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虎與狼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萬 字
D抵達巨樹的時間,是在他展開追蹤的三十分鐘過後。這還是他一面斬斷連襲來的琴絃,一面冒雨前進的結果。
然後他在燈火通明的大洞中與隻身等待他的首領碰面了。
「比傳說中還要出色的美貌——你是D吧。我是統領博拉珠大人的暗水軍的迦力祿。」
「那兩個女孩——在哪裏?」
D的問話簡單明瞭,身上沒有殺氣,然而在他冒出殺氣時對手會落到何種下場,恐怕也只有死在他手上的敵人才知道。
「放心吧,我沒動那小女孩一根頭髮,可是她接下來會怎樣,就要看你和我談話的狀況了。」
「另一個在哪?」
「如果是那個女貴族的話,我在稍微疼愛她一下之後就關到監牢裏了,現在是不會死卻也逃不了的狀態哪。」首領殘忍地笑了笑,「你想要見她們的話,隨時都可以,不過在那之前有兩三件事要先問你——爲什麼稱得上是舉世無雙的吸血鬼獵人的你,會答應擔任貴族的護衛?」
「他的目的是殺死貴族。」
「那麼那個女貴族又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僱主的命令。」
「對於人類和貴族竟然能相安無事地一起旅行,我實在很驚訝,但那些傢伙遲早會露出獠牙的。D啊,你是站在哪一邊?」
銀刃突如其來地抵到迦力祿頸上,完全看不出D是何時拔劍的。
「給你五秒,把兩個女孩帶來。晚了一分鐘削去耳朵,兩分鐘是鼻子,三分鐘則剜出眼睛。」
「你確定?——要是你這麼做,那麼那兩個人也會被同樣地對待喔。」
在意圖反抗的迦力祿眼中,確實有着懼意閃動。
「五……」D冷冷說了。「四……三……二……」
沒有殺氣也沒有鬼氣,若在不知情者眼中看來,或者就像是舉着劍在玩耍一樣。
「……一。」
當數到這裏時,迦力祿重重說道:「知道了。」他舉起右手。
「你不是怨恨貴族嗎?」
因爲剛纔他目睹了D的劍斬過他部下的軀體,而如今那些部下正傲然站立。
「真是的!」梅再度扔過去。
當兩人轉過身時,她已經跑出牢門。接着向左轉,即使到了這種關頭她仍想救蜜絲卡。
「我就在這邊把它扔掉吧。」蜜絲卡的聲音極其冷酷。
說到這裏,梅的牢房大門已經打開,合成人類隨即將她關起來之後離開。
那是蜜絲卡的鄰房。在帶她過來的一名暗水軍開門時,梅瞧見了蜜絲卡。
「這是什麼?」
「你沒事吧?會不會痛?」梅一邊注意別讓不知在哪兒的看守人聽見,一邊問着,可是沒有回應。
聽見這句話的同時,梅不禁後退。
手腕傳來彷彿被撕碎一樣的劇痛,在梅發出慘叫之前就消失了,她反射性地縮回右手。
迦力祿在頭上察覺到另一記攻擊的跡象後,大喊:「看你後面!」
鎖打了開來。從鄰房也響起了一樣的聲音來看,好像也有人去了蜜絲卡那邊。
對周圍的敵人看也不看,D向前移動,三人擺出追擊姿勢。
似乎臉她的強硬話語,也要被逼近的灰色水膜包了進去——就在這一剎那,梅矮小的身體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輕巧躍過薄膜上方。
是水——迦力祿曾說過〔暗水軍〕這個字。從高度還不足數公釐的黑水中,浮現了好幾個形體,緩緩朝D滑移過去。
不知在D的感官中,從劍刃上傳來的奇妙觸感是什麼樣的感覺?
「水軍人?」這是隻有D能聽見的左手話聲。「是貴族發明來負責處理戰爭用合成士兵的液態人類。聽說雖然數量很少,在一千年裏只出了十個,卻殲滅了總共一千萬的敵人。這——可是個麻煩呦。」
「不,還沒。」
瞥了抵着兩個女孩的斧刃一眼,D左手朝一揮。
把兩個女孩留在原地,D蹬地躍起,外套翻飛如翼。
這是隔着一座牆壁進行的奇妙遊戲。
他們的身體突然「啪!」地朝四面噴出黑水,接着三個敵人一轉眼就失去原形癱了下來,化爲一灘散在地上的怪異液體。
「你說出了……什麼……」
「那還用說。爸爸媽媽可都是被你的同類殺死的,怨恨是一定的。」
「迦力祿……就是那傢伙的名字是吧。」
沉默降臨,過了一會兒——
手腕和眼睛被白木針射中後,水軍人退了開來。
幾次之後,項鍊沒有回來,而是笑聲傳了過來。
黑色水液從他指間滴落,D的劍技終於斬傷了不知受傷滋味的液態人類的身體。
她眼前冒出一堵黑牆,猛烈力道按到了她緊急停住的雙肩上,讓少女停了下來。
※※※※
「暫時安分一點吧,只是要取得你們的外型而已。」一面發出「呼、呼」的聲響,迦力祿沉穩地說了。
「什麼都沒有說。」
「明明就受了重傷,要是放着不治的話,就算是貴族也回痛的啊!幹嘛要丟掉它嘛!」
「好溫暖的手哪。」蜜絲卡的聲音陰陰傳來。
大概是從他那彷彿要攝取獵物的魔鳥的身影中,察覺出了什麼,迦力祿大嚷:「動手!」
「就算是你的劍也無法殺死我的,這是我在爲了消滅貴族而成爲貴族走狗之後所得到的身體。D啊,現在還不晚,助我一臂之力吧,不,應該說你就變回真正的獵人,和我一起消滅博拉珠男爵和那個女人吧。」
「你吧人家的好意當什麼了啊,彆扭的傢伙!直接收下啦!」
「是不是用了不就知道了嘛!我對受傷的人或者是在哭的人——不對,人類——啊,又不對,啊啊,隨便啦!總之就是不能放棄不管啦!貴族要是看到在痛苦的同伴的話,就會靠過去吸血對吧,可是人類是不一樣的!」
梅突然哽咽了起來,舉起一隻手拭去眼淚。
「獵人,你發瘋了嗎?! 」
她取下項鍊握在手中,趴到地上,因爲通往對面的磚牆高度和地面一樣。
這時有腳步聲接近。
緊接着,滑輪聲從天花板上響起,然後兩個籠子模樣的東西降了下來。
就在這一剎那,暗水軍首領的眼中閃過了真正的恐懼。
她連忙塞回磚頭,裝作自然的模樣靠着牆壁——千鈞一髮,數個人影站到了鐵柵欄前面。
「不要亂來!出去!」
「要——要做什麼?」
梅氣得頭昏腦脹,吼了一句後別過臉去。
「現在我的身體被溶化腐蝕了,距離復原還很久。可是當我復原之後,首先就要把那傢伙手腳、脖子給親手擰斷。」
「裏面有裝藥啦,是我和休威在特技失敗時用的。雖然不知道對你的傷有沒有效——可是我也只有這個了。」
「隨便你,大笨蛋!」
「說話還很有力氣嘛,太好了。」
「白費——」迦力祿一波的嘲諷中途斷掉,他用右手壓住臉,踉蹌了起來。
「好痛……放開我。」
「女主角還真是忙哪。」
梅拼命想和蜜絲卡說話,懇切地拜託她來到牢門柵欄這邊,可是卻沒得到回應。
「什麼嘛,你才頑固得要死咧!」
右邊的男人朝左伸出雙手,左邊的男人也朝右方伸出手,在兩隻手間張有看似灰色薄膜的物體,它溼潤光澤的表面上,確實正泛着像水一樣的液體波紋。
但就在這一剎那,令人驚愕的狀況發生了。
「D,覺得不可思議嗎?」他的語氣和嘴脣上都想露出笑意,但都辦不到。因爲他被D砍了一劍。
馬上又跑回來。
「D——」停住他腳步與長劍的,是梅緊張的呼喊聲。
迦力祿着地在三公尺外的身軀上,於胸口略下方確實裂了一道橫線。
那是巨大的鳥籠,和圍在它外圍的鐵架一樣長滿了厚厚的鐵鏽。梅和蜜絲卡的身影確實就在裏面。
拳頭剛好可以通過。爲了保險起見,梅連手肘也伸了過去。
「騙子……說了我喝男爵大人的事對吧……你這背叛者,人類這種東西……寵其量,也全都只是像你這樣……品行低劣的傢伙……而已……」
籠子一放到地面上後,門自動打開,兩個人滾了出來,急忙躲到D背後。
「頑固的小女孩。」
比起那像被老虎鉗夾着的壓迫感,對方手指上的那股滲入骨髓的冷寒,更讓梅戰慄不安。
「也就是說,這藥是毒藥?」
梅仰望聲音傳來的地方,覺得好像全身的力氣都消失了。
白光追上了他向後跳去的身子,D的一劍精準斬開迦力祿的身軀。
在他們手中的斧頭正要揮落的空擋,一道速度、光燦遠勝斧光的銀光閃過。
翻騰滾動的漆黑物質無聲地自洞口逼近D腳下。
「纔不是……我是在聽那個人說話啦,就是那個抓了我們,叫作迦力祿的人。」
嘲笑的語調讓少女勃然大怒。
在被帶去迦力祿的房間過了約莫二十分鐘後,梅回到了鑲鋪木板的古老牢房——一座懸吊在洞穴空中的塔,裏面的其中一間。
緊跟着,項鍊從地板上滑了回來。
「別這樣,就算做了那種事情——互相憎恨,是沒有什麼好處的。」
迦力祿距離剛落地的D與部下五公尺,嘲笑道:「那三個人也有〔水軍人〕的能力,雖然不像我那麼完美,但不管再怎麼說,也是不可能像鋼鐵那樣被你給砍斷的。」
怒氣讓梅忘記了疼痛。
「帶她們走吧。」迦力祿低聲說了。
她的手腕突然被抓住。
在她感到放心的同時,覺得手腕彷彿沒被抓得那麼緊了。
酸液似乎只會侵蝕貴族的身體,蜜絲卡穿着的衣服並沒有事。
梅喊啞了嗓子,拍打牆壁,最後就在她剛死心時,她注意到在自己的小拳頭下方有塊紅磚凹了進去。
D的劍插入這時變得呆若木雞的迦力祿臉上,在感覺到液體的抵抗傳來後,劍直接穿過迦力祿臉部。
D並非是被敵人這麼一說就會轉過身去的青年。
蜜絲卡靠着身手的牆壁,背對着她。
把它滑回去。
那用瀕死尚不足以形容,簡直就像是死人在說話的聲音讓梅感到害怕。
少女反射性地擺出架式,兩名長得像青蛙的迦力祿手下,在她面前一左一右地站開。
「D,你——你竟然殺死了水軍人?! 」
「你沒事吧?! 」梅問。
※※※※
仔細一看,那磚塊周遭的灰泥也被照着原來的形狀剝下了,只要把磚頭塞回去再貼上灰泥,從外表上根本看不出異狀。恐怕是在許久以前,關在這座牢房的犯人爲了和鄰房的同伴說話,或是爲了當作逃跑洞穴才挖的。
兩名女孩被人從背後勒住脖子,梅的喉嚨上、蜜絲卡的心臟上,都抵着鋒利的斧刃。
不只這樣,連蜜絲卡的心臟也被射穿了。
聽到這聲斥喝,數個人影朝D背後躍去。
在迦力祿幾近怒罵的大吼聲中,梅往D跑去,右手握着死去敵人的刀子。
「D!」
兩道銀光破空交錯。
梅被從中直劈成兩半,她手中的刀子是朝D刺去的,這點吸血鬼獵人自然一清二楚。
「爲什麼——你會發覺?! 」一面往洞穴深處退去,迦力祿一面呻吟似的問了。
沒有回答。
假使D會回答的話,或許會這樣說:四肢健全的貴族,即使面對的對手是水軍人,也沒有乖乖不動的道理。
之所以留下梅後面再收拾,是因爲就連D都看不出那是不是本人的緣故。然而,只要敵人一露出真面目,即使是偷襲,也仍非手中有劍的D之敵。
迦力祿的計策輕而易舉地被破解了。
「過來吧,D!」迦力祿在深處的房間出聲召喚他。「對付你的敵人就在這裏。」
黑水業已漫過四處的地面,人影從水中跳出揮刀襲來,D對他們看也不看,一劍斬殺,開始無聲疾奔。
他的五官傳來了奇怪的反應。血液的流動瞬間停滯,手腳變得沉重,秀美的嘴脣邊冒出了氣泡。
毫無任何預兆地,D周遭的空間突然變成是在水中。
在他搖擺晃動的視野深處,有個雪白物體蠢蠢而動。
或許該說那是一隻巨大的水母。它在略顯扁平的傘狀部位下長有瘤狀胴體,有數百或者是數千條如絲觸手從那裏伸出,彷彿在尋找什麼似的緩緩扭動。
「不管是再怎麼高明的獵人,只要流着貴族的血,在水裏的攻防能力就一定會比在地上差勁。」
迦力祿高聲大笑,他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這是能把一切環境變成自己最適合生存的狀態——水中的合成生命,名字叫作墾瀾客,可要好好記住了。嘿,要是不快點浮上去的話,可是會溺死的喔。原本是開發來對付男爵的東西,不過看樣子對半吸血鬼也能派上用場哪。」
觸手伸來,在雪白半透明觸手的內側,長有一道藍線,不知那是神經還是血管,D的劍身砍斷數十隻聚成一束的觸手後,那股藍色如絲線般,從切口冒出上升。
靠着極其緩慢的動作,D來到了墾瀾客下方。觸手長約十五公尺,它全長足足有二十公尺。
他開始奔上樓梯。
左手一拉的同時,整個柵欄便被扯了下來,彈開的螺絲打到遠處牆上,發出數聲清脆聲響。
"不,是我父親派出來的刺客。"
「恩?! 」
「——?! 」
D制止梅正要抱過來的身體,問:「蜜絲卡在哪?」聲音有些模糊不清。
因爲在D頭上,像真正水母一樣緩緩晃動的白色怪物,從身體與觸手根部連接處,突然清晰發出了「喀嚓!」聲,所有觸手統統斷去。
「恩……」
「在這裏!快來!」
「你在胡說——?」蜜絲卡正想反駁時,披着黑色大衣的身影已經朝走廊邁出腳步。
梅可愛的手指指向彷彿葫蘆或瓜類一般,從空中垂下來的一座塔。
D伸出左手抓住少女的手腕拉起她,「要快點。」
D一定是在那間小屋裏面找到了關鍵的救命辦法,要不然他一定會拼命保護我們的。否則在走廊斷掉的時候,他就不會跳到小屋那邊,一定會跳來我們這裏。
"敵人的目標是我,我想他們一定還會再來。像換地方這種把戲,我也不覺得能瞞過他們。"
慘叫聲響起——又停住。
梅的身體離開扶手——又蹣跚了一下。
蜜絲卡望了下方說道:「樓梯正慢慢化成水,照這速度來看還有三十秒。」她語氣愉悅,因爲自己是不死之身。
「往上。」
數個人影從黑水中往梅跳去,但他們被D左手飛出的白木針射中後,又摔回出現的場所。
「已經……不行了……丟下我……不要管吧。」
「你是怎麼出來的?」D問。這相當罕見。
「該死的——竟然只顧自己!」當然,氣憤得渾身顫抖的只有蜜絲卡一人而已。
走廊另一頭有一棟從牆上突出的三層小屋。
她後腳剛踏過的臺階,立刻便溶化變形。
她用禮服的衣襬遮着鼻子以下的地方。儘管她擁有貴族的再生能力,距離痊癒仍然十分遙遠。
D就在她身邊,梅伸出手想抓他站穩,手一碰到他的腰卻滑了進去,整隻手臂陷入了D的胸口裏!
之前男爵在她的鼓膜噴上了從馬車裏取來的聲波遮斷液。水琴聲依舊不絕於耳。
D在走廊中央轉過身來,「沒辦法走兩個人,等我走完再過來。」
下一剎那,他們腳下爆出轟然巨響。
因爲拔出手時太過用力,梅再次靠到扶手上,接着她的身體隨着沉悶的斷裂聲迅速往下摔去。因爲扶手的一部分早已老朽,無法承受這股撞擊。
梅自傲地挺起胸膛。牢門雖然開啓時會用到鑰匙,但卻是自動上鎖,所以離開的人沒有發現鑰匙被偷走倒也不奇怪。
不知梅這沙啞的叫聲究竟是慘叫,又或者對D的讚歎?美麗身影由從中斷成兩段的走廊中央,如黑風般躍到了小屋的門口。
蜜絲卡爍爍放光的憎恨眼瞳中,映出少女的臉龐,同時她踩着對貴族來說堪稱輕盈的腳步,開始攀登大樓梯。
「放手!髒死了。」
梅拉起她的手。蜜絲卡的手已經潰爛變形成瘢瘤狀。
一說完,就在他踏出了一步的瞬間,地板發出了「啪!」的聲音。
「她在那裏!」
D打前鋒,三個人往樓梯那邊跑了過去。
D往樓梯入口奔去,迅速爬往梅所在處。
D不像有做出躲避動作似的接連閃過飄落的觸手後,他在此時聽到了呼叫自己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來。
若是平常的D應該會直接那麼做,可是他卻問:「還能站着嗎?」
「不是那樣子的啦——我們走吧!」說着話的梅仰望在頭上延伸的巨大螺旋。
D用左手把門往裏面推開後,喊道:「往上跑!我會追上的。」然後便消失在黑暗的屋內。
在風化老朽彷彿化爲牆壁一部分的小屋木門上,潦草寫着不知什麼意思的古代文字。
原來,和墾瀾客的一戰竟給美麗獵人帶來了如此可怕的後果。墾瀾客能將四周萬物化爲水的祕密,大概就在D抓到的觸手上。D之所以依舊能維持人形,恐怕是由於體內流着貴族之血的緣故。
大叫的是那隻手。還不到一眨眼的時間,D便放開了手。
D一口氣踢蹬地面,他上升的方式就像浮了起來一樣。突然,水的抵抗力消失,因爲墾瀾客把D四周的區域恢復成普通空間。
然而——D的全身卻變形成有些奇怪的形狀,不,是他的外型崩潰了。他隨即站起的身體,在外型比例上有點失去原樣。
D離開後,男爵遵照他的指示換了落腳處,接着又過了十分鐘左右,妲琪便醒了。
D抓住少女上衣的腰帶拉起她,把她放回樓梯上。
"我——怎麼了?"
「啊——?! 」
從出口往下一看,D便弄清楚了狀況。
對躺在從馬車裏拿出的毛毯上這樣問的妲琪,男爵說明了水琴以及D的事。
不理蹙着柳眉的蜜絲卡,D對梅往向上的樓梯抬了抬下巴。
"他們就是一直在追殺你的敵人嗎?"
「之前在被他們取走什麼莫名其妙的外型時,我假裝反抗,從帶着鑰匙的傢伙身上把鑰匙扒走才能逃出來的。」
「讓我休息一下,只要一分鐘就好。」梅回答得斷斷續續。
只見牢房地面如今正像液體一樣泛起波紋,淹沒了少女雙腳膝蓋以下的部分。
「你——?! 」
由原木架成,上面鋪着厚木板的走廊,發出令人發毛的咿軋聲。灰塵、沙土,還有不知是什麼東西的玩意不停撒落。
「真會添麻煩,不如把你從這裏丟下去好了。」
「她的身體已經爛掉了,救救她吧!」
第二聲乃是驚呼聲。
一如往常,D既不鼓勵也不答話,望着腳邊的少女和樓梯旁伸出去的連結走廊。
由那水膜造出來的假梅,已經被D的劍斬殺。
在還沒回答完時,D一拉了左手。
D停住一瞬間,開始往下掉,他的手抓住了一根觸手。
樓梯不知於何時建成,它何沿着大洞內壁修築的設施、從天花板或牆壁上垂下來的建築,或者是牆上突出的建築之間,有細長的吊橋跟空中走廊相連結。
「知道了、知道了,龜毛的傢伙,再也不會幫你第二次了。」
「不行!」
「進去吧。」D一說完,不僅是梅,就連蜜絲卡都不禁睜大了雙眼。
「累贅的女孩——別管她了!要不然你就揹她。」蜜絲卡罵道。
「這還真是有趣,你被變成水了是嗎?」
沒有出現任何追擊的敵人,兩人抵達了蜜絲卡的牢房前面。
「你抓到了?」不知左手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爲我要去殺他。"
轉身抬頭一看,在又長又大的螺旋樓梯上方,露出了一張小臉。
噘着嘴的梅轉身向D喊道:「走吧!」
蜜絲卡用彷彿燃燒的目光盯着D看。
牢房是人類用的,之所以拿來關蜜絲卡,是因爲迦力祿認爲劇烈的刑罰已經讓她沒有體力與力氣逃跑,或許也有遲早會把她轉移到其他牢房,或是打算在那之前就處死她的緣故。
「可是左手卻還可以抓住這小鬼,這是爲何?」
螺旋狀大樓梯自出口處以下的部分坍塌了,正在黑水中翻滾打轉,它四分五裂的殘骸讓人聯想起巨大的骨骸。
「D先生?! 」
少女搖搖晃晃地開始爬樓梯,雖然只有休息一下,但她的腳步卻是出奇穩健。這是特級表演鍛煉出的心肺機能的成果。
他落地時相當輕巧。
在爬到從高度上來說,大約往上升了一百公尺的地方時,梅靠着扶手嚷道:「我已經不行了!」
「知道了,走吧!」
「走吧。」
D的一隻腳踏到了剩下的樓梯上,斷裂處距離下方約有二十公尺,並不是能抱着兩個女孩跳下去的高度,如果抱人的人是D的話。
梅正打開牢房的柵欄。
「對了,我之前被他們用奇怪的膜包了起來呢,後來他們終於拿開以後,那上面就清楚印着我的樣子。雖然我不知道那是要做什麼的,可是你要小心一點喔。」
「出來吧。」
※※※※
可是到了後來,她的雙腳變得像鉛一樣重,心臟也似乎不再跳動,還爬不到二十公尺,梅就放棄了。
蜜絲卡甩開少女的手。
腰部突然被粗魯地抱了起來,梅被懸抱在空中。
「跟我一起來。」
背對他們的蜜絲卡隨即站了起來。
「啊!」梅的驚叫聲往下方摔去。
D的左手按到鐵欄上。
"令尊派的?"妲琪倒抽了一口氣,"爲什麼要做這種——"
墾瀾客的頭部和身體上升消失在洞穴上空。
"……"
"好好休息吧。要是有什麼狀況,你就按這個吧。"
男爵把棒狀的超音波發送器交給她後便要離開房間。纔打開了門,超音波的聲錐便刺入他的鼓膜。
男爵愕然地衝回房間裏,發現妲琪呆呆地站在牀鋪前面的地上。
他往發送器望了一眼,"不小心的吧。"說完後又要離開。
"不是的。"妲琪猶豫的聲音朝他背上投來。
男爵轉了過來。"是故意這樣做的?"
"是的。"
"說不定敵人裏面會有聽見超音波的人,最好不要亂玩。"
"我並不是在亂玩——是因爲我有話想跟你說。"
"跟我說?"
"你和我所知道的所有貴族都不一樣。D先生是半吸血鬼,可是你卻是完整的貴族,然而你卻像人類一樣想要保護幼小的人、弱小的人。我覺得這簡直不可思議。"
"難道你的同類的不會那樣做嗎?"
"不會。因爲你一直想要保護的是人類的孩子,我們不會去保護蟲子。"
"這樣說的話,就表示貴族建立了真正的高度文明的意思喔。"
"必要的東西並不是星際聯絡船、元素轉換裝置,或是五十萬層的大樓,而是極爲單純的東西——心。"
妲琪肯定地說完後,用舌頭溼潤嘴脣,她覺得喉嚨好乾。
"貴族正束手無策地在迎接黃昏呢。可是,只要再有三萬個像你這樣的人的話,或許就能阻止它也不一定。"
男爵沉默不動。水琴旋律從窗外傳來。
"你接下來要怎麼做?在殺了你爸爸之後呢?不對,說不定被殺死的有可能是你啊。"妲琪緊緊注視男爵,用灼熱的語氣說了。彷彿男爵和自己都要融化在這股灼熱當中一樣。
"救救救救命啊!"
人類絕對不會認錯貴族。
從雨水吹入的窗戶眺望夜色後,"D啊,快點回來吧。"男爵以遙遠的眼神低聲說了。
用一隻手輕鬆抱着癱軟的女體,男爵移開了嘴脣。妲琪的喉嚨沒有一絲血痕。
旅人嗎?他想。倘若是敵人應該不會弄出聲音纔對。
"我應該已經說過不會對你們做任何事的。那個飛行器——你們是在哪弄到的?"
有監於能奪取到起降場,是成功驅逐管理此處的小貴族的重要關鍵,叛亂軍指揮部命令附近村莊一年進行一次裝備檢查。而今年輪到他們的村莊,兩人出差了一個月後,到了今天才總算能夠回家。
兩名男人的嘴角浮出淺笑。
貴族所建設的起降場,即使經歷了數百年依舊不停地自動整備、檢查,他們的工作只是確認那裏是否還在運作而已。
"啊……"妲琪的身軀微微顫抖。
大門上了堅固的門栓,應該過兩三分鐘以後就會走了。
"分開飛吧!"右側的男子大叫。如此一來男爵便不得放手了;若部放手,恐怕手臂會從肩膀處被扯斷。
"砰!"的碎裂聲響起,火焰消失無蹤。
"要是巡迴表演的舞娘之類的話,那就太讚了——今晚小女子就爲各位大爺送上最棒的表演。"
在兩個絕望男人的臉上,生氣瞬間回覆,因爲他們想起了背上裝置的力量。
兩人眼冒金星。
有男人的聲音從走廊傳過來。
男爵以一手掩面的姿勢瞬間化作人形火焰。
對於貴族摸頸部的指尖如冰寒冷,妲琪頭一次開始感到恐懼。
男爵凝神注視着妲琪雪白的粉頸,舉起一隻手,指尖貼到她的左頸上。
男爵前進一步,藍色斗篷一張,宛如魔鳥的羽翼,擊中了窗戶。
他的視野突然被塗滿了灼熱的鮮紅。
那是個人用飛行器——即使是都城裏的人也不易得見的交通工具。分成噴射引擎式、火箭式、離子飛行式等數種,這兩個人身上的看來是磁力推進式。
在男爵正要說些什麼之際,火熱嬌軀用出乎意料的速度撲到了他的胸膛裏。
將這兩人的頭側用力對撞後,男爵迅速奪走了在空中暈倒的兩人的控制器,接着緩緩降落。弄醒他們問話後,這兩人說他們是從位於村子北邊的飛行器起降場過來的。
因爲兩個男人同時也射出了手槍裏的彈藥——手製的火焰彈,朝着男爵的臉部發射。
不愧是貴族,男爵身體四處一面噴冒黑煙與零星火焰,一面走近了兩名男子,抓住他們的喉嚨把兩人一口氣舉了起來。
一遇上貴族,無論如何逃跑都沒有人能逃過——這條邊境鐵則,一樣也鏤刻在這兩人心裏。守護人類尊嚴的方式只有交戰被殺,或者是自殺而已。
在通往三樓走廊的樓梯上,男爵停下腳步。
"哇哇哇……"
當貴族的嘴脣貼到頸子上時,妲琪昏了過去。
"爲了你?"
"我偶爾也會突然想到,或許做一個普通的貴族會快樂得多也說不定哪——我爲何會是這樣的呢。"
"即使保護了人類的孩童,我依舊是貴族,身爲被你們嫌忌、吸食血液的存在一事並不會改變。你可知道,現在我在你面前正忍受着何種程度的誘惑?"
在兩張塗滿絕望、恐懼,還有冷汗臉孔前,男爵燒焦的臉部轉眼間恢復了原本的俊秀以及屬於夜晚的美麗。
另一人則是圓滾滾的,和他相反。兩個人都從頭到腳穿着塑膠雨衣,身後揹着包袱的機械裝置。
飛行器控制器的開關正鑲在右邊的揹帶上。
"你們從哪來的?"男爵一問完,兩人的手便從腰間伸向前方。
以一心想進來的旅人來說,這是個詭異的造訪方式。
妲琪的身體緊緊縮成了一團,因爲男爵的吐氣傳到她身上,那氣息冰冷一如他的指尖。
對着面向自己的粗大槍口和恐懼不已的臉孔,男爵靜靜說道:"不會對你們做任何事的。"
"我不要你死!請不要死,就算是爲了我!"
下流的笑聲持續了一陣子,又突然斷去。
"貴——貴族!"一個人大叫了起來。他是個臉形和身材都四四方方的男人。
出乎意料的,剛開始往左右兩邊移動的兩具身體,竟被一口氣拉了回來。
"這村莊的所有人應該都已經逃走了,沒有道理會從裏面栓上門,絕對是有人在。"
男爵臉上有着悲痛之色,他靜靜地說了:"我無法接受吸食人類的血這件事,正因如此,父親放逐了母親與我。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我是個普通的貴族。"
因豪雨而無法前進的旅行者,會造訪祭祀館倒也不足爲奇,然而卻是個麻煩。
確認妲琪的睡姿後他正要離去,耳中卻聽見其他聲音從其他方向傳來。
以煤油和膠化油爲基礎,再加上數種化學燃料而成的火焰彈,讓火焰的絨毯奔滑在走廊與牆壁上。
祭祀館是三層樓的建築,一樓與二樓的窗戶都裝着鐵窗,這是爲了防範貴族,最上層則沒有裝,因爲就算會飛,也沒有貴族會對晚上只有身爲管理人的老祭司在的祭祀館下手。
三具身體像重量消失了似的漂浮到靠近天花板處。
當男爵抱着妲琪把她放回地上的牀鋪時,聽見有人敲打玄關大門的聲音。
在上方。
因爲他們看到了男爵的身影。
窗戶也事先拉上窗簾了,不用擔心燈光外瀉。
他們說機庫中安置有飛行器,而且由於整備機的關係保養得十分良好,若是從空中飛過去,便能用比走陸路快上許多的極短時間抵達目的地。
"好溫暖的喉嚨啊。"男爵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