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話 決勝
《無盡連鎖》 · 海道左近 · 4132 字
□她眼中的他
對她而言,他是個岌岌可危的人。
在她出生、邂逅他的那一刻,他就是流着血、傷痕累累的模樣。不光是邂逅的時候。
有的時候,他在山中面對巨大的不死生物,險些死去。
有的時候,他對抗〈超級〉爲了打倒他而製作的怪物,險些死去。
有的時候,他被從天上燃燒地表的黑星照射,險些死去。
有的時候,他與率領惡魔的〈超級〉戰鬥,險些死去。
而到了現在,他與「最強」展開死鬥……已經死了。
即使如此,他還是拖着已經死去的肉體,再度面對敵人。
無論是失去肺的痛苦,還是自己的身體悽慘到不忍卒睹的模樣,都不足以成爲他停下腳步的理由。
或許會有人將他縱使滿身瘡痍仍持續抵抗的存在方式,以『心靈強韌』來形容。
然而,她現在並不這麼想。
以強韌來形容他的心靈──她甚至認爲這句話本身就是錯誤的。
關於他那些……險些死去的許多場戰鬥。
要說她的真心話,幾乎到了光看就令人心酸的地步。
比起他最初的死亡……被瑪麗體無完膚地殺死的時候,逐漸選擇這般死斗的他本身更讓人感到心痛。
這是因爲,她明白他的存在方式的本質。
被瑪麗殺死是場意外。沒有賭上其他人的存在,死的就只有他而已。
她在這時感受到的,只有對於自己沒能守護他的無力感,以及喪失帶來的悲傷。
然而包含他們相遇時的第一場戰鬥在內,他所穿越的死線與和瑪麗的那場戰鬥截然不同。
她從他的心靈中誕生,唯有寄託於她身上的願望……絕對必須守護。
她認爲他並非『心靈強韌』。
因爲她知道就算他受傷的身影會讓自己的胸口發悶,但如果不在悲劇之中挺身而出,他的心靈將會受到比肉體更大的傷痛。
他表現於她〈創胎〉身上的本質,就是這樣。
以溫柔來形容顯得悲哀,以前進來形容則顯得悽慘。
在比一秒鐘還短暫的時間裏,兩人穿過了仿若要溢滿而出的思維風暴,到達了一決高下的瞬間。
他在最初邂逅她的時候,成功守住了一名孩子的性命。
不僅如此,即使是真正的肉體,他說不定也會那麼做。
但是也正因如此,她纔會憐愛着他。
這五%若是腦部之類的致命臟器,就是玲的勝利。
他想的是自己該做的事。
「────」
她施展的是《猛虎抓撓》。
比起坐視不管……寧可讓自己的身體受傷,也要保護那些人們。
他是遵從心聲及渴望,守護他人的……普通人。
(贏……還沒!)
玲的雙腳──大腿被左爪削去。
『你閉上眼睛,塞住耳朵逃跑也沒關係』……她無法這樣說。
他只是忍受不住……曾經同在的某人痛苦地消逝罷了。
因爲玲若沒了解放傷害計數的武器,就無法反擊了。
他沒有不會因悲劇而受傷的『強韌心靈』,也沒有比其他人更爲『特別』。
他不是想要拯救整個世界的救世主。
但是,這若非反擊,而是正面攻擊的話……
即使知道自己要對他做出什麼事。
這就是貝黑摩特通往完全勝利的道路。
也不是想要改變整個世界的復讎者。
只要是脖子上方,何處皆可。就算貝黑摩特擁有超過二○○○萬的龐大HP,現在的《復讎》仍可炸飛其體積的五%。
她會發問,但不會勸他逃跑。
雙方的速度相同,彼此都擁有奪走對手性命的力量。
爲了保護卡捷拉坦的居民而戰。
撕裂玲的左臂,將翼劍擊飛至遠處,之後粉碎他的全身。
爲了顛覆發生於眼前的悲劇,爲了不產生悲劇的回憶,挺身抵抗的普通人。
就算有痛覺,他一定也會做出同樣的事。
然而,他並非如此。他只是在與難以忍受的心靈痛楚相較之下,選擇肉體的痛楚罷了。
這就是他,所以她有一句話,纔會無法對他說出口。
因爲她知道對於在眼前受苦的人們、想要保護的人們見死不救而苟且偷安……是他的心靈無法容許的事。
當他看到那羣純真孩子們被殺死,又被化爲不死生物時。
即使知道必須再度體會到自己的無力與喪失帶來的悲傷……她還是選擇這麼做。
她喜歡着……有着一顆會受傷的脆弱心靈,但依然不逃離悲劇的他,以及他爲了守護其他事物,面對悲劇的意志。
就如同貝黑摩特這般思索通往勝利的道路,玲也在思考。
貝摩特躲開掠過自己臉頰上體毛的翼劍,由下往上揮動右手。
從那之後,她就開始察覺到他的心靈樣態的本質。
與其迎來悲劇的結局,寧可自己無論受到再多傷害,都拼死將其顛覆。這就是他。
稍有不慎,他會只靠被撕裂的上半身與沒有首級的身體打出衝擊立即反擊。
……就算這樣,他仍舊不是什麼特別的人。
她現在察覺到他的本質是──『爲了保護其他事物而讓自己受傷』。
正因爲如此,此刻……她也接受了他所提出、唯一有勝機的方策。
(要攻擊的……是左臂!)
然而在碉堡地下,顯現於他眼前的,只有「沒有守護到任何人的性命」這個結果。
這是最爲簡單,也是多數人都會選擇的方法。
那反倒該說是……『心靈脆弱』。
玲的頭部下半部分──下顎被右爪削去。
◇◆
她明白他並非因爲自己是能夠消除痛覺的造型人偶,纔會逞強亂來。
三連擊將玲的左手形影無跡地粉碎並化爲血霧;衝擊以足以震碎翼劍之勢,將其彈飛至天花板。
貝黑摩特在這場戰鬥中展現了許多次攻擊力,可以輕易粉碎玲的五體,讓他無法行動。
她最初感受到其中的差異,是在山賊團所盤踞之碉堡的地下。
關於其中理由,他總是這麼說:
貝黑摩特知曉玲至今爲止的戰鬥。
這些看法都對,但不盡然正確。
爲了保護托爾涅村的居民與相識的少年而戰。
即使知道最後他的身體會變得如何。
在進入攻距之時,玲朝着貝黑摩特的頭部揮出翼劍。
以自己的傷與痛苦爲代價,來獲得顛覆心碎悲劇的力量。
因此,她要攻擊保有翼劍的左臂。
□■國境地帶•議場
如果命中要害……命中貝黑摩特的頭部、脖子、心臟,她的性命就會因創傷類異常狀態而斷絕。
由於她能感受他的心靈,而理解到他有多麼地心碎。
他的心靈在痛哭。
翼劍以和貝黑摩特同樣的速度揮了出去。貝黑摩特自從成爲〈超級〉之後,無從體驗對手與自己擁有相同速度的經驗。
由於她比誰都理解他,才無法說出口。
貝黑摩特就能夠以身經百戰的經驗迴避。
如果『心靈強韌』的話,應該也忍受得了悲劇。
──因爲,會讓人心裏不是滋味嘛。
兩人同時在心裏描繪着勝利的可能性,併爲了將其掌握手中而使出渾身解數。
攻擊胴體與頭部沒有用,在《最終指令》尚有效果時,玲不會死。
奪取了對手的攻擊手段差點讓貝黑摩特認爲自己已經得勝,但她對自己這樣的思維踩了煞車。
『──看得見。』
她的對手玲,也在剩餘的傷害計數上加算了造成致命傷的那一擊。
正由於貝黑摩特理解此事,她纔將目標鎖定於一處。
知曉他並非是這樣就會停下腳步的對手。
她現在已經明白了。這句話正是他的行動理由,也是他的本質。
如果坐視悲劇不管,他的心靈將會受到莫大的傷害。
山賊團事件過後,他爲了保護基甸的居民而戰。
玲的攻距稍長,制敵機先者爲玲。
他無法坐視他人、無辜孩童、親近者、欲守護之人的悲劇。
知曉現在的他即使失去一邊的肺也站了起來。
貝黑摩特發出咆哮,同時揮動雙爪。
『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她沒有如此建議。
玲與貝黑摩特一直線地朝着彼此衝刺。
剛誕生不久的她,本來以爲『能夠保護他人的溫柔就是他的本質』,或者是『以痛楚爲糧,轉化爲向前邁進的力量』。
右臂、右腳、左臂、左腳,以及頸部。
失去五體的玲化成了連不倒翁都算不上的姿態。
在《最終指令》生效的時限內,玲雖然不會因致死傷害而死,但這樣一來,他就和過去的【死兵】一樣,什麼也做不了了。
無論是像方纔那樣咬緊劍柄,還是以雙腳站立,甚至連將劍刃踢起來都沒辦法。這次真的,什麼也做不到了。
(贏──)
就在那一句話再度於貝黑摩特的腦中浮現時。
──某種東西觸碰到了貝黑摩特的脖子根部。
(…………咦?)
貝黑摩特沒有因爲這樣而受到傷害。
的確感受到了些許衝擊,但不足以超越貝黑摩特的END。
然而,傷害並非問題所在。
被那物觸碰到……纔是最大的問題。
因爲那是有可能斷絕她性命的──涅墨西斯之刃。
貝黑摩特的思考,被壓縮過後的語言埋沒。
(不可能的,剛纔我已經將它彈飛到遠處去了纔對,爲什麼它現在碰到了我?不,說到底……)
──爲什麼,這把劍刃刺穿了玲的身體?
劍理應已被彈到天花板上,爲什麼會從玲的胸口長出來?
那是因爲──這柄翼劍並非玲剛纔拿的劍。
涅墨西斯的第四形態是鏡子與雙劍。
翼劍,還另有一柄。
但是,玲並沒有拿着第二柄翼劍。
【《最終指令》生效時間結束】
接着,在隔着玲飛散於半空中的鮮血與肉片的彼端……貝黑摩特看到了。
(她、還在……!)
【死亡懲罰:登入限制24h】
而她隔着玲,讓第一柄翼劍命中了貝黑摩特。
看到保持着扔出某種東西的姿勢凝於原地……只剩下上半身的【加德婪韃】。
(就算如此,會是誰……!)
貝黑摩特無法察覺到她的動作。因爲眼前的玲的身體成了障壁,讓身體矮小的貝黑摩特看不到玲身後的情況。
『《我即──』
玲以左手拿着的,是一度用光傷害計數、剩餘量不多的翼劍。刺穿玲身體的翼劍纔是真正的殺着,他剛纔又受到數次攻擊,使得傷害計數也積蓄得十分充足。
只要玲與涅墨西斯互相接觸,便可發動。
《我即復讎》沒必要握在手中使用。
【加德婪韃】則在暗中,將另一柄翼劍向玲投擲過去。
以左手的翼劍攻擊貝黑摩特的玲自身,就是障眼法兼誘餌。
(以自己……當誘餌!?)
【已經過可復活時間】
『──復讎》。』
假如這個狀況是玲一開始就伺機獲取的……唯一勝機。
【加德婪韃】只剩下上半身且被埋在瓦礫裏,本以爲已經結束的召喚其實還維持着。
而且還要用它刺穿自己的身體,就算是他平時的狀態都不可能。沒有可能辦得到。
所以至今爲止,他曾經二度以嘴銜着涅墨西斯使出……
獨臂的玲無法使用這柄劍。
在玲發動《最終指令》時,他就發現了以「捨身」來形容都顯得溫吞的的勝機。他將自己的五體被打碎的恐懼都吞下肚,將一切賭在顛覆悲劇的細微可能性,於是一一觸及了。
『────』
而現在──則以涅墨西斯刺穿玲的身體來施展。
仿若這也是算計好似的。
隨着涅墨西斯發出壓抑着感情……隱約帶着哭腔的宣言,《我即復讎》炸裂於貝黑摩特身上。
◇◇◇
(難不……成……)
同時,也是用於積蓄傷害計數的容器。
──除非有人從玲的身後投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