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古戰場的遺物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8628 字
盔甲巨人左手按着拳頭,銀白色的火花從指間伸出放電觸手。
「了不起。雙眼失明還有如此能耐,果然不是普通人。這個裝甲可是雙重重分子鋼鑄成的哪——喔?! 」
叫聲是因爲跳躍的D猶如身裹晚霞的黑色魔鳥般降臨。
刀身暴閃。
然而,盔甲男高舉右臂護住頭頂,硬生生彈開了D的第二刀。
「只要沒有大意,結果就是這樣。特殊處理過的雙重鋼殼可以藉由精神力提升強度,俺不會再讓你得逞了。」
他說完開始奔跑。
重逾五噸的盔甲以飛燕之速逼近D。
左勾拳擊出,在一半距離就要擊中D的臉孔時,手肘到手腕伸出長達一公尺的刀刃,左勾拳變爲橫劈而來的斬擊。
破空聲「唰!」地響起——刀刃攻擊範圍外的遠方樹叢亦有四、五株巨木被斬斷,滾落道上。
迅雷般的速度在空中產生真空,引起一種讓接觸東西盡皆裂開的「鐮風現象」。
D的長外套下襬「唰!」地扯開一道口子。
刀刃折回——就在前一刻,他蹬地躍起。
一股黑色閃電直撲羅蘭胸膛。
「嗚喔喔喔喔。」
銀色放電爲慘叫增色。
巨大的盔甲戰士流暢地一陣踉蹌。
貫穿胸部的刀刃似乎仍嫌不足,D反手再補一刀。
路旁巨木高達十公尺的粗枝一彎,盔甲男霍地挺立枝頭,這個盔甲男絕對有能力在溼紙上行走而不踩破紙張。
「難道你的精神力竟然高於俺?」
「爲什麼?」
「浮游分子隨處可得啊。」
貫穿裝甲乃是物理上不可能發生之現象,儘管差了數釐米,可是刺穿內側操縱者的刀法主人——也只能以「超絕」一詞來形容。
D將落空的刀刃往相同方向猛然一揮,貼近長刀護手的手往柄尖滑動。
愕然回顧的賽傑看見從森林深處走來的D。
「可是,只要有你一人,我們一定沒事的不是嗎?」
盔甲男將空蕩蕩的手朝D伸去。
D後背和前胸的貫通部分,出現某種類似空間扭曲的漩渦。原子融合——長槍驟然在D身體所佔據空間的一部分同時出現。是故,正確來說這種情況並不是長槍貫穿身體,而是D的身體裏生出一把長槍。
☆ ☆ ☆
羅蘭的聲音充滿自信。
然而,刀刃破壞的細胞卻火辣辣地發疼,噴濺的鮮血要求即刻進行治療。
「僥倖得手——不,應該說多虧失明嗎?可以閃過那廝的一擊,都要歸功於眼睛看不見哪。」
「貴族還敢給我鬼扯?」賽傑大吼。「快點去死吧,讓我用這個射進你跟你女兒的腦漿裏,老子可是非常清楚要如何弔喪你女兒。」
透過肉眼的死鬥,注意力會被敵人的動作奪去。如此一來,縱使是D也跟不上那盔甲男的速度吧!也唯有憑藉失明後的第六感,他才能避開必死的猛烈攻勢,同時進行反擊。
妖物當場處決,焚燬爲上乃是邊境的不二法則,無須爲妖物立墓碑。
「你說過很擔心女兒?」
賽傑對葛德輸血所用的是那種簡單套件,不過看來至少撿回一條命了。
向前傾倒的途中,D一刀刺向大地,就這麼倚着長刀斷了氣。
不,並沒有貫穿。
那是強烈的地震。賽傑死命伸長手臂,但找不到可抓之物,不到一秒就一屁股跌在地 上。
☆ ☆ ☆
龐大身軀離開枝椏——眼看盔甲男以違反地心引力的飛行之姿消失於樹林彼端,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求生第一。」D說。「其他的事後再考慮——還有命的話。」
原來是一旁的D伸出刀身將它彈回。
「啥?! 」
光束反噬盔甲男,他在瞬間迅速移動,僅頭部一角被融化。
澤農公爵羅蘭雙手高舉長槍,承受D的一刀。
羅蘭的聲音一沉。
他側頭俯視少女——淑女安。
就在下一剎那,長槍從黑衣的後背貫穿前胸。
「那是蓋斯凱爾說的?」
何止如此,澤農公爵的細胞組織甚至無法癒合。若只是普通刀傷——即使是槍傷,因爲貴族擁有長生不死的肉體,細胞本身不需片刻即能分裂再生,癒合傷口,就連人類無法再生 的神經細胞都能像九頭蛇①那般恣意重生。
舉起左手,又出現一把,接着又出現第三把。他用力一揮三把長槍,又登時消失不見。
可是,他如今不是雙眼失明嗎?那種神速、那種目標判定、那種攻擊是由什麼力量支撐?
「那可不成,先進行緊急處理,等裝甲修好就出動吧。」
「而且,還可以做出這種特技——你看。」
賽傑的驚叫聲被一陣巨響吞噬。
「這把長槍是特製品,是浮游分子和離子的結合體,實體化以後的強度是雙重鋼殼的五千倍,即便擁有D之名的男人也砍不斷喔。」
D指着跌倒在地的賽傑腳邊。
「很快嘛——D。」
鏡片作的雙眼綻放紅色閃光。
D照例沒有回答賽傑的問題。
刀身描繪的弧線緊緊追緝跳躍的巨人,命中腹部盔甲。
他讓葛德與祖克並躺在馬車裏,接着走向倒在草地上的兇手。
盔甲裏備有自動修理電路,不僅是針對盔甲,亦可保護、治療盔甲內側的操縱者。
「以我的興趣來說,絕對要活捉回去研究,只是還得照顧那兩人,也要處理貨物,縱使D回來了,人手依舊不足。果然還是必須扔掉嗎?」
然而,長達七公尺的長槍究竟是藏在哪裏?更何況D還使出了必殺一擊,那種位置、那種力量,以及那種精神力都無法砍斷的究竟是什麼武器?
「你也跑得挺快的嘛,D。」
羅蘭的右手朝空中舉起,手裏出現一把長槍。
「什麼?! 」
然而,赤紅光束在賽傑眉心前方三十公分處被遮斷。
他原本站立的地面往上隆起,撥開黑土現身者,便是剛纔被D刺傷的盔甲巨人。
醫療電腦宣告需要一年的時間才能痊癒。
沙啞聲音說:「帶走。」
「真是忙碌的傢伙哪。」左手喟嘆。
電腦在三十分鐘後顯示OK的訊息。
錯愕輕呼響起。
D在迴歸平靜的大地上詢問。
「……那個怪物。」
D漂亮轉身着地,以刀尖對準敵人眼睛,他知道巨人頭頂多了一把一字型的長槍。
「——人質嗎?喂,那種卑鄙手段還是算了吧。」
D奮力騰躍。
D單手按着旅人帽的帽沿,低頭凝視淑女安。
絕美聲音響起的同時,D的身體騰空,因爲施加於斬擊的力道悉數彈回他身上。
「剛纔……是你說帶走的嗎?」
長槍「咻!」一聲消失。
他知道自己所造成的傷害程度、羅蘭的復原能力,以及自動治療裝置的效果嗎?
朝上抬起的電子眼睛捕捉到半空飛舞的美麗身影,長刀高舉過頂——那是何等美麗、何等致命的姿態啊!
D詢問時雙手自然垂下,沒有伸向刀柄之意。
「你女兒在這裏。」
長刀破空揮下,照理可以輕鬆將巨人頭部一剖爲二,就連身軀也應該斬成兩斷。
左手非常認真地建議,而D就像雙眼完好似的,毫不遲疑地走近放置路旁的羅莎莉婭,將她一把抱起。
盔甲男捂着胸口,除了銀白色光芒外,看不見一滴血。
「馬上就要到了。爲了扳回這個少女的失誤。」
在貴族猖獗的邊境,輸血裝備是旅行者的必需品。被貴族吸血者另當別論,諸如妖物爪牙所造成的傷勢也必須儘快止血、解毒與輸血。
嵌在盔甲上的電子眼睛轉向那個方向。
「這樣倒不如穿普通金屬鎧甲比較好啊。總之,這次就先撒退了,但事關女兒性命,俺會再來的。」
巨人往左疾奔。
「嗯啊。」
盔甲男將長槍夾在腋下。
「乾脆就一直保持失明吧?至少這樣對付那廝比較有利喔。」
改造馬怎麼了?想問的事情堆積如山,但一瞧見D肩膀上的羅莎莉婭,賽傑忽然覺得一切都無所謂,因爲他們有救了。
注視那張額上長着鮮紅花朵的天真面容,賽傑覺得自己好像成了冷血無情的殺人犯。
「天空又轉陰了。」
「住手——小心遭到天譴。」
左手的沙啞聲音像是鬆了一口氣。
從幼兒都能操作的簡單套件,到大型商隊、輸送隊等配備的人工血液合成裝置,都城、邊境企業與民間醫師製作的物品,隨便一數都有數百種之多。
賽傑慌忙起身,從腰帶拔出釘子似的東西指向少女額頭。
駭人的——雙重鋼殼如紙迸裂,流暢動作首次出現混亂,巨人在八公尺的遠方落地後身形一歪,單膝跪地。大地一陣晃動,宛若羽毛般的輕盈景象不再。
「淑女安?! 」
D的刀刃略微偏離羅蘭的心臟,從右肺貫穿背脊。
聲音尚未結束前,黑衣影子吸進巨人胸口。
「因爲老子是街頭第一的考古學者啦,這裏以前是你跟蓋斯凱爾軍的戰場,所以——」
從貴族口裏迸出這個字眼真是令人發噱,可是戰慄和恐懼卻在印證那句話的真實性。
「 正是,俺的乖女兒也是受邀賓客之一,假如俺沒有幹掉你,下次就得換她上場。」
☆ ☆ ☆
那並非特殊刀械,也不是扭曲空間和次元的詭異刀法,只不過是平凡的刺擊。
「那麼,該怎麼辦纔好?」
「那少女有個父親,在受邀貴族之中也是實力雄厚的傢伙。」
「就是這麼一回事,要多少有多少,叫它消失它就消失。好啦——」
頭部一轉,目光在賽傑的方位定住.
「可以把女兒還給俺了吧?」
「不,我拒絕。」賽傑一抹滿臉冷汗。「一還給你,你馬上會殺死我吧,我也是有所準備的。」
他將右手伸進上衣內。
「你跟蓋斯凱爾大將軍曾在這座戰場上交戰,這些都有紀錄,包括你們的作戰情況,還有如何發現對方弱點的全程紀錄哪。我在這兒前面找到這個東西,雖然不曉得保管庫是誰建的,不過多虧他的幫忙啊。」
「俺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盔甲巨人靜靜走近他。
兩人距離縮短到三公尺時,賽傑從上衣抽出右手,高高舉起。
那是一小片枯葉,卻產生了驚人的效果。
盔甲男按着雙眼後退,完全失去了反地心引力的神技,腳跟深陷土中,大地劇烈撼動。
「臭小子……你居然……」
羅蘭的聲音幾近喘息。
「看你再怎嗎逞兇——接招。」
賽傑扔出枯葉,它們無助地於空中飄飄蕩蕩,只見盔甲男猛一翻身,衝進了樹叢。
從漸行漸遠的巨響和被壓倒的樹木來看,賽傑知道威脅已然遠離。
賽傑「砰!」一聲頹坐地上。
「沒想到真的有效——其實心裏怕得很咧。」
纔剛開口,他已滿頭大汗,肩膀劇烈起伏了整整一分鐘,他終於緩緩移動身子,從約莫兩公尺的前方地上拾起那片葉子。
仔細端詳的眼神,在訴說他仍舊難以置信。
賽傑回頭。
然後,這裏也是其中一例。
☆ ☆ ☆
「D——你的眼睛?」
賽傑走到一個最靠近他們的架子,拍拍擺在上面的一臺機器。
賽傑環顧四周,用顫抖的聲音問:
「安啦,憑我的指示和這小子的第六感,一定沒問題。」
他投以驚訝的視線,但附近沒有其他人。話說回來,這個聲音究竟是誰發出來的?賽傑一直以爲——雖然是很荒唐的解釋——那是D在使用腹語術,當然他不知道D爲什麼要做那種事。
「得先埋了D纔行哪。」
好不容易遇上可以暢談知識的對象,滿足的賽傑也變得饒舌了。
「天快暗了呢。」
彷彿這次終於被成功誘導,他走近D的屍體,攫住凸出背心的槍柄。
「你、你不會自己拔?」
大約走了三百公尺,賽傑停下腳步,指着前方聳立的巨大岩石與泥土堆。
放眼淨是大量並排的金屬架,架上擺着形狀各異的物品,從遠方望去宛如一條條直線般井然有序。
不消三天就能在任何地點建設出可與都城比擬的大都會,他們卻保留了邊境的荒涼河山與陰鬱森林,捨棄先進的木樓與圓頂建築,建造出保有山牆和尖塔的傳統城堡。
「葛德的輸血裝置怎嗎來的?」D問。
「D?! 」
「那種製造機一臺就可以半永久地提供一萬人份的血液,很厲害吧。味道據說跟泥水差不多,不過倘若貴族能夠知足,跟人類的關係也不會這麼糟了吧。」
「可是,這個D算是相當驚人的怪物,果然是人上有人,而那傢伙的弱點竟然只是一片葉子,這世界還真是矛盾哪。」
「不太容易進去,入口在這裏。」
D照例沒有反應該,而且依然失明。
「好像受了你的恩惠。」
可能得花上一千年才能用完這裏所有物品吧。
因爲淑女安的吸血花而瀕臨失血死亡的葛德,就是被擺在他周圍的貴族機械裝置所救活。
一束草藥扔到他腳邊。
賽傑正在煎藥時,D走了過來,流暢的動作實在不像雙眼失明的人。周圍飄散着令人 皺鼻的惡臭。
「還愣在那裏幹嘛?喂,快把槍拔掉!」聲音傲慢地下令。
「好。」
道路淨是石板路,有時爲了超高速移動才又建設專用道路。
他的眼瞼緊閉。
「別來打擾我啊,現在正是重要關頭。」
「拔出來了。」
「看到這種情況時,我幾乎已經放棄了,但想說再往裏面走一段,結果——」
「原本應該是封印起來的,不知道什麼時候裂開了,貴族還真是可笑的種族呢。」賽傑喟嘆。
「中世紀嗜好」這句話最能表達出貴族行動裏的矛盾。
「跟D說……你……」
巨巖的最短直徑也有十公尺。
「欸——」
「拔掉!」
熟悉的沙啞聲音讓賽傑全身僵硬。
☆ ☆ ☆
「嗯啊。」
這裏有一個開關。
「啊啊,那個嗎?你應該也知道,攻打蓋斯凱爾時的都城軍補給中心埋在這附近,就是從那裏偷來的,射中那小丫頭的花也是。」
服用後不到兩分鐘,祖克就從簡易牀鋪起身,D向他說明事由,祖克立刻催促兩人。
賽傑扔掉長槍,癱坐草皮上,卻沒忘記偷覷D的模樣。
賽傑漫不經心地走近岩石,將D帶到右側表面的一道龜裂處。
「喂兩人喝藥以後,帶我去那裏。」失明的D對他說。
「根據資料,光是人造血液的儲藏量,就足以供給一百萬個貴族使用一千年,這還不包括一百萬臺的血液製造機喔。」
即便對方答得忒不客氣,他也沒力氣計較了。
目光訝異地在半空梭巡,但賽傑立即醒悟。
「這個男人會復活啦。」
「不,看得見。」沙啞聲音說。「快走、快走。」
「你知道地點嗎?」
「別問那些有的沒的,趕快拔掉啊!」
終於穿出巨巖後,身處在殘留激烈破壞痕跡的角落。
那是正在爲葛德運轉的輸血機器。
☆ ☆ ☆
「咦?」
天花板和牆壁就像遭外部爆炸擠壓般崩塌,賽傑渾身一顫。話雖如此,空間裏飄散着不知何處傳來的光線,視覺上並無障蔽。
他感覺D來到身後。
「不……不敢當。」
內部只能用巨大的倉庫來形容。
換言之,就是在建築、衣着、裝飾、繪畫——所有美術範疇裏的哥德式嗜好。
巨巖在經年累月的磨損下出現裂縫,入侵者可以從中輕易進入。
「我呸!」接着吐出來笑罵:「還真夠嗆。」
賽傑兩眼發直地看着急促的呼吸迅速恢復正常。
就某方面來說,賽傑的指責並沒有錯。
☆ ☆ ☆
「我先進去了。」賽傑側身滑入裂縫。
「這個東西啊……」
「這是解毒草,煎好喂他們喝,這樣就多一個人了。」沙啞聲音說。
穿過高樓般的巨柱和塌陷牆壁相互撐出的縫隙,道路猛然向右方一拐,將賽傑引導至一扇金色大門。
「啊,我在這裏看守,你們快點去吧。」
兩隻手指夾住短小的葉柄,隨風搖曳的葉片是鳥頭②——通稱「狼草」。
大大小小的機器、木箱、鐵盒、金屬箱子似的東西、石壺——房間裏的物品從小箱子到土木裝置般突出天際的巨大設備,全混在一起,遠方則是一大片綻放血綴草色彩的花圃。
草藥的效力很強,喂下一、兩口——捂着嘴巴不讓他們吐出,在賽傑的守護下,祖克發紅的臉頰開始復原,痛苦神色也消失了。
賽傑按下開關,大門嘎吱嘎吱地開啓。
「的確如此。」
「恩惠一定會還——離開森林吧。」
那是非常驚人的作業。D的肌肉以異常強勁的力道扣住長槍尖端,即使賽傑竭盡全力,也只能一次拔出數公分。
賽傑決定相信這個沙啞聲音。「話說在前頭,可以動的人只剩我一個喔。」
「……不過,你也看不見吧。」
向前伏倒的D從背心到前胸,確實插着一把長槍。儘管是最接近貴族的半吸血鬼,但也正因如此,一旦心臟被貫穿就可說是完全絕望,這是邊境衆所周知的事實。"
賽傑白眼一翻,但立刻回過神來。因爲他以前學考古學時曾看過多米提烏斯·白朗寧撰寫的三本《貴族傳說考》,其中一本就記載了跟現在完全相同的情況——貴族裏有一種猛將,即使心臟被白木樁貫穿,只要拔出木樁就會復活。
那看來就像一個巨大、寬廣的小山崗。
被氫彈直接擊中也毫髮無傷的建築物,竟捨棄超合金門板而採用巨大的花崗岩大門。
賽傑帶路,D跟着他踏入森林更深處的地方。
然而,D已經斷氣,聲音仍然出現。
因爲太過沉溺,貴族有時會冒出奇怪行爲。
從兩人剛纔的位置來看,不過是一道細線般的裂縫,可是繞到右側一瞧,寬度勉強可容一個大人通過。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有其他更重要的事要做。嘖,不拔嗎?不拔的話,我就跟D說你不肯幫忙啦。」
賽傑說完,用湯匙舀了一瓢煎汁送進口裏。
「你、你在哪裏?」
當賽傑氣喘吁吁,渾身大汗地拔出最後的三公分,他已經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了。他一面有如垂死般地急促喘息,一面告訴看不見的聲音主人說:
賽傑剛說完,纔想起D的來歷,從現在起是他的時間,另外——還有一件事。
小型血液合成槽和輸血裝置一體成形。
「這很方便喔。」
賽傑按下機器邊緣的按鈕,乍看下很複雜的機器,轉瞬間摺疊成塑膠手提箱的迷你尺寸。
「這樣就可以一次搬運好幾臺,跟資料上的照片完全一樣,真不愧是貴族,還好它就擺在最靠近門的地方。」
D默默聽着。
賽傑心想他可能被這龐大的數量嚇到了,登時心情大好。
「就算是你啊,想要從這裏頭——」
他一回頭,發現站在身後的不是D,頓時啞然失色,整個過程不到一秒。
瘦削男人頭戴戰鬥鋼盔,身穿戰鬥裝束,令人聯想到瘦骨嶙峋的烏鴉。
根本用不着看那張蒼白的臉孔,從死魚般沉澱、混濁的眼睛,就知道他是什麼了。
那是貴族的士兵。
這種生物跟貴族一樣趨近永生,但又和機器人一般沒有意識,被他們遴選爲常用的重要士兵。
「活死人。」
從何時開始把他誤認成D的?D又去哪裏了?賽傑無暇考慮,眼光盯着慘白幽靈朝自己喉嚨伸來的手。
手指掐住喉嚨。
指甲「噗嗤!」一聲抓裂皮膚,賽傑意識到淌出的血液。
要被割喉了——恐懼在腦海延燒,就在那一剎那,眼前的死人兵全身痙攣,岔腿而立, 賽傑看到白色刀尖從活死人的心臟突起。
士兵連同頭盔和服裝崩塌成一堆銀白粉末,賽傑視而不見,目光投向收刀回鞘的俊美青年。
「究竟……怎麼回事?」
賽傑終於開口提問,D用左手比了比附近的一個架子
「走吧。」D轉過身。
賽傑剛一起身,肩膀就被冰涼的手指攫住。
然而,死人並未倒下,賽傑彷彿聽見肩頭手指擠壓骨頭的聲音,他駭然慘叫。
「颼!」一聲空氣鳴響,D的白木針貫穿後方死人兵的心臟,活死人當場崩塌。
左手回答詫異的賽傑。
然而,什麼都沒有出現,壺裏裝滿了鹽巴似的白色結晶物。賽傑將它倒在地上,端詳一會兒,見它沒有變化就離開了。
賽傑環顧四周。
賽傑穿過滿地瓦礫的大廳,側身閃入巨巖裂縫。就在前一刻,他看見D朝大廳中央拋擲一個銀色圓筒。
「要塌了。」
①:Hydra,古希臘神話中被大力士赫拉克勒斯所消滅的怪物,九個頭,具有砍斷一個頭就會長出兩個新頭來的不死之身。
約莫四十秒後,在兩人離去的森林一隅,原子彈火焰所噴起的灼熱瓦礫和建材坍塌,眼看着附近化爲一片火海。
不久,如他所言,白光開始褪色,爆炸聲逐漸遠去。
早已兩步跳躍抵達森林深處的D和賽傑,身體映着白光,樹木的影子顯得更加漆黑。
賽傑啞口無言,滿臉驚駭地瞪着D。
不能站立就糟了,他順勢倒向地面。D已經抵達門口。
D朝大門一指,與迫近的其他死人兵對峙。
賽傑用力甩肩,向前躍開,回頭看見白刃突出死人兵胸膛,D又折回來了。
譯註:
賽傑心想該不會是弄錯地點了吧,目光四下梭巡,發現地面殘留的車轍和紮營痕跡。
這麼說來,D的左手提着一個銀色箱子。
可是,面對靜立眼前的美麗勇者,死者們也全身僵硬。
D一抖長外套下襬,揮掉燒紅的鐵片。
賽傑並未注意到沙啞聲音回應時的異樣。
燃燒的石頭在附近墜落,白煙噴起。
將鉚釘槍指向對方眉心是反射神經和生存本能的力量。
他扯嗓大叫,奮力向後一轉。
「快走。」
決定一切都聽從D的瞬間,那句話響起。
痛楚驟然減輕。
賽傑的臉變得跟死人兵一樣慘白,從腰際拔出鉚釘槍。
是那個沙啞聲音的力量?抑或是D的超人第六感刀法?看着迎面奔來的D,賽傑甚至升起一股連自己都要被斬首的錯覺,趕緊躍入大門的另一側。
他曾在相同狀況下擊斃死靈,心底叫了聲好。
古代有一種說法,認爲人類的本質是鹽巴。沒多久就逐漸勢微的這個理論,貴族們卻孜孜不倦地繼續研究嗎?
「那裏吧。」
賽傑正想奔向門口,腳踝不慎一扭。
「如果做了那種事,這整個地方都會化爲烏有啊。」
「祖克那混帳溜了嗎?真是懦夫!」
他以野獸般的迅捷朝D左手所指的方向飛奔。
其他士兵似乎沒有拿武器,卻也不在意戰友被擊斃,默默逼近D和賽傑。
「怎麼會這樣,啥都沒有啊?! 」
②:一種日本傳統毒草,有名「附子」。
「他的工作是輸送貨物,理當如此。」
他只是泰然自若地垂下長刀。活死人不知恐懼,他們天性如此,也因此最適合擔任士兵。
他們是否在D身上看見某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即便如此,死者們還是繼續前進。
「你該不會把那座補給倉庫整個……」
「啊?! 」
「那個壺?! 啊,的確是我打開的!」
返回營地後,賽傑找到了先他一步抵達的D。
湧起一股難以抑制的好奇心,但蒼白的死人容貌開始清楚烙印在眼角餘光,將賽傑拉回現實。
清亮的護手撞擊聲與地面滾動的死人頭,實在很不搭調。
賽傑扛起輸血設備之後,從那個架子上拿了一個白色的陶壺,打開蓋子。
D回答後,賽傑安心地吁了一口氣。
那是賽傑在門口轉身的時候。
「到哪去了?」
「一壺五十人。」
「哇哇哇哇哇……」
猛力伏下的頭頂上方掠過一道紅光,接着命中大門的牆壁。
☆ ☆ ☆
高壓氣泡「砰!」一聲彈射,一百公克重的鐵釘以每秒三百公尺的速度射出,將死人的後腦勺整個炸飛。
隨處可見小火焰竄升。
「莫非……是那個陶壺裏的東西?! 」
「趴下。」
着地同時,天地一陣搖晃,賽傑身子一歪。巨巖噴出烈火,某種油性劇毒火焰衝破岩石,整個小山崗向上鼓起。失去分子張力的瞬間,火焰從大地竄升,將土塊和岩石震成碎屑噴向天際。
賽傑因驚訝與恐懼雙眼圓睜。
穿過窒礙難行的巖間縫隙,身體突然被人一把拎到五公尺的前方。
不知他們先前潛伏何處?在做什麼?白晃晃的人影從架子間、房間後方,搖搖擺擺地朝他們走來。
「咦?」
「塞住入口而已。」
「我的事辦完了——走吧。」
他看見D的右手劃出一道光弧,那道光先橫砍最接近的死人兵首級,再斬落後方的死者頭顱,最後吸入刀鞘。
「怎麼辦啊,D?」
那是粒子炮。牆壁承受加速後的灼熱基本粒子,連顏色都沒有改變。
那張臉孔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