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前往妖魔的國度

不知該如何以對的情況。這場打鬥在蘇的目睹下結束。

馬休掙脫了右手，同時扭動着身軀想要將左手抽離，卡拉絲也許是對馬休的頑強抵抗大感光火，只見她揚起膝蓋，狠狠給馬休的心窩一記重擊。

看這位美女柔美的體態，無法想像他竟是如此暴力，馬休悶哼一聲就往前倒臥。

卡拉絲毫不費力地將他扛在肩上，大步朝蘇走來。

她彎下腰來，一把抓住蘇的肩頭。蘇頓時感到肩上傳來令全身筋骨爲之麻痹的疼痛，不禁整個人往後仰。

但她隨即站直，卡拉絲望着她，臉上露出異笑。

因爲歌女的腹部插着蘇暗藏的第二根木樁。

卡拉絲腳下一陣踉蹌，雙眼緊盯着蘇，她的雙眸彷彿閃爍着鬼火。

蘇心底萌生怯意，轉頭朝剛纔走來的方向奔去。

她感覺有個腳步聲緊隨在後。

不論她跑得再快再遠，腳步聲還是緊追不捨。

由於極度疲勞和呼吸困難，使得她數度差點絆倒，最後終於整個人向地面撲去。

但身體卻在途中硬生生地停住——有個健壯的胸膛和臂膀撐住了她。她抬頭以幾欲闔上的雙眼望向恩人的臉龐。

「D……」

語畢，蘇登時失去知覺。

一道冷氣從她的前額擴散開來，她立即睜開眼睛，左手同時從她前額移開。

「發生什麼事了？」

D問。

「哥被一個叫奇馬的人附身，把我帶離車外。我拿木樁刺他。這時卡拉絲趕來……」

她沒說出馬休想將她勒死的事。

D說。

轉瞬間D已還刀入鞘，當他以右手握住左手手掌時，它已俐落地和手臂分離。

「真狂妄。」

接着她鬆開手，揚起臉說道：

D問。

接下來的五天，一行人這一路上未遇任何險阻。

寒光一閃。

地表在落日餘暉下散發着金屬光芒，正因如此，頻頻釋放出一股令疾風也爲之凍結的鬼氣；望着這片沒有任何生命跡象的地平線，恐怕會令觀者產生一股絕望和失落感而當場昏厥。

「從前的法爾休雅王國，在北部邊境成爲後來的地形之前，便是這個樣貌對吧。」

「好個胡來的哥哥——這事就這麼定了。」

「我就非得乖乖聽你的指示不可嗎？」

蘇道出詳細的經過。

「待在要塞裏不好嗎？」

遠方有閃電劃過。

「停車！」

「沒錯。」

「——你知道五千年前的地形嗎？」

蘇閉上眼睛。

「你們是調查隊吧。」

正因如此，蘇的祖先纔會遭遇這三名刺客。

「那是……」

「這件事問我最清楚不過了，我的腦袋可沒退化哦，電腦中也早已輸入了地圖的資料。」

「這女孩可真有膽識。」

「沒看到。」

「從哪裏進入都一樣。這塊土地到處都裝設了感應器。簡言之，全憑法爾休雅認定來者是敵是友，而決定是否要讓對方進入；再說了，我們早已進入他的眼界。換句話說，不管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進入，都已不是問題。」

「要和我同行嗎？」

「即將進入北部邊境區。」

在聽完蘇陳述的同時，D猛然探出左手。

蘇問。這名俊美的青年無論發生何事，始終冷若冰霜，未曾改變。旁人根本無從推斷他的行動和結果。

先前所知的北部邊境區，已完全改了樣貌。

「那麼，要採正面進攻是吧。」

伯爵往胸脯猛力一拍。一陣猶如敲打銅鑼般的巨響傳遍室內，令蘇全身爲之一震。

「法爾休雅的國度對吧——你要怎麼做？」

這也許是沒有細想便脫口說出的話。左手旋即沉默不語。

眼前唯有一望無垠的平坦黑色平原——甚至看不到任何草木。

他下達指示。

伯爵如此冷笑道，蘇急忙轉頭對他說道：

正當男子們面面相覷時，從其中一座臨時屋內走出一名高大的壯漢，他快步來到衆人前方。

「你們一起回去。」

「和我同行。」

「連同機械一同移動是吧，會去哪裏呢？」

「你的性命是我在保管。」

在第六天傍晚，美女的聲音如此說道。

「咦？」

衆人看着室內播映的全方位立體影像。

「請您住手。」

「我雖讓奇馬負傷，但他並未喪命；留在要塞裏，防得了他嗎？」

D望着蘇。

這羣男子一望見出現眼前的這名黑衣青年，頓時一片譁然；衆人皆爲D的美貌而震懾，因他的妖氣而筋骨酥麻。

那無限深邃的漆黑雙瞳正凝視着自己。蘇感覺彷彿內心全被他看得一清二楚，令她感到畏怯。

「是你的交通工具？」

「這女孩怎麼辦？」

「D。」

這次則是引來鬨然驚呼。

「那麼，你打算就這樣直接衝進法爾休雅的領土嗎？」

因爲她從伯爵的聲音中感覺到報復的意圖。

中間一帶有人影聚集，正望着D一行人。一開始走出臨時屋的人，身上沒有特別武裝，但接着從臨時屋衝出的男子們，則是個個手握自動來福槍、火焰放射筒、雷射步槍等武器；

「五千年前，真虧你們進得了這裏。」

「你喉嚨有淤青，男人的指痕。」

伯爵一臉怫然，但沒想到D回了他一句：

接着，奧特朝D身後的自動車望了一眼。

面對左手的詢問，普羅周伯爵回答道：

左手如此說道，語氣中似乎充滿疲憊。

「那張臉——我不想再看到。」

雖然D沒有問話，但蘇的思緒卻是一片紊亂。

「昔日他徹底改造了北部邊境。當他被放逐時，這片土地是一望無際的荒野；據說他將自己的王國放進口袋一起帶走。看來傳聞是真的。」

「從何處進入？」

他坐在一張巨大的椅子上。在他身旁的蘇，坐的是賓客用的椅子。D則是站在一旁。

「如果加強防禦機關，應該有辦法。」

「太花時間。馬休的命正一分一秒地縮減。」

面對左手的喃喃自語，D回答道：

D將兀自罵個不停的左手放在蘇腳下。

鮮紅光束斜向射入自動車前方的地面。

「但我也刺傷了他。這麼一來就扯平了，請帶我一起去吧。」

「那是因爲【神祖】做了排除感應器的處理，就連商人和旅人也能通行。」

兩人回到自動車內不久，D也隨後趕到。隻身一人。

她曚住雙眼，維持數秒之久。

因爲朝他們駛近的，可是一輛來路不明的自動車。

「我哥呢？」

奧特精悍的臉上也流露出興奮驚愕之色。

一名手持雷射步槍的男子向前跨出一步。

蘇拉、卡拉絲以及那名新刺客奇馬都未曾露面，當然也沒有馬休的消息。

伯爵說了這麼一句，便不再接話。

左手道。答案極其簡單。

「太可怕了。」

「你就是……D？」

在黑土與鋼鐵的交界處，屯聚了許多馬車、自動車以及運送車輛，一旁排着一列有如將圓筒剖成兩半的臨時屋。

「停車。」

「只有一個地方。」

那幕駭人的光景再度浮現——馬休那掐緊她脖子時的表情。

「我們是都城派來的第二批邊境調查隊。我是隊長奧特。」

「在那之前，先聽聽看在此屯駐的那班人怎麼說。他們應該是【都城】派來的調查隊。」

「我曾訂下契約要保護他們兩兄妹，所以我要前往法爾休雅的領土。」

「你的名聲響遍都城，人人都說你的本領之高，無法用言語形容。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見你。」

D問。

D朝車門走去，伯爵斜眼瞪着他。

奧特問。眼前的這名青年和自動車，怎麼看也覺得很不相稱。

地面熔出一個直徑約三十公分大的圓洞，蒸氣直冒。

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普羅周伯爵，在一旁同時道出這麼一句，口吻中帶有欽佩之意。

「沒有察覺任何氣息。但有空間移動的行跡。」

他只簡短地說了這麼一句，便朝蘇走來的方向疾奔而去。

伯爵臉上忿恨不平的神色更爲明顯。

「爲了方便考量。」

左手做出這樣的結論。

「你差遣人可真不客氣。」

D應道。看來，奧特並未令D覺得礙眼。

這名調查隊長似乎也感覺得出。他和顏悅色地說道：

「要收拾貴族的話，確實是該由吸血鬼獵人出馬，先前我們也曾派出不少人，但都一去不回，如果是D的話，或許……」

「你剛纔說，你們是第二批調查隊。」

「沒錯。大約一個月前出動了第一批調查隊，但就此音訊全無。我們是在兩天前抵達這裏，目前先在此設置大本營，明天便要展開行動。」

「喂，如果方便的話，你可否和我們一起去？」

一名滿臉絡腮鬍的男子朗聲說道。

「你是吸血鬼獵人，應該很清楚貴族的習性，要是你能和我們同行的話，那可就幫了我們一個大忙，你們說是不是？」

男子徵詢衆人同意，在場男子紛紛點頭。

「別這樣！不像話！」

奧特叱喝一聲。

「他有他的工作。有我們在，只會害他辦起事來綁手綁腳。不過，這對我們來說也是一樣。」

他望着D，莞爾一笑。

「偵察隊回來了！」

突然有人大聲喊道。幾名男子衝向前去。奧特也朝那個方向望了一眼，旋即又將目光移回D身上。

「待會再好好談。我們就互相交換一下情報吧。」

語畢，奧特轉身離去。

「這名男子不簡單哦。」

左手如此說道，口氣既像欽佩，又像嘲諷。

D自是沉默不答。

奧特在D的肩上輕拍一下，說了句「再見」，就此快步離去。那名醫生正握着死者的手，欲將他拖往別處。

「只有他一個人嗎？」

「小心後面！」

所幸光點接近的速度非常緩慢。

普羅周伯爵站在離地四公尺的高度俯看人類，明顯流露出輕蔑的眼神，要不是有他和D在場，這批調查隊恐將全軍覆沒，所以也難怪他會有這樣的念頭。

光點暴露出主體的位置。它們正步步逼近中。對方毫無防備的接近，而且速度緩慢，這更令這羣採取守勢的男子們感到毛骨悚然。

他的雙手從肩膀以下整個被扯斷，研判他應該是一面逃命，一面貼上止血殺菌帶，這才得以活命。但奧特判斷他已再撐不過五分鐘，瞧他這一身殘破的身軀，能回來已是奇蹟。

銀色的身軀從黑煙中竄出。

「後退！快逃！」

「已接近至兩百公尺處。」

「我好像太多管閒事了。」

「大家……都被殺了……快逃……它們……追來了……」

「它們來了……快逃……和它們戰鬥……沒有用……」

眼看路障就這樣脫落彎折，全是圓筒生物的觸手所爲；看似僅有數公尺長的觸手，竟然能再伸長至二十公尺遠。

這句話像是一聲暗號。

有兩人被逮住。他們的悲鳴是臨終前的慘叫。

當這兩具屍體被拋向奧特腳下時，他抽出腰間的軍刀。

「這是他下的指示。」

每個聲音都很細小、微弱而且零星。對貴族根深蒂固的恐懼，在潛意識的作用下，深深烙印在人類的心靈中。有人說這是一萬年前貴族對人類的遺傳基因所做的「教育」成果，不過，當時的記錄已完全被刪除，無從確認。縱使科學的水準相差再懸殊，但經過一萬年如此漫長的時間，從人類身上還是看不到反抗的徵兆，關於這點，只要用這種說法來解釋，便相當合情合理。貴族們也知道此說法，所以纔會如此傲慢。

「能動嗎？」

奧特趨前緊盯着伯藍，伯藍瘦弱的手臂一把抓住他的肩頭。奧特蹙起眉頭，因爲伯藍手中使足了勁。

觸手纏住他的身軀，如同被鐵環箍住般的劇痛和窒息感，令奧特眼冒金星。

「等到了近一百公尺內再開始攻擊。瞄準目標。」

男子們目不轉睛地望着這名俊美青年，以及他抵在那名臨終之人前額的左手，甚至有人因此誦唸起咒文。因爲面對如此極致的美貌與世所罕見的妖氣，D的行爲看在他們眼中盡是神祕。

另一隻觸手逼向他不住掙扎的脖子。觸手前端的尖針，在火焰放射器的火光照耀下，閃着妖豔的亮光。

「你不管他們嗎？」

持望遠鏡監看的隊員放聲大喊，同一時間，火線染紅周遭的黑暗。

見過返回的偵察隊員後，奧特倒抽了一口冷氣。

當奧特正欲閉上眼送死者一程時，一道黑影斜向切進他的視線中。

男子們束手無策，耳邊傳來敵人已入侵二十公尺內的通報。

D問。他這纔回過神來。

奧特的力量全數反彈，震得他手腕到肩膀一陣痠麻。

「是發光的圓筒……有好幾十隻手……我們的同伴被高高舉起……然後……體內被注射……某個東西……大家紛紛倒地……」

「隊長，你何不請他幫忙呢？」

接着一陣劇烈的爆炸，震得圓筒生物搖搖欲墜。連續的爆破，引來烈焰和濃煙，阻擋了敵人的攻勢。這是最後的武器——榴彈炮。

「好……好大啊。」

有人朗聲大叫。

「話問完了嗎，D？」

「發生什麼事了？」

男子們注視着偵察員的臉，接着紛紛起身。

有人聞言大驚失色，急忙望向那片黑色的平原，但已開始披上幽暗蒼茫的大地，什麼也看不見。

他以右手揮動長槍，發出呼呼風聲，周遭的男子們紛紛發出驚呼，蜷縮着身子。他此舉並非是爲了活動筋骨，明顯意在恫嚇。

圓筒生物的身體擦出中彈的火花，但前進的速度並未停歇，子彈悉數從它們身體的圓弧面滑開。

偵察員的雙眸重現光芒，一旁湧現愕然驚呼，衆人目光全部傾注於這名死而復生的同伴身上。

「五十公尺……四十公尺……」

先前跑去追殺衆人的圓筒生物，已悄悄繞到D的背後。

伯藍深吸一口氣，接着全身劇烈抽搐，嚥下最後一口氣。

一名用火藥連射槍的彈帶在脖子上纏了好幾圈的男子，朝D努了努下巴。

「怪物……」

「可是……」

四周瀰漫着一股殺氣。所有調查隊員都握着武器面向伯爵。人人皆不住地顫抖，震得武器頻頻作響，濃烈的殺意化爲火焰，從槍口不住地噴發。

「有東西靠近了，而且還發光呢！」

「問完了。」

D還刀入鞘。

「對虧你的幫忙，我們才知道來者是敵人。謝謝你——請你退下吧。」

黑衣青年隨即以迅捷如電的速度轉身，但有一把巨大的長槍比他更快，槍尖一次刺穿兩隻圓筒生物，一口氣將它們彈向高空；圓筒生物被吸進空中，不久，在右方一百公尺遠處發出兩道青光後，就此毀滅消失。

一股強大的力量將他彈向後方，奧特一頭撞向地面，他極力彈跳而起，轉頭望向身後。

此時捕獲奧特的那隻圓筒生物驀然往斜向滑落，被斬斷的電力系統機械釋放出銀色的電磁波。

「少囉嗦！快點加強路障，別讓對方進入一百公尺內。」

普羅周伯爵這句話，莫非是因爲在他一槍貫穿圓筒生物前，便已看出D會適時轉身？

伯爵說到一半突然停下，以意外的表情環顧四周。

奧特還未下令，衆人早已抱頭鼠竄。瓦解路障的圓筒生物，舞動着遊蛇般的觸手，緊隨在後。

透過紅外線望遠鏡監看的隊員大聲喊道。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不過那個叫奧特的傢伙是個不錯的人。就這樣白白犧牲的話，實在有點可惜……哎呦?! 」

「他是民間人士，只要保護好他自己就行了。你們別隻想着仰賴別人。」

「可惡！」

他的臉色轉爲暗紫，全身不住痙攣。

眼看他們活生生地被高舉至離地十公尺的高空，另一隻觸手一針刺進他們的脖子。

D無視於周遭的譁然，霍然起身。

奧特向死者行了一禮後，對D說道：

「他們是誰？」

醫生趕過來檢視傷口，接着他搖了搖頭，沒讓這名偵察員瞧見。

斬斷了。每當D的右手一刀劃下，連火炮也對付不了的圓筒旋即應聲斷成兩半，在地上噴灑藍色火花。

從發現其行跡後過了五分鐘才抵達，衆人在大本營前方排好強化塑膠與輕合金製成的盾牌，前後擺出三層路障，構成一套完備的防護陣型。

世所罕見的俊美青年正俯看着他。奧特登時忘卻恐懼與腰部的疼痛，看得渾然忘我。

光芒從他突出的眼瞳中急速消失。

D握緊拳頭，朝蹲踞在黑暗中的自動車走去。

圓筒生物似乎認定D爲新的敵人。除了當中幾頭還在追殺其他男人外，其餘全部一同撲向那一襲黑衣的美絕身影。

「沒救了。」

「沒有。」

奧特看得目瞪口呆。

「一百公尺！」

火焰命中並在接觸的部位擴散開來，旋即滑落地面。圓筒生物的外表經過特殊加工，就連油也會像水一樣被彈開。

奧特被人抓住衣領稱其身，並從昏迷中醒來。

就在監視者報出三十公尺的那一剎那，兩道烈焰襲向敵人，是早已候敵多時的火焰放射器。

「你還有理由留在這裏嗎？」

「快走。」

衆人並未因此而歡呼。

另一名男子問。

左手問。

普羅周從天而降的聲音，令衆人全身縮成一團。他的聲音近似雷神的怒吼。

陶醉感尚未盡除。

就在此時，靠近平原的某個男子喊道：

「那我們走吧。法爾休雅現在正拿那個毛頭小子當人質，研擬對策要送我們歸西。雖然何時出發都一樣，但我們現在可沒時間在這裏逗留。」

站在原來的位置，朝向他逼近的圓筒生物一刀刺出。

因爲他們看到一個不該看的人——一名身長四公尺的貴族。

這突如其來之舉，描繪出人類對貴族的另一種反應——趕盡殺絕。

它們爲了虜獲D而伸出的觸手，也盡數沒斬落。

不用奧特指示，衆人皆已握好來福槍瞄準。被火焰放射器的油煙沾污的槍口，正噴發着銀色火焰。

「伯藍，聽得見嗎？我是奧特啊。其他同伴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那名偵察員似乎聽得懂奧特的詢問，只見他色如死灰的雙脣微微顫動，無奈卻發不出聲音。

「是貴……貴族。」

D擋在兩方中間。

「勉強可以吧。」

奧特向先前叫喊的男子問道。偵察隊一共派出五人。男子頜首示意，周遭的同伴個個表情凝重。

「他救過你們。」

D對奧特說道。奧特也握着一把配有四根槍管的火藥手槍，正瞄準伯爵。

「是啊。我們要謝謝他。」

奧特斜眼望着D，憎恨的怒火在他眼中閃爍。儘管俊美青年的身影映入眼中，怒火仍無法消退。

「也要感謝你。但在這裏的每一個人，他們的骨肉至親全部都被貴族所害。都城掃蕩貴族的戰役，已持續有二十年之久。」

「憎恨別人是件愉快的事，是嗎？」

一陣沙啞聲響起，瞬間將奧特的目光吸引向D的左腰一帶，旋即又將視線移回D臉上。

「你是半吸血鬼對吧。那麼，你應該能同時瞭解兩邊的心情纔對啊？還是說，你兩邊都不想去了解？倘若你打算介入此事，事情可不是這麼好解決，請你離開，否則就用你的劍招取我們的性命吧！」

「你殺不了他。難道你不打算完成任務，想白白送命？」

「我不在乎！」

站在奧特兩側的男子們，將火藥槍和柳釘槍的槍口瞄準D。

「我的孩子被我妻子活生生地拔掉整顆腦袋，只因爲她在前一晚遭貴族吸血。」

「我的家人被當做貴族狩獵的對象。我的爸爸、妻子、還有兩個女兒，被貴族的馬車輾成肉餅。我只能自己去替他們收屍。他們的遺體都被來回碾過兩次！」

「聽說你是半吸血鬼是吧，那你拔劍吧，看你要砍向哪一邊。可以的話，拜託你砍向我們這邊。因爲這麼一來，我們就能把身上流有貴族血液的人也一併除去。」

深邃冰冷的黑色眼瞳，映照着瘋狂之氣不住旋轉的眼瞳。

「D，你別動。」

伯爵出聲道。

「你現在最好什麼也別做。但是，你體內那半個人類，日後可別怨我哦。」

四周陷入一片寂靜。因爲各種氣息盡皆被這兩種瘋狂之氣所吞噬。

一切均離D遠去。包括人類的憎恨和貴族的憤怒。他並不屬於任何一方。

在奧特出聲前，蘇已動手解開罩衫的扣子。

「請等一下！」

「沒錯。我救了他那條小命。順便解決掉一位名叫庫魯貝的刺客。」

她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女，不可能處之泰然。

「我喜歡有勇氣的人。原本我認爲人類不包括在內，但自從看了你的表現後，我改變了心意。看來，我所保護的人，有讓我保護她的價值。」

「確定要看？」

殺氣向黑暗尋求死亡的降臨，緩緩凝結。

這時，一道恍如黑影般的物體從天而降包覆蘇赤裸的身軀後，復又離開。蘇被一塊青布包住全身。伯爵爲她披上巨大的手帕後，便將手縮回。

「我們走吧。」

「好，我來確認。」

伯爵頜首，接着向米蘭達問道：

驚愕、猜忌、憤怒，化爲一陣喧譁，向蘇的全身襲來。

「和貴族一起旅行還能保有人類的身分，真令人不敢置信。他們沒對你怎樣嗎？」

D邁步向前，對奧特和他的隊員們連瞧也不瞧一眼，徑自朝蘇走近，他那猶如雕像般巧奪天工之美，以及滿溢全身的鬼氣，令衆人無法動彈。

「我們的工作是……」

她旋即離開D的胸膛，因爲少女明白，他不會一直這樣讓自己倚靠。

沙啞聲響起，不知何時，D的左手已恢復原狀。

「你們儘量檢查吧。」

夫人朝那細微的沙啞聲瞪了一眼，旋即又轉頭面向蘇，她的眼神和表情無比柔和，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左手故意大聲向伯爵說道，意在嘲諷連公爵夫人也能自由進出。

「說得對！」

「唔……你還……太天真了……難道你被那……勇敢的氣魄……所感動……哎喲……」

「我也要。」

「保護？貴族保護人類？」

當車門開啓時，一張久違的臉孔出現在三人面前。

少女毫不躊躇，在黑暗中展露出一絲不掛的胴體。

D說完這句話，便不再言語。

他會拔劍出鞘，還是按柄不動？倘若刀光一閃——又是斬向何方？

男子們臉上先是閃過迷惑的神色，旋即轉爲詫異。

「你們三個退下！抱歉，小姑娘，我們差點就恩將仇報了，請你見諒。」

伯爵清楚顯露出不悅的表情。

D緊握的左拳微微顫抖。在強勁的握力下，手指微微發白。

「你是人類嗎？」

衆人當中突然傳來一個顫抖的聲音。奧特的臉色爲之一變。

奧特深深一鞠躬，蘇見狀，登時蹲坐在地，放下心中久懸的大石。

「我馬上就會追上的。在我丈夫過世後，我才發現自己適合獨來獨往的生活，自由沐浴在月光下，嗅聞月光草和暗水仙的花香，翱翔在夜裏的世界，這纔是我的生活方式。」

「我哥人在哪裏？」

「您過獎了。」

蘇快步跑向前，來到男子們可以看清楚她面貌的距離。

蘇如實回答。

蘇不避不讓地承受了那相當於物理性衝擊的巨聲風暴。從她衝出車門外的那一刻起，她便已做好覺悟。

口吻聽起來似乎不太樂意。

然而，若有人向前跨出一步，會面臨什麼樣的命運，衆人心知肚明。

「你是哪裏的人？」

任何人休想動少女一根寒毛。那些懷疑少女決心的眼睛，別想在少女白膩的身軀上游移——黑衣青年的一句話，已如此做出宣告。

「這個嘛……」

「沒有。」

和貴族一起旅行，卻什麼事也沒發生——能證明她沒被吸血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證明她身上沒有齒痕。爲了證明這點——

「生活方式是嗎？我看你是想尋死吧。」

蘇不假思索地回答。男子們開始爲之動搖。

「喂！」

「你住哪個村莊？叫什麼名字？」

伯爵與D互望一眼。

「那女的是不是哪裏不正常啊？」

「你可以證明他真的沒對你怎樣嗎?! 」

在公爵夫人道出來龍去脈後，衆人這才明白她與馬休的事件是發生在蘇刺傷馬休之前。

公爵夫人掩嘴而笑的姿態，美豔得令人心蕩神馳；她的纖纖玉手，白皙潔淨，柔脣殷紅如血。

「雖是個人類小姑娘，但可真有勇氣。」

「喂，小姐。」

「你也會和我們同行吧？」

米蘭達出言勸誘。

D說。蘇站起身，拭去淚水，倚靠在D的胸前。馬休已不在身旁。

「我也要。」

少女堪稱捨身的大膽行徑，令男子們啞然無語。

「我可以。」

「進行得挺順利的嘛。」

聲音戛然而止。從D的指縫間滲出鮮血。

伯爵無聲地站在前方，猶如守護着蘇一般。D走在後頭。

蘇抬頭挺胸，現在她得沉穩以對纔行。

「伯爵沒對我怎樣。他是爲了保護我、解救我哥哥，纔會來到這裏。」

衆人的喧譁止歇。

男子們、伯爵，還有D，不約而同地望向自動車的方向，一個站在車門前的娉婷身影映入衆人眼中。

「你見過我哥？」

不可思議的靜謐包圍了衆人。

「這臺車可真了不起啊。」

伯爵瞪着D，臉上露出苦笑，D的左手自手腕以下完全消失，蘇之所以能走出自動車外，關鍵似乎就在此。

然而，正面迎向衆人的蘇，臉上表情緊繃，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緊咬着脣，幾乎快要咬出血來，全身因極度的羞恥而瑟瑟發抖。

她眨着長長的睫毛，向蘇問道：

「請你們別再吵了，他們是爲了保護我纔會來到這裏。」

如果公爵夫人只說到此爲止就好了。

「妹妹是這麼了不起，但哥哥卻令人搖頭啊。」

一陣冷若冬霜的聲音令這三人卻步。剎那間，他們渾身無法動彈。

化解這道死亡危機的人，是奧特。

美豔無方的美貌，搭上一身華麗的雪白洋裝，除了米蘭達公爵夫人外，還會有誰。

「夠了！」

伯爵悄聲說道。

「說來話長。」

「只好去救人囉。」

因爲奧特走向前。他抬頭望了伯爵一眼，接着低頭看了看蘇，以嚴肅的口吻問道：

接着她朝男子們說道：

蘇雖然這麼回答，但臉上掛着微笑。

他毫不客氣地問道。自從上次在加里翁山谷被吞進【西格瑪】創造出的異空間後，一直都沒見她現身。

「是的。」

「忘了你哥哥的事，加入我們貴族的行列吧？」

「沒人流血。雖然擅自離開你，是我自作主張，但要不是我這麼做，你爲了保護伯爵，可能會把他們全都給殺了，只是對那小姑娘比較過意不去就是了……哎喲。」

「我們馬上出動。」

結果惹來伯爵的制止。

蘇這聲大喊有如爆炸。

有三名男子自告奮勇走向前去。

「不，你是人類嗎？拿出證據來。」

這名勇氣過人的女孩，再也無法忍受這一觸即發的局面，因而步出車外。但她是怎麼辦到的？伯爵明明已事先對自動車的主電腦下達過指令，不準讓她步出車門一步。

「不。我在這裏下車吧，我還有其他事要忙。」

「真遺憾，我是看她很有當貴族的架勢才這麼說的。」

「你之前都幹什麼去了？」

一個任誰也沒料到的聲音，逼退了黑暗與殺氣。

語畢，米蘭達向後退去，來到車門前方。

「那就後會有期了。」

話纔剛說完，她便化爲一陣煙霧，從細菌也無法入侵的門縫中穿梭而過。

「她還是一樣死性不改，任性胡來。」

伯爵長嘆一聲。

「出動！」

他對着空中下令。

「哦！他們出發了。」

「一羣怪物。他們想去哪兒？」

「總之，這下子麻煩人物總算走了。」

在這羣各自暢談感想的隊員們的目送下，自動車悄然無聲地駛向幽暗深鎖的平原，轉眼已不見蹤影。

「不知道前方到底有什麼在等着我們。隊長，剛纔應該向他們問個清楚纔對。」

有人拍了一下奧特的肩頭，回頭一看，原來是醫生。周遭滿是傷患的呻吟聲，奧特以內疚的眼神望着他們。醫生取下叼在口中的菸斗。

「其實傷亡人數並不多；只有三人重傷，其餘都只是擦傷，只要用貴族廢墟里發現的新藥治療，明天早上之前他們便可完全康復。」

「我聽說過那種藥。」

奧特眼睛觀察着四周，伸手確認腰間的火藥槍是否安好。

「據說它有着可讓所有生物細胞再生的功效。這麼一來，和所謂的不死之身有何差別？」

「只是近似而已。事實上，在人類身上頂多只能用兩次，再來就無效了，畢竟人類無法和貴族一樣。」

醫生摸着他那快要禿光的腦袋，吐出一口紫煙。

「不過醫生，長生不死的貴族爲什麼會造出這樣的藥物？他們健康的身體應該不需要藥物纔對。」

「喂，醫生，你去哪兒啦？」

醫生豎起了食指。

「哦，那是……」

有時也會有隊員望向這名女子的方向，但不知她是否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只見她巧妙地躲在犧牲者背後，藉助黑暗之便，沒被任何人發現。

他握住木槍。

當她那宛如紅寶石般的朱脣印在其中一名男子的頸項上時，男子當場悄聲倒臥。

他的手腕亦被一把握住。

他暗自咒罵一聲，奔向臨時屋。

「我也曾經這麼想過，但是在分析過古代調查局送來的資訊後，不得不讓人相信，傳聞所言不虛。」

彷如被黑暗給吞沒似的，醫生就此憑空消失。

面對奧特這理所當然的質問，醫生皺起眉頭，搔了搔頭。

奧特反射性地握槍瞄準她——只見女子右手一揮，強勁的力道在奧特的指尖上爆裂，將近有三公斤重的槍身就像枯枝般被震飛。

「我這也是聽來的，你應該也曾經聽過。傳說中，那位人稱【神祖】的貴族之王，爲了某個受詛咒的實驗而廢寢忘食。」

亦即——貴族。

「接下來要說的，也是傳聞。」

「看在一般貴族眼裏，也同樣很難理解【神祖】這名大吸血鬼心裏的想法，這在貴族遺留的資料和手札中也都有記載。也許完全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呢。」

只有一個例外——那就是黑夜本身襲擊人類的時候。

「你們全都是我們的食物，而你竟然敢持槍向着貴族。」

奧特從小在賭城土生土長，從事了二十年邊境調查的工作。他還記得幾起類似的案例。

「快點向我們的主人問候一聲。」

奧特並未回頭，因爲他很清楚發生了何事——周遭現在已都是敵人。

奧特點了點頭，朝他右方的醫生望去，但卻不見人影。

在雙手盤胸沉吟的奧特身後三公尺處，一名纏繞繩索的隊員纔剛接受過女子的死亡之吻，但在他身旁進行同樣工作的年輕人，卻瞧也沒瞧一眼。

醫生終於把手從頭上移開。

「這麼說來，【神祖】果然是有這樣的意圖，真令人不敢相信。」

一旁傳來醫生的聲音，聲音像極了女人。

眼前是再尋常不過的光景了。

他環顧四周想要喊人時，倒抽一口冷氣。

許多人在黑暗中一個一個消失。這大多是擁有高度智能的妖魔或惡靈所爲，但在那種情況下，同伴們通常會半途發現。

「你是貴族。」

一旁傳來凱尼的聲音，那曾經是凱尼的怪物如此說道。

「我是公爵夫人米蘭達。」

接着，如同是允許他的謁見般，這名白淨的貴婦緩緩伸出右手，朝奧特的咽喉而去。

轟的一聲巨響，嵌在木樁底下的高密度瓦斯引信迸發，以秒速三百公尺的速度激射而出木樁，毫不留情地打穿了毛毯中央。

牀邊靠着一把木樁槍。那是人類唯一可以對抗貴族的方法。

那名女子就在他面前。

「你在胡說什麼啊，奧特。」

奧特驚呼一聲，使勁將手抽離，將木樁槍朝向對方。

在奧特與醫生談話地點的後方十五、六公尺處，其他隊員正努力修理路障、搬運武器，但就在裏頭五名忙着架設作業用照明臺座的男子身後，驀然出現一名全身雪白的貴婦。

然而，卻沒人發現身旁這名離自己不到三十公分的男子發生什麼事。女子朝默默工作的第二名男子走近，此人和最初那名男子同樣的下場；即使第五個人也已倒地，他們還是沒有發現這名貴婦的存在，其他隊員也都未曾朝這裏望過一眼。

女子的手臂宛如原本就不存在似的消失無蹤。

她那銀白色的肌膚在月光下閃閃生輝，更勝身上這襲白色洋裝；雙脣鮮紅地映照着夜月。

醫生呢？——醫生正站在剛纔的位置上，摸着那顆童山濯濯的腦袋，嘴裏叼着菸斗吞雲吐霧。

「開槍！把她燒死！」

「這是……」

奧特朗聲喊道，這才發現怪事發生。

奧特望向自己的右手。上頭有鮮明的紫色指痕。痠麻無比。

莫非是夢？

就這樣，隊員們紛紛倒地，女子已朝奧特和醫生接近中。

「【神祖】那受詛咒的實驗，在大陸上奪走了將近一億條人命，但只有一個成功案例。」

夜風在他背後冷冽地宣告。

他改以左手持槍，奔出臨時屋外。

【神祖】和那神祕實驗的話題，已足以令這兩人聊得渾然忘我。

背後有隻左手摸向奧特的肩膀和手肘，奧特尖叫一聲將它甩開，跨步走向前。

一隻從毛毯內伸出的白膩玉手。

奧特急忙轉身，眼前站着一名白皙如玉的美女。

才跑了兩步便停了下來。

奧特看着右手，上頭有明顯的淤青，而左手正垂握着那把木樁槍。

沒半個人。

女子不疾不徐，踩着優雅的腳步，接近一名在路障旁焊接支撐架的隊員，接着又朝他身旁的隊員下手……

這時，大本營裏發生了一件離奇的怪事。

他瞪視着這名女子，向後退卻數步，如此喊道。

奧特不禁雙手掩面。

正忙着維修多槍管電動槍的凱尼、正仔細檢查彈藥的布雷克、一面哼歌一面閒晃的寇雷和賈邦，以及全神修理路障的萊德和阿古裏法斯。

奧特感覺周遭的氣溫驟降，不禁打了個寒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