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費加洛的選擇

□決鬥都巿基甸·中央大斗技場

中央大斗技場。在這座令人聯想到羅馬競技場的建築物頂部，有位男人獨自坐在那裏。

「…………」

視線朝着西北方並沉默不語的男人……王國決鬥排行榜榜首【超鬥士】費加洛一面吹着風，一面擺出平時不會有的沉痛表情思索着某些事。

他所看的，是可能位於地平線彼端的強大怪物的幻像，以及它攻擊王都的未來。

不過他同時……也幻視到了過去。

那是以體感而言，至少在三年前的某場邂逅。

◇

現實中的費加洛……文森·邁爾斯天生患有嚴重的心臟疾病。

只要心跳加快，就會引起危及生命的症狀發作，是一種奇特的病。

由於生於富裕的家庭，他從嬰兒時期便開始接受治療，但直到成年都還無法治好。就連心臟移植手術都沒有效果。

他雖然患病在身，但家人都待自己很好。

『你要好好地過着自己的人生，要我們幫多少忙都行。』

『因爲我們是你的父母啊。我愛你，可愛的文斯。』

雙親在小時候說的話，他直到現在都記得。

弟弟基思也說『我會連同哥哥的份一起努力』，而下定決心繼承家業。

他很感謝家人們都對自己很好。

但同時……他也不禁會這麼想。

想着「自己應該算不上幸福」。

他的腳從未在大地上奔馳過。這是因爲要運動時，最多隻能進行不會對心臟產生負擔的散步。如果奔跑起來，就會有生命危險。

他的心從未滿足地強烈悸動過。

發聲者是一位決鬥排行榜入榜者。他正是前任王者，也是現在的決鬥排行榜第二名——【貓神】湯姆貓。

在那段日子的最後，費加洛打倒人稱「難關」的湯姆貓，坐上了決鬥王者的寶座，爬上數千名參加者的頂點。

所以當費加洛要協同某人一起行動……也就是要以隊伍爲單位戰鬥時，產生異樣感的大腦就會踩下煞車。他的動作會比獨自行動時還拙劣許多，更曾經因爲這樣而導致任務失敗。

但肯定是至今爲止最快樂的一場戰鬥……兩人都有這樣的感受。

正因爲兩人在決鬥中產生了同樣的感慨，纔會說出這一句話。

這也是由於他的心臟疾病而產生的沉痾。

沒有絕望，但也沒有希望。

因爲生病，他自從出生之後的所有人生歲月，都不曾與任何人一同做過任何事。

基思說：『這是VRMMO！而且是貨真價實的哦！』，並將硬體交給他。

終於能夠參加讓踏足於這個世界的自己心醉神迷的決鬥競技，使費加洛感慨良多。

觀戰完畢後，他便去辦了轉職爲【鬥士】的手續。

全力競爭、生命與生命互相碰撞的光景撼動了他的心。

他們驅使着自己的身體與武具，爲了勝過眼前的對手而戰。

對於其他隱匿情報的入榜者而言，這想必是件讓他們火冒三丈的事吧。〈巴比倫尼亞戰鬥團〉若選擇隱瞞情報，再度挑戰時應該也能提升獲得MVP的機率纔是。

接着他又想「就算和遊戲文宣說的一樣，畢竟還是款遊戲，能動的也只是假的身體吧」。

與入榜者之間的比賽相較，兩人的決鬥相形見拙。

「【古洛厲亞】很強。我精查過〈巴比倫尼亞戰鬥團〉的成員放出來的情報後，已經十分明白了。」

費加洛的目標是在參加者多達數千人的決鬥排行榜之中取得三○名以內的名次，也就是所謂的入榜者。決鬥生活的開始，讓他握緊了拳頭。

由於只有精神在電腦世界內翱翔，不會對肉體產生影響，所以不用擔心因爲興奮而讓心臟病發作——基思這般表示，並推薦他玩這款遊戲。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也伸出了右手。

就在這時，費加洛察覺站在他旁邊報名的人也做出了一樣的動作。

他們兩人的等級還很低，〈創胎〉也是下級，比賽算不上高水準。

接着兩人同時說出了同一句話。

就這樣，他成爲了【鬥士】費加洛。

「這樣說對你不太好意思，但【古洛厲亞】強到就算將我過去打倒的所有對手放在天秤的同一邊也不足夠，其力量難以衡量。」

但也因爲如此，他們才能專注於與同級對手比賽。

而讓費加洛覺得最有吸引力的事物，就是決鬥。

費加洛不曉得是否察覺了湯姆的想法，不待湯姆開口就繼續說下去：

「…………」

不過費加洛認爲佛爾堤斯拉應該能擊敗湯姆，並再度與自己展開決鬥。

他深信彼此再戰的日子不會太遠。

他自從懂事之後，純粹爲了不讓自己怦然心動而閱讀書本，他是純粹地眺望風景、飲食、思考、睡覺，並且「就只是活着」的生物。

「嗨——你今天還挺愁眉苦臉的耶——」

湯姆對費加洛說的話表示疑問。

這算不上非常湊巧。

他思索費加洛所說的不對指的是什麼……接着想到他的特性後，便找到答案了。

當比賽結束時，雙方都打得遍體鱗傷，最後也無法判定勝負。

他在心裏想「那種科幻小說裏的產物真的存在嗎？」。

湯姆說的話，讓費加洛點了點頭。

在宛如植物的人生中，他從未產生過活力。

「你那表情是怎麼啦？……講是這麼講，其實我也知道理由啦——」

費加洛也做出回應，報上名號並握住他的手。

〈巴比倫尼亞戰鬥團〉在庫列米爾戰敗後，將那場戰鬥所得到的情報全部公開於自己戰隊的網站。

由於心跳加快就會瀕臨死亡，他便也無法欣賞帶給人強烈感受的事物。

即使成了三○名以內的入榜者，兩人依舊互相較量。

『比賽開始！』

他們在〈Infinite Dendrogram〉裏也做了同樣的事，無法參加戰鬥的成員當天就將所有情報交給了以〈DIN〉爲首的情報販子與報導媒體。

但一上了鬥技場的舞臺，費加洛就發現站在對面的對手是註冊時站在旁邊的男人。

「我是費加洛……真是場好比賽。」

下級職業【鬥士】練到封頂、等級已達到決鬥參加資格的費加洛，爲了參加決鬥而在中央大斗技場的櫃檯前排隊。

對自己發出的聲音，將費加洛的意識從過去的回憶中拉了回來。

於是他們成爲了朋友……成爲了勁敵。

如此這般，他開始玩起〈Infinite Dendrogram〉，等待他的確實是個能以『貨真價實』形容的世界。

隨着號令發出，兩人首次的決鬥開始了。

在費加洛開始玩〈Infinite Dendrogram〉，於內部時間過了一個月左右的時候。

費加洛沒有回答湯姆的問題，但他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那段日子互有勝負，彼此在排行榜上的名次也逐漸提升。

無論是在兒時與他人一同遊玩，還是在學校上課時與同學一起運動，他都沒有經歷過。在開始遊玩〈Infinite Dendrogram〉之前的人生中，他從未與其他人一同行動。

費加洛自己也明白。

他有「聯手合作」的知識，卻也只有知識而已。

在他將近二十年的人生裏累積的日子，成了束縛住他的沉重枷鎖。

那正是他們的經營人……最後的請求。

「是【古洛厲亞】對不對？你是不是在煩惱要如何與那隻怪物戰鬥呢——」

「「改天再戰吧。」」

「不，你的判斷沒有錯哦，我也非常清楚自己贏不過它。【古洛厲亞】就像是隻以好幾位〈超級〉一同挑戰爲前提的怪物，如果要打，就得與其他〈超級〉以及……佛爾堤斯拉同心協力纔行。」

他們彼此都纔剛註冊，並希望立刻參加第一場決鬥，等級也差不多。

「…………」

◇

互爲初次決鬥對手的兩人，之後也反覆地比了數也數不清的決鬥。

◇

他在遇到了修、初次與〈UBM〉戰鬥，並將隸屬國家從瑞涓達璃雅變更爲阿爾塔王國之後，造訪了基甸的中央大斗技場。

由於〈Infinite Dendrogram〉纔剛發售，他第一次觀看的決鬥還沒有〈主宰〉參加，但堤安鬥士們的戰鬥光景依舊讓他感動。

不過他認爲就算是假的身體……也會比自己現在的肉體要好上許多。

這一天，也是他首次能參加決鬥的日子。

他的人生產生了巨大變化，是在基思將〈Infinite Dendrogram〉送給他的時候。

溫和但封閉的人生。

「……有點不對。畢竟說到底，就算我想戰鬥……也無法戰鬥。」

並非擁有完全擬真性的『遊戲

』，而是能夠讓自己活在其中的『世界

』。他在這個世界裏……感受到打從他出生以來，內心首次雀躍地跳動。

要解開幾乎花上所有的過去人生而產生的枷鎖，需要花費很長的時間……即使如今費加洛於〈Infinite Dendrogram〉之中已度過數年，枷鎖也尚未解開。

也無法獲得讓自己拿出全力的機會。

他不曾有過……燃燒、躍動生命的經驗。

即使如此，他也不認爲自己這樣就算是與佛爾堤斯拉分出了高下。

「…………關於這點……」

就連與家人一同觀賞歌劇時，也由於病症發作而無法看到最後。

比賽過後，對戰對手……佛爾堤斯拉如此自我介紹。

將費加洛——取自於以前無法與家人一同觀賞至最後的歌劇——作爲自己名諱的他，在〈Infinite Dendrogram〉裏得到了讓自己躍動起來的生活方式。

在第三名以上的選手中，只有低於對手一個名次者方擁有挑戰權，所以佛爾堤斯拉不打倒湯姆的話，就無法與費加洛對峙。

所以他註冊參加王國的決鬥後，當天就排定了賽程。

但是他們更希望情報能廣泛地擴散出去，以便儘早討伐【古洛厲亞】。

過去的他就算即使追求也絕對無法得到的事物，就存在於那裏。

是誰會贏？要怎麼贏？

他在現實中由於心臟的問題，就連觀賞運動比賽也不行；但在得到造型人偶後便得以觀戰了。

所以他沒有在正常情況下，體驗過只要活着就理當會有的經驗。

費加洛看到櫃檯正在處理的文件，發現這位【劍士】似乎也是今天才註冊的。

考慮到會「將同級的對手編在同個賽程」，有這種結果反而該說理所當然。

此時他們沒有交談，而是背對彼此，移動至不同的等候室。

因爲在他的體內，根本沒有與他人聯手行動所需的基礎。

但到了現在，費加洛的眼睛已經望不見……再戰的日子會於何時來到了。

「……湯姆。」

「嗯？」

這就是文森·邁爾斯的人生。

他們互看了彼此的臉。對方是帶着一名紅髮少女的【劍士】。

「我是佛爾堤斯拉，她是奈格靈。」

「是啊，說到底，你……無法做到這件事。」

他之所以會隻身在〈墓碑迷宮〉裏探索，其中理由也在這裏。

「若與他人組成共同戰線，你就無法派上用場。身爲〈超級〉的你若輕易敗陣，戰線有可能會因此而崩壞。說不定就是因爲這樣，佛爾堤斯拉才拒絕讓你加入吧。所以你就是一直在煩惱這件事嗎？」

「……我所煩惱的，並非無法與佛爾堤斯拉一同戰鬥。」

「是嗎？那你在煩惱什麼呢？」

費加洛被這麼一問，沉默了一陣子。

但他接着……一點一點地說了出來。

「佛爾堤斯拉寄了電子郵件給我。」

「……他寄來的啊。」

互爲勁敵也互爲好友的兩人，在現實中也會以電子郵件往來。

但是用到的機會並不多。

畢竟兩人如果想說什麼，都在〈Infinite Dendrogram〉裏說完了。

然而，唯獨這次他們無法這麼做。

因爲過了死亡懲罰時間，佛爾堤斯拉還是沒有回來。

因爲他寄給費加洛的郵件上……寫着『我不會再回去了』。

『我害怕自己會確認到艾莉卡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害怕得無以復加』。

包含他的妻子在內，留在那座城鎮的居民全都下落不明。

或者是他們逃到某處倖存下來……根本不可能。

職業專精於尋人的玩家已經前往搜索居民，能夠得知的就只有誰都「已不存在於這世界的任何地方」一事。

因爲所有人都在【古洛厲亞】的光之吐息下蒸發了。

佛爾堤斯拉也在死亡懲罰期間得知了此事。殘酷的事實讓他的心靈受挫，他沒有辦法登入遊戲中再次親自確認這件事。

而且以結果而言，發揮出恐怖力量的【古洛厲亞】，在面對他之後的挑戰者時會使出多少力量……也無法預測。

並否定了他的言語。

費加洛的勁敵，決鬥排行榜入榜者，戰隊的經營人——以這些身份一路戰鬥至今的男人，已不復存於那封郵件的字句之間。

時限挑戰，指的是輪流與同種怪物戰鬥，以討伐完畢所需的時間與打出的傷害值來決定勝敗的一種決鬥競技。

湯姆隱約有些滿足地目送他的背影。

「……湯姆？」

「因爲我的〈主宰〉……就是這樣的人。」

「你贏過了我。打敗了湯姆貓——也就是王國〈主宰〉應當跨越的高牆之一。而且打敗我的是還未成爲〈超級〉、還沒當上【超鬥士】的你！能超越我們思維的，就是你！」

接着說出了最爲重要的事情。

「少說蠢話了，王國最強。」

費加洛說完，便抬起了臉。

然而【古洛厲亞】是高深莫測的大怪物，除了已得知的情報以外，還藏有什麼某些玄機的可能性很高。

湯姆的話，讓費加洛仿若撥雲見日般睜開了眼。

而面對這樣的費加洛……

王國必須絞盡餘力來討伐【古洛厲亞】。

「我……想要履行與佛爾堤斯拉的約定。」

費加洛在臉頰上感到痛楚的同時，露出呆然的神情回看湯姆。

費加洛與佛爾堤斯拉在直接對決之外，也經常以這種競技互相比拼。

「……謝謝你，湯姆。」

「你纔不是在戰鬥前還要思考這種多餘事情的人吧!!」

這句話意味着說過『打倒【古洛厲亞】後就要來搶走寶座』的男人，從費加洛的世界中永遠消失了。

在人數衆多且發揮實力的情況下便可打倒的怪物，隻身一人的他或許無能爲力。

「————」

「如果我出手會害他無法報仇雪恨的話……」

「我就……按照我自己的想法……去履行約定。」

縱使不知最後的勝負，這依然是他與佛爾堤斯拉的決鬥。

不過，他能確實感受到對方的話語中蘊涵的強烈熱意。

「哈哈哈，原來如此。」

所以也有在戰鬥中引發預料外的大災難的風險。

「與【古洛厲亞】戰鬥……說不定就能達成與他的約定了。」

費加洛不會明白湯姆到底在這席話中貫注了多少意念。

這樣的事實，讓費加洛在這個世界裏理應變得比任何人都強韌的心臟感到難受。

「對你來說，與他的約定是想東想西之後就可以捨棄的嗎!!」

「傑伯沃基、瘋帽客，這樣或許會讓你們亂了套，但是我要尊重他們的自由……尊重他們的想法。因爲對我而言，這是比增加〈超級創胎〉更爲重要的事。」

「你就去吧，決鬥王者

。」

接着他在這個除了自己以外空無一人的場所，獨自低語：

已經絕對無法達成的決鬥約定。

他會勝利嗎？還是兩人都敗陣呢？

但是比起這些更衝擊費加洛內心的，是寫在郵件裏的最後一句話。

「『我無法履行約定。對不起，費加洛』。」

費加洛道出自己的不安，意圖壓抑住自己的願望。

但是，約定對象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了。

對他而言，這個世界的妻子就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面對那樣的攻擊，單槍匹馬的費加洛恐怕應付不來吧。

即使如此，費加洛還是……不想捨棄尚未履行的約定。

湯姆邊笑邊拍了他的肩膀……

所以若是與佛爾堤斯拉未能勝過的【古洛厲亞】戰鬥，或許算得上與他的最後決鬥。

湯姆講到這裏時停頓了一會……

「……是時限挑戰對吧。」

就像在庫列米爾之戰中所展現的力量那樣，【古洛厲亞】說不定會爲了因應戰鬥而呼喚出新的災厄之力。

如果他還是想達成約定的話……

如此便能夠達成……與佛爾堤斯拉之間的約定。

同時，他像是回想起遙遠的過去般……說出了發自內心的言語。

費加洛如果想要以決鬥的形式來達成約定，就必須比任何人都早到達戰場，並孤身戰鬥。

湯姆的臉上浮現微笑……

所以費加洛纔想要與【古洛厲亞】戰鬥。

湯姆出言否定現在的費加洛，並用力揍了他的臉頰。

湯姆的臉上浮現的是怒意，以及混雜於怒意中的別種強烈感情。

「而這樣的你！比當時還強的你！卻如此迷惘還講了一堆泄氣話，這又能怎樣！你應該表現得像你自己！像是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戰鬥狂！什麼都不想地橫衝直撞就好了！就算會撞到粉身碎骨，也至少砍一顆頭下來！你就單獨去打倒擊敗了你的勁敵的那顆頭嘛!!不要放棄決鬥，以及約定!!」

這句話代表無論作爲勁敵還是朋友，佛爾堤斯拉都不會再出現於費加洛面前。

「可是，我……做不到。」

這意味着費加洛無法爲佛爾堤斯拉他們……無法爲佛爾堤斯拉不希望亡故的對象報仇。

在留下這句話的下個瞬間，費加洛就形影無蹤了。湯姆貓能夠目視到的，是他以超音速朝王都疾馳而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