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蓋斯凱爾登場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9109 字
「澤農公爵的情況如何?」
舒馬男爵揶揄似的聲音,流泄在高密度黑暗所佔據的空間裏。
「失敗了,豈止如此,連女兒都送給人類了。」
震懾黑暗的哼聲宛若雄獅咆哮,但這頭獅子鐵定兇暴百萬倍、邪惡一億倍。
「那可真是不幸哪。」
舒馬的聲音裏聽不見對結果的遺憾和對澤農公爵的同情,無論那少女發生任何意外,當然他都不會放在心上。
「擊斃羅蘭桑夫人,甚至奪走澤農公爵的愛女,咱們卻都拿他沒轍……哎呀呀。」
「你要去嗎,男爵?」
「豈敢造次。」
漆黑的正中央看不見半個人影,也沒有任何存在,卻彷彿瞧見舒馬在那裏誇張地猛揮手。
「不過,那個什麼澤農不澤農的傢伙也真沒出息,將軍……將軍把他女兒派到人類那裏,當然是故意要讓他們幹掉她的吧?」
「正是如此。」
「倘若知悉女兒出戰,澤農公爵必然拼死奮戰,將軍果然是深謀遠慮啊。」
舒馬男爵譏哂完,又滿腹疑竇道:
「可是,爲什麼不在城裏幹掉D呢?」
他歪着頭。
「那個男人的確擁有一身和俊臉不相稱的怪力——不過,爵爺我也看不出將軍有意在此解決他哪。」
「要是在城裏擊斃他,不就失去了邀請各位的樂趣?」
「喔,這麼說,我們果然是爲了處理那小子才復活的嗎?」
「不然還有什麼理由?」
「直到剛纔爲止都袖手旁觀,我想差不多該輪我出場了吧。」
淑女安沒有動靜,甚至沒有反抗之意,她因爲敵人的美貌進入了忘我之境。
那種缺乏自信的神色,讓祖克湧起一股莫名的同情。
「我去。」
火焰自四方噴起,祖克駕車東逃西竄,回神後才發現前後道路皆被橘色牆壁封住了。
連漆黑都爲之褪色的華麗女聲驀然介入。
黑暗一陣騷然,就連葛蕾緹恩博士的聲音裏都藏不住驚訝。
「挺厲害的嘛——將軍。」舒馬男爵譏嘲。「有了那個東西,就可以吸掉將軍的整座領土來脫困喔,簡直無法相信那是個盲人的傑作,這個叫做D的男人果然不凡。啊,真是可 怕。」
直徑長達三十公尺的一塊區域,火焰和樹叢整個不見了。
「父親大人在做什麼?他不來救我嗎?」
在他發愣之際,全身被一股劇烈的衝擊和爆炸聲侵襲。
祖克移動馬車是爲了躲避從天而降的兇彈,但如今又多了森林大火的威脅。
☆ ☆ ☆
敵人「颼!」一聲向前跨步。
「逃走了嗎?」
看來他可以在堡內觀察D和賽傑的一舉一動。
沒有回答。
將軍的聲音裏充滿了宇宙般的自信。
地上的火焰亦是如此。
淑女安啞然,並非因爲其中一個人影——右手握着古怪棒狀機器的黑衣青年,所放射的鬼氣,而是震懾在他雙眼緊閉的美貌下。
「還是應該派遣足以擊斃D的強者啊。」麥赫麥特大公嚴肅地說。
「嘖,這樣咱們復活的意義不就泡湯了?」
「這臺車只有防火罩,不知還能撐多久?」
「他能來是最好,不過還是想想萬一沒來的情況吧。快回馬車裏。」
「……那麼,接下來也決定委派澤農公爵嗎?這樣下去,那些傢伙不就要逃出領地了?」
正確來說,那應該稱爲「瞬間轉移除去裝置」。每當戰事告一段落,貴族們就會發揮他們的潔癖天性,用這種單純的機器設備,將屍橫遍野的死人兵屍體與兵器殘骸丟到宇宙空間。D從那座補給倉庫裏帶出來的箱子內,裝的就是這種機器。
「請容在下說句話。」有別的聲音插入。那是麥赫麥特大公。「將軍是否忘了那獵人從倉庫裏帶走的東西?」
指甲一抓,頭就沒了——祖克相信自己的直覺,手指離開佩槍問道:
天線中央充斥着暗黑,而在彼端熠熠閃亮的是——星辰。
「快點滅火。」少女——淑女安命令。
那隻一碰就要斷折似的藕臂竟然輕鬆舉起祖克,光憑這股力量,肯定可以輕鬆將他拋進彼方的炎之地獄;但她卻無法行動。
「喔,那個摘花妹妹醒了啊……賽傑不是說她還會再睡上一整天嗎?」
美少女嬌憨輕啐,然後自言自語:
「喲,怎麼這麼安靜?那大家都沒有異議囉?」
僅只如此,男男女女的聲音立時變爲呻吟。真是駭人的霸氣啊。
「可是,那種騙人把戲焉能適用於我蓋斯凱爾的領土?諸君靜觀其變吧。」
「把他放下。」D說。
旁邊餘火依舊旺盛,可是連接死亡火舌的樹木、草皮和黑土盡皆消失。
「主角終於要登場了嗎——我覺得似乎還不到時機。」
「你要殺我嗎?」
能夠讓肉體產生超物理現象的妖氣主人——
D呀——你要如何迎擊?
隨着凝重的制止聲,黑暗裏也升起了某種氣氛——那是安心。
淑女安高舉祖克躍到地面。
「抱歉,辦不到。」祖克回答。「我跟貴族不同,沒有能夠一舉消滅這種大火的道具, 你有嗎?」
「不幫人家解開嗎?那我自己動手了。」
「喲,怎麼了?」
在草地上回頭一望,少女看見兩個背對火焰紅光和陣陣熱氣佇立的人影。
「……」
宇宙「咻!」一聲消滅。
「也不想想自己的身分——你憑什麼命令我?」
「你真的是貴族嗎?」
「葛蕾緹恩博士嗎?」
光景?——那確實是一幅光景。
強烈的鬼氣侵襲嬌小玲瓏的身軀,被刺穿的痛楚流竄全身,那當然只是幻痛,然而她意識到某種東西。伸手一摸臉頰,指尖上竟沾着紅色鮮血。
「算我錯了,可是你殺了我之後,能夠一個人逃出大火嗎?四周已經一片火海啦。」
雖然是天線,不過並沒有外罩,只有骨架而已。然而,若從正面看那個空蕩蕩的天線,可能會被眼前的奇異光景驚得頻頻眨眼吧。
魔人們彷彿懾於她的華麗美聲,無人開口。
「既然如此,就當作各位都同意……小女子告退了,將軍。」
舒馬男爵和麥赫麥特大公之所以同時出聲,並非單純折服於對方的美聲,也是由於聲音所醞釀的華美印象。雖然被稱爲博士,但簡直就像技壓都城歌劇舞臺的偉大歌姬。
D吩咐身後的賽傑,將右手的機器朝向前方的火焰。
祖克問完就後侮了。
他轉過身子,一抹華麗色彩從頭頂徐徐降落,在他旁邊坐下,同時將身上的血綴草「唰!」一聲丟向地面。
「那是——」
「這種侮辱——等你被扔進火堆以後再好好後悔吧。」
博士的聲音清亮如花。
「他們逃不了的。」
蓋斯凱爾將軍的一喝震碎黑暗。
男爵的聲音裏透着滿意與心安,但不知他是否真的如此作想。
☆ ☆ ☆
「你在幹嘛?還不快給我鬆綁,你這個無禮之徒。」
諷刺的話聲當然來自舒馬男爵。
防火罩就是一種防火防熱的纖維套,一按鈕便能包住馬車,但最多也只能維持半小時。
指尖「喀啦!」一聲陷入喉嚨,祖克感覺血液正沿着肌膚淌下。
連D的左手都要驚歎的魔人們,究竟在畏怯什麼?答案只有一個——那個女人。絕對就是葛蕾緹恩博士。
空氣在黑暗中震動。
「真空吸塵器(er)嗎?! 」
「我知道!」
蓋斯凱爾將軍站起身。
不,流竄在黑暗裏的顯然是恐懼與戰慄。
「若是那樣就沒事了。」
從賽傑和祖克的位置來看,不過是一個尋常骨架,D將天線對着熊熊烈火,按下握在手裏的操縱桿。
「綁起來。」
這是麥赫麥特大公。
「可以打擾一下嗎?」
賽傑和祖克驚叫出聲。
「愚蠢的人類。」
沒有人回答愕然驚歎的賽傑。
「且慢。」
祖克尚不及拔槍,少女可愛的纖指卻已無情按上他的咽喉,指甲銳利猶如刀刃。
「這世界沒有人能違逆我意,逃出我的浮動領土——『流亡大地』。」
當可愛的貴族少女回神準備反擊的剎那,電光石火的拳頭命中側腹,她當場昏迷不醒。
祖克正想按下駕駛座的按鈕,忽而聽見車裏傳來少女故作威嚴的可愛聲音。
那看起來就像一枝金屬棒,尖端倏然伸出更細的管子,如同拋物面天線般張開。
澤農公爵這頭受傷的獅子還守在外面,淑女安也是一名敵人。
可愛的指甲陷得更深,憤怒的少女全身顫抖。
火焰熊熊燃燒,吸入了暗黑的微型大宇宙。宇宙內的景象和衆人眼前的烈焰地帶——如出一轍。
少女沉默不語,氣質高貴的面容浮現明顯的躊躇和——恐懼。
☆ ☆ ☆
馬車快速奔馳,根本不把火焰放在眼裏。
每當D的真空吸塵器吸入火焰,安全地帶就隨之擴大,D在不斷開拓的道路上策馬疾馳。
看着旁邊的D,手握繮繩的祖克內心不禁咋舌,火焰竟然沒有在美麗的獵人身上降落,而且他還雙眼失明——看到D沒有揮手彈開左右兩側落下的燃燒葉片和樹枝,祖克才發現這個事實。
「好像逃得掉啊。」
有這麼一個男人站在己方陣線,他忍不住泄漏樂觀的心聲。
「還在領地內。」
D的臉孔反射着遠方烈火。
「馬上就能脫身吧,就算是蓋斯凱爾大將軍的領土,也不可能是無限的呀。」
「別忘了領地會移動。」
「對喔——那也是永無止境的嗎?」
「不。」
「那就波問題了吧。只要穿得過去,總有一天可以離開,反正貨物都是真空包裝的嘛。」
「這裏是蓋斯凱爾的領地。」
「喂。」祖克哭喪着臉說。「我有時不免要想,你究竟是站哪一邊的呀?」
他察覺這個問題的荒謬之處,臉色忽地刷白,可是D若無其事地說:
「來了。」
「咦?! 」
祖克不禁反問,因爲D的聲音非常沙啞。
「你應該也發現了,超乎想象的強敵正朝我們逼近,十之八九就是領主大人吧。」
「蓋斯凱爾將軍嗎?! 」
寂靜佔據世界。
「不分青紅皁白就要殺我嗎?」D說,雙眼仍舊緊閉。
「這是……」
超長劍身映照出遠方火焰,白晃晃地閃耀。
置於後腰的右手伸出一把墨色長劍——或者該說是巨劍的劍柄。
「別插手。」
然而,魔王竟然上半身一彎,將右手置於胸口恭敬行禮,正如向國王施禮的臣子。
「我是D。」
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麼事,他們知道自己都沒有插手的餘地。
約莫一分鐘後,不知從何而來的鐵蹄聲迅速逼近。
從頭到尾都很巨大。黑馬是正常馬匹的兩倍,體長三公尺,從地面到鬃毛飄揚的馬頭爲止也差不多有那麼長,若當作戰馬是相當可怕的武器吧。
「不錯啊,竟能承受我蓋斯凱爾將軍的一擊。」
不僅如此,由於巨劍下方傳來的壓力,他的巨體此刻正緩緩地、確實地被一股強大力量扳回原來的位置。
這次是D的聲音,祖克喫驚地望着他,但什麼都沒說。
「那可不行,約定就是約定,況且對象還是那個人。嗯,也罷,反正解決你之後,我就會知道原因了吧。」
遠方火焰依舊猛烈,可以聽見木頭爆裂的聲響,火焰捲起的狂風呼嘯亦未曾間斷。儘管如此,祖克和賽傑卻感覺身處在完全的緘默中。
「何等妖氣……違反了萬物的法則,這就是蓋斯凱爾大將軍——僅次於神祖的大貴族嗎?」
「我現在擔任馬車的保鏢。」D說。「你是要閉嘴離開——或者?」
「沒道理怕成那樣,你不過是在這塊土地來來去去的流浪者,不會明白長駐此地者的恐懼。」
D的刀身沒有斷折,不,是D沒有退後。
不用牙齒也能嚼碎石頭的厚脣,終於擠出答案。
「喔。」這次換蓋斯凱爾大將軍驚歎。「名不虛傳——無怪乎羅蘭桑夫人要命喪你手,澤農公爵也未能取勝。這附近的鄉下貴族呀,即使羣起圍剿也終究不是你的對手。」
首先,看見一個巨大——沒有半根頭髮的頭部,半邊臉被銀色面具遮住,而不知是否爲了躲避死亡陽光,整頭整臉的外露部分都籠罩在黑色裏。
踩着最後一階階梯,巨人降落到地面。
「這我知道——是跟神祖大人的約定。」
圓柱般的黑腿一踏上階梯,立刻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其他的貴族也是嗎?」
將軍臉上閃過異色。
「既然如此,讓開。」D宣告。
「咦?」
沙啞聲音取笑他,祖克面露異色。
因爲緊急剎車的衝擊,賽傑從窗戶探頭問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一看見站在地面的D,他也沉默了。
他們很明白,D——這個美麗的戰士並不害怕,因爲他也是魔人之一。
「喔喔?! 」
將軍向前跨了一步,彷彿傾注全身重量的驚人步伐,卻未發出任何聲響。
D從正面接招,沒有人看見他是何時拔刀——包括將軍本人。
然而,那句話傳入耳裏的瞬間,僵立當場的祖克和賽傑也忍不住在心底發出讚歎。
頸部以下——小山般的壯碩肩膀,即便隱藏在漆黑斗篷下依然糾結憤起,左半邊的斗篷一撥,裏面是一件用金線繡着詭譎紋路的黑色上衣。
將軍的黝黑麪孔發出得意的微笑。
蓋斯凱爾將軍的表情——半透着苦惱。
沉靜、不容置喙的宣言,祖克和賽傑齊點頭。
然而,舒馬男爵、羅蘭桑夫人和澤農公爵卻都復活了,衆人聚集在蓋斯凱爾的地盤,摩拳擦掌等着與D拼鬥。
D的脣邊泛起一絲苦笑。殺人兇手爲了想不出殺人理山而鬱悶,確實是前所未聞。
D的左手呻吟,聽起來也像是痛苦的呼號。
馬車載來的人物似乎深諳最佳的登場方法。
馬車門扉開啓的同時,一個寬大的階梯從高達一公尺的入口處滑落地面。
然而,將軍的微笑背後是藏也藏不住的讚歎。
「我沒問過,或許吧。不過,他們應該不知道復活的方法。」
表面映照出遠方火焰的車身是純鋼所鑄,沒有任何部分是平坦的,整個車體被詭異的雕刻掩蓋,那是面露各種痛苦神情的死者臉孔。每張臉都是臨死前的猙擰表情,雙眼暴睜,舌頭外露,祈求着明知絕對無法獲得的救贖。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輛馬車彷彿糾纏着死人的死神愛車,不,或許更像生產亡者的地獄之釜。
語畢,將軍的右臂憤張鼓起,他打算單憑右臂之力把D連同刀刃劈成兩半。
巨馬牽引的馬車,亦是足以與其匹敵的龐然大物。
接着,應該用黑雲形容的物體探出車門。
「我不能讓你們通過。」蓋斯凱爾將軍想了一會說。「若要問原因,我們這羣復活者的目的好像是要殺死你啊。」
「好像?」沙啞聲音說。
「從都城來的劍客、騎士和戰士們,都被我一劍砍成灰燼,沒有人能夠避開。D啊——我不會忘記這個名字的。」
事已至此,D依然沒有抽出背後的刀,緊閉的雙眼裏映照着什麼?
祖克和賽傑目瞪口呆,但蓋斯凱爾的心情也和他們一樣吧。
劍刃落下。
沒有任何技巧,單憑力量猛推,他打算用那種原始的戰法制伏D。
那是足以讓聽者絕望發瘋的魯莽威脅,甚至可說是宣戰通告。
就在那一剎那,聲音與巨劍向上彈起。
他雙眉一蹙。
D走到馬車前方——大約十公尺之處,將真空吸塵器面向四方,旋即清理出直徑十公尺左右的廣場。
表情明顯轉爲驚詫。
大將軍的黑色右手按上了長劍劍柄。
不過是一介失明的貴族獵人,居然可以用力量壓倒自己?
聲音也非常誠摯。
他略微踏起腳尖,加重上半身的力量。
驚愕的叫聲是出自祖克和賽傑?或者是左手?只見D右膝跪地。
相較於此——這位同樣籠罩在暗色中的失明年輕武者,依舊漠然回應。剎那間——聲音重返人間,萬物起死回生。
「對,雖然記不太清楚,可我在滅亡以前跟神祖大人訂了復活之約,條件就是保證我在人世復活,復活時間交由神祖大人決定。不過,那時神祖大人有一個條件——喔喔。」
「那還用說。」
接着一揮右手,擲出的吸塵器輕輕騰越十公尺,不偏不倚地落在駕駛座上的祖克膝頭。
「放輕鬆、放輕鬆,真的那麼怕嗎?」
「喔,從沒有道路的地方來嗎?不愧是領主大人哪。」
火焰「啪!」一聲熄滅,樹木宛如橡膠般朝左右兩側彎倒,由六匹黑馬引領的馬車從中躍入廣場。
D轉向左側。
巨體全貌緩緩露出,讓人聯想到傳說中從瓶子裏出現的魔王。
不知他是在思索如何回答D的問題?抑或在試圖解答自己引發的疑惑?蓋斯凱爾整個人陷入沉默。
「我想起來啦,神祖大人對復活訂了一個條件,就是甦醒以後要爲他辦一件事。喔喔,現在終於明白了,那件事就是這個,就是要除掉你。」
「殺了我又如何?」D問。
火勢逐漸減弱,但四周的火焰尚未熄滅。
「怎麼可能……這種力量……莫非你是——」
無與倫比的美麗擊音響起,將軍的長劍和D的長刀相抵。
驚叫的人是祖克。
「喔喔喔喔喔!」
☆ ☆ ☆
「約定嗎?」
被戳破心事的祖克嘴巴一歪,但終究沒有反駁。
鋼劍掠胸而過的破空聲傳來。
「是了,我沒有控制復活時間的力量……不知何時才能醒來;但,神祖大人可以自由控制——神祖大人答應儘快在一千年內讓我復活。」
傳統鉸鏈的嘎吱聲劃破寂靜,但卻聽不見任何聲響,這是何等靜謐的戰場?
「這我就不知道了。」蓋斯凱爾雙手抱胸答道。「我一直想不出理由……爲什麼?」
聲音裏透着欽佩,他打從心底讚賞這個他正要砍成兩半的青年。
他們的五感早已麻痹,開始發狂,不,是整個世界都發狂了。
「停車。」D說。
「爲何甦醒,蓋斯凱爾將軍?」D問。
「喔。」D的左手讚歎。
原本已相當可怕的長相因欣喜而扭曲,只要瞧上一眼,鳥兒亦會墜地,獅子必定失神。
「可是,慢着……我的確……」
「你就是D?我聽過你的名字,我是蓋斯凱爾將軍。」
「我聽說蓋斯凱爾將軍已經研發出自行復活的技術。」D補充般地道。「爲何不使用那個技術,卻要依賴神祖之力?」
超過兩公尺的昂藏身軀,在不到五公尺的近處俯視D。這就是在城裏被舒馬男爵等人揶揄的大貴族嗎?站在D前方的人物,分明就是傲視無限巨大世界的魔王啊。
巨體猛然向後跳躍,銀光緊追不捨。那道光掠過胸口後,將軍轟隆一聲着地.
身體失去了輕靈,其代價就是殘留在黑色上衣胸口的一道刀傷。
「可怕的……怪物。」
又有誰能想象這種臺詞竟出自蓋斯凱爾將軍的嘴裏?
「連我都不能單憑一把長劍取勝。好,就讓我露一手獨門絕活吧。」
天色陰翳。
沒有雷鳴的前兆,空中迸射的閃電在D的頭頂連成一道白線。
遇上五千萬伏特的高壓電流,再厲害的吸血貴族都要燒得屍骨無存。世界化爲一片銀白。
一抹格外鮮明的藍在銀白中閃爍,那是猛衝向前的D的胸前墜飾。
「你?! 」
將急忙揮下的巨劍彈向高空,反手一刀,不容分說地貫穿將軍的心臟。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巨獸的哀號震驚天地。
D迅速抽回刀刃,他知道將軍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致命部位。
將軍因D的致命攻擊改爲閃避的姿勢。
大地搖晃,D連站姿都絲毫不亂,將軍卻大爲踉蹌。遠方森林倏地噴起一道火柱。
D在瞬間遲滯後送出刀尖,但蓋斯凱爾將軍的身體已然騰空。
一落在馬車駕駛座,六匹馬立即蹬地疾馳。
速度不斷加快,一瞬間便消失於來時之路。
☆ ☆ ☆
「太不爭氣啦,大帥。」
「回禮?」
「別動。」
連死亡亦無所懼的快樂光環圍繞着少女,不滿十歲的女孩歡喜迎接心上人的賜死。
☆ ☆ ☆
「悉聽尊便,這世上只要有某人相信我就夠了。」
這場戰役,遠遠超過爲生還而欣喜、讚歎夥伴英勇抗敵那種人類的正常情感,親眼目睹戰役的兩人早已大腦麻痹。
賽傑終於恢復語言能力時,D正扶着馬車準備躍上駕駛座。
「雖然還有澤農公爵,但寶貝女兒被當作人質,行動也大幅受限,更何況她還愛上了D那小子。」
「差不多該我出場了吧,將軍?」
搶先回頭的蓋斯凱爾將軍也發現了。
☆ ☆ ☆
「無妨。」
蓋斯凱爾別開頭。敗北是衆所周知的事實,但不能示弱,況且蓋斯凱爾大將軍實在與這名女子不對盤。
「帶走。」D說。
「要、要幫你揉肩膀嗎?」
「不,由我來幫你揉吧。」
祖克調解似的說,他一說完,突然想到莫非D的失明是裝出來的。
他的手指正要扣動對準淑女安的手槍扳機。
祖克和賽傑非常確信前方等待的命運,讓他們深信不疑的理由是那道注視D的熾熱目光,而讓他們下了某種決心的理由,也是那個戀愛女子心蕩神馳、熱情如火的視線。
「您似乎很疼呢,將軍?」
「沒有回答的必要。」
「將軍大人的氣度讓我清醒了。」
探詢聲裏充塞着被喚作博士的冷酷。
D的聲音靜靜飛向面面相覷的祖克和賽傑。
影子又笑了。
「您是以爲我想將那個小姑娘捉來活體解剖嗎?」
「這樣行了吧——走。」
「不愧是神祖大人親手執行的極刑,連我的安樂死術都派不上用場,一想起那種痛苦還會全身顫抖呢——啊啊。」
「哎喲喲,您以爲我會玩弄那種蠢把戲?您等着瞧我如何解決小姑娘,讓澤農公爵感激涕零,同時親手斃了D那個麻煩吧。我只跟您一個人說,您以爲其他人有我這種身手嗎?」
「這一切的努力和結果,還不是爲了讓貴族擁有更美好的明天?只不過一、兩百萬個人類——又算得了什麼呢?」
「就快離開領地了。」
「喔喔?! 」地上最兇惡的貴族大聲驚叫。
淑女安說道。語氣既非天真無邪,亦非活潑嬌美,反倒帶着痛切的哀傷。
「您真愛說笑。」
「請問理由爲何?」
「說了要帶走。」
他拾起馬鞭一揮。
麥赫麥特大公的聲音響起,他指的是D一行人。
「我——已經愛上你了,D。」
「喲,我無論如何都想試試呢,擅自行事不知成不成?那個獵人——真想親手大卸八塊獻給您哩。要是您肯應允,我這就獻上回禮。」
作爲告白的答覆而言未免太過冷淡,但那句話當然是針對賽傑。
「她還有用。聽好,你不許妨礙我們,倘若路上引起任何麻煩,即當場了斷。」
「我一定欣然受死。」
「白癡纔會信你。」賽傑啐道。
「帶着這丫頭一定會惹來一身腥,就地解決掉比較好。」
☆ ☆ ☆
「解剖倒也無妨,不過與澤農公爵爲敵就傷腦筋了。」
治療的效果——幾近於零。
影子用手捂住嘴巴笑了。
他不理會在胸前雙手合十的安。
「可是,很危險耶。」賽傑也勸阻。「你也看見了她的眼神吧?啊,不,我們看得見嘛,她已經徹底愛上你了,一定會惹來麻煩的。」
他橫躺在長椅上。不過數分鐘前,幫他療傷的醫師和護士才帶着治療設備一起離開。
「那倒也是。」將軍苦笑。「可是,在你逃亡之後,廢棄的研究機構裏甚至還發現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貴族屍體,總數約莫五萬——你會被處以極刑也不是沒有理由。」
你那種殘酷的手段誰幹得出來——將軍暗自在內心咕噥,但又想即使說出口也無所謂。
「被愛情矇蔽的女人等若對方的囊中物,早就沒有敵我之分,我們不啻又製造了一個新敵人。」
葛蕾緹恩博士問道。
D的一刀所給予的痛楚突地消失無蹤。
「而且,你應戰的英姿也讓我大開眼界,雙眼失明還可以打傷蓋斯凱爾——何等神勇啊。」
馬匹的速度驟然提升,觸手可及的馬車尾端急速離D遠去。
纖纖玉手拂上蓋斯凱爾的胸膛。
「所言甚是。」
「不過……D追來了喔。」
祖克和賽傑臉色鐵青地迎接折回馬車的D。
「『光裝甲』差點就裂了,真是可怕的刀哪。」
「想瞞我也是沒用的,將軍……我可是專家呢。」
賽傑「啊!」一聲大叫。
連D也不禁回頭望向那清脆話聲的來源。
「嘻嘻,的確如此。」天真的少女嘲弄兩個堂堂大男人。「我只不過是愛上他,與你們仍是敵對關係。但是,請兩位安心,我不會加害你們——假如D如此吩咐。」
「這種回禮。」
「就讓澤農公爵去負責吧。」
纔剛回答,一道纖細的影子就像幽魂般佇立在長椅旁。
D終於停步,黑壓壓的馬車卷着狂風消逝。
影子開始打哆嗦,大約一分鐘後終於戰勝回憶。
「早知道就燒了那個機構。」
話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D的死亡長刀仿若將巨人蓋斯凱爾將軍的再生細胞整個攫奪,傷口始終無法癒合,灼熱的痛楚不斷侵襲着他。
「時機未到。」
雙眼緊閉的D緊追而來,完全不把將軍引以自豪的合成馬放在眼裏。
「我很清楚啊。神的一個錯誤——不該出生的女子,那雙本應用來救人的手,你用它送幾百萬人歸天了?」
「可以打擾一下嗎?」
「別阻止我們嘛,D。」
「說什麼蠢話。」
「時機未到。」
祖克遞了個眼色,賽傑將腰際手槍對着她。
因灼熱痛楚而不停喘氣的胸口,被恐怖與戰慄染白。
葛蕾緹恩博士略高的聲調,就像在宣告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俏立車旁凝望D的人,是淑女安。
蓋斯凱爾將軍悶哼道。
即使如此,他的聲音卻是泰然自若,蒼白如紙的臉色、豆大的汗珠,都被黑色的陽光防護罩(Shelter)遮掩,外人無從得知。
「好開心耶。」
他仰臥在長椅上。
少女對D展露花朵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