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歌N的魔掌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9188 字
已擊斃三名敵人。
每次被砍倒在地,便會披上更強硬的裝甲重新復活的寄生生物;造出假的通道,將人引進自己口中的幻覺獸;潛入D體內的DNA,企圖從遺傳基因的層次將他吞噬的食人病毒等強敵,皆悉數在D的面前敗陣。
「那應該是最後的敵人了。」
沙啞聲以厭倦的聲音說道。不知他的神經是何等異於常人,從掌中浮現的一張小嘴,竟還傳出一聲哈欠。
「出口就快到了,但總覺得有件事不太對勁。」
左手那對小眼故弄玄虛地抬眼望着D,但D依舊冷冷地向前行,對他視而不見。
他暗啐一聲,不讓D聽見,繼續半逞強地自顧自說道。
「先前死在你刀下的那些傢伙,在喪命前都會傳送某種【訊息】。它們傳送的訊息,應該就是你的實力。換言之,它們犧牲自己,藉此向法爾休雅傳達你的本領究竟有多高。」
儘管左手說得口沫橫飛,D仍是不予理睬,最後左手也開始嘔氣。
「哼。」
他就此閉口不語。
「……要重新鍛鍊是吧。」
儘管D開口如此說道,左手仍是鬧着彆扭。
「少臭美了,你以爲凡事都像你想的那樣簡單啊!」
「如果是剛纔的他,我有把握戰勝。」
這句話是D刻意安排的陷阱。
「哈哈哈,你別說笑了。」
伴隨着這聲嘲笑,左手終於又打開話匣。
「人家可是【絕對貴族】耶。就算你再厲害,也不見得贏得了他。再說了,如果我的判斷沒錯的話……」
「他正在努力提升實力是吧。」
一名身穿黃金長袍的人影巍然聳立。他右手緊握的【葛蘭劍】,散發着陰森寒光。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通道出現一具黃金棺柩橫陳眼前。
D走進轉角。
黑影雖然中劍,卻未倒地。D抽回刀身,與他迎面對峙。
黑暗虛無的宇宙真空,與間隔數千光年之遠的銀河羣星,見證目睹了這一幕。
在普羅周醒來之前走出車外,以法爾休雅的意念壓制住這羣人,讓他們臣服腳下。法爾休雅只下達這樣的指令。
不知D是如何聽見這無法傳出的聲音,只見他掄起手中長劍。
當它完全開啓後,一道黑影從中起身。以目前的狀況來看,並不足爲奇。
正當D欲重新站穩時,法爾休雅已欺身來到眼前。
法爾休雅依舊沒有出手,但身形卻像煙靄般飄晃。
「了不起。」
「該找尋法爾休雅了。」
對蘇的洗腦工作,至今已有相當的進展。這個愚蠢的妹妹,不久便會臣服在法爾休雅公爵的腳下。
左手低語道。
「我聽說你將他放逐至遙遠的宇宙中,但卻讓他擁有這個王國。一個留下你最多痕跡的王國。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他既無法擋架,更無法閃避,【葛蘭劍】首次砍中D的頸項。
「他的力量肯定是來自那個人。如此一來,也許我和那個人之間……嗯。」
他一陣猛咳,鮮血飛濺腳下。所謂的強化,就是會帶來這種結果。
「這裏是你的國度嗎?」
黑影劇烈晃動,或許這表示他的內心產生動搖。
D全力刺出的這一劍,奪走他身體的平衡。
站在棺外的黑影說道。看不清他是何種模樣,也不知身上帶有何物。就只是一道黑影。然而,姑且不論D的視覺如何,他超乎人類數倍的靈敏感覺,已感應出前方這股聳立猶如高山的氣氛。
棺蓋緩緩打開。
「咦?」
他的右手無聲無息地揮劍而下。
左手的五官從掌中消失。
「看來是沒那個必要了。」
「——D。」
「抹除所有的一切,或許對我現在和過去的兩位主人都好。請原諒我犧牲自己性命也要做的逾越行爲。」
在下一個瞬間,D猶如是在法爾休雅的誘使下挺劍刺出,左手爲了制止他而大叫。
「快住手!」
「——好久不見了。也許你我就是適合這樣的見面場所。」
「國王名叫法爾休雅。」
「是那傢伙的氣息。原來如此,他確實很適合充當這座【迷宮】的最後關卡。不愧是戴達羅斯,真虧他想得出這種鬼點子。」
D環顧四方。
是右手。戴在小指上的一隻大戒指散發着金光。
這是一間詭異的寬敞房間。三角形、長方形——各種形狀的石板在地上隨意排列。
而且——
「能斬破嗎?」
D不發一語地向前疾馳。
背後傳來奇馬的稱讚,但法爾休雅並未回話,只是劇烈地喘息着。原本只是想喘口氣,但沒想到急促的呼吸卻遲遲無法平息。彷彿只要加以壓抑,心臟便會就此爆裂——不過,勉強還挺得住。
戴達羅斯是傳說中創造出【米諾斯王迷宮】的工匠。他用鳥的羽毛製作飛行裝置,但他的兒子伊卡洛斯卻因爲駕駛時過於靠近太陽,使得黏合裝置用的蠟融化,因而從高空墜落身亡。
「法爾休雅能斬破。這裏地水火風,什麼都沒有。但或許現在是唯一的機會。就算沒有【葛蘭劍】,你應該也辦得到。」
每次被砍倒在地,便會披上更強硬的裝甲重新復活的寄生生物;造出假的通道,將人引進自己口中的幻覺獸;潛入D體內的DNA,企圖從遺傳基因的層次將他吞噬的食人病毒等強敵,悉數在D的面前敗陣。
D的雙眸透着斑斕血色光芒。
法爾休雅離去後,留下奇馬一人,他以難以形容的表情喃喃自語道:
從黑影的胸口伸出一隻蒼白的手腕。
「你要留神。看他的架勢,是打算和你一擊決勝負。」
要走出自動車非常簡單。電腦雖無所不能,卻只要矇蔽其眼,便可爲所欲爲。
D注視着左前方。
它的手背長着一叢黑毛,讓人對貴族高雅的優美增添了幾分威武的印象。
這時,D驀然身處於大宇宙中。
「那當然。倘若將和你同樣水準的劍技加諸在【葛蘭劍】上,你必定會命喪那把劍下。要是他還擁有更強的力量,你絕對會出局。快點出這個【迷宮】,找出法爾休雅的藏身處吧,否則你將後悔莫及。」
「噢——」
那是令人難以置信的迅捷步法、化解攻勢的俐落身法。
僅存的氧氣將他的肺部膨脹至極限,體內血液沸騰。
「一旦有需要的話,我會剖開你的腦袋好好調查一番。不過,現在就先用其他方法享受箇中的樂趣吧。雖說這是出自我個人的意願,但卻喫足了苦頭。稍微玩弄他一下,【神祖】應該是不會怪罪纔對。」
馬休躡腳朝調查隊所在的地方跑去,來到早先他曾闖入的那輛車前,打開車門。
D掃向右方的一劍也被他閃開,登時腳下一陣踉蹌。
法爾休雅殘留在他腦中的意念,正唆使他進行接下來的行動。
「快走!他的實力提升了。」
「天亮啦?」
D先是以剛猛的一劍刺向對方右身,接着以下段劍勢揚起長劍,再一刀斬向對方左頸。法爾休雅承受了所有攻擊,但卻一直如同幻影般避開D的長劍。
馬休只對電腦傳送出他和蘇稀鬆平常的散步畫面。
沙啞聲以厭倦的聲音說道。不知他的神經是何等異於常人,從掌中浮現的一張小嘴,竟還傳出一聲哈欠。
法爾休雅舉起【葛蘭劍】,還劍入鞘。光是這個動作,便又差點把持不住。那名黑衣青年竟是這般可怕的敵手。雖然奇馬讚美他光用一擊便收拾了對手,但若是D還有後續的反擊,雙劍交鋒,恐怕身首異處的人會是自己。
已擊斃三名敵人。
此刻多說無益。
他破壞那臺機器人,並隱瞞和調查隊有關的事,不讓普羅周知情。
左手發出一聲低吟。
在此同時,肺部應聲爆裂。
「我這【絕對貴族】的身體已達極限了。」
他揮砍而下的長劍,凌厲有如疾風,但人影卻已閃身來到他背後。
食指第三關節前端做出招引的動作。
來到棺柩前三公尺處,D停下腳步。
法爾休雅的指甲嵌進自己的胸膛。
因爲他明白法爾休雅剛纔若是一劍砍下,D勢無可避。就算挺劍格擋,D的長劍也必將斷折。
「一切全操之在您。」
D沉默無語。若非有前面這句話,得知此處便是出口,同行者恐將因極度的不安而發狂。
光明籠罩他的黑衣。
他停下腳步,注視着一身殷紅的長衣人。
沙啞聲帶有清楚的畏懼之色。
「那是D抵達【迷宮】終點時的實力。您站着不動,光是一擊便收拾了他。我不得不讚美您。」
法爾休雅要馬休將調查隊的每位成員納爲手下,爲此,他已事先做好安排。
「哦——」
但那道黑影光是起身的動作,便興起一陣駭人的妖氣和鬼氣。
D往地上猛力一蹬。
「有意思。難道這就是最後的刺客?」
「他尚未和最後的敵人交手。實力仍屬未知。你認爲他贏得了現在的我嗎,奇馬?」
D並未轉身,而是直接從左腋下刺出一劍。
這句話卻彷彿讓D又多加幾分衝刺的力道。
這一切都是法爾休雅的意念所賜。
夕陽的餘暉將平原的另一方染成一片赤紅,隨後漸漸隱沒於地平線下,馬休嘴角上揚,露出滿意的笑容。
法爾休雅以拳頭拭去脣上的血漬,轉過身去。
左手問。那是理應聽不見的聲音。
只要手放在門把上,便可輕鬆解開門鎖。白天時,之所以要蘇請求普羅周伯爵同意他們外出,是爲了讓一切儘可能在很自然的情況下進行。
D砍出一劍,朝沉靜有如磐石的法爾休雅頭頂劈落。
「這是……喂。」
「那應該是最後的敵人了。」
左手似乎頗感刺眼,如此說道。
D問。
D在落地的同時,迅速向後躍離。
聲音在空中飄蕩。
白刃破空而至。
法爾休雅高舉手中長劍。
迎接他的,是閃着紅光的雙眼、因飢餓而吼叫的尖牙。
「是活人。」
近乎野獸的叫聲,在黑暗支配的車內迴盪。
「別急。」
馬休的聲音聽起來略顯慌張,因他發現有許多視線聚集,將他視爲充飢的食物。
男子們停止動作。他們原先已爬滿牆壁和天花板,將蒼白的手臂朝馬休的頭頂和腳下伸出。
「我是奉法爾休雅公爵之命前來。有話跟你們說。」
「什麼……話?」
在這羣面面相覷的魔人當中,傳出一個聲音。
「你們從現在起,將成爲法爾休雅公爵的手下。」
「哦,這傢伙是什麼人?」
發話者是另外一個人。馬休對此勃然大怒。
「你都成爲夜行者了,竟還沒聽過公爵的大名。真不像話。你將馬上會因自己的愚蠢而受罰。」
「哈哈哈哈。」
傳來一陣朗聲高笑。
「哈哈哈哈……呵呵呵呵呵。」
聲音突然轉爲女聲。比起這詭異的現象,更令馬休感到錯愕的是,這陣笑聲頗爲耳熟。
「你……你是?! 」
「你們人類可真是無情啊。」
從樹幹傳來的聲音,很像是普羅周伯爵。
這樣的情況,有誰能預料?這個曾受過D的保護、普羅周的解救,以及米蘭達的庇護的女孩,但如今卻帶着歡愉,自行躍進死亡的陷阱裏。
從這羣男子蒼白的面容後方,驀然出現一名身着雪白洋裝的貴婦。
「你已不會令我感到害怕。我要開開心心地投入公爵大人的懷抱。」
公爵對年老色衰、歌喉不再的母親,已不感興趣,但對於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卡拉絲,則顯得興趣濃厚。
正當她在絕望中感到訝異時,法爾休雅告訴她:
「從那天起,母親和我便被留在公爵的官邸裏。其他劇團成員則是收了大把的銀子,就此離開——但我後來才知道,事實上他們全部遭到殺害。公爵喜歡我們母女倆的歌聲,更甚於鮮血。在月光皎潔的庭園,或只有我們三人在場的大廳,或是公爵的臥房,每晚公爵都會如癡如醉地聆聽我們母女的歌聲。然而,沒過多久,公爵便明顯成爲我們的敵人。只因母親臉上歲月的皺紋日增,歌聲也已不再響亮。如此一來,她將步上昔日那些劇團成員的後塵。母親一天比一天憔悴、衰老,而公爵態度的轉變,她看得比誰都清楚。昔日我們備受公爵寵愛時,有如身處仙境。這些回憶與我母親即將面對的命運,兩者懸殊的落差,令她無法忍受。爲了挽回公爵對她的寵愛,我母親做出某個提議。」
「歌女卡拉絲。」
他耳畔傳來一名女子的聲音。
驚訝與不悅的暗影,一度從伯爵巨大的臉龐上掠過,但他旋即轉爲駭人的笑臉。
「——對不起。有個外來的超強意念,在我的網絡中插進電子幻覺。我一直以爲她人在房內。請您原諒。」
她伸出白皙的玉手。
然而,過了約莫一百年後,在公爵決定與【神祖】一戰的那一刻起,她便就此與這樣的生活絕緣。
就在這時候,一陣劇烈的痙攣襲遍全身。
「是我哥哥教會我的。他讓我明白公爵的思想和他那美好的世界。我已心悅誠服。」
「她、她是怎麼逃走的?」
證據便是前方一大片銀光,有如迷濛煙霧般朝她湧來。
她逃離普羅周伯爵的自動車,理由只有一個——因爲馬休被捕。蘇被洗腦的事,不久必定會被識破。所以馬休向她下達指示——若有什麼萬一,你得趕緊逃離。才短短一天,蘇被洗腦的程度已相當嚴重。
蘇的臉上閃耀着異樣光彩。那光彩是蘇映照在卡拉絲眼瞳中的臉龐,由卡拉絲的雙眸散發的光芒。
蘇的聲音和語調極其柔順,如同和朋友聊天一般。
在這聲令黑暗也爲之震顫的怒吼下,馬休、米蘭達以及她的僕人們,個個臉色爲之一變。
如今,卡拉絲也可說是蘇的同伴。但這名朝蘇步步近逼的美女,卻想用令人打從心底戰慄的恐懼來束縛她的行動。
「你是……」
「真有意思。」
決不能賜給卡拉絲貴族之吻。
蘇指的是圓筒生物的事。就蘇來看,兩者應該都是奉法爾休雅之命,欲將她帶回城內的同伴纔對。
「你要去哪兒,不是來這裏挖角的嗎?」
「將你帶至公爵身邊是我的工作,不應該由機器人出面。」
就在那一剎那,一道光束從天而降,擊中自動車。
「什麼?! 」
——蘇逃走了。
當卡拉絲來到蘇的眼前時,驟然停下腳步,她柳眉微蹙,注視着這名女孩。
「是什麼樣的心境變化?」
蘇從自然鬆開的觸手中逃脫,保持距離提防爆炸,並注視着倒臥地上的圓筒生物,以及聳立在它背後的一株怪異樹木。
馬休之所以尚能轉身從門口跳出車外,或許還是法爾休雅的意念所助。
「是嗎。那就好。你想不想聽聽我的故事?」
他的腳被纏住,踉踉蹌蹌墊了五、六步,撞上一株粗大的樹幹後,這才停下。全身雪白的女貴族和她的男僕們走出車外,衆目在黑暗中閃着紅光。
「他就交給你了,米蘭達。你要嚴格管教他,讓他重新變回真正的人類。我得去找那個女孩。」
「我的母親是五千年前在邊境巡迴表演的歌劇團女高音。」
「我只說一句話。」
「可惡、不可原諒!」
圓筒生物和樹木之間站着一名女子。她的紅脣微噘,一陣輕細的旋律猶如夜風般傳入蘇的耳畔。
卡拉絲的母親,是個沒沒無聞的歌劇團歌女,她在造訪當地某個窮鄉僻壤時,被法爾休雅看上,因而半強迫地將她請至自己的官館邸裏。當時卡拉絲年僅三歲,卻已是劇團內首屈一指的女高音,團內的紅牌藝人。
蘇放心許多,專注全力向前奔去。而光點的主人——獨眼閃着黃光的圓筒生物,擺動無數的觸手,從她身旁通過。
當初進入法爾休雅的館邸,立誓終生只爲他一人獻唱的那一夜,母親與公爵訂下某個約定。
「法爾休雅大人,請您幫助我。」
歌女垂眼望着地面,靜靜地回應道:
「你的所有行動,我早已看穿。我還知道法爾休雅控制了你的大腦。之所以讓你離開車外,是爲了讓你的陰謀露出馬腳,我原本想繼續觀察看看你還有什麼把戲,但事情至此,我也不得不出面了。就算要用激烈的手段,我也會讓你擺脫法爾休雅的掌控。米蘭達,挖角的事,你就放過他吧。」
「只有我有這個能耐。你不會成爲我的僕人,卻還能擁有漫長的生命,足以令你忘卻身爲人類的記憶。你並非永生不死,還是得藉助那討厭的機械力量。但,你的歌聲將擁有超越人類歌喉的神祕力量。」
一陣有如獅吼般的聲音,從馬休頭頂傳來,回應米蘭達的叫喚。
「好啊。就在這裏嗎?」
「好,請說。」
聽聞此話,馬休已明白這人的身分。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米蘭達的纖纖玉手抵在脣前,朗聲而笑。
卡拉絲略微傾着頭,開始娓娓道來。而在另一頭,機器人與普羅周伯爵卻正展開一場激烈的死鬥。
她仍未放棄,雙腳持續飛奔,這時,少女口中念念有辭,做出不可能有,也不應該有的祈禱。
在那之前,不論是與其他貴族的惡鬥,還是與入侵太陽系的外星人交戰的那段時光,卡拉絲始終都在公爵身旁以她的歌聲相伴。
就在此時,普羅周伯爵抬眼望着天空。
「請將我和女兒留在您的身邊,直到我離開人世。至於我的女兒,請賜給她永恆的生命。」
「這個人真不乾脆。乾脆直接讓他加入我那羣粗野的手下當中吧。我從以前就一直這麼建議了。」
美豔的公爵夫人踏着輕盈的步伐,從狹窄的車內通過,朝已說不出話來的馬休走近。
「我明白了。」
但發生在卡拉絲身上的變化,卻是一種奇怪的現象。她並不會渴望鮮血,也不厭惡陽光。甚至不像大部分的【犧牲者】那樣發狂。
一隻圓筒生物以三根觸手將她高高捲起,帶着她飛快地朝平原深處飛奔。
接着掉落地上的,是馬休。
暗夜頓時轉爲白晝,光芒刺眼,好不容易視力才恢復,只見停止前進的自動車被困在銀色的電磁波柵欄中。
馬休想躍離,但衣領被一把握住,整個人被提至半天高,遼闊無邊的荒野頓時盡收眼底。
「那一夜,公爵悄悄潛入我的臥室,在我脣上留下一吻。」
馬休喊道。
當時母親滿是爲人母的氣概與對子女的慈愛。
有另外一個人侵入她腦中,似乎連帶令她的肉體代謝功能產生變化。
「已經無所謂了。」
「沒錯,就在這裏。」
大地朝她直逼而來,佔據她所有視線。
要跑多遠都不成問題——蘇心中欣喜若狂。
「放開、放開我!我根本就沒有什麼陰謀!」
但蘇卻若無其事地跑着。
蘇露出微笑。
「你忘了我的大名,纔是真正的愚蠢。在你接受處罰之前,好好牢記在心吧。我乃米蘭達公爵夫人。」
但她背後傳來自動車的引擎聲,聲音卻離她更近。
它似乎想忠實完成最後的任務,在停止動作前,蘇已被平安放置地上。
巨人往地面猛力一蹬。地上瞬時隆起一座小山,落在米蘭達腳下。
母親提出這項要求。
「放開我!」
這名詭異的歌手報上姓名。
「你在笑是吧。有什麼好笑的?難道你很開心嗎?」
儘管身子凌空飛翔,但她已忘了畏怯,甚至幾欲就此進入夢鄉。
蘇在綿延無盡的鋼鐵平原上,漫無目的地奔跑。雖說是在平原上跑,但她畢竟是個弱女子,能跑多遠的距離,並不難想見。還沒抵達目的地前,便會先耗盡體力。
蘇回答道。
「你不妨給他喫點苦頭,好讓他知道怎樣比較好。這樣應該可以吧?」
不久,母親走完人生的終點,卡拉絲給予厚葬。
但二十年的光陰過去——
她有自信可以成功逃脫。
就居住於邊境的人們而言,娛樂的活動極爲貧乏。華麗的晚宴和舞會是貴族專屬,人們只能藉由四季的慶典,以及到各村莊巡迴表演的劇團來消愁破悶。
之後卡拉絲一直過着和先前一樣優雅、平順,但卻無限孤寂的生活。
米蘭達如此說道,臉上卻露出不知心裏在做何盤算的笑臉。
近乎垂直撞向地面的圓筒生物,在千鈞一髮之際重新恢復控制,展開平順的滑行後,倒臥在鋼鐵大地上。
它們與自動車之間發生了何事,蘇根本無暇旁觀,當她正欲全力向前奔馳時,身體驀然浮向空中。
「這裏的每一個男人,都已是我的僕人。呵呵,我可不許別人挖角哦。」
卡拉絲放鬆全身緊繃的力氣,對蘇嫣然一笑。
「雖然覺得你的手段可能會有些粗暴,但俗話說良藥苦口——他就交給你吧。」
「憑你我的交情,當然可以。」
「不過,得由我來矯正這名小鬼。」
普羅周伯爵單手提着馬休,以威震暗夜的聲音說道。
但這次的對手,卻令公爵應付得左支右絀。
他的部屬紛紛戰死,或是命喪刺客之手。
爲了加以對抗,公爵組成一支暗殺親衛隊,親自挑選了七名強者。卡拉絲由於歌聲具有特殊力量,所以也列名其中。
「我不知道自己的歌聲葬送了多少名貴族和人類。但那段時間我並不快樂。」
不知何時,卡拉絲已繞至蘇的背後。
儘管蘇的雙肩被緊緊按住,冷若寒冰的氣息吹向她的耳畔,但她仍然不顯懼色。因爲她們已是同伴。
就在吐息轉爲歌聲的那一剎那,一陣劇痛傳遍全身。
疼痛在你全身遊走——卡拉絲如此唱道。
「快住手。你爲什麼要這麼做?」
蘇想要逃離,但卡拉絲以魔性的力量按住她,以普通的言語低聲說道。
「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認爲我是如何看待公爵的?」
「你怎麼會這樣問……你應該是深愛着他吧。」
「我恨他。」
卡拉絲冷冷地說道。
「是他讓我成爲一名殺手,讓一位本性慈悲的母親出賣自己的女兒,始終沒察覺我對他的愛意,就算察覺了也不願對我施捨一分一毫的愛——像這樣的男人,我除了憎恨,還能怎樣?」
在歌女冷若寒霜的心中,有股情愫持續悶燒,如今顯露於外,恍如燎原野火,朝蘇直撲而來。
「我想你也一樣。」
卡拉絲在恐懼重新浮現心頭的少女耳畔如此低語。
「你也和五千年前的我們一樣,是被貴族脅迫,只能四處奔逃的人類。你必定是一面逃竄,一面在心裏深深憎恨着貴族。」
「……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從前要是有這麼多人死傷的話,整座平原的空氣中都會瀰漫一股血腥味,但現在卻只有IC溶解的氣味。真是個可悲的時代。」
他不慌不忙地走向長槍,一舉拔出,再次將槍尖指向蘇拉。蘇拉已擺好架勢。
蘇拉以棍棒將這槍彈開,縱身一躍。
「看招。」
他信手刺出一槍。此槍無人能躲,就算招架也會被震飛數丈遠——但看起來卻像是緩緩刺出的一槍。
此時,在這片鋼鐵大地上,一股不同於電磁波的殺氣開始竄流。
伯爵開心地問道。
巨人朝他頜首。
面對那單調而原始的攻擊,普羅周伯爵一面嘲笑,一面將它彈開;他握好長槍,欲展開第二波攻勢。
死亡的低語彷如一口咬住蘇戰慄的耳朵一般,伴隨着旋律而來。但在那之前,卡拉絲的表情早因恐懼而僵硬,回身望向背後。
普羅周伯爵猛力揮動手中長槍,闊步向前。
但長槍已不知去向。
D就站在她面前。
躍離地面一公尺遠後,他的身體斜斜朝右後方而去,在手中棍棒的拉扯下,撞向五公尺遠的地面。
「章魚?——真粗俗。」
蘇那缺乏自信的回答,引來卡拉絲一陣訕笑。
伯爵朗聲大笑。
「應該沒有幸存者了。那麼,我們動身去找尋蘇吧。快回車上。」
「哈哈哈,瞧瞧法爾休雅派出的這羣章魚。以爲傷得了我普羅周的自動車嗎?」
這時正巧夜風徐來,D大衣的下襬隨風翻飛,那凝視敵人的眼神與美貌,連明月也爲之黯然失色。
伯爵還不知道自己緊握的五根手指已悉數骨折,他朝左後方望去。
「哦,是什麼人?」
伯爵亦然。
從空無一物的空間中,驀然伸出一隻手握棍棒的大手,衆人才剛察覺,一陣強風已呼嘯而來,夾雜着揮擊的聲響與飛濺的血花,有半數的隊員頭骨碎裂,當場倒臥於血泊中。
米蘭達公爵夫人不屑地說道。在戰役中從未走出車外應戰的這名美女,此刻正站在車外環顧滿坑滿谷的機器人殘骸。
「你是法爾休雅七人衆之一,只要我現在將你擊斃,就只剩下那名叫卡拉絲的女人了。我立刻就來解決你這個雜碎。」
伯爵的長槍朝蘇拉的頸項橫掃而去。
在詭異的實驗室控制面板前,法爾休雅忽然抬頭仰望。
不知蘇拉是否已經察覺,所以他並未彈開普羅周的長槍,而是自己被震飛。
普羅周伯爵命令的對象,是獠牙外露的調查隊隊員,但接踵而來的,卻是一幕不可思議的現象。
D朝卡拉絲頭頂砍下雄渾的一刀。
他以匪夷所思的眼神望向前方二十公尺處,斜斜插在地上的那把長槍。他簡直無法置信。世上竟有人想靠蠻力將他制伏,而且最後還成功地辦到了。
都城的技術官發射的小行星飛彈,毫無預警地撞向地表。
「誠如閣下所言。」
五名倖存的隊員向後退卻,只見一道紅霧在空中飛舞,接着一名巨人赫然從天而降。他手中握着滿是血漬的棍棒,身上穿着皮袋製成的外衣,普羅周伯爵朝他望了一眼,向他確認道:「你是蘇拉對吧?」
「過去是多久?五千年前嗎?你一直到前天爲止,都還是貴族的敵人。就只是因爲你哥哥說服了你,你就如此輕易地愛上了公爵——真是不可原諒。不論公爵會給我何種責罰,我都要親手取你性命。仔細聆聽我的歌聲吧。」
但他利用全身的彈力霍然起身,旋即揮棍攻向普羅周。
數億伏特的人工閃電不停地擊向自動車,機器人的鐳射炮毫不留情地貫穿普羅周以及調查隊隊員們的胸膛,但他們絲毫不受影響,紛紛以自動車內的武器和超乎常人的怪力迎擊,轉瞬間,成羣的機械盡數成爲堆積如山的廢鐵。
就在那一剎那,一道滿是灼熱與高壓的死光,襲向平原的一切。
大致都已收拾完畢。
他朝卡拉絲和蘇緩緩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