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旅途盡頭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9549 字
D同卡羅莉在古戰場展開殊死搏鬥時,麥耶爾林克的黑馬車,在距離該處約六十公里的湖畔停了下來。
蒼穹澄藍,岸邊的羣樹承蒙豐饒湖水的潤澤,彷彿每片樹葉、每條枝杈皆會放出光彩。
遠處,白雪停駐的青色山脈連綿不絕,金黃色的鳥羣飛掠過山頂;以風景來說,是幅十分美麗祥和的圖畫。
馬西刺在湖畔飲水,臉上閃動着若有所思的認真表情。
自稍早前——他與卡羅莉分手後即一直如此。
彷彿正凝望着自己倒映在水中的醜惡臉孔,最後,他輕聲自語:
「好。」
並且一拍手掌。
然後躬身摘了數朵岸邊盛開的白花。
在走向不遠處的馬車時,他的臉上掛起了極爲天真和善的可親表情。
輕敲拉下了遮陽板的車窗後,不知藏於何處的麥克風傳來一聲「是的」。
聽到楚楚動人的可憐聲音,他按捺不住想舔舐嘴脣的衝動,用和善的口吻說:
「您要不要稍微打開車窗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呢?天空很藍,水很清澈,四周充滿花香。雖然麥耶爾林克大人還在安寢,但只要有我馬西刺在,是不會有任何危險的。」
「……」
車內的人猶豫不決。
似乎看到了一絲希望,馬西刺連忙愉快無比地說:
「請您看看這可愛的花朵。它們可是開滿了地面呢。倘若您有所顧慮的話,那麼只打開遮陽板欣賞它的顏色也是可以的。」
沉默依舊,正當他心想這樣也不行嗎?時,黝黑遮陽板卻輕輕升了起來。
望見如葫蘆花般天真燦爛的臉蛋悄悄窺探得模樣,馬西刺心中暗笑。
要怎麼把這女的騙到外面來呢?
一離開馬車,便接二連三地遭遇這種不幸——
少女掙扎扭動;馬西刺卻毫不鬆手。
滿是胡茬的臉上,深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森表情。
獵人的視線跟着她的身影,但不知爲何卻沒立即追去。
「混賬!」
語畢,他抬頭望天。
「而且這次很嚴重,心臟搞不好也不跳了。」
或許是由於少了腦袋的重量之故,他竟然加快了腳步。
黎明後他代替麥耶爾林克駕車,之所以偏離道路將馬車駛來這種地方,恐怕也是打算以此爲手段的心思造成的結果。
獵人嘲笑他。
儘管口中答應,波可夫卻臉色陰沉。
少女推開慘叫的身軀迅速站起。
從眼睛中發出決定的光芒,到車門把手轉動爲止,時間只是一瞬。
美麗的獵物終於落入了陷阱。
一面說着,馬西刺用力抓住推着自己下顎的少女的雙手,將她提起。
「你要做什麼——放開!」
少女蹲在漣漪輕拍的岸邊,素手伸入湖面,波紋擴散,蓋過了美麗的面龐。少女收回入水至腕的素手後,在她尋找手帕想擦拭臉龐之際,水面恢復靜謐。
說話的同時他將少女推倒在馬車相反的方向,左手拿起大口徑火藥式來復槍。
「好不容易纔習慣這身體——這次就用你的來代替吧。」
馬西刺站在少女身後。
獵人呆如木雞。
「什麼?」
獵人大叫了些什麼。
波可夫面露憂色。
「小姐,你是什麼人?」
自言自語後,才總算開始快步追去。
對少女而言這卻是僅能被視爲噩夢的漫長時間。
馬西刺正在不住走近。
凱爾正坐在酒店前方突出的木板道上。這是爲了不讓雨天泥濘的道路妨礙行走而設。
由於極度憤怒而使他的表情幾近消失。
他的灰色外套的前方敞了開來。
凱爾起身。
「反正先出發吧。再等蕾拉那傢伙下去天都要黑了。貴族的腳步可是比我們想得還快。」
「你說什麼——放開我!不放開我的話——」
少女的眼神茫然迷醉,伸出纖纖玉手,而手卻只是徒勞地撞上車窗玻璃。
「這是——」
在她好不容易轉了過來的雙肩,被馬西刺一把抓住的同時,二人腹部一帶有狀似褐色管子的物體神速來回,從馬西刺處向少女戳來。
但這次竟是由獵人的肚子傳出……
可憐的嬌軀被毫不費力地壓倒在草叢裏。
少女趕緊奔向馬車。
獵人奔了過來。
停在雜貨店前方不遠處的巴士打開車門,波可夫露出了臉,神色緊張。
「我喜歡你,要把你變成我的人。只要乖乖的就不會喫苦頭。我也會去收拾麥耶爾林克那傢伙的。」
數秒過後。
「放開你的手!」
順着她的視線望去,這次換成獵人被嚇住了。
這裏有人。
「不放開的話你要怎樣?在這種森林裏,就算求救也不會有人來。好了,我們兩個來好好培養感情吧……」
要是留在那和他在一起就好了……
「葛羅普發作了。」
「嗯。」
少女的腦中颳起難以置信的風暴。
「嘿,有本事搶回去的話就來搶啊。」
「啊!」
她似乎看見了有某物在衣服裏。
「怎麼了,大哥?」
馬車後方有名獵戶裝扮的人肩上扛着還冒着紫煙的來復槍。
粗野的行爲使少女的頸部兩側暴露在男子眼前。
儘管能與戀人相伴,儘管戀人再三叮囑不可外出,年輕少女在馬車中連待數日後,不可能不想呼吸外面的空氣。黑暗終非人類的居所。
「花兒開了,鳥兒正在唱歌,您如果親自感受一下這光景的話,就會變得更有精神的。如此一來,麥耶爾林克大人一定也會覺得我做的很好而感謝我。談好的費用也會稍微豐厚一些的。能不能就請您當作是在幫助我這個小保鏢呢?」
冥思苦想多方設想後,他終於決定利用人類少女會有的心情。
「嘿嘿嘿……好了,接下來換你了。等我好好享受完以後再把你這個罪人帶回村裏示衆。」
「……好漂亮。」
溫柔接過她的手,馬西刺將她引到湖邊。
慾火熊熊的嘴巴,向因恐懼與憤怒而顫抖的櫻脣貼去。
似乎是股間的槍傷十分疼痛,他用上身略區的姿勢徐徐逼近,神色變的截然不同。
這個男人也是敵人。
牛肉罐頭裏的最後一塊肉納入胃中後,凱爾將空罐丟到路面。圓筒翻轉發出刺耳的聲響,彈起數次,此時一道銀光將它斬成兩段,隨即縮回到凱爾腰畔。
看到這,少女再也忍受不住,一聲驚叫後往森林逃去。
馬西刺的頭顱膨脹如瓜後碎裂四散。
不用看到無神暗淡的雙眼,光是毫無血色的臉孔便顯示出他已是死人。但他的腳步詭異拙笨,彷彿不甚習慣似的……。
打從方纔開始,他腦中左思右想的便只有這件事。
馬西刺低沉卻清晰的聲音響起。
先前那腹部的聲音說道。
「請看,您覺得如何?」
說完獵人轉了過來,接着露出奇異的表情。
「放開你的手,」他再度說道。
「那可不行。」
「你——」馬西刺話剛出口,他略爲粗圓的身體便響起猶如鐵錘敲擊鐵板的爆炸聲,同時胸膛正中央開了個大洞,整個人向後彈飛了二米。
原以爲能殺死對方的來復槍毫無作用,令操控身體的神經萎縮不振。
少女渾身僵硬得說不出話來。
馬西刺隨即將藏於背後的花送到車窗玻璃前。
「嘻嘻,逃也沒用,不管怎麼樣,都已經送了一部分的我過去了,不過因爲只有一點,所以還沒完成。就稍微享受一下捉迷藏的樂趣好了。」
這裏是鬼鎮的大馬路上。
如今正是關鍵時刻,馬西刺加強了語氣。
猛然抬頭的馬西刺下顎和股間傳來劇烈的疼痛。
「沒傷口嘛——這麼說來,是你自己跟着貴族的,背叛者。等收拾掉在傢伙後再來好好對付你。不過我會讓你在知道男人的滋味以後在離開這個世界的。」
來復槍怒吼着開火了,猶如要響應他似的。
「你大概和我一樣是碰巧撞見這女娃的路任吧,然後就起了壞主意想在這種地方強姦人家。我會替你好好疼愛她的。所以你快去死吧!」
感嘆的聲音,顯示出楚楚可憐的少女重返白晝的愉快心情。
「別裝蒜。這臺馬車應該是貴族的東西。你要進去幹嗎?」
此時洪亮的槍聲響起。
「您還在猶豫什麼呢?不需要稍微呼吸一點點外面的空氣嗎?」
因爲少女臉上浮現出極其恐懼的表情。
可憐的獵人還來不及注意到和馬西刺聲音截然迥異的話聲是發自對方腹部,從該處伸出的褐色管狀物便刺入了他的腹中。
「糟糕了。那傢伙之後搞不好還會再派上用場呀。不會是我和蕾拉的做愛對他太刺激了吧。」
「——這也有可能。明明知道強迫叫另一個他出來對身體不好……」
獵人對吞吞吐吐的少女投以猥褻的笑容,一手捉住她的下巴。
他渾身是血,被大口徑子彈擊中的胸膛開着血肉模糊的大洞。
少女顰眉沉思。
無頭男屍伸出手抓住了獵人的粗壯臂膀。
陽光驅散了車內的黑暗,少女下到野地。
波可夫露出勃然大怒的表情大聲呵斥,之後卻雙手抱胸,換上沉痛的面容喃喃自語:
「呼呼呼——轉移完畢。」
少女發出慘叫,空氣中紅霧瀰漫。
他們之所以能所向披靡,完全是憑藉將競爭的獵人同行連獵物一起收拾的這種兇殘手段;但如今的馬可斯兄妹,次男諾多身亡,蕾拉尚未回來,連臥病在牀的葛羅貝克亦處於瀕死狀態。
縱使蕾拉並不一定是因爲被殺害了才尚未歸來,可每思及他們前方敵人的實力,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
況且,對於這個妹妹,波可夫尚有一個掛心之處。
那傢伙該不會喜歡上D了吧?
撿回在同貴族的初戰中負傷的麼妹時,鑲入蕾拉身上的碎片業已取出,那時她正在安穩熟睡。
問是誰幫她治療的,她卻回答不知道。
不可能是貴族。
如此一來就只能是D了。事實上在蕾拉附近,的確留有她跟兩組人馬打鬥的痕跡。
但蕾拉對此卻絕口不提。這由妹妹的脾氣來考慮倒也屬於意料之中的事。但D也是應當除去的敵人,即使爲他所救,也應該會覺得是奇恥大辱。
只是當事人蕾拉卻彷彿絲毫沒受委屈似的。
不僅如此,在作戰會議的最重要當口,她竟還露出了彷彿頗爲疲憊的難受表情。他雖然並不是會對蕾拉擔憂的體貼兄長,但他還是察覺到雷拉的模樣看起來與肉體的疲累大爲不同。
多次觀察後,他發現只有當討論D的事情時這種情況纔會出現。
那時他心中才恍然大悟。
然而,正是由於自家兄妹身爲殘忍無比的吸血鬼獵人,所以波可夫心中尚有一處疑點。
那就是是否真的是D救了蕾拉。那時,D應該已經清楚地認識到他是自己一行人的敵人。綜合各式傳聞,他都不是那種只因手持武器的敵人是女性便網開一面的天真男人。
他的實力、戰績、所殺之人的名號,光是聽到一半便足以讓波可夫背脊發寒。
那傢伙會幫助蕾拉?
這對波可夫而言實在是難以置信。
正因如此,今早他並未阻止說要出去偵察的妹妹。
波可夫將各色紛亂念頭丟到一旁。
「啊啊,煩死了!」
「好了,過來。要是麥耶爾林克那傢伙出來的話就麻煩了。就連我也惟獨拿他的棺材沒辦法。我可是想在夜晚來臨以前儘量帶你逃遠一點哪。」
兩雙眼睛尋找的乃是同一個人——
這是腫瘡。
拋下了愛車的蕾拉,對卡羅莉來說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人類少女。
「嚇了你一跳吧,小子。這就是真正的我,我在別人的身上已經寄居了五百年了。再怎麼樣也不會輸給你的招式。」
「救救我!拜託你,請救救我!」
男子在約一米前停住,來復槍槍口朝向二人。
「——就算這麼說了,看你的樣子好像也沒搞懂吧。嘿嘿……我是你混入野蠻族之鄉時,站在馬車旁邊的三人組之一。」
往苔蘚好像有些凌亂的右前方行走數米後,突然來到一個開闊的地帶,她看見了繫於附近樹枝上的馬匹,以及馬蹄旁D半身橫埋土中的身影。
在被槍彈彈撞到另一邊時,「他」看到了青空。
「你別想要去其他地方!!」
她並非不識愛情滋味的少女,也曾被求婚許多次,但每個人都在知道她的來歷後轉身離去,只有一人心意不變,但蕾拉卻捨棄了他。
在那以後,她變得能比以前更冷靜地殺人。
鼻子小小、嘴脣猶如紫色的肉片——眼睛猛然睜開,歪斜的口脣間露出的黃牙,前端鋒銳猶如獠牙。
獵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意——
只見異樣突出的腹部中央,不知是皺紋還是摺痕什麼的一陣蠕動,浮現出有些好似人臉的東西。
葛羅貝克的牀上沒有發出呼吸聲。
因爲在那個夜裏,蕾拉被兄長們侵犯了。
即使對方如此說了,「他」依然困惑不解。若是那三人的話到有印象。可是,中年男子、年輕人、華麗美女——無論其中哪一個都和眼前的獵人大相逕庭。
「而且那女孩的身體已經和平常人不一樣了。你自己看看吧,看她的腹部。」
波可夫如此說着。從前面抱住她的諾多口中嘀咕;而凱爾則一言不發地沉醉於動作中。當三人離開後,猶如干屍的葛羅貝克緊接着把身體壓了過來時,蕾拉心中便有某種東西消失了。
「有什麼事?」
男子下令。
其中一方——身着深藍色的妖豔金髮美女,目光死盯着一點,一味地朝森林深處走去。
對鮮少「外出」的「他」而言,這是至樂的短暫一刻。
人臉造型,擁有生命的腫瘡,獵人的身體只是讓他移動的道具而已。
蕾拉毫不猶豫地離開愛車。
縱然不知卡羅莉是如何脫身,但兄長們與D相比,從格殺時所費的功夫來看,對方意圖先殺害D的可能性極高。
好冷。
即使自遠方觀望亦令人汗毛直豎的美麗容貌,及其伶俐又極其嚴峻,閉着雙眼彷彿要凝神默思。
波可夫猙獰已極的臉上,露出人類該有的哀痛表情,俯瞰三弟的屍首,此時巴士開始輕微震動。
說完,獵人一手拉起襯衫。
要殺死因「陽光症」而埋於土中的半吸血鬼一事,它的簡單程度會輕鬆到讓人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看錯了半吸血鬼活動時所展示的超人力量。
因爲「他」最擅長的,和這種事完全相反。
馬蹄痕跡已然消失,因爲密集的苔蘚一轉眼便覆蓋了它。能依靠的,唯有身爲獵人所磨練出的直覺。然而在這點上能否勝過野蠻族的女性,卻還是難以預料。
是D替她溫熱的。
不知究竟爲何?
哭泣的記憶已十分遙遠,只依稀記得自己曾在一個滿是鮮血、長相如今已記不清的年長女性身旁擦拭過眼淚。
沒有異狀。
男子迅速環視周圍,立刻發現「他」與少女,接着大步走近。
奇怪的言語讓「他」的注意力轉到背後。
左手深處有妖氣一動。
此時背後的森林方向突然傳來腳步聲。
蕾拉鬆了口氣。
「他」躺臥在一處嫩綠的丘陵上。
我現在正活着。
「交出那女孩。」
***
總是如此。於是「他」乾脆地放棄對話。
「哈、哈、哈,動手好嗎?你一射出閃電的話,我就開槍。你背後的女孩也會死的,這樣沒關係嗎?」
獵人的腹部有個東西。
何況那名女子有着奇異的力量,有可能已捷足先登。
「他」略喫一驚。
並非土的冷氣,而是D的體溫。凱爾曾告訴自己,當他後來發現她時,若無人爲她溫熱身體的話,她早已死去。
對着靜靜不動的美麗男子,蕾拉輕聲細語。
凱爾坐入駕駛座;波可夫走進寢室。
另一方——身穿襯衫與女用西褲的女子,看來很像是來森林中散步的;但卻屢屢停步觀察地面,查看樹枝斷折的情況,少頃,再度前行。
兩人回到車上。
「他」歪歪頭,無論如何也想不起曾見過對方。
擊毀卡羅莉操縱的巨腕後,她立刻尾追在D之後。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由他逃走的情形來看,顯然是發生了某種變故。不管對方是何等厲害的妖人,高強如D者不可能會被女子所殺。
蕾拉停下腳步,拭去額上的汗水。
滾燙的物體劃過臉頰,蕾拉大喫一驚。
雖然是初次見面,但對方卻似乎認識「他」。
確認過短針槍的保險裝置,手中拿起短槍,蕾拉鬥志昂揚地站了起來。
呼救的少女躲到他的背後。
「他」的嘴巴啪地張開。
清風、陽光、嫩草的氣息、碧翠的山脈——這一切都讓「他」確實感受到生命的歡愉。
瞬間,他猶豫不決。腹部的腫瘡又說了:
「——出發吧。蕾拉沒事的話應該會用照明彈聯絡的。」
胸中歡騰雀躍不已。
少女面露安心之色。知道她事到如今還是掛念着麥耶爾林克的安危,人面瘡——馬西刺的表情上泛起怒意。
不僅這樣,就算將耳朵貼在那乾癟如木乃伊般的胸腔上,也聽不到心跳聲。
「他」背後傳出害怕的驚叫聲。
一轉身,望見一名少女正跑向這裏。臉上的恐懼讓「他」覺得掃興,破壞了這難得的一刻。
吞下差點脫口而出的喜悅叫聲,蕾拉跑了過去踏的青苔四濺。
但「他」隨即明白了少女所說的話的意思。
聲音冰冷無情,白癡也知道若不服從他的命令將會發生什麼事。
手拿短槍,腰帶塞入短針槍後,蕾拉進入森林。
此時,這邊的葛羅貝克確實是死亡的。
隨着少女倒抽一口氣後,開始發生變化。
仔細思索後只有一種可能——「陽光症」。
「他」總算弄清事態了。心中緩緩生出敵意。
用力拭去淚水後,蕾拉輕輕地倚在D被泥土覆蓋的身體上。
「這次換我來保護你,我會賭上性命來保護你。」
「他」試着詢問,對方卻好像沒聽到,臉上的表情絲毫不改。
「他」感到一陣困惑。
如此他應該會進入森林求助大地母親。尾隨足跡十分容易,等她找到森林入口,在才顯出難處——戰鬥車無法進入。
那個東西現在又回來了。
那是誰呢?
兩名女子走進森林中。
第一次,「他」泛起了前所未有的心動感覺。
對方揭開了謎底。
比轟然的槍響快了一步,衝擊與灼熱猛擊「他」的胸膛。
對噴散着血花仰天倒下的年輕人看也不看,獵人——不,是人面瘡對少女笑了笑。
「你救了我。」
男子全身充滿敵意和自信。
儘管她留神查看四周,卻全然不似迷路的模樣。
「要拒絕也沒關係。反正本來就不打算讓你活着。——不過遇到你的地方還真奇怪啊。」
如今應已毫無防備之力的吸血鬼獵人。
敵人很想是想射少女卻射偏了。但對方其實一開始根本就不想射傷她。
「對了。你還沒看過我的真面目嘛。你先前看到的那個人也好,現在這傢伙也罷,都不過只是暫時的宿主。真正的我嘛——諾,是這樣的。」
因爲拿着大型來復槍、像是狩獵者的男人自森林深處走了出來。
大叫一聲後踏出一步,此時,下腹,不,該說是腹中傳出了「咦!」的一聲驚歎。
青年站了起來。
模樣健康正常,絲毫不見彈痕及血沫。
「你、你……」
人面瘡呻吟出聲。
因爲他也知道了青年的真面目。
此時不知從何而現的光帶,轉瞬間穿過獵人的腹部正面。
火焰升騰,空氣中充滿了脂肪燃燒的味道,獵人砰然倒地。
彷彿是爲這詭異無比的戰鬥一再忍受的神經崩斷了開來,少女猶如被切斷絲線的傀儡一般倒在地上,「他」溫柔地扶着她。
輕輕抱着少女的人影走下山丘消失不見時,依舊散發着火焰的屍首腳踝附近,響起了低沉的話音。
「好險,好險。真不愧是馬可斯兄妹的一員。不過,雖然可以看穿他的招式,可那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蕾拉首次在近距離看見那名女性。
她並不覺得那黃金秀髮和水嫩肌膚有多美麗。暗想還是自己同D比較匹配。不過,這個有着妖冶美貌的女人,具有難以想像的力量是絕對不會錯的。
蕾拉自身亦未輕敵。瞬間意識到她不是能用手中短槍解決的對手後,蕾拉將槍刺於地面,拔出短針槍。
卡羅莉抿嘴一笑。
「哈哈哈,想用那種騙小孩的玩意打到野蠻族之鄉的女人?沒搞錯吧,那裏可是連貴族都不敢輕易進入的地方喲。」
蕾拉扣下短針槍扳機代替回答。
肉眼難見的細針無聲地貫穿了女子的腹部。
「嗚啊!」
卡羅莉大叫後,旋即輕輕一笑。
恰在此時,車底與地面的縫隙間有一片妖光閃奔來。波可夫連忙跳起來。
神奇的是,箭矢在射中糾成一團的圓月刀刀刃後轉了數次,沿繫着刀尾的鋼索疾飛而去。巴士對面傳來低沉的悶響。
卡羅莉露出勝利者的笑容。
卡羅莉不答,右手一揮。
木樁被擋在空中。
蕾拉亦自捆縛中脫身,發現無暇拾起短槍後,她直接向卡羅莉奔去,用力抓住刺在對方身上的樹樁,死命壓下。
D的身體不動如故。這名美麗的青年似乎正夢見了什麼?是爲身爲半吸血鬼的平凡自己?是過往的光陰歲月?不可能,不可能,除了飾以鮮血、黑暗、死斗的無休無止的未來,他不可能夢見其他。
被D的左手——左手手掌。
她全身因死前的痙攣而不住的顫抖,白皙的玉手抓住了蕾拉的雙肩。
原來,這名美女與D一樣同爲半吸血鬼。
「發現被你搶先一步以後,我就吸了附近樹木的樹汁。樹汁算是數的血液,所以所有的樹——都變成了我的手腳。」
輕語完後,卡羅莉舉起右手。身旁一棵大樹的分枝下彎,尖銳的樹梢伸至卡羅莉胸前。
兩手抓住樹枝——速成大樁,猛然高舉過頭,這一剎那蕾拉放聲大叫:
可是,究竟D要沉睡知何時?
森林搖動,數棵巨木彎曲,枝丫朝沉睡的半吸血鬼垂直下擊。
凱爾漸漸消失在波可夫的視野裏。
「知道了。」
先後望了望D和蕾拉,卡羅莉發出邪惡的嗤笑。
波可夫環視車輛周遭,輕輕搔搔頭。
卡羅莉斷然說完後,一陣微寒的冰風撫過她的脊背。
遠勝人類的美貌;無需進食的特異之處;投向麥耶爾林克的火熱目光——這一切都顯示了這名女子的真實身份。
蕾拉奮力起身,趨近熟睡的D。
和自己的約定。
「下次,要變成吸血鬼的時候,記得要變成不用用手遮擋這種程度陽光的吸血鬼吧。」
「住手!要殺的話就先殺了我——」
然而,不管是機械手臂一類的無機物,或是像捆住蕾拉的植物之類的有機生物,遭她毒吻之物都會如被貴族吸血的人類一般,對她唯命是從。這便是她身爲野蠻族之鄉居民的證據。真正的半吸血鬼雖吸食鮮血,但無法增殖手下;相形之下,這種妖術、這種能力委實更加可懼。
纖纖玉手抓住了它,卡羅莉由距離尖端一米處將樹枝折斷。
因爲她守住了約定。
短針槍彈起。
同時木樁揮落,接着卡羅莉驚叫:「馬西刺?! 」
緩緩走到熟睡的D身旁後,雙腳分跨在土坑兩側。
當她慘叫着後倒的瞬間,枝丫的動作猛然停下。
痛苦地拿起短針槍和短槍後蕾拉便離開了。
同時有隻手捉住了她伸出的手。
與D有着相同能力的半吸血鬼不禁轉身。
「不要!」
這話似乎別有深意,某物自頂上擊下打中了愕然呆立的蕾拉的右手。
蹣跚的身影隨即被森林吞沒。
他看着鋼箭貫穿弟弟心臟的過程,直至最後。
但她終究在緊要關頭一扭身體;木樁刺入的地方變成了卡羅莉的腹部。
斜眼一瞄兩枚圓月刀在自己先前所站之處對撞噴散火花後,波可夫動了右手,取出插於背後腰帶的弓矢,在空中彎弓搭箭。
瞄準痛苦掙扎的弟弟的心臟,波可夫搭起第三枝箭。
「哈哈。真令人欽佩。就算是以獵殺貴族爲生的人渣,好像一遇到喜歡的男人也就敵我不分了哪。好了,耐心點,你馬上會步上他的後塵的。」
雙脣輕快的離開了。
「女孩——我們還會見面的。下次,你就會變成我的奴隸了。」
她被半吸血鬼吸血了,卻不可思議地全無恐懼感。
「等會吧。我先偵查看看。」
「呸!」的一吐,長達一米的木樁被噴出坑外,掌中的人面開始說話。
即使自己的脖子被卡羅莉佈滿鮮血的嘴吸了血,蕾拉依然毫不鬆手,滿腦子想的只有「我要救D"這件事。
「射出針的槍是嗎?——女娃,應該打心臟纔對呦。」
「馬西刺是你的同伴之一。那傢伙也是我的同伴嗎?」
「引擎熄火,好像是注油器(oilcharger)壞了,來幫忙修理吧。」
波可夫繞過車身,凱爾躺在他腳邊。頭頂與腹部的鐵箭正不停地顫動。
「混賬!混賬!」
左手迎戰,抓住方纔吐掉的大木樁後朝卡羅莉擲去,速度之快令她無從閃避。
「我看了你們好一陣子,你喜歡這半吸血鬼對吧,真有趣。本來打算先收拾你,不過我改變主意了。你就在那裏仔細看着心愛男人的心臟被刺穿吧。你馬上也會和他一樣的。」
車子走了一會後停下。
蕾拉只覺得全身充滿着疲憊及滿足感。
能於白天自由行走一事也就理所當然了。
她伸手欲取回苔上的槍支,卻有東西猛然刺入手與槍之間,封住了她伸出的手。
猶如撥弄琴絃的聲音響起。
「怎麼了?」
小枝杈彎曲發出清脆的聲音,彎轉如指後抓縛着蕾拉的四肢。
波可夫讓凱爾先下車,自己也跟着下去。兩手空空未拿一物。
「你叫出了奇怪的名字呢。」
***
他同時射出兩枝箭矢。
卡羅莉的口中噴湧出血沫。
「不過稍微繼承了一點他們的能力。因爲我媽媽是掌管邊境第七地區的貴族的保姆。」
卡羅莉會驚呼出聲也情有可原,因爲擋下鋒銳木尖的,是張出現在手掌中的小嘴,名副其實地一口「咬住」了木樁。嘴巴下方,有兩顆狹小的眼珠露出自得的笑意。但那張嘴巴的力量強大無比,儘管卡羅莉迸發出巨力,木樁依舊不動分毫。
「心理作用嗎?」
那是有許多細小枝椏纏絞而成的粗壯樹手。
卡羅莉倒退數步,再度呻吟。木樁依舊刺在她腹部,下半身被流出的鮮血染成深紅,模樣慘不忍睹。
「雖然我很想親你,可是已經沒辦法了。獵人要是被半調子吸血鬼奪去了嘴脣,可會變成笑話的。再見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偶爾想起我。」
話的同時血沫仍在不停地噴出,接着卡羅莉翻身離去。
「哈哈,雖然很遺憾,不過我並不是貴族。」
驚訝與恐懼扭曲了美麗的面容,女半吸血鬼向後跳開。
蕾拉跪倒在地面。
「你,你難道是——」
出神地望着秀美的面孔,說了聲「再見」
一面被恐懼的預感所煎熬,蕾拉一面不住地扭身掙扎,卻無法擺脫樹枝的束縛。
「我也不想對付親弟弟,可是沒辦法。因爲你被吸血鬼控制了。不過託你的福,知道了那女人的真面目。我一定會幫你報仇的,所以就安心地去吧。」
以生命與靈魂保護他的女戰士負傷,麥耶爾林克的愛人不知去了何處?事態的混亂程度已愈演愈烈……
劇烈的無力感隨着木樁被從手上奪走後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