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殺人遊戲

在和緩蜿蜒的道路岔爲兩條之處，夕暮開始包圍森林。

輕輕關去仿造古代燭臺的電子照明開關，幽蘭佔領室內。

孤獨一人的白晝終了，接着兩人世界即將展開。

少女喜愛佔據車內一隅的黑檀棺開啓的聲音。

不久後，他的手會出現，推開棺蓋。

他站起身後會習慣性地一伸懶腰，然後拉過小椅子，坐在少女前面。

『謝謝。』

他會如此說。這是對她熄了燈的答禮。

『就那樣一直點着出沒關係的』，這類的話他絕不會說出口。

『謝謝。』

僅此於此。

兩人墜入情網，是在春日的森林。

旅經的馬車，撞傷了追着小鳥突然奔出的少女，僅有一人的乘客兼車伕爲她治療了擦傷。儘管是這種屢見不鮮的故事，一旦登場人物是人類與貴族，便只有悲劇收場。

然而，偶爾也有例外。

少女知道對方是貴族。

貴族知道對方是人類。

即使如此，卻沒有恐怕和輕蔑，而是相互吸引。

在森林中的散步是甜美的，第一次，少女沒有害怕黑暗。

因爲他告訴她：即使是夜晚，也充滿着許多生命。

少女聆聽了流水的聲音，觀看了向月躍水的月光魚，嗅聞了夜中綻放的茉莉香氣，聽取了風演奏的詩歌，小小青蛙的合唱，即使是夜晚也依舊充滿了光－－－－因爲他必在身旁。

從未鄙視人類的貴族界異端，也心儀白晝，卻終究無法得見陽光便迎向衰亡的男爵，漫無終點的流浪長旅總算看見了目的，因爲少女把那給了他。

「敵人？僅憑一人？」

一小時前馬車與兩名護衛奔行過的道路上，黑衣身影策馬急馳。

D一着地隨即翻身迴轉，因劍上未傳來砍中敵人的手感。

「只要另一個你在這裏，我也會在這裏的。」

父親發現少女離家對她嚴厲責罰，看不下去的他闖了進來，他第一次滿懷憤恨地吸啜了人類血液。然而，即使是他，亦未注意到少女的父親，乃是對吸血行爲有異常反應之體質。

麥耶爾林克的俊秀面容皺起眉頭。

D眼中的景物清晰一如白日。

「真讓我嚇了一跳，可怕的男人。要不是對手是我，現在就已經變成兩半了。」

「除了他以外的吸血鬼獵人實力不足爲慮，不，等等－－－大鬧你們村莊廣場的青年難道就是其中之一－－－？」

前往古雷彭·蘇提茲的旅途。

三護衛中的一個貝凱。

樹枝下方，靜立一個細長身影。

馬西剌一點頭。

卡羅莉提出了要求。

「雖然我到野蠻人之鄉的希望已然實現，不過似乎沒能收拾掉他吶。」

無論怎麼看，那聲音都是屬於不在場的第四名男性。

麥耶爾林克語畢，窗戶關了起來。

對以疑慮眼神望向他的少女說了句「馬上會到目的地嘍」，接着他來到車外。

＊＊＊

麥耶爾林克略一思索，曲身輕敲馬車門。

她應已經身負重傷了，若還存活下來的話恐怕是個棘手敵人。何況，她還有那名廣場青年爲伴。

與白天的晴朗截然不同，如鉛暗雲籠罩夜空。

那是貝凱穿在身上之物。

「嘿嘿嘿沒用、沒用」

躍出五公尺遠後，於着地同時再度跳起。

D右手一閃。

馬西剌的讚歎聲並非蓄意奉承。

他竟在明瞭對方實力後仍敢現身，只能把他想成是擁有無比強大自信之人。

此時，立即有個人以微小話聲喃喃自語，那聲音連身爲貴族的麥耶爾林克所擁有的聽覺亦無法察覺。

醒來後，看到的是他的眼神。

D發力蹬地。

「沒錯。」

一個人影在前方森林中嗖地站起。

「沒錯。」

「我是卡羅莉。恭候大駕。」

所以，他開口說了。『要不要兩個人一起走呢？』

然後，他遇見了少女。

那時，兩人初次接吻。沒有吸血的渴望，沒有被吸血的恐懼。只有火燙，卻羞澀的吻。

卡羅莉以妖異語調說着。麥耶爾林克並不知道，在藍色洋裝裸露的香肩上，原來的傷痕已經杳然無蹤。

貝凱抬起細手爽朗地打了招呼，然而眼中並無笑意。

少女頷首。『去哪裏都沒關係。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

悲劇於翌晚發生－－－－－

若是如此，貴族與人類便可以結合。

「另外，能否煩請您介紹一下車內的尊夫人呢？」

少女方滿十七歲，他能理解她心中的惶恐和希望。

他的聲音完全不知從何而來。

「唉呀，算了，接下來換我出招。」

儘管間隔一小時的距離，照他奔馳的速度，不到二十分鐘內即可順利追上，當他進入巨木左右聳立的森林中央時，突地停止疾行。雖然空中有云，但並非一片漆黑。

「不過，雖說是你們的同伴，我也僅知名聲而不曉得他的能耐。無論他身懷何種絕技，要打倒追在我身後的敵人可能不是件簡單之事。況且是孤身一人」

不知麥耶爾林克是否知曉他們是在發笑。

日與夜的邂逅，由溫柔的眼神，以及怯怯羞羞卻輕輕握合的雙手展開。

「其他獵人？」

本應被吸乾血液死去的男人變得宛如吸血鬼一般。只消他一咬，被他吸過血的人便化爲同樣的惡鬼。被少女父親襲擊之人轉而尋求其他犧牲者，全村人於一夜中變成了擬似貴族。因劇烈責打而暈倒的少女並未目睹這件事。

他一面以電眼的記憶裝置確認白天發生之事，一面喃喃自語。

旅途就此展開。

不知轟隆做響的急馳馬車內側是如何聽到這句話的，藍色玻璃打開後，怯生生的可憐臉蛋於黑暗中顯得醒目無比。

麥耶爾林克沉默不語。他已藉由記憶裝置得知兩人休息於「避難所」時，前來襲擊的少女和防禦裝置進行戰鬥。

「謝謝。」

不見應被斬爲兩半的貝凱，只有一枚黑布盤曲腳邊。

「您好。我是馬西剌。」

在馬車旁護送的兩名人影行了一禮。一人騎馬，另外一人乘着小型單人馬車－－－－是個女人。

貝凱應該早已設想過，對這裝模作樣的措辭，對方定會有所反應。但即使如此，看到D自馬上如電疾躍至自己頭上時，他還是「噢」地驚叫了一聲。

以往的旅途充塞苦悶，逃離村人獵人追殺貴族的魔掌，渡過極寒嚴冷的冰河，行經兇風烈烈的崇山小道－－－－若是旅程有目的尚且無妨，但即使有着滅亡之路，距離滅亡卻仍十分遙遠。

陰森低笑襲向D的頸部。

「呼呼呼正合我胃口的美人。要不要據爲己有呢」

「事態緊急時若不曉得容貌爲何的話，恐會有所不便。」

＊＊＊＊＊＊＊＊＊＊＊＊＊＊＊＊＊＊＊

只是，不是在這個世界。

果然不發一語便拔劍相向。D無血不回的離鞘一劍，將不及閃避的貝凱頭顱一砍爲二。

對他而言也是一樣。

無論如何皆無法捕捉到對方氣息，在雙腳二度着地時－－－－

在D的頸邊，兩道閃光亮起，極其悅耳的聲響和火花四散飛蕩。

她用黏膩目光望着移往車伕座的僱主，同時說：

「恐怕是的。」

被吸血者，會同貴族一般渴求鮮血，或變爲呆滯活屍，全憑貴族心意而定。極少數的場合中，會發生違反貴族心意，犧牲者僅有肉體變化的情形發生。被吸血者會有如只是損失了血液而已，依舊維持着人類的模樣。

一回身同時劍尖橫掃，但已無貝凱蹤影。

「麻煩你露個臉。」

「很抱歉，此處禁止通行，不過通路也就只有這一條，所以我們之中一定要有一個退到路邊纔行。－－－以屍體的狀態。」

馬西剌表示同意。

貝凱忽然自背後出現揮下短劍，D僅是手一晃，劍刃便朝後急斬擋了下來。聲音火花便是這一擋的結果。

他以貴族的口吻，貴族的威儀說道。

藉由D在野蠻族之鄉的戰鬥，還有在廣場糾纏蕾拉的那件事。

「少了一個人。」

兩名護衛對望一眼。

依稍早前馬西剌告訴麥耶爾林克的話，他似乎是來與D碰面；由兩人的關係來看，雙方的見面意味着死鬥即將展開。況且他應當已曉得了D的實力。

「是的。他去了前面的森林埋伏等待敵人。」

在停馬處前方約十公尺的道路上，那裏有巨木枝椏突兀長伸而出。

「嗨嗨。」

「而且那個有着怪異能力的男人好像也知道了目的地。照馬車的速度很可能會遭到埋伏。要先發制人纔行。」

「那名男人不會輕舉妄動的。他好像只是去窺探一下您告訴長老的其他獵人而已。」

馬西剌點頭說了。

貝凱的聲音嘲笑道。

「真是位美麗的人。」

話中的強烈自信，讓身爲貴族的麥耶爾林克不禁疑惑了一瞬。

「算了，馬上就要抵達巴納巴斯的道路了。他會在那裏會合，到時請您自己問他吧。只是，我必須先跟您說明。如果有人已經遇上他，而且對方又是緊追在後的敵人，那對方絕對會在今晚之內丟掉性命。」

D不動如山。縱然他以超感覺四下搜索，仍無法察覺出絲毫貝凱的氣息。

卡羅莉也說道，但她卻對車伕座傾注着灼熱視線。

「您在擔心是嗎？」

沐浴白日明光下，生氣勃勃地於森林中東奔西跑的少女，「身份」算什麼，「生物學上的差異」算什麼，兩人都知道對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人，如此而已。

縱使沒有月亮，他的美麗面容卻仿若會自行生光，如此美貌的主人是誰，自然不言可知。

「您說的那名操縱車輛的女人也是其中一個。可能還會有其他成員，對了，既然貝凱有幸得以拜見車內人」

「噢噢！」

D左手疾揮化爲白色迅雷燒灼空氣。

被白木針釘在身後樹幹上的也是黑色薄布。

黑布前方又有一個人影站起。

－－－－陷阱是嗎？好吧。

D一口氣奔往林中。

貝凱把他由道路誘入林中－－－－不知有何企圖。

緩緩轉熱的溼氣自四面八方湧來。

尖銳破空聲響起。

由左右兩側接二連三飛來的銀光悉數遭D的長劍打落。

「哇，真厲害。」

貝凱話聲中有着明顯的讚歎語氣。

「你說只要我在這裏，你也會在這裏是吧。」

D淡然發話。絲毫未有剛閃過凌厲攻擊的模樣。

「我已經知道了。你的伎倆－－－－－」

「什麼？」

有如要掩飾詫異及憤怒一般，短劍射至。

一把由右前方；另一把由身後遠處的樹叢－－－幾乎是同時發出。難道敵人竟是複數！

D彎下身子，行雲流水地閃過短劍，就在頭上「咻！」的劃過白光的剎那，他左手往後一揮，手中白木針傳來刺中肌肉的觸感。

「嗚！」的哀嚎響起。

D輕巧地往前邁出一步後做出了奇異舉動。

「沒關係。反正對貴族來說肉這種東西是不需要的。」

營火上插着樹枝的鳥肉發出香氣飄逸四周。

馬西剌露出探詢目光講着，聽見他的話聲，卡羅莉雙眼炯炯放光。那是迅速下定決心的變節者眼神。

卡羅莉對如此做的夥伴看也不看，凝視着麥耶爾林克的側臉。她似乎已喫過什麼了，對馬西剌的烤肉未加一眼。

只需能一度隱身於敵影中，他便可化爲所向無敵的暗殺者。敵人絕對－－－不是D的話便有可能。

難道－－－－這名美女

「雖然很遺憾，但我並不相信戰敗者的技巧。我現在已經在思索僱用你們是不是錯誤了？」

這句話尚未說完，由他足畔、森林深處，白濛霧流滾滾溢湧，微亮天地失去光芒。

他正奔馳於道路上。

D如此說着。

硃紅櫻脣中銀牙咯吱作響。

說出這話的乃是麥耶爾林克。

「對吧，你應該也是這樣想的吧。假使遵守鄉里的規定，那男的的確是僱主，既不能抗命也不能動手，想發生關係這種事更是不可能。可

他說了：

勝負已定。

「不用裝。那傢伙是真貨，你是假貨。不難想像你被自然吸引。」

「這次是我輸了。後會有期！」

「白天那傢伙會睡覺，恐怕那女孩也一樣吧。那時我帶那女孩逃走的話，那傢伙白天就變得只能倚靠你了。反正她只是個人類的小女孩，

就在這一瞬間，人影拋出一個小光球。

風從前方送來了某種聲音。

只是用異於愛慕，熱烈而情慾橫流的目光凝睇着。

它是自空無一物的地面上被拋出來的，從被幽光模糊灑落地面的樹影中。

敲打地面的馬蹄加快了腳步。

＊＊＊

「既然我們反抗了長老，就算拋棄身爲野蠻族之鄉居民的規矩也沒有關係對吧？」

「他失敗的話敵人便會追來。這樣下去會被追上，即刻出發吧。」

「什麼？」

左右隱約可見森林形影。

只有D能看到。

霧氣化爲牆壁攔阻，被馬匹一攪後隨即散去。

「嗯，說得對。明天也會和貝凱會合，到時一定將那些傢伙一個不剩地全殺給您看。」

貝凱能潛藏在影子中。

卡羅莉問他：

耳貼地面的馬西剌抬起頭吐出這句話。

「對了，我有個提案。」

沒有護衛的身影。

「嗯－－－－不知道。只知道他在用了影術時還活着你想拉那傢伙入夥是嗎？」

在從遇到貝凱的地點一直線穿越濃霧。

「註定滅亡的貴族竟然對野蠻族之鄉鼎鼎大名的高手馬西剌呼來喚去的。」

時間，故而能由絕對不可能的角度進行攻擊。極短的攻擊時差能令對手錯失抵擋攻擊的時機。

「止血了是嗎？－－－不過，霧已經來了哪。」

距離逐漸縮短。

馬西剌點點頭說：

「注意的話就能看見了。因爲你覺得看不見所以纔沒看到。」－－－－也是他告訴蕾拉的祕密。

「住嘴！」

「那就交給你們。不過我今夜便會出發，目的地已近，大概會於明後天的黃昏時抵達。現今正是適合我輩出門的時刻－－－我先走，你們

「您要喫嗎？」

「沒錯。換句話說，就是假馬車。那是貝凱的技巧。只要一開始追趕它的話便永遠不可能追到。」

卡羅莉連忙說着。

這就是貝凱對D所說的：「你在這裏，我也會在這裏」的謎底。

正當兩名兇人熱烈討論背叛的計劃之際，D人在何處？

「就是這樣。那傢伙之所以對連你這種美女都不多看一眼，是因爲有那個相親相愛的女孩在的緣故。說實話，我中意那個女孩，想把她據

令人目眩眼花的強光充滿白蒙世界，樹影落至地面。

於約三公尺前方的地面，有人影化爲一枚黑布貼附地面。

馬車車頂的前方，可望見駕車人的頭部。他正不停揮鞭。

麥耶爾林克轉身詢問。

營火在卡羅莉的白晰臉龐投下詭異陰影。

「好吧。」

「哼！貝凱那傢伙真不堪一擊。打輸了哪。」

D走出森林，跨上馬匹。剩下的數小時中，應當能追上目標動手攻擊。

馬西剌陰笑着說：

「如何？不把針拔掉的話，是無法進入影子裏的。」

「貝凱怎麼了？還活着嗎？」

卡羅莉□牙咧嘴。意外的，從脣間露出的－－－－竟是尖銳犬齒。

「我也不說『反正遲早會知道我們的實力』這種話，你明天就會知道的。追在後面的獵犬應該還有一組纔是。」

尚不只如此。他懷有的密技，能讓他雖藏身D的影子中，卻連D亦無法發現他的氣息。而且，由於他在影子到影子間的移動似乎完全不需要

「不過，假使我要奪得那個人的身心，就必須把追殺他的獵人一個不剩地全收拾掉纔行。要不然，就算和他在一起也不能高枕無憂。如果你要我協助你的計劃，就應該在殺光獵人以前彼此都先忍住，完成任務－－－－怎樣？」

在轉往方纔刺中某物的方向同時，把一根木針射入腳畔地面。

不久，前方可見漆黑馬車。

「你中意那男的？」

雖是故意說給對方聽的，但這話並不正確，聲音中也隱約有着惡意。

可能是惱怒馬西剌的無禮舉動，麥耶爾林克以令人膽顫心驚的嚴峻聲音說完話後，往馬車回走。

無光便無影。

呼呼，就算是百年之戀也保證會立刻消失。」

俄頃，車輪聲轟然作響奔馳遠去，然後暫且低頭送行的兩人馬上抬頭。

「的確如此。」

「請安心。這個敵人不會馬上到。他正在追蹤其他馬車的軌跡。」

馬車的嘎吱聲，距離約兩公里。雖說這個夜晚寂靜無比，但是怎麼也料想不到D的耳朵竟能聽聞如此遠處之聲音。

連同卡羅莉在內的主人，似乎在等貝凱回來，正於森林中夜營。

「」

「果然還是太勉強了啊。」

「您說的這是什麼話啊？」

爲己有－－－－這樣的話，我們不就利害一致了嗎。」

馬西剌伸手取起它，遞向麥耶爾林克。

是－－－－只要我們不管規矩的話」

不可能會對貴族那種東西真正打開心房的，一定已經開始變心了啦。貴族也不可能去找她；要真找來了，只要讓他看女孩變成我的人的證據，

痛苦撂下的狠話，在遙遠森林的彼方響起。

＊＊＊

馬西剌撕裂褐色鳥肉，狼吞虎嚥了起來。焦黃牙齒髮出粗鄙聲音將肉片進一步嚼碎。

隨後跟上，白天時我將在森林中休眠。」

D朝前急衝，即使有護衛在旁恐怕他也是依舊如此。

卡羅莉如此說着，同時再度對馬車投以熱烈視線；馬西剌對她浮現了有些淫猥的笑容，問道：

的話就行了吧。」

「因爲像貝凱的那種失策，而使我們的實力被誤判，這還真是令人頭痛哪。真是的，貝凱那蠢貨！總之，貝凱那傢伙漏掉的，由我們收拾

「那還用說。在天亮以後我們去對付追來的傢伙時，他應該會找過來吧。」

「你說什麼－－－－」

「不要。」

好像有咬牙切齒聲從某處傳出後，染有鮮血的白木針落至地面。

聽見這意外之詞，卡羅莉一瞬間還想出聲反駁，但卻露出了動搖表情。

「其他馬車？」

「沒法子，對方是僱主，我們只能做好工作。」

或許知道有人接近了，馬鞭揮舞得更劇烈。

距離稍稍拉開，接着猛然加大，速度非比尋常，恐怕再厲害的名馬、名騎手也無法追及。

馬車改變方向。

發出彷彿螺栓即將飛散的摩擦聲，進入了右手邊的森林。

D的腳跟用力踢蹬坐騎腹側。

他眼中開始徐徐放出幽光，切碎霧氣，縮短差距。

D來到了馬車旁。

輕盈站至鞍上，朝馬車頂跳了過去。

不禁讓人覺得他全沒計算速度或時機，只見所有狀態彷彿化爲慢動作一樣，D就站到了馬車車頂上。

身體一低，朝車伕座前進。

臉上晃過懷疑表情。

駕車者對他看也不看，只是機械式地揮舞馬鞭。

D一手抓彎曲的馬鞭，縱然將它奪了過來，車伕仍做出揮鞭動作。

D右手抓住車伕頭髮，在猛力一拉的同時，強大沖力將D撞入空中。

在他的手中，頭髮馬車馬匹竟一齊化爲一枚黑布落到地面；由於行走動能的慣性全由D一人承受，所以才被彈到空中。

在他將下面撞上大地的前一瞬，外套衣襬一展有如巨翼，D輕輕一回轉後以立姿着地。

D凝視握於右手的黑布，一大塊黑布自手中垂至地面，攤延了足有兩公尺長，大小約可鋪滿一個小房間。要做出馬車與車伕連同六匹馬，差不多就需要這種大小。

拋下了黑布，此時D抬頭向天。

耳中聽見一聲「糟糕」與咋舌聲，不知由何處傳來。

是貝凱的聲音。

巨漢背後忽地浮出的黑衣人影頸部爲猶如銀色羽毛的物體所包裹。

「過來吧。再過來這裏一點。」

「沒對人類做出什麼事」這句話所言不虛。

「蕾拉，就是這傢伙嗎？」

全身的緊張散去後，男子頹然靠入椅背。

敵人會如何出手？

＊＊＊

「真是的，連睡個覺都不能放心。」

只有風行經的道路兩側，荒廢破落的住宅櫛比鱗次。從他出來的酒店開始，旅館、雜貨店、修鞋鋪每間店的窗戶玻璃都已破碎張着漆黑大口，招牌隨風飄蕩。這裏是爲了不知名理由而被人們捨棄的市街－－－一座鬼鎮。

不知他們是否搶先了？

喫力站起後，貝凱踏過塵埃走出店外。

「那傢伙已經有兩個白天也能活動的車伕了，而且也知道目的地是古雷彭·蘇提茲。如果是那兒的話在，我曉得好幾條通往那裏的捷徑，不用匆匆忙忙的。我還寧可讓D趕在前面，讓他和貴族打個兩敗俱傷咧。偶爾在屋檐下睡睡覺也挺好的，來這城鎮還真是來對了。」

建築物的影子已然灑於路上。

沒有比爲了反擊而露出獠牙的獵物更危險的東西。

東方，山脈背後開始亮起似水微明。

「要是能注意到就好了」

前景十分不樂觀。

數秒後，通道彼方出現了他曾看過的巴士車體。

大地處處熔解呈現玻璃狀，而令人側目的巨大機械及車輛自地面突出。每個機械屍塊均遍佈紅色鐵鏽、遭到融化並慘不忍睹，累累堆疊接受風吹雨打，數量極其龐大，彷彿連綿不絕直到地表盡頭；悽慘氣氛陰森逼人得不像是機械該有的。

在他忐忑不安地自語完，剛走向繫於酒店柵欄的馬匹時，聽見城鎮入口處的街道一端傳來了近似馬蹄聲和汽車引擎的聲響。

或許是想起了麼女的事。

波可夫望着黑衣人頸部閃閃生光的羽毛－－－－短針槍的針，且對巴士方向詢問。

D沒探尋聲音出處，無言上馬急馳而去。

她若將髮髻放下大概會年輕個兩歲。

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

「嗯，總算報仇了。」

不可能僅是單純地逃亡，絕對會主動反擊。

D面容似乎微微一暗。

橙色光球噴出，拖曳長尾昇天後馬上消失無蹤。

臉頰雙脣塗上胭脂的話，或許便能以平凡城鎮女孩的身份度過一生。

「大哥，話又說回來。」

他汗流如雨，不只額頭，恐怕連全身皆已滿是汗水。出汗並非因他腰側正流淌血線，而應是長時間極度集中精神的關係。

當然，剩下兩名保鏢望見後，應當也會制訂對策。

追殺麥耶爾林克的獵人。

對方應已發覺了D和馬可斯一行人的追擊。

然而－－－－

是兩人，乃至一人進行迎擊？

抑或成了埋伏的犧牲品？

春日陽光中D不住飛馳。

口中傳出一聲「糟糕！」大叫與咋舌音。

「太小看他了－－－－這死怪物，竟然追上了假馬車。失敗了的話必須趕緊通知馬西剌他們」

垂直橫斷寬約五公尺道路的，是巨大、滿布紅鏽的手臂。

破曉時分，背後曉空出現了像是獵人會用的照明彈火花。

打從數十分前，男子在這間荒廢店鋪中央的椅子坐下後，便一直緊閉雙眼。他是名渾身黑衣，削瘦如鶴的男子。

但仍非追不可。

凱爾說着，用手指拭起圓月刀上的血糊放入口中吸吮。

予人彷彿手持弓箭的有如岩石印象的巨漢走近，在他影子和建築物屋頂的陰影前端相觸的剎那，貝凱消失了。

如此說完後，凱爾朝屍體吐了口口水。

「算了，不管怎麼說都殺了一個人。從綁着的馬來看，應該只有這傢伙一個，不過爲了保險，還是調查一下週圍好了。確認安全以後休息一會再出發吧。」

朝着西方－－－－太陽沒下的方向。

他們對這一帶知之甚詳，極有可能經由無人知曉的小徑搶先一步。在生命之歌滿盈四溢的白晝世界裏，想聽到他們的腳步聲，即使是D也無能爲力。

D亦能夠想見馬車內少女的表情與眼神。

無暇藏起馬，貝凱跳入走道對面像是改造馬修理工廠的建築陰影中。

過了一會，耀眼光環在空中燦然生輝，維持了數秒才消散。

因他看見遙遠前方有巨大圓柱橫阻。

＊＊＊＊＊＊＊＊＊＊＊＊＊＊＊＊＊＊

「就是他－－－－他是葛羅普說的三個人之一。他來這種地方幹嘛啊？」

差不多了。

大概是貝凱通知任務失敗和D正追來的訊號。

是昨日黎明前他在巖山道路上耍弄過的一行人。

車輪在酒店前停住，車門開啓，接着兩名男性下了車。

小鳥啼聲自左右森林傳出淹沒道路。

以假馬車將D引往其他方向，大概是打算爭取麥耶爾林克奔逃的時間。

是逃走這一招？

獵人的宿命乃是追趕獵物。

當然長兄並不知道，蕾拉聽聞D的名字時，臉上閃過了情感顏色。

當狀似滿布塵埃的酒店店內，開始泛起淡淡青藍色時，男子全身震動，雙眼圓睜。

D有預感。

D默默仰望蒼穹。

也就不會有發燒夢囈喊着媽媽名字的事。

時間是809M（M）。

銀白流光比巨漢跳開時射出的箭矢搶先一步，斬過了「嗚啊啊！」地仰身慘叫的身體。

駕駛座的橫窗打開，拿着短針槍的蕾拉探出臉。

這城鎮距他同D一度交手之處不足兩公里，貝凱於此處理傷勢並全力操縱假馬車。來到街道正中央，貝凱自黑色長衣懷內取出一細長小棒，拉動前端釦環後高舉至頭上。

以往，在貴族亦不知情的狀況下曾有機械獲得生命。機械與機械因憎惡之故燃起戰火，此處即是如此的古戰場之一。

蕾拉聽着凱爾的狂笑，關起了車窗。

所說至今其中仍有數具機械繼續活動，帶着遍佈白色細弱電流的軀體，夜復一夜徘徊尋敵。

她在考慮過與攻擊自己的敵人相遇時的情況後，將窗戶細開了一縫，一直從那守護着兄長們。

那說自己只能以獵人身份而活，眼瞳又大又圓的女孩。

大地橫隔在建築物陰影和兩名男人的影子間。

連綿綠意消失，荒漠平原出現。

貝凱全身熊熊燃放殺氣。

波可夫也喃喃自語着。

前方光景剎時改變。

只消有一人的影子同他藏身的建築物陰影相接觸，那怕是僅有前端，他便能瞬間潛入那男人的影中，化爲透明、避無可避的死神。

D胸中掠過年輕貴族的形象。

令人不禁懷疑，一入夜後，是否會有陰魂不散的機械怨聲啾啾迴盪？

似乎是使用了不透明玻璃，看不見擋風玻璃內側。

黑血不住噴灑四方，貝凱的身體由腰部略上方斷爲兩截，「砰！」地摔落地面。

「古雷彭·蘇提茲不就是那個以前的宇宙港嗎？那個只有一堆破爛火箭排在一起的地方。那傢伙到底要去那種地方幹啥？－－－－搞不好，是想去外行星也說不定哪？去作蜜月旅行！」

人類的表情自D臉上消失。

如要換馬，惟有到鄰近鄉村去或等活動販賣車經過，但成功機率十分渺茫。

蕾拉從車窗發話，而波可夫搖了搖手。

「可是，大哥，這麼悠哉好嗎？白天必須儘量縮短距離纔行。」

另一組人馬，馬可斯兄妹定然也注意到了。

不知能否追上麥耶爾林克那變得日間也能行動的馬車？

另一個年輕人望着街道對面，巨漢轉換方向，就在影子於背後轉動時－－－－－

獲得成果是約一公里的距離，D若全力奔馳不到兩分便可趕完。

以追擊者的立場而言，雙方都能自由行動的狀況，除精神層面外並非一定都是有利的。一旦遭受埋伏，便只能落得被動防守。

貝凱其實也並未忘記蕾拉的存在；只是對被愚弄過的少女的蔑視，以及對自身技藝的絕大自信，這才讓他自掘墳墓。

速度比起追趕假馬車時稍緩，但這是迫不得已。因爲D的操繮技術能迫使改造馬進行了遠超出其能力的疾奔，而膝關節與新陳代謝器上已出現了超速運轉的影響。縱使是平日習慣的行走速度，也不知能否再維持半天。

＊＊＊

在D進入古戰場不久前，這廣大土地正中央處的道路旁，有名髮絲隨晨風飄揚的女子。

身上的洋裝比蒼天還藍，脣間流泄的歌聲美如珠玉。

美中不足的是那險毒紅脣。

可是，狀似發電機而爲女子所背倚的圓筒上，卻清楚落着她漆黑影子，夜晚的魔性化身是不該有影子的。

不知她何時至此，女子始終專心把玩着猶如金絲的秀髮；突然，她抬起了臉。

眼中望的，是D的鐵蹄轟然前來的方向。

「來了哪。」

女子－－－－卡羅莉嫣然一笑，猶若薔薇的美貌隨即泛起緊張之色。

「馬蹄聲和人類的不一樣是D，可怕的男人」

D於野蠻族之鄉展露的劍技，卡羅莉至今仍歷歷在目。

然而，下一瞬間，這女子的湛藍眼眸中燃起強大氣勢。氣勢之強，令人忍不住懷疑她到底是將這股鬥志藏在何處？笑容扭曲了紅脣。

「在這休息兼埋伏，還真沒白等就讓這裏變成你的葬身之地」

輕聲低語作爲開戰宣言後，卡羅莉環顧四周機械羣，接着一點頭，驅近其中之一。它的表面浮布紅鏽，數根管線凌亂紐結。卡羅莉將手按至眼前一條管線上，愛憐不已地以臉頰磨蹭，隨後露出奇異的可怕表情。

她張開口，口腔與嘴脣同樣鮮紅，露出兩根犬齒，咬到滿是鐵鏽的管線上，牙尖輕而易舉地刺了進去。

液體流湧，兩道津液濡經卡羅莉嬌媚的咽喉，流入豐滿胸膛。

美女的喉頭上下蠕動，飢渴地吸飲着，久久不停，咕嚕作響。

一陣子後卡羅莉起身，孔中流泄的液體也不可思議地隨即停止。

卡羅莉離開，輕靈有若隨風花絮。

傾注而下的陽光中，紅舌舔舐櫻脣。

「好了接下來仔細聽我說的話。」

五根手指遲緩笨重地緩緩抓刮砂地。

拳頭下揮時手指張開，褐色的團塊朝已在二十米外的D和馬匹飛去。

「就算殺了我，也還有馬西刺。你不想知道他的招式嗎？」

巨臂轉了半圈，二人自空中落下。

＊＊＊

這是尋找D的旅行。

晨風微拂金髮，送來甜美的香水氣味。

D躍入空中。

D再走進一步。

同時卡羅莉隔着道路落在D對面，按着右手的手指，臉色慘白，指根處正圍着淡淡紅線。

如魔鳥般躍出五米後着地。

她的身體劇烈搖晃。

這名青年在戰鬥時彷彿權不計較厲害得失。

卡羅莉後躍數尺的同時一面搖手。

D似乎已經先從它的力道洞悉了彈起和落下的距離與速度；當巨臂落下、大地震盪時，D已自寬三米的手掌下間不容髮的一穿而過。

照着卡羅莉的指示，巨臂準確地將D逼往橫於後方的碩大□體殘骸處。平躺□體的腹側足有十米之高，連D亦無法躍及的距離。

由於腳下的手臂猛然換了方向。

「等、等一下！」

無路可逃。

動作拙笨，前進速度卻快得驚人。

在喫驚的雙目圓睜的卡羅莉面前，D的外套優雅地一翻。

「哈哈哈，怎麼樣啊，獵人？」

縱使爲自己聲音中的顫抖感到可恥，卡羅莉還是拚命擠出了話。

銀光一閃與大力揮落的手指交錯。

擊斃操影者——貝凱後，蕾拉告訴兄長自己放心不下敵人的事，要求擔任偵察，所以纔來到這裏。

D來時的道路遠方傳來的輕快的引擎聲。

顫抖的巨手一面拉着黑色的軌跡一面開始進行攻擊。

猶如被D放出的無形鬼氣所壓制巨臂貼服在地上靜靜不動。

想被他殺死。

卡羅莉打從初次見到他時便已知曉，這名青年並非會對女人手下留情的人。

「我是野蠻族的卡羅莉，接下來你要留在這裏。」

空中留曳着五道導彈發射過後的煙痕。

後無退路，在看來束手無策呆立不動的D頭上，巨掌迅速抬起，以山崩地裂之勢猛落的手指間，一道黑芒自地上逆竄而起。

兄長們說他們可能已設下埋伏，笑着說最好兩敗俱傷。蕾拉越想越覺得可能成真，在她胸中，那名俊美青年清冷淡漠的面容倏地膨脹；爲此她才跑了出來。

兩者的距離極速縮短。

來到離D五公尺處的手腕，五指大張朝地面猛力揮下，此時D立刻策馬疾奔。

猶如機械中亦有「藝術家」存在似的，人型機器人不但生有毛髮，連每一個毛細孔都被忠實重現。

那是隻全長十公尺，自肘而斷的上臂。

高阻在D面前的這隻手臂，不知是其中一方的手？亦或是某無名巨人的遺物?!

在馬匹偏移數步的同時，團塊砸在馬蹄邊。

死亡的狂喜恍惚包圍了卡羅莉。

手執長達十尺之劍的阿波羅，和舉起百尺長槍的赫克力士山搖動的一戰，雙方的超絕破壞力崩山碎谷塞阻河川，因而在貴族的野史中赫赫有名。

深藍人影躍到手腕上。

往日發生的機械與機械之鏖戰，儘管是戰鬥能力的比較，同時也是一種奇特的美學之爭。

無論D如何了得，也不可能一直躲過以如此高速反覆施出的攻擊。

儘管鐵鏽處處，但卻像是彷彿連血管與肌肉紋路皆清晰可見的精細雕刻。

卡羅莉大吼：

「獵人！你逃不了的！」

得知之後即將交手敵人的底細這一點，對戰士而言是遠勝一切的大事，對方定會心動。

卡羅莉在手臂上笑得花枝亂顫。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條手臂在手腕處設有動力裝置並以石油爲燃料。而卡羅莉吸飲了殘留其內的石油。

距離手腕二十公尺。

衝擊波撞擊馬匹側腹，馬向旁一傾。

深藏其中的血液腥臭。

手臂朝D而去。

D惟有虛冷浮映的眼瞳中，美女冷然陰笑。

D靜靜地說。

儘管沙塵與衝擊波迎面而來，冷漠的面容上卻依舊毫無表情。

卡羅莉的腦中各色念頭混爲一團。

D右手消失，不，是看起來彷彿消失。

彷彿被生鏽鐵腕擁有生命這異常現象嚇呆了一樣。

D紋風不動。

發出低啞的呻吟後，黑衣身影突然跪地。

指間延續此間隔一公尺。

一聲悶響後直徑五十釐米的中指落到D身後，手掌仰天翻倒，機油黑線般自切口處射向四方。

D向前一步。

「哈哈哈哈哈……沒辦法了吧，獵人？你背上的劍——是用來好看的嗎？」

簡單的機械，彷彿在比賽幾何學上的嚴整一般，由極簡平面和球體組合而成，仿造人體的成品，則有着遠遠凌駕於遠古優越藝術的精麗並完美無缺。

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卡羅莉的本能開始醞釀求生。

機械一動。

一臺在扁平車身上安裝了巨大實心輪胎而成的車輛，不用說，自然是戰鬥車。蕾拉正握着方向盤。

D能逃脫嗎？

那是泥土捏成的團塊。

坐騎也再度取得平衡繼續疾奔。

只有D嗅出了－－－－－

巨臂由腕自肘綻放出火焰之花。高達十萬度的核彈高溫溶解了鋼鐵，禁忌惡鬼的手臂化爲熔燬的鐵條四散在地面。

「這樣條件就一樣了。」

D停下不動。

巨臂對準D以驚人的速度追來，連大地都在不住地顫抖。

突然巨臂緊追不捨。

因爲手指擊地的反作用力而彈了起來。

卡羅莉茫然無助地望着不斷逼近的黑衣青年，胸中湧現出奇妙的情緒——

巨臂飛到空中。

「沒辦法了嗎？這隻手臂可是吸血鬼的同伴呦。」

我要死了嗎？在這裏被這個男人用劍殺死——

巨臂朝着全速奔馳的D，手腕抬起與地面垂直，手指依舊緊握成拳。

「等會，等一下！」

好想被這個男人用劍尖刺入胸膛。

五指猛力嵌入土中，以插入處爲支點，手臂如尺蠖蟲般開始迅速前進。

五根手指挖起後將它投出——唯有巨臂能使用的飛行武器。

「?! 」

她雖丟下「馬上回來」這句話，但一小時過去了，二小時過去了……

卡羅莉的額上冒出汗珠，汗如雨下，流過宛如白蠟的肌膚。

如今，這巨臂乃是順從卡羅莉意志行動的行屍走肉。

她這名「吸血鬼」吸了巨臂的「血液」。爲衆人詛咒的惡鬼吸血者，自身也化爲惡魔。則禁忌的法則竟也通用在機械手臂上。

D一躍而起，落地處有改造馬等着。

D的雙手依舊下垂不動。

察覺到背後的風壓，D的右手一拉繮繩。

D停下馬匹。

這是她絞盡腦汁後想出來的最後方法。

黑色的指尖掃過後躍的D的眼前。

雖想出言反駁，但卡羅莉退到後方——向巨臂肘處退了數步。

這是因爲被他救了兩次性命，她想着。

然而，蕾拉從未有過有借有還這種想法。在因飢餓而倒地時，若遇到給於自己糧食的人，會毫無愧疚地持槍相向搶走對方其他食物。這是蕾拉的做法，也是馬可斯兄妹的作風。

他們並不知曉報恩之類的概念。

只是，在握着方向盤疾駛穿過清晨空氣的蕾拉胸內，有着和那相仿的情緒。

在進入古戰場、望着巨大的手臂在追趕D的剎那，她按下了核能導彈發射鈕。之所以如此做，乃是由於自己也未發覺得心中的那股悸動。

她並不曉得失去一指、痛苦掙扎的巨臂，速度遠不及D的疾馳。

在噴爆着紅色火焰、業已靜止不動的巨臂旁停車後，她以銳利的目光掃視着四周。

她在尋找卡羅莉。

不見對方的蹤影。

蕾拉一咋舌，踩下了油門。

＊＊＊

疾奔近三公里後，D離開道路轉入森林中。

猛烈的睡意及倦怠感襲來——

這是半吸血鬼特有的「陽光症」。

繼承了吸血鬼特質超過百分之五十的他們，能於太陽下自由自在的昂首闊步，但也有個極大的弊病，就是直射陽光會在不知不覺中在當事人不死狀態的肉身內積蓄無法消除的疲勞。

對身爲獵人的半吸血鬼來說，最可怕的一點，乃是它會以急遽無力感和重度疲勞的方式突然出現。在旗鼓相當的死戰中，一旦在緊要關頭髮生這種事，可想而知結果如何。

儘管D千鈞一髮地脫身，但這不該稱作逃走或戰敗。光是成功乘到馬上一事，所需的超人力量已是無人可及。

不過，在森林深處下馬的D的腳步已有些凌亂。

地面覆蓋着五彩繽紛的植物與昆蟲，D跪倒其中一角，從戰鬥腰帶中拔出匕首開始掘土。

泥土苔蘚四處飛散，不到三分鐘就挖好了足夠一人躺入的大坑。

微一搖頭後D悠然進入土坑，雙手把周圍的力圖覆蓋到身上後躺了下來。

對D來說，要防範的自然是卡羅莉一羣的反擊。

「那麼——就稍稍休息一下。祈禱好運吧。」

D之前似乎也發作過。通常，承繼最多貴族能力的半吸血鬼，症狀約隔半年發作一次。他們會以上回的時日爲基準，在下次發作預定日的前後一個月躲起來避免戰鬥。不僅爲了擔心自己追殺的獵物反擊，更是爲了避免同行對手的攻擊。

D仿效了這件事。

在古老的傳說中，搬運吸血鬼時之所以棺中需要裝有故鄉的泥土，不單單是爲了他們在原本的墓地中睡得最爲安穩這一點，而是因爲他們原本從太古時便已知曉：大地母親會吸收活動時累積在體內的疲勞，並注入嶄新的不死能量。

悠然的低語由左手傳出之際，D比上了眼睛。

「呼呼呼、這下可糟了。就算是我，也唯獨無法預測『陽光症』什麼時候會發生？更何況你這傢伙的強壯程度有與衆不同。上次好像是五年前了。」

在以壟斷市場爲目標的獵人圈中，仔細記錄同行的發作日，在下回發作日前確定對方的下落，計劃暗算的卑鄙小人不在少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