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獵殺獵人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8579 字
見到於黎明前歸來的D的身影,在做了那個夢之後便一直無法成眠的黑璐迦婆婆,不禁「哎呀?」地低叫了一聲。
即使在黑暗中,獵人看來仍宛若鋼鐵般隱隱生輝,他全身溼透,正不停往地上滴落水珠。
「又去游泳了?你也真辛苦喲。」感慨完後,她伸手摸摸白天時遭巴茲拉一黨拷打的手腕處繃帶。
對此,D問:「傷勢重嗎?」
「你真有心呢。被用鞭子打了哪,皮肉裂開了。」
「我想看一下。」
「啊?」老婆婆有些不舒服地說:「你、你的興趣還真是奇怪啊,竟然想看別人的傷口……在沼澤裏有發現什麼嗎?」
「我有事想確認。」
「知道啦,你做的事應該不會有錯。」
隨着她那與年齡不相符的利落動作,繃帶開始劃出螺旋軌跡。
「看吧。」
伸出來的前臂上,有近十公分長的新近撕裂傷,露出了肌肉。或許是藥的緣故,呈現出橘色。白天時,D還沒回來這裏前,老婆婆便已自行做了治療。
「看完了。」D靜靜說道。
「你到底發現了什麼?在那沼澤下面,真有貴族的遺蹟嗎?」
「有。」
老婆婆睜大雙眼,接着像是忽然想到什麼,說:「你已經知道了嗎?知道那個貴族在那裏研究過什麼?」
「世界。」
「啊?」
「那貴族可有子女?」
「經你這麼一說——的確好象有個小孩……雖然只是傳說……但我記得是個女兒哪。」
「我會完成工作。」
儘管他抓住鐵格子死命搖晃,但人在隔着一扇門的辦公室內的保安官卻毫無反應。
D無言走向門口。縱使是擁有超人體力的半吸血鬼,睡眠亦不可或缺。
「還在幹什麼!快射!」
因爲他們雖身處連一聲鳥鳴也無的荒涼小道,卻有種被某人一直盯着的感覺。但儘管如此,兩人還是一下子就抵達了沼澤邊。
相對地,從隔壁牢房傳來了聲音:「算了吧,要是我們再繼續亂來,賽西兒會喫苦頭的。」
聽到戀人養父的意見,萊爾咬咬嘴脣鬆了手。
淡淡哀愁滿溢老婆婆心頭,她憶起了八十年的歲月,心中反覆湧現喜悅、憤怒、痛苦,以及哀愁,最後變得宛如枯枝般枯寂——而從那心境中再度浮滲出的情感,乃是她未曾感受過的痛切思念。
當一名貌似副頭目的人正要猛地給她一巴掌時,外頭響起了不知是驚慌還是恐懼的吵嚷聲。
「快逃!D!」老婆婆大喊。「這些傢伙打算殺你!然後再把賽西兒送回同個地方當活祭品!」
聽到村長宣佈,即便是萊爾也不禁屏息了一會。邊境村莊的刑罰,爲了因應嚴酷環境而十分苛刻,最輕微的也是鞭打一百下。只消打到一半便會皮開肉綻,最後甚至還會見骨,之後還有刷上鹽巴這種溫柔無比的手續在等待受刑人。最重的刑罰不用說自然是絞刑臺,其次則是放逐。
都已經這把年紀了還在感傷什麼啊?人類不就是一邊反覆經歷許多哀傷難過的事,一邊活下去的嗎?——老婆婆身旁,秋夜正欲破曉天亮。
「別出聲啊,婆婆。」
「要怎麼處理活祭品?」
「說的沒錯……出現的貴族是那個女人嗎?」
由深夜時,被從父親亦即村長家中,送到保安官事物所的拘留室以後,他抗議與忍耐的行動反覆了數十次。
「還有其他子女嗎?」
「賽西兒的話,會送回原本的地方。這次連她養父母也已經抓起來,再也無法鬧事了,連村長的流氓兒子也被關到牢房裏去了喔。」
「我的木針確實射穿了她的心臟。」
因爲巴茲拉和他的部下打開了後門的鎖,一聲不響地潛了進來。
那是射穿D心臟的鋼箭。
院子裏,搭着火箭的射手們形成圓圈包圍小屋。
在察覺到那聲音有好幾道,而且是向倉庫射去後,她想衝出去,卻被一雙男性手臂從背後捂住了口鼻。
「他媽的!你明明是村長,卻只能靠犧牲村裏的人來拯救村子嗎?! 」
在猛然抓來的手臂與指頭前方,萊爾父親不悅地撇撇嘴。他身後是保安官與兩名護衛。
回答的聲音,軟弱得令人無法想象他是昨晚曾衝去拯救賽西爾的勇者,這回答恐怕也已重複了無數次。
老婆婆腦海中突然浮現一幅光景。
連放箭的巴拉茲也因得手的太容易而「噢?! 」地叫了一聲。D抗拒超過一百公斤的衝擊力數秒後——背後露出箭鏃的他猛然地往前倒下。
「口去!搞屁——」一樣物體「咻!」地打斷叫罵聲,鋼箭筆直往D胸口射去,然後——沒羽而入,D的身體連動也沒動。
至於進到沼澤中央後再把D扔下去——這種事他們壓根連想都沒想過。
「怎麼可能……竟然沒辦法消滅她……不會有這種事吧。」
巴茲拉大吼後望窗畔奔去,手中晃動着一張硬弓。
老婆婆凝視黑衣騎士,他秀麗的側臉朝着窗戶方向。
看見老婆婆渾身發軟後,巴茲拉命手下放開她。
來到沼澤旁,他們用運貨的帆布抱住D身體,裝入石塊後扔入水中。
這是正確的做法。
面對D接二連三的詢問,老婆婆翻了個白眼給他。
「你這混蛋對賽西兒做了什麼?! 」
「可別小看我!狗屁村長!我一定會逃處這個破爛牢房,救走賽西兒給你看!我對這種卑鄙的村子已經沒什麼好留戀的了,等到你們發覺時,我跟賽西兒就已經遠走高飛啦!」
被冷靜不下來,無法忍受沉默氣氛的萊爾一問——
雖然她想睡一會就起來,卻睡了超過三個小時。
「……有個好法子。」老婆婆對D說道。「是以前來村裏的魔道士教我的法術喲,那能找出吸血鬼的老巢。因爲到了這把年紀,用那法術實在有點太費勁,所以原本不想使用,但現在還是試一下好了。」
聽到副頭目的斥責,射手們肩膀顫抖,緊張得渾身僵硬如石。但儘管如此,朝向D的箭矢卻是一枝也無法射出。
「我知道,沒關係的呀,因爲是我自個執意要做的——不過至少在我比較不想睡以後再做吧。」
「放心吧,村子的話,會由我們來保護啦。會靠咱們所有的人,連村裏的小石頭都翻開找上一遍,把貴族給逼出來的。老人家就別瞎操心,去煮你的藥草就好了。」
「你還搞不清楚嗎?會被你們這些人給消滅的話,那就不是貴族了。」
巴茲拉一羣人離開後,老婆婆一時間陷入了放鬆狀態,不久後,她緩緩起身,站到魔法陣中央,如此喃喃自語:
「這些事只是傳說……好象是個大美人,不過,據說是個殘忍得不輸給父親的女孩。每晚都會到村裏,只挑小男孩來吸血殺害呢。至於長相……聽說是有頭淡綠色的頭髮,然後總是穿着白色晚禮服。」
接着,在不到一呼吸的時間內,絕對稱不上狹小的沼澤水面,開始出現奇怪了奇怪現象。
「口去!他媽的!」
「沒關係的呀,因爲我也有責任。要是能更早一點——在注意到蘋果的異狀時,馬上聯絡你就好了。」
「媽的!放我出去!」
喝下一杯熱茶後,黑璐迦婆婆開始着手準備,又過了一小時,當她在地板上畫完魔法陣時,她聽見劃破空氣的勁銳風聲。
像是以這個動作作爲信號,連通拘留室的門打開,數個人影走了進來。
「光是聽到你這句話,就讓我感覺好象又活過來了一樣——萬事擺脫了呀,D。」
或許是由於殺死D的興奮,巴拉茲聲音高亢。他望向老婆婆與地板上的圓形魔法陣,嗤笑道:
「沒啦,沒有聽說過哪——對了,」老婆婆一拍雙手。「雖然對貴族女兒的事我只曉得這些,不過相傳有個跟她形影不離的侍女喲,那人又是個比主人父女還有——」
在自己兒子面前,村長冷冷說道:「與其發火,不如去跟賽西兒道謝。雖然你昨晚的胡鬧難以原諒,但她發誓絕對不會再配合你們的意圖,會乖乖順從命運,她已經在和昨晚相同的地方等着入夜了。」
或許是下定決心,她肩膀僵硬了起來,而一隻美麗得令人不寒而慄的手輕輕按上她的肩頭。
「這怎麼可能……」茫然走近窗邊,黑璐迦婆婆楞住。「這味道——你先在箭上塗了大蒜精對吧?」
「我不會阻止你的。」
「工作應該不會拖到那時候。」D說。
這纔是巴茲拉的殺手鐧。他向庭院問道:「怎樣?」
「是怎樣的女孩?」
「我要試着繼續下去哪,D。要是你還在另一個世界看着我的話,就在貴族的巢穴裏顯露吧。」
似水微光渲染東方天空。
老婆婆深深吐出一口氣,讓身體放鬆下來。
「恩……出現了奇怪的角色哪。那人可難對付了,要是不趕緊找出巢穴,在她心臟打下木樁,還會出現犧牲者的。」
D突如其來地靜立在風勢助長下,已化爲火團的倉庫前。
「被你的木針……射穿胸口……卻還是逃走了?」
「你們的懲罰,已經在村營會議裏決定了。」
負責處理D的,是兩名男子。他們和巴茲拉等人分手後,在前往沼澤的期間,表情不舒服地彼此對望數次。
黑衣上處處騰冒火焰,但仍淡然靜立的身影——那股美麗、那種氣勢,令所有人感覺到一種異樣的感動,因爲完全僵住。
「已經死了。」一名戰戰兢兢走近D的男子說。
老婆婆狐疑地盯着D看,但他那隻消直視一陣,便會令人渾然忘我的俊美面容,卻連眉毛也沒動上一動。
「年紀約莫十七、八歲,一頭黑髮,身穿藍禮服?」
繚亂飄落的金色落葉中,黑衣青年飄然離去的光景。
「竟然做了這種事……」老婆婆無力倒坐椅子裏,用瀕死病人般的語氣說着。「那個獵人明明就是最後的希望……靠着那名青年,之後說不定能拯救數百、數千人的性命呀!」
「喂,老爹,你想賽西兒會怎麼樣?」
恐怕他便是爲此而來。
「兩人都打一百鞭。你老婆不會被處罰——最好心存感激啊。」
兩組馬蹄聲一溜煙地奔離後,從漣漪已經消失的水中,一枝黑色狀物猛地噴出,然後又落回水中。
「哼,雖然不知道你想搞什麼鬼,但要是你認爲靠着這種跟不上時代的法術能幹什麼的話,那可是大錯特錯。喔,別亂來。要是你就這樣乖乖聽話,至少還不會從這房子裏被趕出去,但也免不了會被孤立就是了。」
「隨你胡說吧,反正對你們的懲處在明天,貴族應該會對送上的人感到滿足吧。」
他被拘留後,賽西兒的養父也馬上被抓來,卻不知養母以及賽西兒本人情況如何。保安官把兩人關起來離去後,便再也沒人來過。
「露餡了哪。畢竟對手是吸血鬼獵人D嘛,不先搞好這種程度的準備可不成,而且這弓——可是在[都城]買來的——裝着光線式瞄準裝置,只要瞄中一次,直到射中爲止,箭都會一直追着對方。」
「屍體嘛……對了,就綁上重物扔進沼澤吧。要是照着一般那樣處理,總覺得有點無法安心。」
巴茲拉恐嚇道,他裹着喉嚨的繃帶下埋有人工聲帶,這是貴族文明遺留下的好處。
太過輕微的懲處,肯定會要求某些代價。與賽西兒連在一起,代價便一目瞭然。
「果然秋天的晨間景色就是不一樣呢。再留在這村子一陣吧,D,到時森林裏的數葉會紅的變成一片火,然後在葉片轉黃以後,這村子就會變成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
「襲擊活祭品的是她。」
扔入D屍體處的水面,縮陷成漏斗形狀後,渾濁沼水開始滔滔不絕往那流去。
徐徐站起後,老婆婆望向窗戶那邊。窗簾併爲放下。
「你這個混蛋村長!」
反正我們也會受到殘酷的懲罰——萊爾半自暴自棄地踢了鐵欄杆。
萊爾沒有被法外開恩的喜悅,反而勃然大怒。
「要是委託人死去,叫我來就沒用了。」
「我還想問你呢。」
沉默降臨,這是恐怖的沉默。
黑璐迦老婆婆深深瞭解到,這名青年絕不曾見過赤燃森林的秋天。恐怕他也不會在村裏待到那時;若非如此,村人們看到的就一定不會是貴族,而是吸血鬼獵人D的屍首。
「正是如此。」
「黎明對半吸血鬼來說,是代謝技能最緩慢的時候,再加上火攻,這可是最難對付的攻擊,哪怕是大名鼎鼎的獵人[D]也逃不出來的。他敢逃出來試試看,馬上會成爲一秒能射三箭的二十名射手的獵物。可別恨我唷,婆婆。因爲那傢伙昨晚救了賽西兒的關係,一下子就出現別的犧牲者了。不報復他不行哪,這事村長也同意了。」
恩恩啊啊地掙扎的老婆婆,目睹到自倉庫升起的濃煙與火焰後,臉色轉爲慘白。
這是幅宛如噩夢的景象,簡直就像有匹與沼澤一樣大的巨魚正猛力吸水一樣。
「出來了是吧!」
村長一瞥賽西兒的養父,「你老婆已經回家了,不過有派人監視不讓她搞鬼就是了。」
如此說完後,他便對兒子的叫罵充耳不聞地走了。
「放棄吧。」稍微有點人情味的保安官在門旁說道。「巴茲拉說他殺死了D,你們對賽西兒已經愛莫能助了哪。」
「D……被殺了?」萊爾完全無法置信。D在沼澤旁輕而易舉震懾住巴茲拉等人的刀法,至今仍歷歷在目。
「恩恩,聽說屍體已經沉入沼澤了。即使是半吸血鬼,泡在水裏的話也沒辦法復活的。」
此時,萊爾真的忍不住癱坐到地上。看見他爲此極度絕望的恍惚模樣,保安官說道:「振作點,賽西兒付出那麼大的代價救了你們,要是不知道感恩可是會遭天譴的哪。」
即使保安官走了出去,萊爾仍沒站起。
他聽到賽西兒的養父從鄰室發出嘆息。
「沒關係的拉,老爹……D說過那女的療傷要花上兩天,今天一天內賽西兒還是安全的啦。」
「可是,你在村長家沒聽到嗎?夏克羅家的女兒在我們趕走那女人後,被殺死了呀。」
「一定有什麼弄錯啦!」
「就算那樣,我們也沒辦法了啊!」
萊爾並未回答這參雜焦躁、憤怒與哀傷的話。
在邊境,白晝的意義遠超出市區居民的想象。
唯有這段時光,人們才被允許真正地活着。
耕種田地、採集果實、餵養牛隻、捉釣魚類——除了這種生活上的戰鬥外,還要加上另外兩種戰鬥:一種戰鬥是驅逐妖獸、獵殺霧狀生物,靠打樁機遏止想經地底入侵的妖物。
然後,最後一種戰鬥——是在某些地區不施行已久,但某些地區卻因嚴格要求而至今力行不悖的行爲。不過,夏離思·多爾卻不屬於以上兩種情形之一。
務必削好白木樁、磨尖箭鏃、研利劍刃、屋檐下懸吊大蒜、用大蒜汁液塗染孩童衣服——這種針對夜晚的準備工作,他們已有許久不需進行,但縱使如此,它仍作爲一種習慣,被兢兢業業地延續下來。
如今,人們爲了沒有忘記做這些準備,爲了有事先儲備木樁與大蒜而感謝上蒼。
然而,現在最需要這些的人卻不被允許得到它們,而極力想給予這些物品的人也無計可施,白晝時時刻刻消逝。
D朝不知是因感動還是因恐懼而語無倫次的老婆婆,問:「是腰痛嗎?」
「探查貴族所在的法術成功了嗎?」驅車疾奔後,D立即問道。
秋風拍打玲瓏美貌,D人在清澄月光下,他沒走交通道路,他清楚賽西兒所在之處。馬匹穿過森林,馳騁過滿布巖礫的山丘。
護衛團首領一邊拍落渾身殘留的黑土,一邊朝驚訝的老婆婆露出滿意微笑。
他能做的事,只有眼睜睜讓僵硬的身體往地面摔下去而已。
這個話題就此結束,一回到老婆婆家,D便翻身騎上改造馬。
鋼箭是以空包彈做動力來源,由雷射光線導向的飛翔速度,讓箭射到手掌只花了0.1秒。在箭看來就要從手背把整隻手掌釘到地上時——命中的前一剎那,手掌以不似人類肢體會有的高速一個翻扭,朝因無法轉向而扎入地面的箭矢方向——往沼澤裏跳了過去。
背後響起一個嘲諷聲音說:「果然來了啊。」
「……就是這樣喲。我因爲施法的關係暈了過去,等醒來後已經過了半天。我想說如果是你的話沒準能活下來,所以纔過來。有過來真是太好了。」
D在大地上落地穩立,雙眼看到了往左邊森林深處飄然遠去的白色倩影。
同時馬匹一躍,着地後猛然一回旋,馬蹄刨陷入土。
D默默上馬。
就在這一剎那,巴茲拉確實聽到一個沙啞戲謔的聲音說:「嘿!沒中!」他沒能射出第二箭,而且接下來他所遇見的驚人景象,甚至令他心生戰慄。
本該射穿對方頭部的這一箭,在空中被黑衣手臂抓下。
巴茲拉的視野爲黑暗所蔽。
只要是慣於打鬥的戰鬥士,每個人都會去留意四面八方甚或是上空。然而,對於從自己立足的土地中——從腳下筆直殺出,並以電光火石高速出現的攻擊,究竟又有誰能抵擋?
馬上。
D彎身,左手按上老婆婆腰際。
白光自D身影某處迸現。
「真是失敗連連的一天呀。」左腰處響起聲音。「是風的關係哪。」
「那麼,到底是誰……」
「你覺得貴族會住在人類的家裏嗎?」
老婆婆忽然拔足狂奔。這並非她預謀好的行動,而是由於太過害怕所以下意識做出的放射動作。還跑不到兩步,有個東西猛然抓住她的腳踝。
「你記性真好呀——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你也讓我想起那件事了呢。這下子,就有收拾你的理由了哪,不過對村帳要用其他理由應付吧。真可憐,原本只要安安靜靜地度過餘生就會沒事,卻只因爲熱心地想幫助這窮酸村子的想法,而非得早死不可。算了,你就想成[反正最多也只剩兩三年好活],乖乖任命吧。」
巴茲拉沒發出怒罵聲,他在猛一吐氣的同時射出箭。
在她頂上——是不知何時踏蹬躍起的D。
同時,老婆婆站了起來,「哎呀,好了呢。你的手真像覆着冰一樣,那隻左手上難不成塗有祕製的靈藥?」
「你覺得在沼澤底見到的東西如何?」
D如急速隕落的秋日,劃過空中。那抹黑暗是他開展得彷若鳥羽翼的外套。
難道?!
「沒有。」老婆婆揮鞭打馬。
「就是那個女孩爲啥特地兩次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這件事哪。」
因爲他在剛纔那隻手跳下去的沼澤旁邊,見到了那隻手掌再度出現。是同一隻手掌?——不對,動作不同。這隻手掌沒有先前閃過箭矢時那種間不容髮的迅捷;相對地,在五指抓入黑土,逐漸攀爬上岸的動作中,有着能令觀者爲之神迷的優美。
「沒呀。」沙啞聲音自握着繮繩的左手處響起。「就連我也感覺不出異常,她是普通的人類啦。」
她不知所措地望向水面的眼瞳中,如漣漪般泛起隱約、卻無庸置疑的驚愕之色。
「果然……果然不愧是我信賴的男人……你還活着對吧?」
或許D有感受到刀上傳來的異樣觸感。
「留神些,萬事拜託了!」老婆婆揮手,她的聲音瞬息遠去。
馬匹再度開始劃破秋夜,長夜纔剛起頭。
「那還用說,當然是因爲我猜想搞不好會有哪個白癡想來救吸血鬼獵人。不過我也是纔剛到,雖然我成功殺死了之前的所有敵人,但唯獨對那位帥哥,就算是我,到現在也還沒有自信真的已經做掉了他,所以才掉頭回來。」
能遁地的怪人——這名男子的腳,竟像突然自己絆了一下?!
馬上人影向右一傾。
因爲那個從他腳踝上鬆開五指後,往沼澤迅速退去的東西,不管再怎麼看都是一隻美麗絕倫的人類左掌。
血霧噴冒。
「在來這村莊前,我曾在西邊的小鎮看過一個魔道士表演,記得那是尋找貴族所在處的法術對吧?」巴茲拉對臉色蒼白的老婆婆繼續說:「看來是說中了。只是聽到那個地點的人不會是D,而會是我了。好了,快說吧。」
「我想就算問你是怎麼復活的,你也不會告訴我對吧?算了,無妨。重要的是,太陽馬上要下山了哪,賽西兒很危險。」
但在轉身的老婆婆眼中,卻看不到任何人,她只能判斷出那聲音是屬於誰的。
難道這就是扔下D的後果?
他扣着弓身扳機的手指開始用力。
那雙筆直朝上伸出的手臂鬆開五指,開始緩緩上升,一面抖落地球的碎屑,一面帶出了手臂的主人——巴茲拉的真個身體。
被大力一扯後,巴茲拉「噢!」地一聲向前摔倒,但他仍轉過上半身望向腳下,功夫着實了得。
聲音的主人,對削弱的少女斬落刀勢的強烈勁風,感同身受。
「不算啥啦!」一個回答出現。
在沼澤旁,黑璐迦婆婆下了馬車走近水邊,她臉色陰鬱。秋日正落至遠山峯頂。
爲風飄揚的暗綠秀髮散送秋日香氣,她的肌膚彷若月色——
話語傳了過來,聲音乘風而來,乘着秋風。
「咦?」
「我可辦不到這種高難度的事啊,看來照着直覺做是正確的哪。」不見身影的聲音,朝手指沼澤的老婆婆回答道,他出人意表地並未掩飾語氣中的驚訝之情。
巴茲拉全身覆蓋彩虹色液體,其中摻混着些許硃紅,那是從被D一刀劃開的頭部噴出的血,其他色彩則是由他汗腺中分泌出的神奇液體。它不僅滑開D的必殺一擊,令巴茲拉免於致命傷,更融化了前傭兵腳下的土壤,讓他整個身體瞬間深深沒入大地。
「那女孩……是從哪來的?」D朝停於不遠處的馬匹行去。
D收起刀身。
「到我家再騎你的馬去吧。」
「纔不是!是沒力了啦!」
D……沉默不語。
「這、這……到底是?」她呻吟道。
「是巴茲拉吧,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怎麼啦?難道閃到腰了?」殘忍地笑笑後,巴茲拉舉起背在背上連射弓。
「不會。」聲音不假思索地回答,又說:「比起這件事,我對另一件事比較感興趣喔。」
那光正要垂直分開她的肢體——少女卻已人在空中。
「我現在記起來了。」老婆婆撐起上半神慢慢後退,同時說道。「十二、三年前,在從這往東的地方,有樁十多名放款商人被人襲擊殘殺的案件。據說不管再怎麼調查,都不知道犯人逃走的方法,而且全部的人都是股間或下腹部受傷——那是你對吧?」
風聲驟響。
「黑璐迦的身體有異狀嗎?」奔下第二山丘時,D如此問道。
兩人坐上馬車。
D望着左方。
自尚未停止疾奔的少女足下,彷彿有月光咋現。
老婆婆一皺眉,「既然是個年輕小夥子,就別發出老頭子似的聲音。」
一面向馬車走去,老婆婆一面講述了當天發生的事。
但當黑色旅人帽如黑暗魔物般緩緩現身之際,巴茲拉射出第二箭。
判斷的聲音冷靜沉着,毫無自大狂妄。老婆婆不禁一寒。
「你、你……」
「這沼澤的水——不是你弄的?」
「搞不懂哪。」左手聲音被鐵蹄聲踩碎。左手緊接問:「怎麼了?! 」
「噫!」老婆婆因爲慣性往前摔倒,抓住她腳踝的東西,乃是兩隻從地下冒出的手臂。
馬上會再見的……美麗男子……
馬上會再見面的。
「既然昨天和今天她都在離你這麼近的地方出現,搞不好她對我們的行動一清二楚哪。」聲音鄭重回答他,「這樣的話,可能她人就在你周圍——如果是躲在那個老婆婆家怎樣?假如是在本人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家裏就成了貴族藏身的話呢?」
弓沒射出箭。
在確實感受到砍中的觸感後才向下斬去的刀刃,少女露出雪白貝齒。
「雖然我不太想說出來,但應該是被扔入沼澤裏的那個傢伙。」
「如果害你心臟暫停了的話,那還真是抱歉,這是我的特技。如果對手是敵人,剛纔我手裏就會握着劍或者長槍了。」
「先前我就想問你一件事。」聲音改變話題。「老婆婆啊,對之前那個魔法陣——我也有印象喔。」
第三箭射出。弓身上安裝的箭矢共有六支,這些箭矢全數伴着絢麗火花被擊飛。
巴茲拉記了起來,記起在沼澤水位下降一半以上後,在那中央確實露出了尖塔的廢墟,以及狀似城牆的物體。
在往橫不到十步處,身着雪白禮服的女孩正與他比肩而奔。
D沒再繼續攻擊,他走近黑璐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