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前往白S战场

无声倾落的冬日标记，偶尔被打旋的风吹扫得如水沫紊乱。

高耸城郭与柱础皆被染白，每当风吹过，它们的轮廓就变得极其模糊暧昧。在这彼方，乃是难辨天地分界的白银世界。

忽然现身的两个人影，瞬间为雪白洪流吞噬，但仍勉强留住了仿似水墨画的色彩。

「不冷吗？」巨人问，莱娅一丝不挂。

「都是你的错呀。」

「别这样说。」

「这里是我的过渡呢，请别认为对自己有利喔。」

「咱晓得啦。」说完，巨人微微向后望了一眼。

「你在想那个人是吗？」

「你不会吗？」

「我想再同他见上一面呢。」

「他虽然冷冰冰的，不过是个好家伙哪。」

「却是个可怜的男人。」

「一点也没错……嘿嘿，被咱们同情，他就算不喜欢也得认了哪。和那小子相比，咱们的命也不错了，至少还有个结局啊。」

「的确是这样呢——请出招吧。」

「不过啊，为啥咱们要战斗呢？咱们可说是压根没有任何关系呀。」

「这是没有用的询问，你应该明白。」莱娅的声音为风所碎。

「是啊。」巨人颔首，一挥了大棒。「明明两边的主人都已经不在了，咱们却还在战斗——这真是莫名其妙。」

「我可是憎恨着你哟。」

「那才不是什么憎恨咧，只是敌意而已，而且那也不是咱们自己的感情。」

在行走的D前方，是由刚才达依纳司生出的人工太阳烧融而成的研钵形凹地。

在D点头同时，巨人的身体朦胧一花。

「很行嘛。」巨人边用双手拍打冒烟的身体边说道。「这里的确是你的国度，不过咱也有应付的方法。」

此地正是再生超绝战士之处。

对D的询问，席卢那表示肯定。

「我知道了。原理是这样的：我们必须要抹消掉沉睡在莱娅小姐基因内的战士DNA，这只要让装置执行与她初次来此觉醒时完全相反的过程，便可完成。」

「你似乎变得温柔了呢，这样是赢不了我的哟。」

D对语言学者面对机械装置的苦恼，视若无睹地说了。

当莱娅的身躯轻轻往前一倾之际，大棒飞过空中，远远落到娇软身躯后方。

即使往少女身上倒下，达依纳司仍用双手撑了一下身体免得直接压上少女后，才往旁边摔下。

席卢那一颔首。

「那一脚还真有效啊。」

巨人举起大棒摆出架势。

数秒过去——

达依纳司呻吟一声，皱起眉头。

两人死死抓着不停无情旋转的绳索，好不容易下来后，达依纳司笑道：「来得正好呢。」又厉声问：「你这混蛋又要干啥？」

「是这吗？」

裘蓝的语气听来疲惫倦怠，他晓得当自己因D的存在而心绪一乱时，达依纳司的头部便恢复了原状。

纵使达依纳司再厉害，没了头以后，战士看来也不像有可以继续行动的可能性。不，若是凭裘蓝此人的妖力，说不定有能力令他整个身体都消失。

「你要上哪去？」

「要是赢了怎么办？」

席卢那环顾四周，直到他开始侧头思索为止，花去了数十秒。

在高温中，一个全裸肢体往巨人胸口跃去。

「一点也没错哪。」

「直觉。」

一个身影自一片雪白中渗显，即使是肆虐雪花亦无法减损他的美。

此时裘蓝喘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他脸色苍白，反复大口呼吸五次后，裘蓝开始下一个惊人作业：他把两手贴到自己头侧。

「嗯。」

席卢那打开开关。

「你遇到了意外。」D说。「达依纳司保护了你哪。」

因为他注意到了莱娅的变化。

「唉呀?! 」

「你还真是个强得不像话的女人。要是没这铠甲，可就被你一击干掉了。」

当一切快要化为雪白雕塑时，席卢那说了声：「OK。」

显然这装置打从直抵二十公尺高天花板的巨大圆筒起，直到指尖大小的小机械为止，每个都彼此复杂关联。

「真的——吗？太好了。我又做了……和那个人……战斗的梦……」

「D……你果然还是来了吗？」轻轻低声自语后，裘蓝站了起来。

巨人立刻起身，手按右胸，口吐鲜血。

他们在约莫二十公尺下方的一角，认出一大一小两个人影后，两人决定用叠在马背上的绳索爬下去。

席卢那开始检视调整机械，所幸这与移动大陆上的遗迹中发现的设施相差无几。

D没要他停手。

「怎样都好，赶紧开始吧。」达依纳司边呼气吹掉莱娅身上的雪边说。

「我无意卷入你们的战斗。」D静静说了。

「勉勉强强，只是不确定那样正不正确。再怎么说，毕竟都是贵族的机械。」

「你自个用脚走！」把席卢那担到肩上后，达依纳司快步走向正在远处等待的D那边。

自他微微颤抖的双手指尖，冒出一个美丽幻影，蓝湛湛地往D射去。

纵使电光突然消失了，残余炫光仍令废墟一时间在大雪中显得耀眼夺目。

他的右手举至口边。

「别发出老头声音哪。」达依纳司别无不适模样地站起，不愧是两千年内不停承接每小时五千万百万瓦特能量的人。

「哎呀，真是惊人，真不愧是贵族的超高文明呀，教授。」如此说完，在身旁拍了拍他肩膀的单边眼镜男子，名字自不待言。看来即使被头上脚下地扔入雪中，他还是没有学乖。

于是，在过不到数秒的时间内，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开始一个朦胧浮现一个蓝色形体。

他——以及莱娅，人在一组奇妙装置中央。

裘蓝心无旁骛地动着手，表情一如苦行僧。接着，一转眼间，半透明的轮廓便在他面前成形，那是正趴在一旁的巨人——达依纳司的模样。然后，浮在不停飘降大雪中的巨大身躯，一丝不差地重叠到真正的巨人身上。

一个脸部如能剧面具般毫无表情的男人，用曾自报姓名为裘蓝的声音说话。

「晓得操作方法吗？」

「好。」

他手伸向电脑上的凸起——在碰到之前，他稍停了一瞬。

「又来了?! 」

在比D更接近空间中央处——在一个不知是金属抑或是有机物构成，看似手术台的平台上，正躺着莱娅。连那座台本身也是有重要功用之装置的一部分，这点由它内部自然散发的蓝光可以得知。

「等一下！」尽管冷得牙齿打颤，布鲁瓦仍插嘴进来。「搞砸的话性命该不会有危险吧？话先说在前头，不管她是不是战士，价值六千达拉斯这点可是不变的喔。」

他的身体随着瞬间举起来防御的手臂，飞出十公尺之远，雪片如绳带般缠卷上他滚过大地的身体。雪带上附有红色。

巨人脚下陡然一亮，雷电自地爆蹿而起，刺入空中的数道电光化为巨大圆形光柱，替荒凉的雪白世界添上紫色，巨人身处光柱之中。

「太迟了，杀了我的同伴以后，你也是关系人。」

「好了不起的设施，完全没有异状。别说是现在，就算再一万年后，所有装置也都应该能顺利运作。

他左手按上少女额头，莱娅微睁双眼。那是属于平凡农家少女的眼睛。

确认过脉搏平稳后，D抱起她的身体，维持单膝跪地的姿势，将左手放到巨人额上。

「这是——竟然还有这种设施残存下来?! 」或许是看到研钵状凹地整个被研穿磨破的关系，席卢那从那宛若魔兽之口的洞缘向下望后，不禁惊叹。

当骑着马的两个人影抵达此地之际，废墟的地底已经变成足有一平方公里宽的巨大殿堂，并且已遭白雪肆虐蹂躏。

「也就是说，克拉姆也被杀了。我非报仇不可。」

浑厚嘴唇中吐出光球。

全身散发着疲惫，农夫打扮的男子在巨人身边跪下，两手向前伸出，仿佛在临摹什么似的开始活动双手。

空气「嘶！」地一响，因为达依纳司吸入一口空气。

「总之试试看，下指示吧。」

一个异样想法占据了他的脑海。

倒卧的两人身旁浮渗出一个黑色形影。

大叫后他奔了过去，却在莱娅身边双腿一软。

裘蓝举起双手。

达依纳司的身体仿佛双重曝光似的一分为二，头部诡异地发白。不仅幻影身体如此，连其下的本体亦然。

眼皮一动，睁开眼看到D后，「这可多谢了。」达依纳司熟络地打了个招呼。他望着黑衣手臂中的莱娅，问：「又变回来了？」

少女闭上双眼。

「怎么了，D？我……到底是——」

「要是这里的防护罩晚出现一步，我也已经变成灰烬了呢。」莱娅冷冷地说。

D冲过血雨，奔近两名战士。

莱娅身子一沉，她赤手空拳，长帚已然不在。

「你冻死后可别抱怨！」巨人目光炯炯地看着席卢那。「开始吧。」

黑暗之声问道，那是充满野心的语言学者的声音。

「你怎么会知道？」

特别是能一眼明了所有装置运作状况的查核感应器完全相同，更是让他松了一口气。

风声一响，没有任何话语为这风所蔽，在风中的只有两名战士而已。

「让身为战士的莱娅小姐的记忆苏醒的资料，被输入在这里面，现在就进行消除的指令。」

席卢那走近右手边两公尺外、状似电脑的机械。

当黑影把幻影一斩为二，在裘蓝面前着地的刹那，妖术师的身躯亦被斜砍一刀。

「这家伙也好、D也好，都太过强大，害得我们不敢轻易出手，不过看来总算轮到我出场了。长达一万年的争斗，如今就要画上休止符，只是……实在是太久了。」

「到底是要变回原状还是要战斗，拜托赶快决定其中一个吧。好不容易咱这边提起了干劲，在紧要关头这样可真是让人受不了。」

然而，这名高强妖术师即将掌握近在眼前的胜利时，却不得不先扭头回望。

达依纳司微笑，一拍双手，「好！就让咱来挖它个一下吧！」

——这样好吗？让那女孩变回普通的人类好吗？

「这是起初发现莱娅的地方，这下面应该有让战士复活的设施。」

「我有契约书的！」布鲁瓦说完，拿出之前那纸资料，看来他也不是泛泛之辈。

他灼热的身体仿佛自行散放高热，包围他全身上下的，乃是与真正太阳相同的火焰日冕，温度可瞬间达到一亿度，即使是大地，也会连构成分子一起被烧化成虚无。

融凝成玻璃状的地面转瞬粉碎，化为尘雾飞扬空中。

「那可太好了——拜托你了！」

巨人一把抓住它扔入空中，冬季里便多了个小太阳。

——这可是没法再遇见第二次的资料喔。是贵族创造的战士，是足以匹敌那座山城长年酝酿的超能量体的存在。让她就此沉眠好吗？

因为他全身上下开始了分子层次的震动。

世界不变如故，既无声响也无光彩产生。不过，唯独莱娅的双眼在这一刹那猛然睁开。

「不对！」达依纳司大喊。

下一瞬间，席卢那的右臂随着一道白光被齐肩斩断飞出。

「D，别再插手了。」达依纳司愉快地说了。「这一段时间很快乐哪，虽然大概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正是这样呢。」

横吹而来的风雪，染白自手术台上静静坐起的莱娅全身。

「我也不会忘记的——再见了，D。」

巨人压低身躯摆出架势，迎接下了手术台的少女。

「住手，喂——你们真的想战斗吗？」

两个身影拖曳残像，飞升至布鲁瓦顶上。

「——?! 」

黑衣人奔过他慌慌忙忙东张西望的双眼前。

「照顾他。」

话语声从布鲁瓦用来爬下的绳索处响起。

在转向那里的人口贩子眼中，只映出了以迅速如飞燕的高速沿绳上爬的黑影。一甩头后，他跑向浑身是血、呻吟不止的语言学者。

D于万物皆为纯白闭锁的大地上仰望天空。

在连他双眼也看不穿的铅色乌云中某处，无疑正进行着惨烈死斗。

D黑瞳的中央映照出白亮炫光，眼中又多映出了数道虹彩之色，那色彩占满整个眼瞳，接着占据天际一角。

「结束了哪。」落在地面的颀长身影的左手，疲惫地说了。

新风怒吼着撞上地面，降雪止息。迟了一会，白烟包围世界——包围了D。

「真的？」少女似乎露出了微笑。「真想……在一起更久一点……和你们……一直在一起……」

一阵细微痉挛闪过，巨大身躯与大地同化。

「说她在等你。」D说。

D低吹口哨叫来改造马。

莱娅全身一软。

D下马，走近莱娅。

「咱也马上要死了……可心情很好哪。咱尽情战斗过了呢……她说了啥？」

无穷无尽的白雪之舞，突然化成了热水的豪雨。

「嗯。」

「这次……我记得很清楚。」莱娅呼出微弱气息。「我并不想做……那种事的……D……我到底是……什么人？」

「保重了唷，改天三人再碰头吧。」

热雨毫不留情地淋洗，烧灼得只能勉强辨识出人形的物体。

「是个农家姑娘。」

大概是察觉到他的气息，少女微睁双眼。那已非战士的眼神。

满是鲜血的嘴唇，在看了D之后露出微笑。

他觉得在猛烈暴风雪的深处，似乎有个身着黑外套的身影短短浮现了一瞬——但一切旋又复遭无垠无涯的纯白狂舞吞噬。

「死了是吗？」从躺在一旁的巨人处流泻出低沉细弱的话语声。

经历了一万年的憎恨之梦，正全数白晃晃地融化。

数小时后，人口贩子扶着已经止血的语言学者抵达地上。他再次看到的东西，乃是两墩土堆，其中一个表面插着一段焦黑原木。

巨人好像没听到莱娅的话。

D望了废墟。

唯有D望见两个黑点落至遥远彼方的荒野。

回到路上后，他看向道路远方。

「是吗……不知道咱到了那边，还能不能干庄稼活哪。不，应该还是会打架打个不停吧。那个臭婆娘，这次一定会穿好铠甲在等我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