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羅麗

即使危機遠去了，也看不出街道有自慘劇中回覆的徵候。

房子被破壞的屋主毫無要着手修理的樣子，只是癱坐地上不動；附近的同伴亦無要去鼓勵他的模樣。

所有人臉上都掛着茫然表情，有的丟了魂似的呆立不動，或者只是一直在沒有盡頭的街路上徘徊躑躅。

彷彿猛烈的災難自他們體內奪走了一切重要事物一般。

在這樣的情況中，在急忙來回奔波的鎮長直屬救護隊裏，有個利落而威嚴的年輕聲音在發號司令。

那是茲魯傑醫師的聲音，他正在醫院前設立的緊急醫療設施中工作。

「好、排成一排，請一個接一個坐到那椅子上，不要亂。」

患者一坐上簡陋的迴旋椅後，茲魯傑醫師的手便在衣服上方巡過患者全身，問出二、三個問題，彷彿他的雙掌中正列印着〔治療計劃〕，問題則是爲了檢測心理衝擊的等級。

「OK——嚴重度負9.輕微輻射能污染。心理衝擊……。沒問題。去那裏拿藥。——好了、下一個。」

雖然在看到最後方那邊時他臉上閃出了心中真正的表情，但之後又極力轉回微笑容貌；不到一分鐘便換過一人的手腕極其利落。

只是，在他身旁負責配給藥品的卻非護士。儘管無法發出任何惹人喜愛、精神飽滿的聲音，但溫柔眼神中充滿勸慰之意，正在靈巧送着藥品的，是名十七、八歲楚楚動人的少女。

令人難以置信她在多個小時之前，全身還滿覆輻射能去除劑。

她是羅麗。

看到茲魯傑醫師因分身乏術而長吁短嘆的模樣後，她便自告奮勇地幫忙。害怕不已的護士至今仍舊爲從癡呆狀態恢復也是原因之一。

雖然她望向表情木然的鎮民的眼神身份哀矜，但除此之外，嬌小玲瓏的身軀正全身洋溢着活力十足的氣息。

即使失去了聲音和聽力也必須要活下去。——這個想法極爲堅定。

然而最根本的原因，是這名少女正因爲能獨立完成一件事而雀躍不已。

微笑着的眼眸突然帶上了強烈的光芒，由於一個健壯漆黑身影穿過爲鎮民隊伍所埋沒的道路走了過來。

D在醫師身旁停住。

「沒事嗎？」

從聲音中不得而知他是否是真心詢問，當然羅麗沒聽見這聲音。

窗外風聲呼嘯。明天仍舊必須在黎明前起牀前往管制室。

「這街道最高的地方是哪？」

「別問無聊問題。」

哎呀、沒爬起來哪。

打從航線管制室回家以後，他的表情始終凝重，也沒喫飯，在屋頂貼上防水布後就立即回去了寢室。

妻子走了過去。吱軋聲傳了上來。非得和鎮長說要改建不可。

如此說後邊邁開步伐。

將它吸得乾乾淨淨一粒不剩後，話聲說道。

手掌中有火焰猛地隨話聲一起噴出，在爲數千度高溫染爲藍色的口腔中，紅色舌頭毫不在意的動作。

對着不清楚他說了什麼，但仍緊緊盯住嘴脣，打算這次一定要看清楚內容的少女，「跟我來。或許時間不多了。」

查德.貝克利的家可謂受災較少。用防水帳篷貼住被落石砸穿的幾個洞後，便決定以後再進行修理。

「要去哪裏？」

面對這種怪事，D連眉毛也沒動上一動，接着將手掌朝上放到流着水的水龍頭下。數分鐘後，「咳、已經夠了。」

是在院長室嗎？還是手術室呢？D竟然有事要找屍體處理，這件事羅麗連想都不敢想。

聽到呻吟語氣的同時，D旋上水龍頭。

這街道到底會變得怎樣？

用嘴巴說。

「水還是火？」

「雖無法取回失去的，但還是能學會新的東西。」

「哼、我要土。」

男人忽然倒下。

腳步聲穿過起居室，走上樓梯。大概是老婆吧。

「是什麼？」

醫師口中說着，沒停下手上的診療。

到了走廊。

望見他背後站着另一個身影時，羅麗拼命撐住了虛軟的雙膝。不想讓他看到難堪的模樣。在失去聲音與耳朵以後，已經不想再失去什麼了。

眺望橫灑地板的血跡的雙眸泛起了灰暗色調。

不知那張嘴的食慾何等旺盛——靠着內裝超小型核能爐的力量應能維持十年不滅的原子火焰，在不到兩分鐘之內便褪色搖晃，最後不可靠地熄滅了。

「那屍體在裏面？」

早應在許久之前就放棄了活動得肉體，似乎開始再度運作新陳代謝。鮮紅血珠迅速轉大，不久後破壞了表面張力得均衡，開始拉曳着陰森得尾巴流向下方。

D把左手蓋到黑色土塊上。

有個細微聲響。可能是敲門聲。

據說這連鎮長也不知道。

羅麗拼命想讀懂嘴脣的動態。總算是看懂了。

語畢，醫師連忙閉上嘴，不過只有數名鎮民流露出些微喫驚的神色，幾乎所有人都沒有反應。

所說的〔分析〕又是什麼？

「恩、勉強過得去。比昨晚的好。」

「快點吧。差不多是死人醒來的時候了。」

治療鎮民與發放藥品告了一段落後，羅麗馬上看向醫師那邊。茲魯傑醫師邊搓揉雙手邊點了頭。

D無言注視着極力想站穩腳步的少女，等她總算止住顫抖，按住胸口的手放了下來後，D抓住屍體頭部，回去了手術室中。

在數公分前，手術室的門向內拉了開來，人影〔呼〕地出現，是個渾身鮮血的男人。

可這麼晚了會是誰？我可不想再去管制室了哪。

僅知道傳說中的狀況——那裏是座貴族墳墓，而且還不是有着華麗徵章以及電子機械在守護的電子墳墓。

羅麗哀怨的眼神，朝未對自己看上一眼的那個背影追了過去。

僅是想見到他而已。只是這樣。

再度來到走廊。她打算去院長室，那位在走廊最深處。

「你怎麼樣？——我聽說半吸血鬼的輻射能承受值遠遠勝過常人。」

用力吸氣的激烈聲音湧現，土塊自頂部散爲魚鬆狀被吸入手掌中。

只是不知有什麼等在那裏。

半強制地拉回傾向不安的心神後，查德努力入睡。

D半開雙眼。

「這冷血動物」的罵聲一會便消失，原子的光芒——雖然是不可能的事——但卻倏地收束成一條光帶，同樣消失在D手中。正確地說，是消失在開於手掌上的小嘴中。

他回到走廊時，羅麗已恢復正常，可能原本就是膽子頗大的女孩。

D問：「有什麼事？」

即使那話聲大嚷大叫，D依舊不動。

D自外套內袋取出一把土放在燈旁。

在那裏沉睡的是……

少女站了起來走入醫院。一面注意不要發出太大的腳步聲，同時偷偷看了看等候室。

同時白皙手掌的表面妖異浮起了一張有眼有鼻的人臉。

「我什麼都不會。」

「真難喫。」

她搖搖頭。因爲沒有任何事。

話聲宣言道：「怎樣，要分析嗎？」

「調查結束以後請幫忙我。」

「讓我看看。」

回答立即響起。

醫師遠眺了走過道路離去的兩人身影。

「可以啊。相對的我有個條件。」

屍體全身生出許多紅點——是血珠。

他想從屍體中得知什麼？

「總算是撐了過去。」

進來了。門開着。

醫師答道。

羅麗也緊跟在後，浮現出微笑，因爲光是看着D的冷漠側臉，她就隱約瞭解了話的內容。

羅麗呆若木雞，連正要衝出喉嚨的慘叫都楞然吞了下去。

妻子與小孩在樓下好象還沒睡，大概因爲事故太驚人了，所以精神無法平靜休息。

「這是沒有經歷過盛衰榮枯與輪迴轉生的土，沒有被地球給予生命，只是蓋再鋼鐵上的裝飾品嘛。讓我喫這種東西可是沒辦法得到滿意的結果的呦。」

D用千篇一律的語氣說了。彷彿對羅麗身體的事全不在意。

沒有人。

他問：「情況如何？」

家人們對查德的樣子有些在意。

進入手術室，D自架上取下攜帶型原子燈，打開開關，藍白火焰自芯心燃升，橫躺於角落手術檯的男子身形被鑲上藍邊。

走了過來，十分緩慢，朝向這裏。

D默默將左手按到原子焰上。

剛出玄關，醫生便問了。

雙眼注視前方屍體。

回答了出人意表的答案後，D進入門內。

有什麼倒下的聲音。那傢伙又撞倒椅子了吧？

即使如此的原因是磁暴的驚嚇，但也有些不尋常。

「有時間再說。」

轉開水龍頭讓水流出後，D望向左手問：「也準備了土。那個先？」

手掌似乎打算做些什麼。

D表情漠然，把左手按到手術檯上的男子——額頭上。這一瞬間，屍體全身僵硬，以腰爲中心頭腳後折如弓；彎折得極爲劇烈，即使腰骨碎裂也不足爲奇。

「嗚哇哇——蠢蛋。下一個是水！」

「哼、那樣的話只要讓他再暈倒一次就好了。每天一個勁地使喚人。」

但縱使如此，也可以感覺出投向自己與醫生的眼神並不嚴肅，羅麗胸中一陣興奮。

「是啊，還沒醒來。雖然不知道是用了什麼樣的技巧，不過還真厲害。」

被輸入電腦中的新航線，顯然室通往一處貴族遺蹟的。大概不到兩日即會抵達。

查德得腦袋火熱而清醒。

「有手有腳的話就能做事。」

D頷首後拔步前行。

人臉露出不悅表情說：「不論火先也好，水先也好，最近淨是些難喫的，因爲喫的人是我嘛。——噢噢、今天是原子爐嗎，好象很好喫哪。酒精的火和狼人幹大便的火我可不喫，那味道遭透了。」

「是工廠裏的山丘。」

這一家共四口——家長查德與妻子貝拉，以及路克與賽門兩名兒子。

停了下來，停在孩子們的房間前。

是不是幫她開門比較好？

算了、反正是自己老婆。而且我累死了。

咦、現在這個是驚叫聲嗎？

倒地聲再度響起，有兩個。

門關上了——走了過來，緩緩地，從容不迫地……

停了下來，在寢室前。

難道……

敲了敲門。查德在牀上再待了一會。

敲門聲不斷。稍停了一會——又再度響起。

查德下牀。

一步一步用力踏着絨毯向門走去。

真是不想去。

他知道在門外的是妻子。然而，如果不是的話……

在房門前，查德稍微站了一下。

敲門停了。房門的握把被喀喳喀喳地轉動。動作輕柔，然後轉爲急促——刺耳聲音響起，金屬把手與門把擋板連同裝着它們的那部分門板一起消失了。

那裏被開了一個洞。門打了開來。

有人站在那。

並不是他的妻子。

極度的呼吸困難襲至查德身上。

在想抓摳喉嚨而抬起的手到達目的地前，他的心臟就停止了跳動。

「知道了，馬上過去。爲了保險起見，不要疏忽掉迎擊準備。」

打算朝D逼過去而邁開的腳步被凍凝住。

羅麗聽不到聲音也說不出話語，但也正因此反而體認得更加深刻。

當鎮長帶着慘白臉色再度抬起頭時，D的身影已然不見。

鎮長喘氣。

「飛行物體發射了飛彈！總數三枚。距離命中20秒——接近中！」

「這就是街道的極限了。磁暴這種東西，和貴族放出來的其他妖魔相比的話根本算不了什麼。只不過是飛到了磁暴裏面就變成這幅模樣，街道的理想狀態距離我所想象的還差的遠了。」

他如此說了。

「如果說那吸血鬼是被造出來的呢？」

——悽慘的光景。

面對即使心臟停止跳動也不足爲奇的恐懼感，鎮長卻連顫抖都抖不起來，只是注視着秀麗面容。

鎮長喉嚨〔咕嚕〕一聲。

「聽說你拘留那一家人過。」

D的雙眼猶如要吸攝鎮長的靈魂一般。

平靜語氣讓敏鎮長雙眼大睜。

掛斷對講機的鎮長臉上浮起安心神色。比起和這名年輕人在一起，對未知的入侵者絞盡腦汁一事更能讓心情平靜。

「貴族也好、貴族的眷屬也好，都沒受到排斥，能在嚴苛的自然中安然生活——這正是人類的理想。我藉着造了這個鎮，讓被選中的人登上來，應該比誰都接近那個理想了。可是威脅還是很多，完美無缺還是很遙遠……」

東方山脈頂端開始亮起粉紅色，曙光滑降山腰，滔滔泛溢平原，頃刻間將羅麗的視野染爲金黃色。

某處發生了火災。

羅麗閉上眼——即使閉上眼睛依舊能看見，看見那風的顏色，因爲風正閃耀生輝。

有若呻吟的語音從低垂頭顱下方飄了出來。

死神不停朝着街道飛來。

鎮依舊移動着。

她想——好冷，難道人類沒辦法在自然裏生存下去嗎？就連黎明也這麼樣地寒冷。

頭部裝有感應器。後端噴嘴噴出火焰的細長死神。

「現在是理想的狀態。但即使是這樣，破壞與夢魘仍舊對我們虎視耽耽。捍衛鎮民乃是鎮長的職責。」

那從他口中說出後便失去了意義，變成普通的單字。

「是這樣啊……聽說你之前也有來過。可真抱歉，我有預定要外出。」

他們爲何登上高處？

「談話的內容是？」

少頃後，D開口說話。

「怎麼了!? 」

這時桌上的對講機亮起紅光，表情緊急的簡短聲音連續響起，D的鬼氣倏然消失。

鎮長的手指在桌上一按，D立刻身處街上，在剛經歷過磁暴的住宅區裏。這大概是全像攝影機（holographycamera）所拍攝的景象——家家戶戶的塑膠屋頂融化，放電塔噴冒藍色煙霧爆出垂死前的火花。

風扎刺着羅麗的臉龐，風寒如錐。

「就和我對你說過的一樣。」

「非說不可嗎？你只要替我打倒吸血鬼就好了……」

即使發覺了彼方的大地纔是所應居住之世界，然而那對羅麗卻是極其遙遠的國度。

「我可以想見兩百年前來訪的男子告訴了你什麼事，但我不想說，只是完成那男子的願望的人是奈特，花了漫長的時間哪。你想得到那個，是爲什麼？和奈特又是哪裏意見不合？」

D輕聲自語道：「理想與和平是嗎。」

鎮長兩手按住柺杖握柄上，垂下了頭。

「打開防護罩！」

一面擦拭汗水，鎮長抓過對講機的麥克風。

貴族所放妖魔、兇獸的恐怖程度，讓她至今每到日暮時分仍會渾身顫抖。

小女孩穿過D的腰部消失在房間後面。消防車穿過沙發往門房衝去。

「藉着他告訴你，你教個奈特的技術。——在那住宅裏有什麼？」

俯瞰的平原即使在月光下依然極其幽暗，而東方天空業已開始射出曉光。

羅麗想要讀懂卻無法讀清。

「那是……」

「這裏是航線管制室——有一個飛行物體從北北西六十公里處接近中。時速每小時就是公里。大小——幾乎與我們街道一樣。雖然正在聯絡，但沒有回應。」

「……」

「有事來問你。」

「那才應該是邊境的理想。」

如此說完後鎮長抬起臉，面容扭曲，氣色紅潤的皮膚似乎接受過人工處理，刻爬臉上的醜陋皺紋令人想起剛被鐵鍬挖過的農地。

「大概因爲你纔會有好象快死了的感覺吧……半吸血鬼光是站在一旁就能讓認做噩夢嗎？」

說不定她該爲在無聲絕望中還有餘裕注意這種事情而感到驕傲。

「什麼事？」

「……」

經歷了磁暴的人們的失落感，讓它更變本加歷了。若非曾體驗荒野生活的話，自己恐怕也還是他們之中的一員。

毫無目的。

D稍微放慢速度重說一次。她總算弄懂了——下次一個認來吧。

帶着燒燙傷的人們自己一人，或者藉着親兄弟的肩膀徐徐走着，目的地大概是醫院。

「什麼！」

不知要往何處。

羅麗看了寫在沙地上的文字——〔能聽到聲音〕D如此寫着。但是是什麼聲音？又真能聽得到嗎？這實在可以說是殘酷無情的一行字。

恰當的勞動時間、恰當的衣食住行，生活既讓認滿足卻又讓認無法滿足。

這就是名叫D的男人的力量嗎……

羅麗豎起身上外套的衣領，風吹過搖曳柔順秀髮。

「……」

D淡淡粉碎了欠缺意志力的話聲。

可是這對兩人之中的一人而言已十分足夠。

「被磁暴破壞了——還在修理中。」

因爲她並非孤身一人；陪在身旁的，乃是個真正適合黑暗的男人。

「理想的現實要有與之相應的犧牲與手段。那大概是鮮血淋漓的手段吧。你拜託奈特實驗什麼？」

「非得永遠維護街道的和平不可。」

在他沒看着D說話之際，對講機再度劇烈響起。

於剛過600M時，D造訪了於值勤室椅子中熟睡的鎮長。

中年男子抓到了帶電的欄杆，身上噴出紫色同時向後摔。

「經過了兩百年，吸血鬼突然開始肆虐，找不到原因，也沒有將人化爲吸血鬼的存在，答案只有一個——因爲那是有人造出來的，藉着某人的技術。」

「是誰說的？」

「……那是……」

好想會街上！那時羅麗如此痛切祈禱。

它們反覆計算街道與自己的速度，修正抵達地點，勇往直前地逼近着。

由於胸口被冰冷大力揪抓的痛苦，鎮長跳了起來，看見了立於門側的獵人。他手按住喉嚨嘆了口氣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裏的？」

他不認爲D會就這樣簡單離去，也不認爲D是能說謊欺瞞的對象。

「是誰都沒關係。爲何阻止他們？甚至還把他們關入牢獄。」

荒野駭人無比。

「發射迎擊飛彈和對空炮！」

羅麗凝視着D.D望着東方天際。或許被禁錮於黑暗中者亦會冀望光明。

羅麗連D在想些什麼也搞不清楚了。雖說少女有漫長歲月是在街道中成長，可也經歷過荒野的生活。

只是如今看來，這深切期盼的天堂又是何等的空虛。

汗珠從鎮長額上湧出。

「兩百年前登上這街道的男子和你說了什麼？」

「……」

下去那裏後會變得怎麼樣呢？

那的確是座山丘，但在五公尺的高度往目下一望，卻又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D在羅麗身旁曲身，左手手指伸向大地。

強大精神力打算壓倒他的意志。

「因爲這樣——」

不知要往何處。

這就是半吸血鬼嗎……

她並非嬌縱的女孩，羅麗如今已知道這街道有哪裏不對勁。

鬼氣不住瀰漫房間。

「回答我。拜託奈特的是什麼？奈特發現了什麼？」

看到無聲出現的漆黑獵人，能量輸出調整室的人變得茫茫然，連迫在眉梢的死亡都忘了。

「防護罩產生器在哪？」

D靜靜發問。即使知道死亡將至仍是這幅語調。

全員的眼睛一齊望向裏頭的一角。

D趨近銀色圓筒，宛若疾奔黑影。

作業員無聲分退左右。在圓筒中央處，大開着一個還有藍色電磁波亂飛的破洞。

那裏有着唯一一名沒有離開工作崗位的男子。他手持焊接工具的身軀忽然跳了起來。胸部的保護板冒出火焰，由於捱了電磁波一擊之故。

D無聲站到男子與破洞間，俊美容貌泛起了極其湛藍、冰冷的光芒。

「快走開！電磁波的輸出功率關不掉！」

男子一面以手拍熄胸前火焰一面大叫。

「那裏的電壓有十萬伏特。沒保護板的話會馬上死掉！」

「去聯絡管制室。」

D對呆若木雞的作業員們下令。

「需要防護罩時我會讓電流通過。」

船體傳來輕微震盪。

對空炮開始射擊。

即使擁有重力遮斷裝置以及防護罩，街道的戰鬥力卻意外的原始。

若扣除了不巧地在一小時前進入分解檢查的普羅米修斯炮，只有二十門二英寸廣角炮、三十座迎擊飛彈。

由於彈藥與飛彈不可能自給，所以必須向空中商人購得，他們會與像這條街道一類得浮游城市進行交易。

一年會合三次。其間如果失去無法自給的物資，浮游都市便只能自行加以調度。都市或街道的同志爭端多是由此而起。

然而，新出現的行動卻只是不分青紅皁白的胡亂殺戮而已。

沒有回答，漆黑外套翻過男子們的鼻尖前，D站到了架起的通路上，風拂動黑髮，拂動外套，只有冰寒目光緊盯着敵船甲板。

D輕輕眯眼。

直至另外三枚飛彈在空中爆開爲止防護罩都沒消失。

男人們朝市街走下去。

「馬上就會來了！」

氣氛代表得事物是死亡。

兩人跑開。D轉身背對身後的街區。

「完蛋了……」

新〔街道〕的目的一望可知，它乃是艘掠奪船。

「知道了。」

「這是在搞什麼鬼啊？」

新的衝擊襲向護壁。從掠奪船的甲板上伸來了數塊鋼板，板子前端的勾爪緊緊咬入壁面。

橫越街區後，防護罩的彼方豁然開朗。

茲魯傑醫師露出疑惑表情。

敵人的真面目已昭然若揭——似乎浮游街區都全部是做成類似的形態，高速飛來的黑影在外觀上幾乎與街道一模一樣。

突然，他的身影無聲前進。

是爲了作什麼纔拿來的？醫師想着，睜大了眼睛。

本體依舊健在。

「可是你要讓這女孩作什麼!? 」

或許是預備着下一波攻擊，D沒有移動。

D的話中有着刀劍破空的聲韻。

住宅區立即在眼前展開。構造本身與街道相差無幾。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D.D的手伸往破洞，一把抓住絕緣電線束拉了出來，由腕至肩藍白電磁波糾結盤繞有若蜘蛛網巢，身體的某處冒出了白煙。

連血液也會爲之凍結的驚叫聲，從男子肩上的麥克風迸出。

「皮特，你和楊去管制室。我調查住宅區。」

欲言又止一會後，茲魯傑醫師點點頭。

鈍重衝擊搖晃三人身體。

D毫無遲滯地急奔。

人們從窗戶眺望四個光點。

茲魯傑醫師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在背後傳來。

「要撞過來了……」

異樣氣氛與臭味瀰漫。

保安官的叱喝聲起：「還不住口！真是難看！來了這裏就別說喪氣話。像這種骯髒的強盜雜碎，連一個都不會讓他們進去街道里！」

D將食指指尖放入口中咬開後在筆記本上迅速移動。

飛彈展露了驚人的動作，猶如擁有意志似地不停閃躲炮彈、變換速度持續近逼。可以視之爲嘲弄，迎擊飛彈大多無法進行精微的距離調整，所有被射出的飛彈，枉然地在虛空種拉出白色彈道後消失。

D望着緩緩迴轉的掠奪船問道。

所不同之處，大概是這些都以猙獰裝甲板補強過。

「飛行物體接近中！」

「爲什麼？」

「的確如此，在邊境生活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可是……」

「太過分了——你打算讓羅麗上場嗎？這個女孩——」

臭味代表得事物仍是死亡。

他似乎終究是比其他人來得大膽的多。

人們看見從D右手往左手流走的電磁波變向逆流。

羅麗大力點了頭。

「三人？」輕輕說完後，他臉色突然發白。

這並非是無後座力炮。

有人低聲說着。

「而且還會用可怕的武器把我們大卸八塊。混蛋！混蛋！怎麼會碰到這種可怕的傢伙嘛！」

縱使如此——仍然什麼事都沒發生。鎮長滿臉狐疑地望向D.「雖然我不認爲是被擺了一道……」

「可是他們要接舷了，不打不行。」

D轉身看。茲魯傑醫師與羅麗正跑了過來。

敵船接舷了。

D自外套內側取出筆記本，那是放在羅麗的醫院裏的。

熟悉的聲音叫了他。

輕一搖頭，D掃開升冒的白煙。

連畏畏縮縮的助手羣也因這番話重新握緊了霰彈槍。

「你應該也知道了，他們是被過度保護禁不起刺激的人。這裏的鎮民生活維護得太過平穩了。爭執、糾紛——全都是能在狹窄街道中就處理完的事。因爲不知道對付外敵的技巧，光那場閃電騷動就讓所有人陷入了虛脫狀態。」

這是他們因被過度驚人的光景給嚇破了膽，以及躲過危機的安心感，而陷入了癡呆狀態的關係。

右手也動了，拉出斷裂的電線末端，電磁波覆蓋D全身。

「無法轉換方向。」

〔不戰鬥便被殺。你也一起來。〕一起來——那是指三人一同戰鬥。

先僞裝成普通街區，要求交易接近後便施以炮火奪去獵物攻擊力，再讓武裝士兵登船——換言之可說是空中的海盜。

人們爲美麗容貌上毫無任何痛苦之色而大喫一驚。

不知下界威脅的平和，在外敵攻擊之下完全暴露出了脆弱狀態。

即使D退了開來，調整室還是沒有響起歡呼聲。

雖然架起了用來進行掠奪的橋樑，喪心病狂的違法者卻連一個也沒出現。

「飛彈接近！離接觸還有三秒！」

「真奇怪——是掠奪船的話，就會再這裏集中火炮的啊。」

「馬上就來了吧。可是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

廣角炮的彈藥爲了增加殺傷力而裝有劣化鈾及VT（variabletime爲一種能以感知目標方式引爆或以定時方式引爆之信管）信管。在設計上，即使沒有命中，感應器只消在破壞範圍內偵測到目標便會自動爆炸。

這兇船剛剛纔讓自己一行人感受到死亡的恐懼，但裏面的陰森沉默反而更能震撼這些粗暴男人。

每當發射時街道便劇烈搖晃。

替代跑開二人的腳步聲，粗魯的複數腳步聲湧現，是鎮長與保安官們，總共四人。醫師曾說過：「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

「非獨立活下去不可。」

渡過了長約三公尺得鋼板同時，兩名男子臉色發白。

在他們面前黑風颯然翻響。

「去武器庫搬武器過來，她負責運彈藥和裝填。」

「那麼就只有我們三人是吧。」

不、它本身根本就是個街道。

「他們——在耍我們嗎？」

D眯起眼睛。

「保安官，可是哪——這裏好象總有些陰森森的哪……」

D離開了調整室，奔上階梯，一口氣穿越街路。

保安官一行人忍不住倒退，每一張臉上都不滿恐懼。在所有人彼此認識的封閉型社會里氣焰囂張的男人們，在不喫這一套的外敵出現面前的現在，只是和窩囊廢差不多而已。

眼熟的住宅區、航線管制塔、三次元雷達皆一視同仁地沐浴陽光下。

高達一億度的火焰同致命劑量的電磁波、輻射能攪亂大氣，狂亂暴動意圖破壞突然出現的電子障壁。

D業已消失無蹤。

細小的黑暗死亡，不住確切地籠罩街道。

街道周圍張開色彩繽紛的華光。

流向再度轉變。

「保安官怎麼了？」

然而奇怪的是，不論船身的窗戶也好、街路也好，甚至連管制室的瞭望窗中都看不見一個人影。

街道毫無人跡，唯有陽光灑落，一幅太平無事的光景。

略帶倦怠的聲音從麥克風中響起。

空中散出七彩焰火，周圍環着黑煙。

臉上唯有近似虛脫狀態的表情。由於光是想到飛彈所帶來的命運，就已完全喪失了心中鬥志的關係。

另一個人用有如快哭出來的語氣說了。

或許面面相覷的男人們也想起了不得不盡職責，將鎮長留在那處後，在保安官帶頭下總算爬上了壁面開始走着通道。

不知這名年輕人身上是否第一次有了黑色之外的色彩。以他的身體爲導電媒體，核能爐的能量一口氣奔往防護罩產生器。

什麼事都沒發生。

眼前的恩人無論怎麼看都不是人類。也正因如此，纔有人類沒有的美麗。

沉默——以及彷彿令人發狂的時間流過。

保安局的一個人像是送了口氣地說。

「王八蛋！看這樣子這船搞不好沒有人。說不定是因爲彼此廝殺、還是發生疾病的關係，坐的人全死光了。這樣子的話，你們自己好好想看看。」

猶豫不決的害怕臉色，突然亮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這裏是掠奪船嘛。這樣說來，一定有很多寶物。」

「沒錯——只要跟鎮長說多餘的能源和航線管制電腦還能用就好，至於重要的貨物我們就不客氣了。」

「真聰明。不愧是保安官——可是先跑進來的獵人要怎麼辦？」

另一個人不曉得D實力的人——楊說了：「那還用說——宰掉就是了。」

人類的理性這種東西，即使已聽說了兩名保安官助手被D斬殺一事，但沒有親眼看到仍是不信。

「那好運的小子一定在專心檢查船內，是暗算的大好機會哪。反正只要說是被防禦裝置給殺掉的就行了。」

「那傢伙很謹慎。」

就連保安官的聲音也低了下來。半吸血鬼的實力唯有喉上曾被D的劍尖抵住之人才會知曉。

「聽好了，絕不要對那男的動手。在這邊只要接收戰利品就好。我知道那男人的厲害。要是把他看成普通的獵人只會喫苦頭而已。」

「可是啊……」

楊提出異議，對此保安官強硬放話：「我遲早會想辦法收拾那傢伙。聽清楚了，無論如何都不可以出手。」

他再度握了握火箭發射器。

同皮特以及楊分開後，保安官走入住宅區，下意識中探求着聲音和活動跡象。

不管是什麼都好。

屏息潛藏的兇惡罪犯升放的殺意。

跟着他們一同走過道路，想猛然咬住犧牲者頸部而磨牙挫齒的兇獸咆哮。

解除連弩保險裝置的聲響。

不管是什麼都好……

兩人馬上成了麻煩的存在。

先出現了令人聯想起熱線炮的臂狀突起。接着是球狀胴體。而支撐它的下半身是和戰車一樣的履帶結構。

連熱血醫師的語音也微微顫動。

火線擊打半球胴體，子彈發出清脆聲響彈向四方。

他的美麗與悽愴連機械的電子腦亦會爲之恍惚迷醉。

就在此時。

人造砂四處飛散，建材地基裸露的街路上不見人影，唯有乾枯行道樹的枝杈發出乾枯聲音。

「這艘船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發生了什麼事？」

近似瘋狂的情緒猛地在胸中鼓譟。發射器的槍身馬上抬了起來。

保安官不悅地吐出這句話。

「就像看到的一樣。大概是發生了自相慘殺吧。從頭骨的狀況看，應該是很久以前了。看這樣子是一個人都不剩哪。」

茲魯傑醫師的手溫柔地按按她雙肩，然後迅速接近門口。

有街道、有建築、發射了飛彈、接舷架器了通路，但卻毫無搭乘的人！這是多麼可怕的事……

羅麗乖乖聽話。

背後有人的氣息。

他打算尋找鎮長——話是這麼說，但應該是海盜司令官的家，正咬邁開腳步，鞋子前方卻有堅硬物體——那是一根白骨。

她已在與雙親的流浪中深刻了解了，由恐懼或好奇心所導致的行動束縛會帶來何種結果。

大門後面突然亮起紅光傳處慘叫。

醫師跟保安官互望一眼，朝聲音的方向拔腿就跑。

「大概因爲沒辦法擊落才靠過來的啦。」

沒去查看醫師背部，羅麗架起霰彈槍扣動扳機。

因爲在見到兩人的臉回過神後，搶奪財物的慾望又冒了起來。

他猛地打住腳步。

與空蕩蕩的眼窩四目相對後，壯闊的背上急冒冷汗。

對面約五公尺的建築物陰影中，忽然站着一個黑衣人影。

緩緩移動嘴脣說出「留在這」後，茲魯傑醫師輕輕拔出手腕。

「什麼嘛——是你們啊……」

羅麗趴下身體。

羅麗抓住他的衣襟向旁跳去。

只有風聲鳴響。

害怕地注視周遭與腳邊的羅麗似乎也忐忑不安。不過，與醫師和保安官不同，因她身處於一切聲音斷絕的世界，所以可說恐懼的程度反而被減輕了。

遠處傳來慘叫聲。是兩個人——皮特與楊的聲音。

頭蓋骨、胸骨、包裹襤褸衣衫的骷髏。

白骨伸出的手指中，漆黑烏亮的自動手槍被牢牢握着。把指骨挪開進行調查。子彈已發射殆盡。

——順便把這兩個也……

由於驚人的熱氣，白衣背部燒了起來，頭髮冒出火焰。

醫師發出慘叫痛苦得滿地打滾。抱着頭，將背部壓在地上希望熄滅火焰。

可能是長時間死戰的結果。

指尖一搓，粉末狀的殘骸潰散，並非是由火災那種低溫所燒灼，而是遭到了超高熱的一閃擊中，大概是雷射。

羅麗抓着茲魯傑醫師的手腕發抖。儘管要少女留在之前那裏，但她無論如何還是跟了過來。她似乎已從紅光與茲魯傑醫師的緊張中察覺了異狀。

究竟掠奪船裏兇人們爲何開始自相殘殺？

在鐵門向內倒着的管制室前方，保安官停了下來。

擦去額上汗水後保安官垂下槍口。

霰彈槍舉起。

應該是年代久違之物，早已乾枯，表面有着淡褐色，但很明顯是支大腿骨。保安官的眼睛在看到它的切口後睜得更大了。

塵埃侵入喉中。保安官用手帕遮口。一連串咳嗽聲在寂靜無聲的空氣中添加了令人悚然的迴響，保安官不禁顫抖。

已經無路可逃。但本應送出高熱死亡的手臂卻隨着胴體一齊轉開。

保安官頭一次注意到四處散落的白色物體。

「可是射出了飛彈啊！甚至連那通路——是無人船自動進行的嗎？那麼就搞不懂先射出飛彈的意義了。那雖是小型的，但的確是原子彈，一旦命中的話街道會被擊落的。」

兩人的雙手抓着霰彈槍。

保安官的巨軀以電光石火的速度旋轉半圈，呆站在七個火箭發射孔前的，是茲魯傑醫師跟羅麗。

貫穿額頭的鋼鐵箭矢如實敘述了在此展開過的慘劇。

但什麼都沒有。

天空蔚藍，地上又長又大地落着他自己的影子。儘管如此，巨人卻畏懼地縮成一團。

輕巧越過迸射而出的灼熱暴雨，D的長劍自上方將機械的圓形頭部斬成半圓。

灼熱火雨的第二擊千鈞一髮地撞在兩人之前躺着着的地面上，將鈦結構造材轉爲白熱。

切口燒焦了，是碳化的痕跡。

熱線炮的瞄準之所以遲了0.1秒說不定就是爲此緣故。

硬是振奮起被恐懼所凍固的精神後，保安官走近倒在狀似酒店的木板屋前面，一付四肢健全的白骨。

黑色身影伴隨奇妙聲音從門口裏面漸漸現了出來。

「趴下！」大叫一聲後醫師朝羅麗撲了過去，橘色波浪在他的身體上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