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死者的傳言

葳玲覺悟到了自己的命運。

投宿古董店老闆所說的旅店乃是致命的錯誤。

若是在平時，她會特意避開那種落腳處。

但實在是太過疲憊了，把珠子託付予人後的安心感也有關係。

要了間最便宜的房間後她立即入浴，之後站在鏡子前。從小到大都未曾被人說過長得漂亮，連自己都認爲長相和身材平凡普通。亦鮮少梳妝打扮。因爲北地海濱的生活不允許如此做。

她試着觸摸臉頰——好粗糙。海上吹來的風——寒冷且夾帶鹽粒，那會如細碎玻璃片般嵌入肌膚，即使擦了又擦，只要風不止息，冰冷碎粒便會不住侵襲，讓人不知不覺忘記要擦掉它。

葳玲張開雙手。

用左手手指摸了摸右掌——好硬，觸感就像全部由繭組成一樣，而觸摸手掌的指腹也堅固硬實。

她在三歲時開始撿拾海貝，一碰到有若銼刀的貝殼便閃過一陣劇痛，幼兒的肌膚被輕而易舉地割裂。當她哭出來後，母親抓住她的手浸在海水中，說：「我和姐姐都是這樣治好的。」

不久，海貝換成魚類，甲殼改成了仿若小刀的鱗片，血一樣地噴出，葳玲則毫不躊躇將手浸入海水。

然後，經過了十年。

就在今天早上，葳玲今天頭一次對被陽光曬黑的粗糙肌膚及雙手感到羞愧。

因爲那名年輕人。在葉縫遺光拉曳出束束白光的森林中，與腥風血雨共舞的黑衣年輕人。

美麗得令人寒毛直立、戰慄，而又憂傷的容貌，在她上心中飄搖盪晃。

他說他叫D。

葳玲走近牀鋪，拉出藏在牀下的揹包，打開了皮蓋檢視衣服。僅有替換的內衣跟上衣而已。雖然乾淨卻打着補丁，儘管結實但已經褪色。

穿起最新的上衣，套上長褲後，她站在鏡子面前。

爲什麼沒有帶裙子來呢？要是有的話就能遮住發胖的腳的說。有白花的花紋看起來也會比較漂亮的說。

是想要讓誰看呢？

那在生死瞬間依然莊嚴炫目的美貌以及冷酷無情的劍技。

「你想問什麼？」

「住手！」

面對葳玲迫切的表情，基裏漢「嘿、嘿」地笑了。這聲音連護衛都不禁露出了難受的神色。

葳玲放聲慘叫。尖叫了無數次。

「不要、不要、不要?! 」

恢復意識時已身在這裏。

穿着衣服的肉塊說了：

腫脹了一倍之多的嘴脣，小小聲地，吐出了最後一句話。

葳玲神色一動，隨即恢復原狀，但已遲了一步。

「還給我、清還給我。」

「不要！」

可能是由於蟲帶有的毒素，少女的臉腫脹得慘不忍睹，恐怕連雙親看到她也認不出來。

羽毛筆「啪」地刺中它。

葳玲的四肢被用鐵鏈鎖於石壁上。

葳玲睜開雙眼。由於從怪異男子的話語中，感受到令人打從體內深處顫抖起來的殘忍酷虐之故。

「啊啊！」葳玲發出有如發笑的聲音。

當她轉過身瞥見人影的瞬間，灼熱團塊擊中心窩，意識消失到了黑暗中。

她連某處響起了開門聲都沒注意到。

溫柔拂過瞬間斷氣的少女的眼瞼，唸誦宛如咒文的言詞後，教授背轉過身去。

發出匡鏘匡鏘的聲響後腳步開始移動，在離葳玲不到一公尺處的地上停下。

葳玲雙眼睜大，遭到比對自身命運的絕望更加深沉的絕望刺穿，少女全身一軟掛到了鎖鏈上。

「真殘忍。」

「……告訴……我姐姐……這件事。……要……取回……珠子。」

語氣冰冷無情。

它沿着腳踝碰到了長褲末端。

每當一掙扎，枷鎖即咬人手腕與腳踝，毫不留情地撕裂皮肉。

葳玲掙扎扭動身體，無數汗水流過臉龐、喉嚨、背後。其中一滴自用力搖着的臉龐飛落到它的頭部上，怪蟲像是喫了一驚蜷縮身軀，但不到一眨眼又繼續前進。

「首先——是你拿到古董店的那顆珠子，是在哪兒、又是怎麼得到的?! 」

穿着三件一套的特大號服裝的身體宛如生有手腳的蛞蝓，躺臥在浮於地面一公尺高處的籠子底部。

因爲他的軀體可能超過三百公斤以上，並且正被鋼籠包圍着。

基裏漢用手指一彈雪茄。

葳玲好不容易纔發覺，包圍他的籠子——那是縱橫交錯的鐵環，目的並非是要囚禁而是穩定身形。

或許是意識到教授的存在，葳玲癱軟的身軀出現了生命跡象。

「那麼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你的下場嗎？」

基裏漢簡短說了：

「這倒罕見，十分執着呢。請說吧，一定會幫你傳到的。」

「那顆珠子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此時房門的方向發出了聲響。

「不要啊！」

「放心吧。因爲已經知道偷走它的傢伙的下落了。我的手下會去拿回來的。應該馬上就會和小偷一起帶回來了。小姐呢、則必須趁這段時間告訴我各種事。」

它全身上下起伏猶如尺螻，前端伸出相對於頭部尺寸來說明顯得異樣碩大的兩隻單眼以及棘狀口部。

「你想做什麼？」

「不管問我什麼都沒有用的。因爲沒有東西好告訴你。」

聲音黏糊，又尖銳得令人想捂起耳朵。

鏽啞聲傳來，位於某處的門打開來。

教授深深一點頭。在慈父表情的深處有駭人陰影蠢蠢起伏。

雖是尋常的羽毛筆，筆尖卻十分鋒銳。

基裏漢伸出舌頭舔舐嘴脣。

「連那間店的老闆也……」

共有三個人。左右邊的兩人一望可知是護衛，不過正中間的僱主卻十分古怪。

「還是初次見面呢——小姐。」

同時，從她胸口有狀似黑色彈簧的物體猛然往教授頸部射去。

所有的鐵環皆附有關節，它們微妙地歪曲、傾斜，支持三百公斤的體重。此外，與地面的相接的部分似乎還具有步行器的功能。

石壁上到處都吊着命運相同的人。

「也會幫你取回來的。我保證喲。嘿嘿、反正也不是什麼難事。」

「……請……幫我……」

他沒有脖子，頭髮三七側分少得可憐的頭部，以及宛若被擠壓變形的臉孔直接嵌於胴體上，肥厚的嘴脣中銜接着上的東西應當上雪茄。

「這傢伙是綽號『語部』①的魔蟲喔。只要一被它螫到就會染上告白癖。」

「唉呀呀，沒關係沒關係。因爲當然是你告訴我才更能增加樂趣。」

教授立刻露出了奇妙的表情，說：

葳玲發狂似的搖着頭，它一面喜悅得渾身抖動，一面朝豐滿的乳房——於乾淨上衣領口處依稀可見的白皙隆起鑽了進去。

人影不知何時站到了葳玲面前。

雙眼細狹如絲，鼻子嘴巴向左右擴長到不能再大，就像是人類被給了一張癩蛤蟆的臉，可謂妖異畸形的極致。

「看吧、果然知道嘛。唉呀呀，這下子就變得有趣了。」

恐懼感擠出了這句話。

往上走，爬過衣服。

「唉呀呀。他可是我罩着的人喲。每年總會有一、二個傢伙會拿來連自己也沒注意到的值錢貨。我們的做法是老闆會通知我，而我用適當的價格加以收購。」

「唉呀呀。回答我的話之後馬上會那樣做的。如果說爲什麼要讓像小姐這樣惹人憐愛的女孩遭到這種待遇的話，那是因爲這樣做你纔會馬上誠實回答我的緣故。」

「哈、看着。」

「因爲哪些傢伙得意洋洋地談着的女孩的樣子和你一模一樣，心想難不成會是你，過來一看果然沒錯。……被「語部」螫到了是嗎。不過、噢噢、好像還有氣。讓你走得稍微舒服一點好了。」

來到了上衣。在繼續往上。淺黑色眼睛上浮映出少女的面容。同時尖銳的口部喀嚓喀嚓作響。

無聲出現葳玲前面的，是個頭戴寬檐帽身穿破舊斗篷的怪老人——正是庫羅洛古教授。他眺望雙膝跪地、被用殘虐的雙手高舉姿勢吊在鎖鏈上的少女，說了：

「住手、住手啊！」

紫黑色小棒彎扭、脫落於地，變成了比原來更長的生物，並不住逼近她腳邊。

「到底——是誰幹的？」

☆☆☆

「知道了。」

葳玲一咬嘴脣，鮮烈的拒絕意志充盈於婀娜面容上。

隨着他的動作，支撐手臂的鐵環發出喀鏘喀鏘的聲音。因爲關節部增幅了微弱的力道，讓身體往特定方向移動。要沒有這奇妙的支撐裝置，恐怕他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不僅如此，如果把如小山般的肉團和脂肪塊交由重力支配的話，他顯然定會落得所有內臟被壓爛、悽慘悶死的下場。

基裏漢抬起異常肥短的手搔搔頭，圓圓肉肉的形狀像孩童的手，大小卻是成人的三倍。

「我是基裏漢，被大家推薦爲這個城市的主事者。因爲有事想稍微問問你，所以才請你過來。」

蟲子儘管在空中被刺穿，還是扭蠕了身體，但旋即靜止不動。

這裏似乎是地下室，是個四面石牆的房間。

「讓我離開這。在那之前請先把鎖鏈解開。」

——?!

「……」

周圍的光景無視於她的意願鮮明映入眼簾。恐怖令她所有的毛都熟了起來。

D葳玲再度撫摸臉頰。

那是包着襤褸破衣的骸骨。有幾具倒臥在鎖鏈下面。

將它甩向畔，緊接着將其踏爛後，教授把左手按到葳玲頸部上。

基裏漢把手中的雪茄朝前伸出。

抵達腳邊。『攀爬至鞋上。葳玲雖想踢掉它，卻只是讓足枷留下了更深的傷口。

那是十年僅啼鳴一次，一次只叫三聲，聽聞其叫聲定有不幸的妖鳥梅賽雅的羽毛。

他的右手消失在斗篷的內側，伸出來時已握有一枝羽毛筆。

「不知情的女孩爲什麼會拿着那樣的東西？」

天花板上點着電子燈。

她抬起臉道：

人形蛞蝓喫力似的動了雙手，在胸前一擊掌，夾雜關節的齒輪咬合聲，彷彿拍打軟體動物的聲響晃盪空氣。

他一面用十分好色的眼光注視着背過臉去的葳玲一面說：

那並非雪茄。

「貴族。」

葳玲的表情驟然消失了。

「那個現在也不在我這兒哪——因爲已經被偷走了。」

呆立住。

老人茫然凝視着站在眼前的修長身影。

並非望着對方右手中下垂的血劍，而是看着那僅能以秀麗言之的美貌。

「你——是何時來的？」

教授的聲音中有着感嘆語氣。

「竟然連我都無法感應到你的氣息。——不對、上面應該有警衛纔對。他們可是壯得連飛龍都能徒手撕碎呢。」

他的視線射向天花板，旋即又落至年輕人的長劍。

「原來是這樣——終究還是打不贏你啊。那麼，你是來做什麼的？是和這女孩有關係的人嗎？話先說在前頭，我只是見到她最後一面而已，連她的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喔。」

人影默默走近葳玲的屍體。

止步，伸出左手，將覆蓋少女前額的秀髮向後撥去。

或許這就是這名青年的送終方式。

他是D。

D左手握拳伸了過去，在葳玲面前打開，望見在那掌上的珠子時教授故意大大咳嗽一聲。

在突然伸來的手掌前，D的五指再度握攏。

「唉呀。——雖然你可能沒有聽到，不過這位女孩曾這樣拜託過我：要我爲她找出這顆珠子。這可不是假話呦。」

「女孩的姐姐在哪？」

D靜靜詢問。因爲他也聽見了少女的遺言。教授故意咳個嗽。

「所以請把它交給老夫吧。」

從容不迫地說完後，他伸出了手。

D打開手掌——

「……撤回前言。」

「但卻對我有用，而且是十分有用啊。」

薄皮鋪攤在滿足與疲勞交錯的臉孔前方，上面刻畫了被細膩、栩栩如生地再生的D的面容。

空氣凝凍。

是誘人到會令人打哆嗦的女聲。

「我知道了。姑且不論你是怎麼知道這女孩的事的，就認可你來送珠子的誠意好了。可拜託我拿回珠子的人好像並不是你吧。所以啦，對你而言那珠子是沒有意義的。不如這麼辦吧，你開個價讓我買下，然後我送去她姐姐那裏。我則在那邊得到謝禮，彼此皆大歡喜。如何？」

從他額上猛地流落一道鮮血。

「兩個人就平分，三個人的話就三份，就是這樣。」

「真是羣傷腦筋的傢伙。」

就和今天——在尚未拂曉的清晨時，他對葳玲所做的奇怪行爲相同，不過運筆速度天差地遠的遲緩。

「的確如此。那東西正好符合你的興趣嘛。可別第二次讓我看到那模樣喲，醜死了。」

「不能一概而論。」

「從大海來的貴族？」

「在你看到生理反應時這女孩早已死去。儘管如此卻還是說出了遺願。聽見的人不只有你。」

過了一會，每扇門後都傳來了回答。

那顯然是野獸的喘息聲。

教授愕然失聲。接着用奇妙的鎮靜口吻講道：

「我……不曉得。你也應該看到了。」

「其他知道珠子的事的人有誰？」

「……」

「不是難事？完全不是這樣啊。……只是，被我見過長相似後……」

「我的一名保鏢認識那傢伙，他好像會用奇特的法術。那男人在西北的邊境地區也很有名，叫託託。」

「好吧。反正與貴族爲敵也蠻有趣的。那麼、危險的報酬是什麼？我們可沒有像你那樣噁心的興趣啊。」

「原來如此。」

某人在某處笑了起來。那是嘲笑。

教授想要後退，不過卻力不從心。光是這年輕人散放的鬼氣，便已將他鎖縛得徹骨生疼。

「所以它對你們又沒用。」

他的話聲低蔓於地。

D的長劍「嗖」地昂起。

「你認識她。」

特別異樣的是最後一個聲音。

教授的雙眼看來宛如要抵在眉間的劍鋒吸進去一樣。

沙啞聲喃喃說着。

「在啦。」

輕巧踏過路石，他來到釘有鐵柳釘的木門前，手輕輕按了上去。

「試着從那塊土地的由來想看看就知道了。那裏一種和詭異的傳說糾纏不清啊。過了一千年，謠言總算用家裏來歷不明的東西換來些小錢纔來的。嘿嘿、真可憐。她家的爺爺可能知道什麼，卻沒告訴親人。若是先問問那老頭珠子的所在或是得到的方法，說不定會比較快。」

一如所料，少女在吐出所知的一切情報後，便痛苦萬分地死了。

「你——把它藏到哪去了?! 」

☆☆☆

看來，基裏漢——這個人性蛞蝓似乎連這點也預料到了。就在這時的前一刻，鬧區的小巷一隅中，三個人間的悄靜死斗方才展開。

基裏漢一離開商會的地下室後，立刻轉向自宅行去。

他只是把臉朝着每一扇房門。

「啊。」

在門後的寬敞大廳中，裏邊的牆上安有數扇房門。

「芙羅瀾斯。」

沙啞的聲音長長地說了：

「會對替我帶來珠子的人，讓渡我的所有土地和財產。我會先立下內容如此的字據。無論是誰，帶回珠子的人只要去費雅林格律師那辦手續就能得到了。」

「還有另一個原因——我所以不找手下，而特意拜訪了即使是在邊境也大名鼎鼎的各位，自然不用說，是因爲和貴族有關的關係。各位應當知道芙羅瀾斯的由來吧。」

基裏漢一呼吸後說了句話。

教授的手中握着捲起的薄皮。他用顫抖的手將它攤平到地上，以雙膝壓定，接着開始移動右手。手指間夾有羽毛筆。

「那女孩什麼也沒跟我說。」

教授用嘶啞的聲音說了：

「正是如此。如今那裏的生活情況，大概仍舊是個北方的漁夫小村。只是，那女孩說今年夏天貴族會自大海而來，村裏的長老們似乎正鬧得不可開交。」

「對不相干的我？……要殺我？「

「噢。也就是說，送回珠子的人是你也無妨的意思是嗎？」

「把那珠子帶回來的人是兩個的時候呢？」

基裏漢一點頭。壓住下頜的鋼環發出齒輪咬合聲。

「我問最後一次。那女孩的故鄉在哪？」

「有個女孩到了我關照的古董店去，委託鑑定一顆小珠子。那玩意是個了不得的東西。不、就連古董店老闆也搞不清楚它的來歷。他是個書癡，在閱讀很久以前的古書上很有用。書上關於這珠子只有一行——聽說是這樣寫的——」

「我是基裏漢。艾伯特先生、曉鬼先生。莎蒙小姐、辛先生、茨先生，有人在嗎？」

如此說了的，是厚重聲音的主人。

「噢——」

教授回答道。不容他不答。

「你……想殺了我嗎？」

之後像是又想到什麼似的微微一笑，走入屋內。

「在。」

另一個聲音說道：「那麼、你要我們怎麼做？」

右手馬上不再發抖，他在薄皮上振筆疾繪——用滴着自己鮮血的羽毛筆。

教授沒有馬上站起，從斗篷內側取出了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即使擦了又擦，汗水仍不停湧出。

第一個聲音厚重、第二個聲音是女聲、第三個年輕響亮、接下去的那個沙啞。可回答順序不一定與呼喊的順序相同。每個聲音聽來都像由所有門板後一齊傳來；相對的，也會讓人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是讓人摸不着來源的聲音。

年輕的聲音感嘆道。

「那女孩是在芙羅瀾斯村得到珠子。我希望各位去那裏找顆新的珠子回來。原來是有個小偷把那顆珠子偷走了。雖然現下叫人趕緊去抓了，但老實說還不曉得拿不拿得回來。」

「那小偷是那麼厲害的人嗎？」

緊閉的房門背後沒有發出聲音，然而確實傳來了驚愕的波動。

「發生大事了。」

「雖然稱不上完美無缺不過應當能派上一些用場吧。」

對年輕聲音的詢問，基裏漢毫不遲疑地說：

進入建於城市南端的豪宅後，他並未前往主宅，而是朝座落於近兩千坪的庭院角落，卻依然顯得十分龐大的獨房走去。途中，不知其數的漆黑獸影自樹叢中四面逼近，但或許知道了是主任馬上又走開消失。

教授的話聲響起。

「完成了。」

俄頃——

女子的聲音響起，宛若鈴鳴。

「她姐姐在哪？」

當他的身體砰然跪地之際，關門聲在他的頭上響起。

厚重的聲音如此問了。

聽見基裏漢閃動的語氣，五個聲音爲此激顯得愈發熱烈，此外還有個殘忍冷酷的語聲響起。

「你……」

珠子已不在那裏。

緩緩地，D轉了過來。

「哈哈、真蠢。雖然我們還不知道貴族的弱點。不過水是他們的天敵這種事可是連小孩都知道的常識。」

「嗯。」

基裏漢說着，語中充滿一種執念。

「芙羅瀾斯的貴族是嗎？」

「我也曾聽說過他。他有個綽號——記得是叫作『顛倒逆反的託託』。小心一點的話，應該也不是不能收拾的人。」

高燒和痛苦的臨死掙扎讓讓他心滿意足，縱然他的心情變得想前往旗下的一間色情賓館，但在那之前卻有件事非做不可。

D又重問一遍。

「那是千年前的事囉。」

甜美氣味猛地撲鼻而來，是香水同媚藥調和而成的香氣，濃烈到如果是普通人只要一聞到便會感覺頭昏目眩。

基裏漢爲走進任何一扇，於大廳正中央打了聲招呼。音量不大，語氣也不兇惡，聲音仿似機械一般。正因爲這話是由這名怪異男子口中說出的，所以接下來他所陳述的內容可說具有極爲特別的含意。

基裏漢對此毫不訝異，說：

咿呀一聲，門毫無窒礙地打開，他爲此一咋舌，說道：

女聲問道。聲音出奇低沉。

在飄蕩死亡陰影的地下室中，不知流逝過了多少時間。

「只有那女孩的姐姐——叫做蘇茵的女孩。另外還有兩個人，可是其中一個在對珠子動手的途中被宰了；另一個萬萬沒想到好像是我的客人。沒錯、現在這時他應當正要抵達傲克斯。」

傲克斯乃是基裏漢經營的酒店。

「那人也和這次的事有關係？」

「不曉得，要看他本人的意思。我只是以前在交際時有招待過他而已，這人也和普通人稍微有些不同。——叫做庫羅洛古教授。」

所有的聲音停下。

過了數秒。年輕的聲音說道

「『顛倒逆反的託託』之後是『庫羅洛古教授』是嗎？——比起貴族，這傢伙更有趣啊！」

語氣充滿興奮以及戰慄。

「不對、還有一個人。」

聽到這鄭重的聲音後，基裏漢你那迥異常人的表情浮現動搖神色。

「就是殺死另一個對珠子下手的人是誰？——爲什麼你沒說？難道是認爲我們會有所顧忌？」

「嗯。」

基裏漢點點頭。他全身僵硬，一邊發出機械聲一邊退後數步。

因爲承接了劇烈憎惡的照射之故。

若要成爲一地區的老大，必須要讓有名的戰士、保鏢、獵人成爲食客，滯留身邊，充分照料他們飲食、戰鬥、消費的慾望。於一旦被捲入麻煩的場合，能召集多少高手一事不僅代表老大的地位，更是攸關性命。只是，食客的實力愈有名，脾氣的火爆程度也愈會水漲船高。倚仗他們即等於同懷抱萬分危險的炸彈。

憎惡的情緒驟然消失。

令人發寒的笑聲從所有房門後流出。

「哈哈哈……還真給你騙倒了呢。」

「一點也沒錯。——喏、基裏漢先生，別裝模作樣了，告訴我們那傢伙的名字吧。」

「好的。」

工作機器、鋼鐵、塑膠等物料連落腳的空間都沒有。

「我也相同。」

儘管於關上玄關大門的前一剎那，在背後有了活動的跡象，但他只是默默走向主宅。

或許是、機械裝置增幅了瀕死的力量，他辛辛苦苦地開了門、走進房間。光是這樣便已近乎奇蹟。

「難不成……你也……要那珠子？」

臉朝向後方。

一個黑影佇立於走廊尾端。

「是吸血鬼獵人『D』。」

「放心吧，那傢伙只是救了那女孩而已，對珠子的事毫不知情。況且，他只是徹頭徹尾的冷血動物，除了被委託的工作以外全部莫不關心；他的工作也是之限於打倒貴族，插手的可能性不到萬分之一。——請放下心在明天出發，旅費也會讓人在今晚準備好。」

「我要現在離開。」

這是第五個聲音。

「我也要走了。」

「糟糕……弄反了……痛……痛死了……」

下一瞬間，D已在他眼前。不知他是何時動作，彷彿就像連寂靜以憚忌讓距離煩擾俊美青年。

基裏漢覺得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基裏漢不住發出刺耳聲響，來到走廊深處，爬上樓梯。寢室位於二樓。他再往上爬了一層。此處不論家人或手下接不準進入。

「不是這樣可就麻煩了喲。」

聲音與容貌同樣清麗。但總是如此，由於恐懼之故，基裏漢卻連一根手指也無法動彈。

黑色紋縫讓拂曉的蒼茫滲入，不久，紫色曉雲奔流的天整個開展於頂上。

「這東西是用傑拉姆鋼做成的，可是去『都城』特別訂作的喔，即使是鐳射光切開一公釐也要花掉一小時。」

基裏漢一面想——是該死的小偷嗎？但馬上呆若木雞。

火光四散。

「這卡只要是在北方的邊境，不論在哪家店都可以使用。要是不方便的話，能在任何一間銀行換取現金。——萬事拜託了。」

「痛死了……媽的……」

說完這些，基裏漢轉身離去。

D拉回長劍。

基裏漢的雙手嘎唧嘎唧地動了起來，抱住懸掛於身體右側的頭部後笨拙地舉起，兩個切口重疊了起來，但即使如此鮮血仍從變成一線的傷痕中繼續迸冒。

因爲發現自己將那看作黑影乃對方身穿黑衣之故，也由於耀眼奪目的玲瓏美貌。

基裏漢用手撫摸頸部的鋼格。

將酒不斷倒往杯子的同時，基裏漢的眼睛來回望着團塊與天花板。

過了好一陣子——

房內有某些地方會讓人想到工廠。

此時，一切動靜皆盡消失，宛如全員變成了死人。

在房間正中央橫躺着一個漆黑團塊。

雙手將腦袋向右轉了180度。這次由正面看來有點向左偏。

「……就是D先生是嗎？」

「我也是。」

首級和胴體間僅以一片皮膚相連，鮮血從傷口不住如泉噴湧。

「我也一樣啊。」

「有趣。」

風颼颼地吹過喉嚨。

基裏漢在若是一般人早就斷氣的狀態下緩緩改變了方向，開始再度攀爬樓梯。

年輕聲音說了。

「真可惜呢。」

數分鐘後，隨着馬達不快的低吟聲，天花板的紋路開始變大。

這意味着是他使用蟲毒從葳玲那取得自白。

他的視野劇烈搖晃。

基裏漢恢復了平常的語氣說着。

「不論哪個都不是能等到明天的好貨色呢！我只想比別人先一步下手。我現在馬上出發。」

人形蛞蝓以熱切語調說道。

將酒瓶喝得一滴不剩後，基裏漢走出「工廠」。

只有舌頭能動。

深夜的寂靜早已降臨豪邸內。家人正在熟睡。

「這倒不是沒做好。」

D靜靜說了。

基裏漢的表情扭曲另了起來——由於開懷大笑之故。若說有一種笑容誰都不想看到的話，這就是了。

接下來，維持着用力扶住腦袋的姿勢，城市的老大一邊發出嘎唧嘎唧的怪異臨終呻吟聲，同時朝黑色物體走近。

基裏漢凝望它的眼神中湧現出像是感慨的東西。

爲了排開冷汗，人形蛞蝓眨了好幾下眼睛。

「用魔蟲螫咬名叫葳玲的女孩的人是你？」

脆硬聲響在他腳畔悠悠響起，是保護頸部的鋼格落地的聲音。

「被『語部』螫咬的人會痛苦無比地過了三十分鐘後才死去。」

「算了……這樣就行……好痛……才光是這樣……還死不了呢……」

走進去，打開電子燈，環視包圍自己的空間。

★★譯註①：「語部」本指日本古代以講述傳說、故事爲職業的氏族。

「和我想的一模一樣。旅費在這裏。」

首級說話了。

如此說着的嘴脣泛出紫色，臉色變成白蠟色。

基裏漢從口袋中取出長方形黃金卡扔到地上。

有扇鐵門堵塞在樓梯的盡頭。

「終於，我的願望要實現了。可以告別這種骯髒工作和那些爛人了——和你一起離開。」

連基裏漢詢問的聲音也在發抖。

基裏漢喜不自勝似的渾身抖震。

然而，先前在門後應答的分明就是野獸的低吼。難道門後是操縱妖獸的人？

他甚至連質問都忘了，只是在喃喃自語。

「你……」

銀光水平斬過頸部。

在猛然傾斜、染爲一片深紅的視界裏，漆黑外套的身影飄然遠去。

長劍再一橫閃，收回鞘中，基裏漢望着整個過程。

「好不容易啊、長吧。」

「有趣嗎？」

直到D的身影走下階梯消失無蹤爲止，基裏漢始終呆立原處不動。

這房間有圓頂狀的天花板。有一道紋路沿着弧面橫貫過天花板中央。

走下樓梯後，正想邁開腳步時停了下來。

「你……爲什麼……來這裏？聽我說……你一下……就和那女孩分開了……院子裏的警衛犬呢？」

一旁的桌子擺有酒瓶及酒杯。

「馬上就行了……再撐一會……媽的……竟然在這裏給我發軟……痛死了……簡直像死了一樣……這種痛苦我可不想再有一次……媽的……D這王八蛋……給我等着吧……」

他取出鑰匙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