首都時……
「嗯──《解放》。」
他憑藉這種踏步,終於追過了紅潮。
然而,他的死亡尚未結束。
「……希望趕得上!!」
不,這──M非普通的疾病。
「《瞬間穿戴》。」
刀理過去於天地……於人稱修羅之國的地方生活了十幾年,所以他能明白。
「最後有件事想拜託你……」
無語的絕望,使刀理的腳步不穩。
「朋友啊,我要解放你。我與你的旅程就到此結束。」
還來得及。
在梅亨的首都──有一名少年開心地嘻笑着。
「……好。」
但是,也許尚救得到人……刀理在這般祈禱的同時,驅策雙腳。
在刀理對眼前光景發出哀吟時,村長家中也傳出了同樣的聲音。
刀理只有輕傷,但這是因爲他擁有《病毒抗性》技能與超過一○○○級的龐大HP,否則大概會與村民們同樣因病斷氣吧。
──他的靈魂在怒吼道,不能讓殺死並嘲笑無辜人們之人活在世上。
馬爾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但是,刀理已經……沒有時間向馬爾說明了。
紅潮已逼近到他的背後。
而且,病菌也從他遭到感染的肉體上慢慢擴散。
因此,他無法帶着馬爾逃走。
能做到此事的唯有身處於【寶珠】之中而沒有受到感染,而且現在被解放至疫病範圍外的雷龍。
所以,刀理只能託付雷龍。
由於知道有可託付者,刀理的心中沒有不安。
「…………」
刀理使用風屬性魔法,從遠距離讓馬爾的身體浮空。
他溫柔地讓馬爾的身體像氣球般浮上天空。
「哇、哇啊!? 」
雷龍的手緩緩抓住馬爾浮空的身體。
「刀、刀理大人!這、這……!? 」
馬爾在混亂之中,是想要說什麼呢?
紅潮已經越過了刀理的腳下。
許多牲畜以及代替牧羊犬的【亞龍獵犬】也感染上疾病,隨着苦悶的叫聲傳出,牠們吐着血消逝了。
刀理很想安撫由於突如其來的狀況而感到害怕的馬爾,也還有話想向他說。
但是狀況並不允許,現在他們已經沒有時間道出一切。
「別了,馬爾,我不會忘記你。我絕對……不會忘記不同與我,但擁有相同痛楚的你。」
他之所以在王宮的庭園裏旁若無人地唱歌,也是因爲會阻止他的衛兵與侍從全都死了。
刀理說完最後的話後,雷龍用力地拍動翅膀。
舞動裝飾過度的洋裝裙子,以唱高音的方式歡欣高歌。
不過在實際目睹這名人物時,比起面孔,人們想必都會被那裝飾過度的服裝……以及他抱在手上、有如容量瓶的巨大鈍器吸引住目光吧。
然而,就算是這樣的他……也無法在蔓延的疾病下保護人們。
縱使如此,他還是感覺到生者的氣息而移動至這座庭園……便在此發現了始作俑者甘蒂。
「GOD是很想設法將瑞許夫從這個世界帶回地球去,不過這應該還沒辦法做到咧。」
天亮後,染血的首都裏已經連呻吟聲都聽不到了。
在援救馬爾的時候,他的命數(HP)已經大幅削減。
「雖然地球上也有同類在晃來晃去,但畢竟現在的GOD不是GOD(神)嘛~好想快點恢復爲本來的GOD咧~」
這是爲了讓感染擴大至比一座小國的首都……還要廣大的範圍而付出的代價。
無論如何,他再度決定爲了自己的未來,關閉這個小國的未來。
「這就是我……最後的旅程。」
於是,【勇者】行動了。
甘蒂雖然明白此事,卻還是打從心底露出笑容。
「唔~與其說是下黃泉的伴手禮,不如以『國王的耳朵是驢耳朵』的方式來告訴你吧♪」
■首都梅亨
「……好了,上路吧。」
「儘管就算進化爲〈超級創胎〉也沒辦法,不過……再更進一步或許就可以了?反正終究會到達無限級嘛。」
不過,這裏獨有一名與苦悶無緣的人物。
成了修羅的【勇者】,將自己化爲制裁之箭飛射而出。
──消去表情後,如此答道。
既非遊戲派,亦非世界派的言語。
他的名字,是甘蒂•卡內吉。
雷龍最後俯視着刀理。
因爲一如他所想的,城鎮裏的許多堤安都死了。
此地明白其言語意義者,絕對不多。
《分崩離析的現在》是甘蒂使用的細菌中,物理性地捕食生物的肉食細菌之總稱。
◆◆◆
「神……?」
「所以請你……也別忘了我。」
這次他提升了增殖速度,但相對地,細菌的規格變成不僅得依賴罹患者的肉與熱量,也需要多少從外部供給能量。
身爲〈超級〉的【疫病王】。
彷彿壓抑不住滿溢而出的情感。
由於此人年少,其美麗的五官輪廓乍看之下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離開被污染的地面,準備飛向天空的彼端。
比起將NPC當成對手、如入無人之境的遊戲感覺,他反而真的……
他雖然還活着……但已經沒有戰鬥的力量。
彷彿在說自己曾經是能夠做到此事的存在似的。
然而,他接着說出的話……有些異常,或者說脫離常軌。
「果然堤安的經驗值效率是最高的咧♪好久沒有這樣子了,好開心唷♪」
除此之外,什麼也不剩了。
不過,他對拯救馬爾一事沒有一絲後悔。
從今以後,馬爾將會面對辛酸而痛苦的未來吧。
將想遺留的話,託付給他。
他是擔任梅亨首席騎士的堤安。就職於前鋒坦克類超級職業【盾王】,他如同其職業名,作爲梅亨的防盾,盡心盡力至今的人物。
彷彿在說透過〈Infinite Dendrogram〉的硬體連結的這個世界,只是一道可以穿越的圍牆似的。
【勇者】與雷龍交談,並道別。
「──別了,阿跨爾。我的,另一尊朋友。」
「等級一直升個不停咧♪」
他看着自己的簡易能力值視窗,愉快地笑着。
甘蒂將表情換爲笑容,對自己說的話加以補充:
失去故鄉,失去家人,說不定會不曉得該如何活下去。
「────因爲GOD是GOD(神)。」
「刀理大……!」
「不過這次的《分崩離析的現在》還尚未完成咧。因爲繁殖力減半,必須將外部的日光與熱源作爲能量來源……令人傷腦筋咧。」
所以,刀理將自己想傳達的話……
儘管是個意義不明的回答,但甘蒂的口氣像是在說這就是一切的答案。
甘蒂敲着現在依然不斷吐出細菌的容量瓶形鈍器──〈超級創胎〉【惡性神威 瑞許夫】的表面,同時如此思索。
當甘蒂由於等級再度上升而眉開眼笑時,有人從他身後朝他問話。
「爲了光明的未來,要先大量賺取經驗值咧♪」
將致死性細菌散佈於梅亨的始作俑者。
多不勝數的人們歷經痛苦、身體融化,現在只餘骨頭暴露於外。
若不算刀理,存活於此地的只有草木與蠢動的病原菌。
似乎是因爲感染了《分崩離析的現在》,鮮血從騎士的嘴與雙眼流出,四肢已經沒了力氣。
上升的等級顯示,是生命消逝的證明。
「唔唔?不過這裏若是其他團體的同類做出來的箱庭,提升等級到達那個層級後,或許就能以這具身體跨越過去了?瑞許夫的進化,以及小甘蒂的造型人偶達到無限職業後再度獲得以前的力量,兩種方法都可以達成目的?好High唷~♪」
『──別了,刀理,吾友啊。』
是一名從城堡裏爬過來的騎士。
目前死者依舊持續增加,身處於慘狀中心的甘蒂打從心底如此認爲。
無論是管理者,還是上古文明的記憶繼承者,或是當代的〈高端者〉,甚至是管理代行者,說不定都無法通盤理解。
【快愈萬能靈藥】沒有作用,恢復魔法也只是杯水車薪的致命疾病。就算驅使恢復魔法,他的性命也會在短暫的時間內走到盡頭。
「真沒辦法,再仔細一點告訴你吧。」
就這樣,村子裏只留下刀理。
「哦唷?」
雷龍起飛了。牠以電磁結界保護馬爾的同時……舍下了地面的一切。
「GOD可以升級,瑞許夫的細菌改造精細度提升,更重要的是看了就很開心。幸好有這麼做,真是一石三鳥咧♪」
那人在梅亨王宮的小小庭園裏……邊唱歌邊轉圈圈。
突然間,甘蒂稍微克制喜與樂的感情,轉爲思考這次蔓延死病時的問題所在。
面對邊吐血邊詢問自己身分的堤安,甘蒂笑咪咪地揮動手指,先講了一句『這是特別優待你唷♪』……
「爲何、要做這種事……」
他們都領悟到彼此永遠不會再相見了。
「唔~增幅小甘蒂的MP也是有限度的咧。比日光更好取得的供給手段是……算了,說不定經過這次升級後,能做的事情也會增加咧。」
自己已經無法選擇了,所以希望至少他能選擇未來……刀理如此祈願。
「~♪~~♪~」
比雷龍的飛行還要快速,爲了討伐在地平線彼端的仇人。
「你……你是什麼人……!是如何……爲了什麼……做出這種……!」
旁人無法知曉其話中之意。
百姓、同伴、國王、王妃、年幼的王子都已經斷氣了。
或許,能夠全盤理解者就只有他自己。
「♪~♪~~」
「太陽昇起後已經過了三○分鐘卻還活着,真令人佩服咧♪莫非你是超級職業?感覺可以得到很多經驗值,好High唷~♪」
或者說,如果只有這樣……便可將甘蒂視爲不把NPC(堤安)當人看的遊戲派的一種吧。
到頭來,刀理只保護了一個人。
但是,只要活着……就還能選擇未來,就還能踏出步伐。
看來讓他欣喜的並非等級提升這種遊戲性的樂趣,而是大量殺戮本身。
「GOD雖然是GOD,但GOD現在的身體無論是在另一邊還是這一邊都不是GOD(神)。因爲資源不夠,爲了恢復爲GOD,就要透過大量殺戮來獲取資源哩,這是動機。然後關於手段,瑞許夫是改造並散佈細菌的〈創胎〉,屬於大量殺戮強化型咧。然後啊然後啊,催生出瑞許夫作爲半身的本GOD(神)不可能會討厭大量殺戮咧,不如說在那個地球也想這麼做咧。有八○億咧,那個地球的人類也太多了,想要減少到像GOD以前君臨過的世界那樣咧。就像GOD與〈未來神〉和〈破壞神〉一起Session的那個時期咧。」
「欸……啊……欸?」
堤安無法理解甘蒂滔滔不絕的言語。
他不可能理解得了。
「唔~『什麼人』、『如何』、『爲了什麼』,連『將來的夢想』和『回憶』都全部告訴你了,居然還是聽不懂哦……你是不是個很沒用的人類啊?」
甘蒂邊說着『傷腦筋咧』,邊走近堤安身邊蹲下……
「──你覺得是哪個?」
甘蒂抓起堤安的頭髮,窺視其雙目……接着反過來問道:
「GOD是自以爲是GOD(神)的投胎轉世的怪胎人渣嗎?或者真的是GOD(神)的投胎轉世的怪胎人渣?」
在那徒具形式的笑臉上,他閉上了眼皮。
「對不起哦~GOD也不知道~這份記憶是真是假,是妄想還是誤認,GOD現在也不知道~誰也不知道~誰也聽不懂~不懂的人已經死了~♪」
甘蒂像在唱歌般說了一連串話後,再度睜眼看向堤安的臉。
於是……
「你也死了~♪」
甘蒂與之交談的堤安,直到死前都無法對他的言語有絲毫的理解,就這樣斷氣了。
甘蒂放開本來抓着的頭髮後,屍體的臉便與地面碰撞。
「哎,不偶爾吐露一下的話,可是會累積壓力的。謝謝你咧,驢耳朵。」
然後,甘蒂再度觀看自己的能力列表。
甘蒂發笑,瑞許夫散佈細菌,細菌反覆增殖。
不久後,梅亨的國土被疫病吞沒了。
還有刀理滯留的村落。
◇
甘蒂看着自己的能力值列表,以有些遺憾的口氣說道。
「──咦?」
「…………」
以首都爲中心,梅亨的所有一切都被殺死了。
「……………………」
車伕座上有大人與小孩的人骨。可能是父子吧,這組人骨互相靠在一起,坐在牽引的馴化怪物已經消失而傾斜的龍車上。
──左臂脫落了。
刀理無法原諒這樣的絕對惡。
再加上損傷造就的傷患類異常狀態,也使他的身體機能開始下降。
如果說那是具備如此外形的不死生物類怪物,反倒能讓人接受。
與倒在梅亨全土的骨頭相同。
一切都被細菌啃食而消失了。
就這樣,他將下個目標決定爲阿爾塔王國。
沒有肉的白骨穿着天地的鎧甲與頭盔。
刀理無法繼續以超音速行動,在首都前方,他的速度大幅降低。
「咳呼……」
路旁的民宅,則有幾具拿着農耕工具的人骨。
天地,乃是修羅之國。
在細菌之中,屬於物理性地啃食感染者血肉的肉食細菌。
他裝備的【試製滅丸星兜】現在依然捕捉着甘蒂位於首都的身影。
離甘蒂所在的王宮,還有二○○共尺。
即將變成屍體的,軀體。
距離怨敵,僅餘些許路程。
在噴出鮮血、摩擦骨頭的同時,一步一步地前進。
但是,此時他的身體終究迎來了決定性的破損。
他在持續對自己使用恢復魔法的同時,不斷地全力疾奔。
以不會殘留於肉眼的超音速於地面奔馳的那人,正是【勇者】草薙刀理。
即使如此,他還是不停下腳步。
以已經無法奔跑的雙腳,穿過都市的巨門。
「還、沒……!」
「還……沒……!」
尚未到達仇敵甘蒂面前……【勇者】草薙刀理便已斷氣。
然而……也到此爲止了。
他以自己學會的許多被動、主動技能補強身體的同時,靠着雙腳前進。
在首都的人們除了甘蒂一人之外盡數死絕之際,有道人影正往首都而去。
──MP枯竭,無法使用恢復魔法了。
即使如此,他的意志依舊不讓自己的腳停下。
他也感染上了疾病……《分崩離析的現在》。
無論由誰來看,都是死的。
他的腳部肌肉已經有一半以上被細菌喫掉而喪失。
於是……他的性命走到了盡頭。
即使如此,他的靈魂與意志依舊選擇前進。
然而,這是消耗。
不久後,首都的外牆進入了刀理的視野裏。
他哼着歌,開心地穿過城門。
刀理的身體,有肉的部位已經比較少了。
自稱爲神,自認爲神,自覺爲神……瘋狂的惡性,逐此惡行。
那本來是一個男人的屍體。
肉體的崩壞正在加速。
──兩顆眼珠掉了出來。
甘蒂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軀幹與手腳,連面孔都看得見骨頭。
溫暖款待他的人們,其融化聲與臨死慘叫還回響於刀理的耳畔。
但是,刀理還是持續奔向首都。
但是,那並非怪物。
視野裏,外牆一點一點地變大。
「唔──?感覺差不多停了吧?」
但是,這樣的做法也逐漸達到極限。
愈是使用技能,就愈是削減用於恢復魔法的MP。
甘蒂認爲這裏的事情已經做完,興奮期待地決定離開王宮……離開梅亨。
「好啦──那就朝西方Let9;s go咧。」
◆
刀理就是這麼想,才拚上所剩不多的性命奔向怨敵甘蒂。
──以《最終指令》行動的,草薙刀理的屍體。
已經將梅亨全國上下盡數殺光的【疫病王】,在這次的大量殺戮中嚐到了甜頭。
「卡爾迪納的沙漠感覺難以增殖,瑞涓達璃雅的環境好像也很奇怪……就選王國吧。感覺是七大國家裏最弱的,正好當作目標咧。」
奔跑速度變慢了,是否能活着抵達尚在地平線彼端的首都也是未知之數。
即使如此,刀理依舊以看不見的眼睛,以動彈不得的腳,以只剩單臂的手臂……朝向甘蒂前進。
身爲【勇者】,身爲冀望未來的一名人類,他要將利刃刺向怨敵。
──失去奔跑的力氣,匍匐前進。
本來一直提升的等級,在這幾分鐘裏沒有繼續提升的跡象。
所以,他打算下次在比梅亨更大的國家做同樣的事。
與恢復魔法的恢復量相較,《分崩離析的現在》產生的損傷較大。
【勇者】的龐大HP也早就進入危險領域。
刀理在前往首都的路上,看到了一組人骨。
本應存在的許多未來就此關閉、斷絕。
成了這副姿態的人們,都沒能迎接到一如既往的日常起始。
因爲,那是……『骨頭』。
他的HP────歸零了。
那是死的。
「哎,這代表增殖範圍內的對象全都殺光了吧。到此結束~升了不少級,下次找人口更多一些的國家來練功咧♪」
「……唔!」
在那裏──有個修羅。
發出言語的舌頭也已經沒了。
不過除了自己,或許沒有其他人捕捉得到那個敵人了。
刀理的餘命就如同點着火的蠟燭般不斷減少。
伴隨着血跡越過石磚路。
爲了在死前反將對手一軍,取得【死兵】的人遠比其他國家多。
就算是【勇者】也不例外。
【勇者】尚未到達怨敵面前便已死亡────在死後到達。
「……這是什……」
在甘蒂說完「這是什麼東西」之前,刀理的刀刃已然閃現。
已死的他,拚儘性命的的斬擊。
驅使《最終指令》牽繫的性命與剩餘的SP,以死亡的身體施展出的一閃。
這樣的刀閃,不偏不倚地捕捉了甘蒂的脖子。
必然絕命的一閃成了致命的一擊────擊碎了甘蒂的【別針】。
這一閃,便是時限。
《最終指令》的有效時間已過……刀理的骨頭散落於首都的石磚路。
「…………」
甘蒂摸着自己的脖子。
那一瞬間,他着實感受到死亡。
甘蒂的記憶若非妄想,他感受到的是繼自己還是神……〈疫病神〉那時以來的第二次死亡。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頭盔,直直盯着散落的骨頭……
「……厲害。」
以臉部有些抽搐……交雜着快樂與恐懼的神情,露出微笑。
於是甘蒂選擇了登出。
爲了小心起見,在能夠再度裝備【別針】之前,他採取了慎重的對策。
所以刀理最後的一閃,只讓甘蒂的企圖延遲了二十四小時。
◆
堤安的希望、心地善良的青年,被【疫病王】殺害了。
其中一樣,是阿爾塔王國遭受侵攻前的二十四小時緩衝時間。
他遺留的事物是否會產生意義──現在即將揭曉。
這就是結果,名爲【疫病王】事件的慘劇。

另一樣,是與他的龍族友人一起逃出生天的一位少年的性命。
名爲梅亨的國家就此滅亡,【勇者】也死了。
【勇者】遺留下來的事物,只有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