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棲息魔圈的人們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1萬 字
在索姆伊這個村莊裏,單靠變賣大洋蔥和幻覺青麥獲得一百達拉斯,便足足可撐上一個月。
下個月中旬,便會有多出今天一倍的收成,所以到秋天之前都不愁沒飯喫。
馬休·代亞里斯隔着上衣,拍了拍裝着金幣的皮袋,快步走在大路上,往村郊而去。那裏停着一輛馬車。
一定是因爲賺進超乎預期一倍的收入,因此讓他對命運的殘酷鬆懈了起來。
守在馬車停放處入口的一團黑色物體,一發現他到來,立即分散爲五條人影。
當馬休從中認出一張他熟悉的臉孔時,頓時陷入絕望之中。
其他四人都是惡名昭彰的混混,從小和他一起長大,但以那人和他的關係更爲久遠。
「嗨,爸。」
馬休出聲叫喚。硬在臉上擠出笑容。
「媽和蘇(蘇·代亞里斯)都很擔心你。你回來得真早。」
「你可真冷淡。」
父親貝亞多(貝亞多·代亞里斯)如此說道,一股濃濃的酒氣逸泄而出。
「你不會跟我說『我們一起回家』嗎?」
「你會想回家嗎?」
馬休從父親身旁走過,走到馬車旁。
右邊有歐託·夫拉納根和米茲·誇洛納,左邊有歐根·蕭艾和喬佩斯·拉拉庫西斯基——除了從小便修煉格鬥技得喬佩斯外,其他對手都不足爲懼。其他三人都曾被馬休打得落花流水,和喬佩斯也曾兩、三度交手,打得平分秋色。馬休心想,當時要是沒人干預的話,我應該能獲勝纔對。因此,這四人組也很少向馬休找碴。雙方都打算日後要找一天分出個高下。
當馬休將手扶在駕駛座上時——
「馬休,救救老爸吧。」
貝亞多說道。聲音無限可憐。他在要錢的時候,總是這副模樣。
馬休停下動作,嘆了口氣。
金幣已連同皮袋一同遺失。腰部的傷勢雖未傷及內臟,但他實在無法感到慶幸。
伯爵傲然矗立於懸吊空中的車頂上,望着那具被串進長槍中,在空中不住搖晃的屍體,接着他驀然說出令馬休瞠目結舌的話語。
「算是吧。不過,提議的人是你老爸喔。你老爸說他想要一筆錢。」
極盡挑釁的言辭。馬休發現兩人之間,緊繃着淒厲的敵對殺氣。
馬休一臉歉疚地喚道。他知道無論怎樣扯謊也沒用。這名身在邊境,獨自一人將兩個孩子拉拔長大的女人,凡事休想瞞過她的雙眼。
「媽。」
背後傳來一聲悶響與一聲哀嚎重疊。馬休不得不回頭。只見父親緊按着胸口,正要跌落地面。
「你不要緊吧?」他問。
周遭已化爲黑暗的國度,村郊通往農場的唯一道路,就像在高低起伏的大地上,綁上一條白色的緞帶。
父親抱着頭不住呻吟。
那是身長高達三公尺的巨人。巨人右手的長槍也和他一樣,又長又粗。彷彿猛力一揮,便能引來龍捲風。
大致包紮好傷口後,母親對馬休說道:「經過緊急處理後,你的傷口已經止血。爲了謹慎起見,你明天最好還是到弗雷迪醫生那裏去一趟。」
母親腳步未歇,徑自走出門口。
「難道是要去我家?」
本以爲他會轉頭,但他卻毅然踩上踏板。
他將消毒用的軟膏抹在傷口上,將一顆止痛膠囊含在口中,這時——
「不愧……普羅……伯爵……這把……還給你……」
「史匹涅。」
劇痛再度往體內鑽去。
馬休點點頭,說他想睡了。
馬休聳聳肩。
當馬休醒轉時,人已在行進的馬車上。他不知道是自己坐上車,還是那班人將他運上車。改造馬走在他熟悉的道路上,朝農場邁進。
「你好好休養個兩、三天。剩下的收割工作,就由媽媽和蘇來做吧。」
喬佩斯在一旁下令。
這輛看起來重逾五噸的自動車,竟然在沒有減速的情況下飄然浮向空中。
「把你的老婆和女兒拿去賣了還錢啊!」
「哇~」
事情的經過,從馬休目睹到現在,還不到一分鐘。這場惡鬥,儘管馬休位在絕對安全之處,仍因極度緊張而渾身無法動彈。
馬休豎耳傾聽。斷斷續續地傳來男子的聲音。
「你自己……下去……」
馬休小心翼翼地走向父親身邊。
父親開始放棄哀嚎。
史匹涅難掩詫異之色,身子爲之一震,這時,伯爵手中長槍脫手。那是石破天驚的一道黑光。俐落地由史匹涅的前胸直透後背。
馬休霍然起身。正當他感覺全身力量賁張時,雙腳陡然被人一把提起。
月明如水。馬休強忍着痛,戴上月光護目鏡。這種能使微弱的月光增幅,讓世界看起來猶如白晝的護目鏡,對於必須走夜路的旅人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必備品。
「放馬過來吧。」
狂風順勢而生。宛若巨大的風車——他劃出的圓弧下端是他的腳尖,上段部位在頭頂不住迴旋。
當長槍再度拋出時,已開始升向空中得自動車,正以驚人的速度被吸向遙遠的星空,這時就算伯爵要往下跳,也爲時已晚。
「咦?」
巨人並未束手等候這些絲線近身。
從空中降下一人,在車子的正面——離地十公尺之處,頭下腳上地停在半空。這是個手腳瘦長有如蜘蛛的男子。他那貼身的茶色汗衫,明顯展現他的身體曲線。
馬休看得目瞪口呆。
還有噴發瘴氣的沼地,以及毒草叢生的地帶,各種詭異的生物更是層出不窮,馬休揚起手中長鞭,想要早點通過這個危險地區。
就在史匹涅語畢的同時,他的臉部再度爲長槍貫穿,槍頭從他的後腦斜斜刺出,插進地面。
馬休立即翻身下車。他很清楚自己的行動有何意義。如果此人不是自己的父親,他絕不會插手。
「是啊。」
馬休發出「噢」的一聲讚歎。
「你到底要怎樣還錢啊,死老頭!」
米茲仰頭倒地的模樣,馬休連看也不看一眼,旋即轉身。喬佩斯和歐根則揮着手示意他們並不想動手。
「別打了。」
喬佩斯的鞋子迎面踢來,馬休將手揚起面對這飛來的一腳,他勉強護住要害,躲過攻擊,右手按向地面,猛力朝喬佩斯和歐根甩出。兩人臉上被灑滿黑土,停止了動作。
「不用……戲了。」
猛然回過神來的馬休,朝蜘蛛男望去,但他已不知去向,消失得無影無蹤。
馬休不由得勒馬停下。他雙眼緊盯着那輛自動車停在離地十公尺的高空中,並從駕駛座下取出醫藥箱。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想睜大眼睛瞧個仔細。但這時候需要先止痛。
母親和妹妹一看見他滿身是血,便趕緊替他治療傷口,根本無暇聽他描述那場詭譎的惡鬥經過。
突然一陣刺痛鑽進他右邊的腰間。
左方黑森林的窪地愈來愈近。這是約莫兩百年前的一場大地震所陷落的遺蹟,佔地相當寬廣。足足有十萬公頃之多。聽說附近的部分強盜集團和某幾種飛行生物,會以此處藏匿贓物或是喫剩的屍體。
「媽媽每次到村裏去,都會聽聞那個人的事。聽說他老待在那女人家中,終日酒不離身。好像也曾多次向雜貨店的哈尼先生借錢。雖然他一再道歉,說等到下次收成時就會還錢,但那個人即使是自己的兒子,也敢勒索要錢。如果不依他,甚至還拿刀傷人。」
唯獨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
馬休看見自動車的天窗蓋打開,從裏頭鑽出一名男子,他不禁發出「哇」的一聲驚呼。
「是那個人乾的吧?」
馬休翻轉右臂,握緊對方的脖子。他已料到此人是誰。
「和你打架的人,真的只有那四人組?」
「喂,把他的右手摺斷。」
「幹嘛?」
馬休應道,轉頭向前方的喬佩斯問道:「你們是講好的對吧?」
他將臉轉向一旁,只因眼角餘光掃到一個疾馳的黑色物體。
母親不發一語地望着他。
「媽,這件事你別跟人提起。」
父親手握小刀再使勁往裏刺,令他親生的兒子陷入悲慼欲絕的失神狀態中。
飄蕩而來的絲線一碰觸槍身,便被徹底摧毀。
身材最魁梧的米茲,跨坐在父親身上。父親的手臂從兩人的影子當中伸出,被拉往頭部的方向。
「馬休,給我錢!」
馬休回到家中,感覺猶如作了一場惡夢。
他雙手搭在槍上,一把拔出。他輕輕一拋,伯爵在空中接住。
這兩人每說一句,父親的後背和腰部便會傳出一聲撞擊聲。
在他偏頭納悶前,恐懼的寒意已先吹向他的心頭。那種車子——只有貴族纔有。現在是黑夜,而且朝我家的方向而去。
馬休趁機站起身。
「對方拿刀刺你的手法不夠狠。似乎帶有一點遲疑。」
這時,史匹涅的手腳陡然伸展。睜開他那對細眼。
「把車……放下去。」
光是這一擊便打得他仰頭倒地。
喬佩斯聳肩而笑。
「找到……普羅……伯爵……蓋斯……軍的……死狀……見到……嗎?」
「快點把錢拿出來!你還不快拿出來!」
即使整個人向前撲倒,但他仍以伏地挺身的姿勢避免身體撞向地面。
「看來……沒見到……蓋斯……將軍……至少……可以讓你們……一起……黃泉……」
「馬休!」
馬休抬頭望着喬佩斯。「你們這些傢伙。」這句話脫口而出。儘管不知道父親欠下多少債務,但這和欠債是兩回事。
由西方以迅雷疾風之速逼近,不靠馬匹拖曳的車體——一輛超大型的自動車。
母親朝門口走去,馬休出聲喚住她。
此話一出,那名狀似蜘蛛的男子雙手一攤,從他的手指撒出無數道白絲般的細線,朝巨人飛去。
貝亞多以啜泣聲代替回答。看了讓人一肚子火,滿腹氣惱。
他首先朝歐託奔去。歐託迅速從貝亞多身上跳開,逃向一旁。米茲因爲正出腳踢向貝亞多腰際,所以慢了一步。他還沒來得及重新擺好姿勢,馬休已踢出一腳,朝他右膝呼嘯而去。
「你休想。」
他那滿是驚恐的雙眼,這時驟然轉爲驚愕。
儘管米茲長得又高又壯,但骨頭的硬度和神經還是與常人沒有兩樣。就在他大叫一聲跌坐在地時,馬休的腳尖又已沒入他臉中。
蜘蛛絲——馬休如此深信,因爲男子長得像蜘蛛,這些細線也像極了蜘蛛絲。
蜘蛛男發出罕聞的駭人哀嚎,全身一陣痙攣,接着便不再動彈。他的四肢向內彎繞蜷曲。
喬佩斯站在他前方,右拳收在腰際。歐根朝踉蹌欲倒的貝亞多腰間踢出一腳。貝亞多往前撲倒在地,歐託和米茲在一旁伸腳一陣狂踢。
馬休頜首。母親溫柔地拍拍他的肩膀。
父親滿口酒臭地說道。
他巍然矗立原地,手中的長槍順着身體中心線直立,再由中心向外猛力迴旋。
「報……名來。」巨人說。
巨人指着地面的方向命令道。
關上房門。
馬休嘆了口氣,躺在牀上。
也許是止痛劑發揮了藥效,他似乎感到有點昏沉。
但一陣清脆響聲將他驚醒。
他茫然思索着聲音是從何而來。那是玻璃碎裂的聲音。
他望向右方。
黑暗籠罩的窗外,有一張搖曳的白皙臉龐。那是一名金髮飄逸的絕世美女——這股難以抗拒的睡意,一方面是因爲她的美貌使然,一方面則是她透過玻璃吹送而來的異樣鬼氣。
馬休閉上雙眼,緩緩數到五之後再度張開。
那張臉龐消失了。他心想,也許是在迷迷糊糊中所做的夢。那名女子有如此的花容月貌,可惜卻是獨眼。
又傳來聲響。馬休聽出那是敲門聲,心裏平靜些許。
「請進。」
他將視線從窗戶移開,出聲應道。
進門的人是蘇。睡衣外披着一件長袍。
「你還沒睡啊?」
「我有點擔心你。」
蘇回答道。她天生就是個無比柔軟的女孩,儘管身體沒有任何異常,但父母總覺得這孩子無法長命,就連馬休也曾一度這麼認爲。雖然現在仍是一樣,但等到她十四歲之後,或許就能平安長大成人,讓他們對此燃起一點希望。
「如果是傷勢的話,你不用擔心。只要明天好好休養一天,就能下田工作了。」
「太好了。」
蘇嫣然一笑,欠缺血色的雙脣抿嘴而笑,惹人無限憐愛,每次看她這副模樣,馬休總想緊摟她柔弱的肩頭,但他極力抑制這分衝動。
「怎麼啦?」
妹妹猶如標本般呆立,馬休伸手在她肩上用力搖晃,將她喚醒。
有名穿着一襲白色洋裝的女子站在井邊。挺出雙峯,勒出蛇腰,再搭上寬鬆的蓬裙。這是貴族享受舞會用的盛裝打扮。
「說的也是。」
這聲尖叫,令馬休高舉的斧頭在半空中應聲停住。
她的手掌從母親的乳房上移開,猶如一隻美麗的蟲子,在母親的肌膚上往上攀爬,來到頸項處。
「噢,好美的酥胸啊。我知道你體內的血液在翻騰。人類的血就是這麼溫熱,令我們無限神往。我將從這裏汲取。」
蘇伸手來到嘴邊,輕咬着食指頭。
「有人對我們虎視眈眈。他們的目標就是我們。」
「你看到誰?」馬休問。
「做夢?」
他抽出斧頭,握在手中。
母親緩緩放下手中的槍。馬休的雙手靜止不動。
從她緊握的拳頭中,刺出一支沾滿血漬的樹枝。
現在要是將手搭在她胸前,想必能感覺心跳就像破鍾一樣大聲;妹妹就像一尊玻璃藝術品,但內心卻又潛藏着剛強的一面,馬休對這樣的她感到無限愛憐。
馬休從妹妹凝望他的神色中,發現一絲難掩的不安,於是他溫柔地問道。
巡視過主屋周圍,並未發現任何異常。於是他繞向倉庫。
女子邁步向前。
那是馬休熟悉的聲音。
「蘇。」
「過來吧。」
只見她伸出白皙的食指,由母親汗衫的胸口滑向腹部,汗衫立即裂出一道開口。
但玻璃上只映照着無邊黑暗。
接着,女子的朱脣印在母親的頸項上。
「什麼樣的夢?」
此時滿天星斗。
「那件事?你是指十天前,大家都做同樣的夢那件事嗎?」
面對一臉愁苦的妹妹,馬休揚起單手揮了揮。
他朝同樣的方向望去。
馬休來到倉庫的大門前,停下腳步。
「哇?! 」
「明白什麼?」
「什麼樣的夢?」
「來,回去吧。」
「哥!」
「一名女子。」
「那麼,就讓老爸去處理吧。」
「傻瓜,再等十年吧你。」
女子笑盈盈地說道。儘管平靜有如冬夜,但母子倆都感到一股宛如冬夜般的寒意。
「你快回房間去。把門窗鎖好,順便將除魔草帶在身上。你有螺栓槍吧?」
她沒向孩子們交待一聲,便隻身走進危機四伏的黑夜中。想到母親的這分愛心,馬休不禁胸口爲之一熱,但他仍是強忍着情緒說道:「媽,你不可以這樣。像這種時候,你不先跟我說一聲,我面子往哪兒擺啊。」
這棟約五十坪大的建築,除了耕耘機和自動插秧機外,還塞滿了修理農具的機器、火藥、化學藥品等等,離主屋不到兩分鐘的路程。兩座建築中間有一口井。
「爲了你們的命。」
「雖然容貌很美,但卻令人望而生畏。就是她!那個想對我們不利的女人。在夢裏不能看清楚對方的容貌,但現在我全明白了。」
「我們替這家人看守房子。他們外出旅行。得等到明年纔會返家。你到這裏有何貴幹?」
蘇閉上雙眼,雙手交握於胸前,口裏喃喃念着「好可怕」。
她滿含嘲諷的口吻,帶有同情之意。
馬休將門關上。
「從發生那件事之後。」
蘇全身顫抖,有話想要傾訴。
「哥,你有沒有做夢?」
馬休說。
「阿迪魯·代亞里斯,以及你的兒子馬休。」
「我來此,是爲了賜給你們全新的生命。快拋開你手中的槍吧。」
但馬休卻無法抬頭仰望。因藉由光亮增幅,將夜晚轉爲白晝的星光護目鏡,對一般的光源也會發揮同樣的效果,在直視星光的瞬間,視網膜會被燒燬而就此眼盲。
兩人閉上眼睛。女子金黃色的雙眸卻在他們的視網膜中熊熊燃燒。
「哥,這麼說來,你沒夢見囉?」
蘇回答道,呼吸急促。
母親未穿內衣。女子將手搭在她豐滿的乳房上。
「媽,這麼晚了,你怎麼會在這裏?」
裏頭一片黑暗。
她光是用手指在表面上輕搔,母親便開始微微嬌喘。
「是啊。什麼也沒夢見。」
「真可憐。」
「夢見流星墜落。聽說北部邊境區災情慘重。從那之後,我每天都做着可怕的惡夢。」
女子先注視着馬休,隨後將目光移向他母親。
他走下牀,來到妹妹身邊,執起她的手。
「你放心,我不怕。」
女子向他們招手。母子兩人搖搖晃晃地站在女子面前,仿如人偶般,被女子指尖放出的無形絲線操弄於股掌。
母親和馬休向後倒退,女子雙手按着左胸,步履踉蹌。
馬休甚至忘了進一步確認蘇眼中人影的性別,便急忙轉頭而望。
她瞪了兒子一眼,兩人一同走出屋外。
「哥,你沒夢見嗎?」
「是嗎,那就好。只有我做那樣的夢。」
這陣開朗的聲音,在兩人的腦中詭異地鳴響。
「別過來!」
蘇頜首。
馬休將斧頭和白木楔插在腰帶裏,走出屋外。
「不過,他們應該沒理由對我們下手吧。當隕石墜落在北部邊境時,像我們一樣做那種怪夢的人,應該有滿坑滿谷。夢這種東西就是這麼回事。首先,就算有人想對我們不利,那和隕石又有何干?難道是來自外太空其他行星的刺客?你自己應該也覺得有點不合邏輯吧?」
「你那無數的皺紋、鬆弛的肌膚、嚴厲的眼神——這一切都是歲月這種詛咒之物所造成的。你年輕時想必也是個美人胚子。現在就重拾你青春的美貌吧。」
女子目光炯炯地凝視着他們兩人。她的瞳孔散發着金光,月光在她的金髮上滑動,一如銀河。
會不會有人藏在門後?一想到這裏,他便不能坐視不管。
「我心裏明白。」
「去睡吧。夢總會醒來的。就算你無法從夢中醒來,也會有白馬騎士到夢中解救你。」
他伸手放在門上,使勁一推。前天他纔給門鉸上過油,所以大門順利地應聲而開。
當馬休出聲叫喚時,妹妹的表情驟變。她明亮的雙眸,彷彿映照着夢幻,任誰也不禁讚歎,但此刻她眼中映照的不是她的兄長,而是其他事物——窗戶和站在窗外的人影。
「開玩笑的啦。」
母親將霰彈槍架上肩上。裏頭應該一如平時,裝滿九顆子彈。若是在這樣的距離下捱上一槍,可輕易讓人腦袋開花。
蘇會心一笑。這種笑臉蘊含着無限悽楚。倘若命運註定有痛苦相隨,少女對這一切必定也早已瞭然於胸。
「還有爸爸。」
蘇將手放在胸前保證。
同時,在那宛若妖物般的豔麗紅脣與柔軟的頸項中間,傳出一陣嘔吐般的聲音。
「因爲我發現有異狀。不過,倉庫裏一個人也沒有。」
「我們?包括媽媽和我嗎?」
「有好幾個黑影從濃霧中步步逼近。前天我仔細一數,發現黑影一共有八個。其中一個黑影,就像高山一樣巨大,矗立在後面,其他黑影則是從它的山腳——應該說是從他腳下湧出。」
馬休本想詢問母親的情況,但最後還是忍了下來。因爲這樣只會自找麻煩。
由於戴上了星光護目鏡,視線良好。
「是你自己太神經緊張了吧。不過是夢罷了。如果是夢魔的話,倒是也有在這一帶出沒。」
母親稱不上壯碩的雙臂,握着一把槍身和握把皆很短小的霰彈槍。
語畢,馬休發現母親全身僵直不動。
「喂。」
「看得見雪白肌膚上若隱若現的青色血管嗎?要記得它位在什麼地方喔。」
蘇整個人靠向門邊。從她的神情看得出來,她心中的不安尚未盡除。但這個生性文靜的妹妹,還是爲了家人刻意表現出放心的樣子。
母親一臉放心地凝望着自己的兒子,旋即扳起了面孔。當馬休惡作劇,或是出言不遜時,母親便會扳起臉賞他耳光,而當他給別人添麻煩時,則是好不容情的賞他一拳。
「你這個冒失鬼!」
馬休悄悄擠身進門縫裏——有個東西倏然冒出。
「你到底是……什麼人……」
女子轉身待走而飄散的長髮,被扯住拉往水井的方向。
她的身體沒做任何抵抗,直接被拖進井中。
馬休與母親面面相覷,耳畔傳來一陣水聲。
「馬休,那個女人是貴族。」
「我知道。但她是誰,這麼做又是爲了什麼?」
馬休重新握好斧頭,母親則是迅速撿起地上的霰彈槍。
水井的表面隆起一團光亮之物。
它由水井的外緣滿出,漫延至兩人腳下。是水。
他們無暇驚訝。
因爲從滿溢的水面下,浮現出一名妖豔的女郎身影。
及腰的金色長髮、閉月羞花的美貌、外加潔白如雪的洋裝。但她不是適才那名美女。洋裝緊身而修長,清楚展現出她豔光四射的玲瓏曲線。最特別的是——獨眼。
「你……你是?! 」
馬休以斧頭護住身體,女子開口道。
「你們是阿迪魯·代亞里斯和馬休·代亞里斯對吧。我的名字是露西安。奉某人之命前來。」
從她的金髮到下巴一帶不停滴落的水珠,像是綻放月光色澤的寶石。
她適才瞬間收拾一名女貴族的驚人魔力以及登場的模樣,不用看也知道。她便是在陽光下,和D在大河上展開死鬥,捱了D兩劍而逃離的水妖——露西安。
撲面而來的妖氣——也許就連妖氣中也蘊含着水分子,母子兩人的臉和手滿是水滴,阿迪魯以手背擦拭雙眼。
「快帶蘇逃離這裏。」
她大叫。
阿迪魯和馬休呆立原地,無法動彈。眼前的怪異景象,即使是生長在邊境,擁有鋼鐵般身體和意志的兩人,眼前這情形一樣超乎他們在精神方面所能容許的極限。
「蘇,快點進家裏去!」
在那之前,發生了一件怪事。
「好久不見了,米蘭達。」巨人喚道。
米蘭達的雙眸又開始蘊含金色光芒。
「哎呀,這對我們彼此來說,是最好的方法呢。這位人類的太太,我勸你好好考慮考慮。」
「她可是個擊斃貴族的妖怪啊。你不是她的對手。——快去!」
水妖女露出無聲冷笑。
白霧產生變化。
那名女子輕盈落地。馬休從她浮現臉上的淺笑,感到足以令心臟爲之凍結的寒意。
答案立即分曉。
「您爲何要阻攔我?就這一家人來說,這是最好的辦法。成爲貴族同伴的人類,最是貴族的奴僕,但這麼一來,就不會輕易遭人殺害。就算對手是貴族也一樣。」
阿迪魯對米蘭達的招手做出回應。這名剛強的農婦,又差點就要在月光下袒露豐滿的酥胸,陷入吸血鬼的陷阱中。
然而,左胸——亦即心臟,不正是貴族的唯一要害嗎?
「不,媽,你快逃。這傢伙我一個人應付就行了。」
如同上百道閃電同時劈落的轟隆巨響和衝擊力道,搖撼着大地。
「求你們別對孩子們動手!」
女貴族笑吟吟地抬頭仰望。
水妖女發出喉嚨碎裂般的慘叫,全身痛苦地扭曲。
「話是這樣說沒錯……」
普羅周伯爵高高在上地俯看這名母親的身影。
勉強仍殘留人體大致輪廓的水塊,在耀眼白霧的折磨下,緩緩往井邊拖行,像使盡最後的力量般往地上一蹬。也許是就此擺脫了白霧的束縛,只見化爲一灘水的女妖,猶如瀑布般往幽暗的井底傾瀉。
「請您不要說話。」
「我穿過去了!這女人的身體是水做成的!」
「來吧。」
他將渾身力氣傾注於右手,手中斧頭疾砍而下。
他的手臂使勁環抱,在妖女的腰部中間交纏在一起。
她放聲叫喚,接着,她發現有其他古怪的來訪者在場,隨即全身僵硬有如雕像。
火舌竄升。
儘管如此,巨人似乎仍是不放心,他用空出的左手拍了拍肩膀和腰間後,以睥睨之姿俯看地上的三人。
但只發出一聲有氣無力的聲響,槍口黑煙直冒。這是子彈燃燒不完全所造成。
阿迪魯喝道,不待馬休避開,便已扣下扳機。
身穿藍色長袍的蘇,此刻出現在主屋的玄關處。她手中的原子燈不住搖曳。
「你這個臭怪物。媽,快逃啊!」
它開始具備人的輪廓,長出四肢,金髮飄揚。
馬休緊緊抱住她的腰間。
面對這名直言不諱的白淨美女——米蘭達公爵夫人,普羅周伯爵露出和善的笑容。從他的笑容來看,兩人似乎頗爲熟識。
「別這樣。」
她回身面向他們兩人,朱脣粲然一笑,這時她才發現那個令這對母子瞠目結舌的物體。
「對方偷偷在空中暗藏了一名奇怪的部下,好像叫做史匹涅的。我雖打敗了敵人,但最後卻從高空被拋下。哎~真是臉上無光啊。」
母子兩人被向後震飛五公尺遠,重重撞向倉庫的大門,倉庫本身也斜傾欲垮。女貴族踉踉蹌蹌,扶着水井穩住重心。
米蘭達嘴角上揚。從她微笑的脣際露出森森白牙。
「貴族的奴僕竟然也敢以下犯上。不過,她終究還是下人,以爲自己贏得了主人嗎?」
「有意思。」
只聽見一聲直撼地底的轟然巨響,將露西安的頭顱炸成粉末。
阿迪魯悍然拒絕。眼前的情況透着詭異。看來,這兩名貴族的出現,不是隻爲了吸血。首先,這附近應該沒有貴族纔對,但現在家裏一次來了兩個,一定有哪裏不對勁。這兩人知道我們所不知道的祕密。總之,他們是貴族——吸血的妖魔。絕不能大意。
巨人朝倉庫前搖搖晃晃起身的這對母子望了一眼,旋即走向左方。
「呀啊~~」
阿迪魯背脊感到一股令全身血液凝結的寒意,緊接着開第二槍。
馬休往化爲一灘泥濘的地面上猛力一蹬,向前疾衝。
馬休的雙手四處亂抓,穿透露西安的手臂,但制住馬休脖子的露西安卻是五爪如鋼,文風不動。
面對母親的叫喊,蘇的雙腳沒能移動半步。因爲她已當場昏厥。
巨人將手搭在米蘭達肩上。她那柔弱的香肩,彷彿會因此而受傷,但她只是輕輕一晃,巨人的手便就此被震開。
就在她招手的瞬間,在她身後五公尺處堆積如山的乾草上空,有個物體急速墜落。
巨人再度伸手搭在她肩上。米蘭達的肩膀文風不動。
語歇,露西安的左手被吸進馬休的口腔內。
身穿雪白洋裝的女貴族,靜靜佇立在他們面前。
「斷然拒絕是吧。公爵夫人,你就放棄這種做法吧。」
「您是從哪兒來的?」
癱軟在地的阿迪魯和馬休,兩人的雙眼如此問道。那名美女的神情也有同樣的疑問。
阿迪魯的瞳孔深處也亮起同樣的金色光芒,正欲融解她堅定的意志。
馬休放聲咳嗽。透明的水從他的口鼻滿出,他痛苦地扭動身軀。
「纔不要呢。你別再過來喔!」
馬休從前撲的動作猛然扭身,雙手撐地挺起上身,縱聲喊道。
「不,等一下。先不談我們的意見,應該聽聽看他們的想法纔對。——想讓這位美女吸你們的血嗎?」
這名母親知道,她縱身一躍,只會遭遇和馬休同樣的命運,但她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怯和躊躇。
有一枝樹枝的前端從她的左胸冒出。
「那您就別阻攔我。」
「您心裏應該也認爲這是最好的做法。我只是要她改變心意罷了。請您不要在一旁多嘴。——到我這裏來吧。」
在地上痛苦打滾的露西安,眼鼻從她臉上消失,雙手溶入身體中,雙腳融合爲一。
「接下來……」
「讓開!」
在月光之下,大地之上,這名年輕人即將就此溺斃。
「別這樣。」
阿迪魯挺身向前,欲保護馬休。面對貴族,手無寸鐵的人類只能束手無策。
瞄準女子的頭部——斧頭直接命中,刀鋒直入肉裏,連手也一併沒入。不,連同肩膀和身體全部一頭栽入。感覺就像穿過一道水作成的隧道,伴隨着成千上萬的水滴飛沫,翻向女子的背後。
「那個女人,我待會兒再給她應有的處罰。」
「先從這個孝順的兒子開始下手。」
堅定的決心,開始讓溫熱的血液往幾欲凍結的身體迴流。
高達三公尺的巨人、身穿一襲雪白洋裝,在月光下閃耀生輝的美女,背後乾草燃起的熊熊烈焰,將夜晚照耀得亮麗如畫。這時候有辦法可想,反而奇怪。
一個巨大的人影,從烈焰中霍然站起。
露西安嫣然一笑。
她舉刀過頂,快步朝女子疾奔去。
乾草與墜落物磨擦,因而起火燃燒。究竟是什麼物體?從多遠的高空上墜落?
她從馬休口中抽出手臂,身體也從馬休的頸部移開,且仰躺倒落地面。
露西安的右手鑽往自己的胸口一帶,一把掐住隨着衝勁從背後衝進她體內的馬休脖子,將他推向前方。
「你們敢亂來的話就試試看。在你們以邪惡的利牙刺進我孩子們的血管之前,我會先把你們活活咬死。」
有個白霧般的物體包覆露西安全身。
露西安倏然欺身向前。
女子的笑靨轉爲苦笑,她一把握住樹枝前端,往前方抽出時發出皮肉破裂的聲音,但她臉上沒有半點痛苦表情。只要不是被刺穿要害,便不會有痛覺。
米蘭達以滿含怨懟的聲音說道。但語調卻像是個溫柔的貴婦。
「離地四萬八千公尺的高空。」
「你的子彈潮溼,並不是自然現象,而是因爲我的力量。就讓我將你們這對母子變成我最喜歡的水袋吧。」
因後作力而上揚的槍身以及後仰的身體,阿迪魯好不容易纔站穩恢復原狀,但她手中的雙管槍,左邊槍口仍對準那名佇立原地的女子。
阿迪魯拋開霰彈槍,從佩在腰帶上的皮鞘中拔出小刀。這把刀身長二十公分的小刀,就算睡覺也絕不離身,是邊境人士的必備品。
她將樹枝拋向一旁,緩緩向他們兩人伸出手。雙眸同樣帶有詭譎的金色。
露西安從頸根部隆起一團透明塊體。轉眼間,上面長出眼鼻,金色流動,再形成了擁有一頭飄逸金髮的美女臉龐。
普羅周伯爵拍着脖子。
「媽、馬休!」
「我纔不要呢!」
「喂。」
「住手!」
「您還是老樣子沒變,雖然鬥志高昂,但卻粗枝大葉。您這樣有能力履行承諾嗎?五千年來的鐵鏽,恐怕是不好清乾淨呢。」
「要稱呼我公爵夫人,普羅周伯爵。」
紫紅色的長袍,配上右手一把長五公尺的大長槍。他出現在烈焰中,緩緩向前跨出一步,全身無一處着火。
當生與死只剩兩公尺的距離時,米蘭達的腳下發出破碎聲,同時揚起一道銀白色的原子火焰。火焰燒及洋裝,眼看公爵夫人整個人化爲一座人型火把。
「媽!」
馬休和蘇朝搖搖欲墜的阿迪魯奔去。
「噢~」
巨人在空中發出感佩的低吟。
這名身材嬌小的少女,將手中的原子燈拋向米蘭達,化解母親的危機,巨人對此大爲讚賞。
非但如此,她在走出屋外時,手中握着螺栓槍,挺身欲保護母親和兄長。
「這一家人確實了不起呢。米蘭達。」
這句話並非是在徵求認同,但那座人型火把回答道。
「沒錯。既然這樣,他們或許也承受得了我的回敬。」
她將起火的雙手向兩旁高舉,使勁呼口氣,同時雙手往下甩。
火焰熄滅。原子燈也同時熄火。
這名娉婷而立的白淨美人,其玉膚和洋裝皆未留下任何焦痕。
「過來吧——不,我親自過去。」
伯爵還沒來得及阻止,她已邁步向前。
走了兩步驀然駐足。
米蘭達公爵夫人回眸而望。
普羅周伯爵亦然。
莫非他們聽見什麼,看到了什麼?這對母子是在隔了約莫五秒之後,才得知此事。從主屋深處的幽暗中——亦即農場的入口處,傳來逐步接近的馬蹄聲。
來者究竟是何人?
「此人是誰?」
「一名頂尖高手。」
阿迪魯低聲自語——
當他從乾草旁走過時,烈焰將他的上半身染成一片赤紅。
在距離巨人和米蘭達三公尺遠的位置,此人勒馬而立。
普羅週迴答。
「會是誰呢?」
看米蘭達和普羅周的模樣,那就是貴族不知恐懼爲何物的表情嗎?
從黑暗中現身的美絕暗影,正以漆黑的縱馬之姿,在月光下緩緩走來。
公爵夫人詢問的聲音略帶震顫。
「不知該說你來遲了,還是剛好趕上。總之,我們又見面了,D。」
米蘭達公爵夫人從伯爵的語調中聽出一絲畏意,不禁也嚥了口唾沫。
答案浮現在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