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前往死亡森林

黑暗中對峙數秒——能聽見的唯有『殺戮者』的擦鞘聲，只有兩人能感知的殺氣也再度高漲。

白刃交鋒時，不知誰的功夫較高？

在敏捷兇暴的人造侏儒進行攻擊時，D的大衣被割裂，但白騎士的披風毫髮無傷。

除此之外，尚不知妖劍『殺戮者』本身祕含何等魔力。

沈默由白騎士打破。

「要離鞘囉，『殺戮者』。」

白刃躍現。但那行雲流水動作，與其說是拔劍出鞘，不如說是劍刃自行跳入手中。

相對的，D未擺架勢——身體既不緊張亦不鬆懈，雙臂自然垂放。

「高明……」

低聲說話的人乃是白騎士。

「光是面對面而已，血液就好像要凍結了。在生命和靈魂的激烈爭執歲月裏，不會再有這樣厲害的對手了。」

騎士忽然調轉馬頭。

蹄聲遠離而去，連頭也不回。這舉動雖令人瞠目結舌，D卻在原地動也不動。

不知在等待什麼？

遠離的鐵蹄聲轉爲清晰。——白騎士奔了回來。

越來越近的馬蹄聲，毫無疑問地蘊藏殺意。

五十公尺……四十……三十……

D不動。

面對如海嘯山崩般由馬上砍落的一擊，自地上升斬的冰雪一劍將如何迎戰？

十公尺……五……三……

「你是說真的想殺死他們？爲什麼啊？」

「是說貴族要離開城堡？」

D仰望星星，但隨即收回視線，開始無聲離開岩石。

如舞蹈般翩然移動後，雪白的美麗公主出現在兩人正中央，往左橫移五公尺左右的地方。

強硬口吻拉回了艾蕾娜的注意力。

似乎即使是對這幾近瘋狂的男人而言，這名主人也是特別之人。他將『殺戮者』背至背上後，接着單膝跪地，並低下頭部。舉止中毫無一絲狂態或揶揄，一片忠誠。

「因爲在這村子裏哪，不一定只會有人高興呀。」

「麥麥·琪卜修，應該更喫驚一點啦。那公主竟然說要幫她殺死那些混蛋騎士，唉，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麼企圖。」

「從風的強度和方向來看。大概有三千公尺。敵人好像能進行瞬間移送的樣子。唉呀、是搞錯了嗎？」

「怎樣，是個不錯的經驗吧，白騎士？」

白騎士技藝高超，拔劍斬落了飛來的白木針。但公主「啊嗚！」痛呼一聲後按住了左胸；因爲被如此厲害的白騎士漏掉的一根木針，射穿了保護胸口的手背。

「沒想到那個公主竟會拜託那個獵人殺死四騎士哪。嗯，如果是生得那般俊俏的話，大概什麼都辦得到吧。」

老婆婆低垂雙眼，接着用手按着艾蕾娜的肩膀，說了聲「謝謝」。

「死吧、死吧、去死吧！和『殺戮者』交戰的人都得死！」

「青苔……是說那個吧。在夏巴拉森林裏？」

「不試試看不行呀。就連你的孫子，也是因爲這種事才死的啊。爲了不是自己的愛人，只是單戀而已的女孩哪。我們大家都很佩服他呢。」

然而，和她那堪稱輕佻的語氣相反，不僅白騎士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甚至連D也沒發覺到她。

這是位在她家裏深處的調劑室。即便是歷代的村長中也沒有人曾看過此處，在她旁邊，是纔剛全盤托出城館中之事的艾蕾娜，是這裏暌違了十年的訪客。

『殺戮者』的劍身被夾於D在頭上合攏的手掌間。

他用力搖頭後：

「爲什麼呢？」

艾蕾娜聳聳肩。

「算了、算了。——我說錯話了啦。請把它忘掉。比劃之後再說。D——請你也是一樣。沒有了劍的話，不管怎麼樣都是不可能的。」

「在這世界上，像這麼厲害的男人也是有的呦。好像能贏過你的『殺戮者』呢。」

因爲話題偏往奇怪的方向，艾蕾娜試着修正。

『殺戮者』猛地下降。

他身處巨大的圓形石頭上。形狀相同的成排岩石往遙遠的下方連綿不絕，同時表面散放許多新月狀的光芒。

他手無寸鐵地前進。

隔着泛黃的蕾絲窗簾，近午陽光射了進來。

宛如狂鳥啼叫的吶喊聲變爲力道，白騎士壓下劍刃。

「比起那個，要先考慮解決眼下危機的方法哪。因爲要完成這藥，夜氣青苔怎麼弄都不夠。」

「不成。現在已經正午十二點了。就算騎你的機車到森林也得花兩小時，找青苔要一小時——順利回來也是下午五點了。而且那森林太過危險了。」

麥麥·琪卜修叉着胳膊。

「好厲害的力量啊。好像骨折了……難道……那個和公主有同樣血統的人……那個吸血鬼獵人就是你……沒錯。」

說話的同時，她窺探D的眼神中明顯有着害怕的模樣。

左手問了。全無擔憂模樣。是隻能用「義務性」來形容的語氣。

「這倒也是啦。」

「喔啊啊——」

公主不停後退。

不知是這名騎士竟然能在力量上勝過D，抑或是由於妖劍的威力？D合攏的手掌，正隨着劍身不停灑落的血確實下沈。

落地處傳出了似是喜悅的話聲後，馬便一溜煙地往那奔去。一手提着血劍的白騎士，用另一隻手抓住了垂於馬旁的繮繩後，才總算爬了起來。

D的身體飛入空中，沒有二度接觸地面，爲黑暗所吞噬消失。

艾蕾娜似乎在考量什麼。

「雖然您如此說——」

D的雙眼燃放血光。

大喊的白騎士雙眼爲狂意染爲赤紅。

「會枉送性命的哪。」

麥麥·琪卜修又繞富深意似地喃喃自語着。

公主慌張似地擺擺手。

所謂的「燦爛笑容」大概就是指公主現在臉上的笑靨。

此時大地轟隆作響。地下二百公尺——由可說是被無限的質量所支撐的地下室地面，如大蛇般劇烈彈跳。

聽了村中第一智囊——麥麥·琪卜修的話，艾蕾娜總算發覺到美麗公主所說的話的嚴重程度。

「真厲害啊。」

遠處閃燦的光芒應是聚落燈火。

「那麼、那傢伙是真心要……」

「請你先回去村子吧。那裏因爲我灑下的花的關係，應該正在鬧得亂七八糟喔。」

老魔法醫師從玻璃瓶中用大湯匙取了三杯紅色粉末加入鍋裏，緊接着繞富深意地說：

「這是個有趣的故事哪。」

這驚愕的叫聲，是因爲劍身傳來與砍入肌肉截然不同的手感所致。

狂躁馬蹄與巨大身軀吞噬了秀麗身影。就在這一剎那——

騎士簡短、果斷的回答話聲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那是D的眼中血光。

她的輕輕一笑，似乎是針對D能閃過『殺戮者』之迎擊的手法的讚詞；不過，不知D是否亦有對美麗公主感到佩服？佩服她能間不容髮地擋下剛纔他所射出木針的手法。——就在一瞬間，大衣衣襬翻飛，俊秀獵人朝妍麗公主奔去。

「算了，沒關係啦。總會找到替代品的。」

「理由就像你說的一樣呀。大概是想得到自由哪。」

「公主！」

「那種事連聽都沒聽過。那些傢伙跟城館就像光線跟影子一樣。不管哪一邊消失了，另一邊都沒辦法存在的。所以我們纔會一直待在地獄裏面啦。」

「可是哪，這話對誰都不可以說呦。」

「這是……公主……」

驚叫聲自馬上流移，和彼方五公尺外處的撞地聲一齊止息。

「是的。」

「企圖哪。」

「沒有能與『殺戮者』交鋒的刀劍！——這是最後一擊了。」

「人類裏會有怪人。像你和我孫子就是哪。貴族裏會有的話也不足爲奇哪。因爲至少，他們的模樣也是人類哪。」

光線回來了。

由星辰位置來看，可得知這裏是公主管理地區的北部邊緣。也知道了從這要到薩古力村，即使快馬加鞭也要花上整整一日一夜。

白騎士正要站起。

然而D的雙手正噴冒血液。他自己的鮮血灑落頭上，流過了鼻樑旁邊。

殘忍表情瞬間閃過艾蕾娜臉上。

「別開玩笑了，我不是一個人去啦。會帶男朋友去的喔。還好那羣傢伙因爲在村外的倉庫裏喝小酒，所以也有沒受到吸血薔薇洗禮的傢伙在。」

四周乃是星辰的海洋。

他從岩石跳往岩石的姿態，與天才舞蹈家相仿。

「別擺出那種嚇人的模樣走過來啦，噓噓噓！」

老婆婆理理藥草束後，把它往滾着褐色液體的大鍋中扔了進去。

他從額上留下的自身鮮血，畫出了紅色軌跡連至脣中。

空氣「颼！」地被劃開。

從黑暗深處如此發話的，不用說自是公主的聲音。

「噢噢！」

蹄部爆出火花後，馬匹猛然停住，白騎士在調過頭的馬匹上哄聲大笑。

「她也許是真心的呦。」

「說對了！」

左手驚訝似地說着。

「明明就沒有那種東西的啊。你從以前就不會說謊呢。——沒關係的啦，我去拿。」

「是山上呀。」

D正欲往那邊走去，一個白色巨軀跳到了他面前。是白騎士的馬。它立定不動想要擋住D的去路。

「厲害呀。」

極其清脆的聲音響起，白光飛閃有如流星。萬萬想不到，D的劍刃竟然自護手處斷裂飛離！

更加深豔的顏色射入了他滿布血絲的眼瞳裏。

「沒問題吧？」

黑暗幾近是這名年輕人的親戚。

D也不回答，環顧周遭。

「嗚喔喔！」

「那麼，可以麻煩你一下嗎？」

不知D怎麼了，站在原來的位置一動也不動，妖劍再度伴隨呼嘯聲往他頭上砍落。血花噴濺！

「地獄哪。」

「當然沒問題。我無論如何都想破壞那些傢伙所幹下的好事。」

如此說完後，艾蕾娜彷彿要確認決心的強度似地，緊緊咬了牙根。

離開住宅後，艾蕾娜轉往廣場。從麥麥·琪卜修家徒步過去花不到三分鐘。

在埋有許多村人身體的場所，搭有倉促架起的帳棚。不用說，是爲了遮蔽陽光。雖然南邊村郊有貴族化者專用的收容所，但根本緩不濟急。這帳棚還是沒事的村人自黎明起花了五小時搭起的，但仍不敷使用，剩下的三分之一用毛毯與布裹着。

走近帳棚，異樣呻吟聲開始觸動鼓膜。

即使再怎麼愁眉苦臉也沒有用。她也不想捂起耳朵。必須要聽。因爲無論如何都要維持住怒意，對讓他們發出這種呻吟的傢伙的怒意。

站在帳棚入口處的一名村人注意到艾蕾娜後露出兇惡表情，把右手的長槍換了手。他是沒名叫葛林的農夫。

「我可不是貴族喔。」

艾蕾娜姑且露出了笑容。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葛林的表情不變。

「我不曉得呀。」

「那年輕人來了以後，當天就變成這模樣了。有人看到你們走上了通往城館的道路。」

「在途中就折回來了啦。因爲有在村子看不到的好男人來了哪，所以稍微和他約會了一下。」

「去、是賣淫吧！」

罵了一聲後男子別過臉去。沒有村人對艾蕾娜等人的放浪形骸覺得舒服。

「再見。」

艾蕾娜表情不變地通過帳棚入口，接着右腳猛地一彈。一如往常，隱隱約約的戰鬥直覺十分準確。恐怕這喜歡動刀動槍的農夫，還是頭一遭在要進入帆布帳棚時被撩陰腿踢中。呻吟聲從地面上傳入耳中。

「至少要曉得對淑女的禮儀呦，瞬間陽痿的。」

儘管做出了排憂解悶的俐落一擊，艾蕾娜的語氣卻很沈重。

當艾蕾娜宣佈「走了！」時，那些光芒變成了三柄飛刀。

在艾蕾娜的記憶裏，位於森林西邊的岩石區一帶乃是青苔的羣棲地。

「修塔爾是在擔心我們的事情啦。」

葛林蹲坐在帳棚前；從艾蕾娜背後轉到她面前的，乃是機車團中的一人。光禿禿的頭頂上留有一長條頭髮，看似巧克力奶油點心。他是機車團的副頭目——修塔爾。

他應道：

附身在身上的東西似乎已被驅離了，艾蕾娜站在廣場的一角上。

光禿禿的頭連點也沒點。

艾蕾娜離開座墊。

「我跟丹兩個人，已經因爲他爲什麼沒早點兒去我們那裏，好好教訓過他了啦。」

艾蕾娜撫着臉頰，鎮靜地講道：

「我可受不了再聽繼續聽藉口下去。算了，我一個人去。」

在看似幾無立錐之地的樹木之間，可輕易找到一條由人所走出來，猶如絲線的羊腸小徑。

又過了數瞬——

「我是賽……連。」

「要不要稍微試探看看？」

數瞬之後，修塔爾的火藥槍槍口，與丹的管口也轉了過去。

「笨蛋、冷靜點！」

回答是機車的轟隆聲。

猶如啜泣的聲音在她腳邊呼喚她。

「艾蕾娜——你在做什麼!? 」

「啊啊。」

隨着小心翼翼地進入深處，森林孕育的各色生物一齊填滿了視野。

「連我四個人。夠了。」

艾蕾娜問：

「只能留下機車走進去了。」

「……救救我……我……是……達可……伊。」

「別這樣說啦！這不是來了嘛。」

艾蕾娜凝望貴族城館的反方向，修塔爾對着她睜大了雙眼。

十分鐘後，四人抵達了森林入口，巨樹伸展着陰沈色調的枝葉。

雖然她口中如此說着，身子卻在發抖。無以言喻的惡寒，從被握住的腳踝衝了上來。讓她冒出雞皮疙瘩。

「天知道。不近也不遠——好像滿精明的。」

道路在前面蜿蜒，消失於樹木羣中。

跟着兩人的丹與尼修應該也聽到這對話了，可卻毫不在意。因爲他們都是生活在邊境，能獨當一面的年輕人，膽識十足。

粗壯手臂用力抱住她的胴體，把她往後拉。

「夠什麼？」

艾蕾娜繼續駕車毫不理睬，數秒後，三臺機車在左右兩邊整齊並列成了一橫線。

「我也這樣認爲。是森林的居民嗎？」

「再忍一忍吧。一定會讓你們恢復原狀的。」

「我有心理準備了。」

她的腳踝被抓住。被冰冷的手抓住。艾蕾娜文風不動。

另一個聲音從她背後大叫：

還有另外一個——

出聲的同時艾蕾娜右手打了兩個響指。

「剩下了幾個人？」

「要去夏巴拉森林找青苔啦。」

「好熱……好痛苦……身體……整個……燒……起……來……了。」

上半身微微向右一轉後，黑光從尼修右手拖曳軌跡射出。飛刀以只能用「神速」形容的速度消失於樹林間。

「就算是一秒鐘也很珍貴啦。這時安分的森林差不多要露出獠牙了。」

「有七個人遇害了。剩下的只有我和丹、尼修。」

「很痛唉。稍微輕一點好不好？」

對仍舊在碎碎叨唸的修塔爾視若無睹，艾蕾娜開始往家的方向走去。她在想的，只有要去哪裏調來什麼武器這件事而已。

在那之後過了約三分鐘，艾蕾娜若無其事地問：

「有了那個青苔的話會怎樣？」

「還真驕傲咧。」

丹說出名字的植物——不、是比他所說的還要多得多得植物，正紛紛從樹根或枝幹間露出身影，色彩鮮豔絢爛；這些每一樣都有醫療用途，能令打『都城』而來的商人垂涎三尺。這附近的村子之所以連像樣的耕地面積也沒有，卻還堪稱富足，便是託了它們的福。此外，由於這座森林的樹木所噴出的臭氧與土壤成分特殊，所以無論如何採集均不枯竭。他們走的道路就是那些採集者所留下的痕跡。

「在黃昏的時候跑去那裏根本是自殺行爲。會白白賠上性命的啦。」

「知道青苔長的地方嗎？」

修塔爾不好意思地玩弄着稀少的頭髮。艾蕾娜毫無笑容地說：

「艾……蕾……娜。」

帳棚內的呻吟聲越發清晰，變得震耳欲聾。

大漢露出雪白牙齒笑笑。眼神卻說着：那種狀況哪能留手啊。

「艾……蕾……娜。」

「大家就會復原——應該是吧。那要看麥麥·琪卜修的。」

「說的對。」

樹梢如烏雲般欲當頭壓下，但其中仍有縫隙，細長光束由那泄落。這景象雖爲自然產生，卻有種微妙的幾何學秩序，據說有許多旅行畫家與遊客爲此前來。

「可是——」

「哇，極樂草、減肥草，那個是樓竹。把那些收集起來賣到『都城』的話，差不多有半年不愁喫穿了唉。啊啊、真浪費。能不能去摘啊？」

「有注意到嗎，修塔爾？」

臉頰一響。

右手移往腰際，抽出配在那裏的秤錘。甩起，揮下。一切都是蓄意而爲。

「不好意思。」

修塔爾把像大炮一樣的火藥槍跟彈帶背到背上，一邊問：

儘管動員了所有平安無事的村人拔掉薔薇，紅、藍、黑、白的薔薇仍會從開裂的肌肉內側絢爛開出花朵。

儘管如此，連她自己也不禁覺得可惜。

黑衣年輕人在月光下轉身離去的身影在眼前晃動，爲艾蕾娜的決心注入了幾分哀愁，她將那感覺壓了下來。

「我打一開始就想太多了啦。我們可不想墮落到會讓頭頭一個人去做植物採集啊。」

「……」

艾蕾娜默默望着前方。

「打剛纔開始就被跟着了。我覺得會是有點棘手的傢伙。」

當一踏入那彎道之際，艾蕾娜小隊的團隊合作便發揮了效果。

以一百五十公里的時速奔馳整整兩小時後，可以看到紅土平原的彼方有貌似黑色雲霧的一團東西。

說完這句後，機繡旁邊的丹微笑了起來。雖然他同尼修的交情堪稱莫逆，但體格卻是宿敵——全是徹底鍛鍊過的肌肉。

「現在嗎？——要變夜晚了唉。」

「知道了就好。因爲我們也就只有在這種時候能幫上其他人哪。就把你們的性命借給我吧。」

「死怪物！」

「爲什麼每個傢伙都只會扯些一樣的理由啊。如果到了緊要關頭纔在愛惜生命的話，那就不該在這種鄉下小村子裏耀武揚威的。不如去裹着棉被髮抖算了。」

她的最後一句話是在陽光下響起。

艾蕾娜說服自己：就是因爲這樣，所以纔沒有在心臟打下木樁、而是這樣看守着他們。若是接受了貴族之吻的人，老早就已經被處置了。這是邊境的規則。

村人們在地上痛苦得滿地打滾，有的半埋於土裏，有的渾身沾滿泥土。從他們得背部、額頭、頸子上，突然冒出的四彩薔薇正盛放開花。

丹把長約一公尺的大圓筒連同連在圓筒上的軟管從車上卸下。尼修踩着輕盈腳步，反覆快速翻動雙手，在手的周圍有許多細長光芒閃爍——

「放開我、怪物！我要宰了你！」

左邊的尼修眨了眨渾圓臉龐上的眼睛。他是個如包子般臃腫的男人。

毫無反應。

「就饒了他吧、艾蕾娜。」

噁心的聲音響起，微溫的零星液體飛到臉上。

她仍舊揮砸着秤錘，一直重複不停。而在揮落秤錘時的空檔，呼喊她名字的聲音如詛咒般不住響起，細微孱弱。或許是爲了抹去那聲音她才揮舞秤錘的。

即使憑着艾蕾娜的膽識，也必須十分努力纔沒有閉上眼睛。

一個聲音響起——

她打算加快速度，纔剛一催了油門，就有微弱引擎聲從背後不停接近。

她朝向前面說着。右邊的騎士「啪！」地拍了一下腦袋，講道：

「窩囊廢快回去。」

她吼出了連自己都想像不到的話。

修塔爾喃喃低語：

這種不合常理的狀況似乎無法令人類成爲貴族的僕人，本應在白晝中沈睡的他們，縱然被厚實的帆布帳棚保護着，卻如被陽光照到的貴族一樣痛苦無比。

對忍不住這樣說着的丹，艾蕾娜訓斥道：

「停住了哪。」

並非是指飛刀，而是意指那追蹤他們的氣息。艾蕾娜的雙眼也爲之一亮，問：

「飛刀不見了，沒射中？」

「不、即使被打掉了也會有聲音。被躲過了也會有刺中樹木的聲響。可就算是這樣，應該不可能捱了我的飛刀還沒事的。」

「那會是怎麼回事？」

艾蕾娜毫不懷疑同伴的功夫。

「大概——」

尼修纔剛開口時，一個黑色人影從空中無聲落下。

尼修大喊：「獵頭者！」他的脖子被只毛茸茸的手臂掐住，被高高抓入空中。修塔爾的火藥槍正要噴爆出火焰，艾蕾娜的秤錘已早一步向它追去，骨頭碎裂聲與野獸慘嚎一同響起，尼修回到了地上。

樹枝的聲音接連不斷，接着彷彿如霧一般的物體落到了一行人頭上，緊接着寂靜降臨。太陽仍在空中：但這座森林的特徵卻是聽不到一聲蟲鳴、一聲鳥叫。

「嗚哇、這是血嘛！」

修塔爾用手指沾了粘在光頭上的液體後嚷了起來。

「混帳獵頭者，竟然敢跑來挨艾蕾娜的秤錘，活了兩百歲以後終於也老糊塗了哪。」

艾蕾娜瞪了修塔爾，又說：

「既然沒幹掉它，說不定還會再來。跟蹤的傢伙的氣息也消失了，差不多要做好準備往下走了呦。」

她再度邁出腳步的動作中滿溢着千真萬確的決心，三名男人露出了「真不愧是老大」的笑容。

一開始前進後尼修對丹說：

「剛纔的獵頭者，那個——你有注意到他的打扮很奇怪嗎？」

「沒有、因爲我在你的正下方所以看不太清楚。它——穿着什麼嗎？」

「我看了哪。是綠色的襯衫跟條紋花色的長褲。那種搭配是傑佩爺爺最喜歡的。」

將近十公尺的胴體正用力扭曲擊撞大地。彷彿每一次都會發出震天大響。

艾蕾娜一邊拼命穩住身形，一邊往森林跑去。

它的人類表情已經消失不見，變成了惡魔臉孔。

尼修揉着脖子，同時用一隻手擦去額上汗水。

馬匹與其說是在配合着他們的狂奔，不如說是在慢慢接近，而馬匹的主人乃是黑騎士。

「臉色很差唉，行不行啊？」

只是，爲何他會在這種地方？

「快下來、山要塌了！」

不到一秒，射入孔、射出孔便癒合塞起，蛇人微微一笑。它可能是貴族所合成之生物的末裔。——這是驚人再生機能的功效。

「這是我以前從麥麥·琪卜修那聽來的。」

最喫驚的是艾蕾娜。當她的手剛碰到牢牢長在岩石表面最底部的青苔，在那一剎那便被這東西從頭上給纏住了。她當然嚇得魂飛魄散，差一點摔了下來。而拉住了她的正是這奇怪的觸手，實在諷刺無比。在被它纏住的瞬間，艾蕾娜注意到一件匪夷所思的事。這冷冰冰又堅硬的觸感——是金屬。這傢伙不是生物！

述說着「成功了！」的喜悅雙眼深處有火焰搖盪。

「會用這治好他們的！他們不會變成你們的同類的！」

樹木的牆幕彷彿遭到切截一樣消失不見，然後形狀特異的巖山便突然填滿了視野。

逆光自地迸現。丹被無聲垂直劈開。鐵蹄踢散裂開的身體，整個人變成兩片後，勇敢男人倒入了草叢中。

「是事先決定好的。那青苔若被攜回村中便有不妥。因爲會無法收拾死不足惜的傢伙。」

「其他的東西也會出來哪。」

聽到艾蕾娜的大叫，只有修塔爾有時間抬起頭來。

「不是吧。因爲那傢伙的臉跟猩猩一樣。絕對不是老爺爺。」

「說不定獵頭者會跑出來。要注意。」

她曾看過他無數次。十二萬分體認過四騎士之長的氣勢與駭人力量，但一旦落入被他追獵的狀況後，才發現他遠不僅止於此。是千真萬確的死神。

因爲位於背後的巖山——那岩石金字塔正如骨牌般不住倒塌潰散。

「唉呀、尼修，稍微有點精神了嘛。」

「是什麼實驗？」

在她「啊!? 」地低叫一聲的剎那，兇猛烈焰轟隆隆地自岩石頂部噴爆，整座巖山搖搖欲墜。

被修塔爾忽然一嚇，兩人露出喫了一驚，但更像是得救了一樣的表情，之後便噤口不語。

「有獵頭者的血的味道。你們與其變成他的，不如變成我的食物吧。」

修塔爾把一隻手靠在嘴邊往上空大喊：

艾蕾娜正在往下爬。抱在腋下的確實是成堆的青苔。

「搞什麼鬼。——可能枯死了吧。」

火球噴出。

「沒錯。」

黑騎士避也不避地衝入其中，穿了過去。火焰滑過盔甲與披風后消散熄滅。

說完後，艾蕾娜抓住附近岩石的突起部。她靈巧攀登的姿態仿如上罩了一層紗似的模糊不清。蒼茫黃昏正在逼近。

「嗯嗯，終於好點了哪。」

因爲在稍早前，三人便已經因從森林內現身的異形而緊張了起來。

同樣呆若木雞的丹把噴口朝向黑騎士。

衆人跟着走上前的修塔爾環顧四周，但在巖山附近，別說是青苔，連黑土以外的色彩都找不到。

當然，是等看到艾蕾娜牢牢站穩後才喊的。

「喂、沒有呀。」

尼修摸着脖子，同時聳聳肩。

嘴巴咬住了插栓。彈體本身卻突然被搶走了。銀色觸手卷走了同色的圓筒後，隨即在頭上盤旋纏繞。保險絲燃燒的聲音聽來清楚得令人發毛。還有四秒。

等心中的悸動平靜後，艾蕾娜便問道：

「鬼才知道，爲了製造出要散佈在邊境的妖物，必須要收集真正的生物。因爲要做爲母體嘛。這岩石好像就是用來做這件事的司令塔。獵頭者、無牙噬獸通通都是那樣做出來的呢。」

他把手拿開頸部，微微笑笑。

它是一堆相互接連的立方體，平滑得簡直像是用精密機械研磨過；可一羣人的目光卻只是盯着它周遭的地面。因爲那裏正是目的地。

「爲什麼要跟蹤？」

「那白癡觸手把火焰彈從我這搶走了，還把已經點火的那玩意給帶回了那堆岩石裏面啦。那一定是捕捉裝置之類的。不曉得那岩石裏面變得怎樣了。」

「竟然幹下了這種亂七八糟的混帳事。」

丹換隻手拿着管口的金屬噴嘴一面說着。

只消拔去發火栓後放着，五秒後，一萬度的高溫便會徹底燃燒半徑五十公尺的範圍。——與其說是燃燒，不如說是融化。儘管在這種狀況下使用可能太過亂來，但也別無他法。

回嘴的同時，艾蕾娜在背後聽見了清楚的馬蹄聲。

「大夥、別開火呦！」

蛇人一邊發出如漏氣時的「咻咻」聲一邊如此大喊後，猛地一把抓住了修塔爾。

「誰要看!? 」

「沒問題啦，還差一點點。」

因爲她這麼說，所以修塔爾心想會不會只有扔下青苔而已，纔剛一想當事人就連人帶物跳了下來；尚未完全準備好的修塔爾雖擋下了豐滿的肢體，卻也落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地步。

妖物即使被刺被砍，不、即使是被槍射中也依舊毫不在意，但它似乎無法再生被燒傷的傷口；包裹火焰的外皮轉瞬間被燒爛，蛇體跳着臨死的舞蹈。

丹的聲音宛如細線。尼修搖搖頭。

丹沈默不語。

尼修問道：

「不會有那種事的。去年也有找到過的呀——在那裏！」

大聲下令後，她一面推開卷曲的觸手，一面將右手移往綁在腰間皮帶上的圓筒。

艾蕾娜停下，轉了過來，對尾隨而來的騎士怒目而視。修塔爾及尼修也朝右方學着她做一樣舉動，於是黑騎士也停了下來。

巖塊忽然砸到它身上，「砰！」地砸爛它後又彈了起來，在地面上彈跳了兩次。

修塔爾「噢！」了一聲，因爲在他仰望的雙眼裏，看見了不曉得是常春藤還是繩索的數條細長物體纏住了艾蕾娜全身。它的活動狀態顯然是有意識的，而且正不停從最上方的岩石頂端冒出來。

在那條人們踏出的小徑一邊狂奔，修塔爾一邊問：

不知何故，這在邊境生活的女孩沒有想起貴族，而是想起了黑衣獵人。一轉過頭後，艾蕾娜當場呆住。

丹說了話後看看尼修，又問

「我啊。」

「聽說這座巖山在很久以前是貴族用來進行某一種實驗的地方，所以——纔會整齊得像是人工做的。」

「知道啦、接住！」

好不容易說出口後，尼修一面摸着脖子一面說：

「想看嗎？那可是貴族的機械喲。」

「拿着快滾吧！」

橙色團快「轟！」的一聲噴到了它臉上。那是火焰。是從丹手上的管頭噴口所噴出。他揹着的油桶中滿裝能高溫燃燒的油性物質，一經高壓空氣送出，便可藉由與外部空氣的摩擦化爲火焰。——這是火焰噴射器。

那是已故父親跟「都城」商人極其隱祕地買來的火焰彈。

「幹嗎從剛剛開始就老是在講着令人不舒服的話題。」

「媽的！」

他的聲音宛若地震聲響。

處在連血液也要爲之結凍的恐懼中，她竟然還能說出話來。不但說出了話，而且竟然還不是對下方同伴求救的話語。

猶如細線的舌頭從猛然大張的嘴巴中射了出來，舌尖「啪嚓！」一聲裂爲兩股。

「艾蕾娜、怎樣了？」

「採到了！」

在她指尖前方——高度超過二十公尺的巖山近頂處，牢牢粘有似曾相識的青綠色。大漢轉了過來問：

就在他因中氣十足的回答而放下心，朝森林那邊轉去時，「啊！」的慘叫傳了下來。

「起風了。」

「……也就是說，那個是……老爺爺？」

「老爺爺果然——是被獵頭者給殺了吧。」

在呻吟着：「好痛。」的期間內，艾蕾娜迅速站了起來，對着眼前亂滾的妖蛇瞪大了雙眼。

舉着火藥槍，修塔爾忐忑不安似地張望四周。說道：

直徑二十釐米的鉛彈從大漢的火藥槍打入了蛇人眉間，子彈的所有能量無法在腦內消耗完，隨着大量腦漿往後腦勺噴了出去。

「從進入森林的時候就開始跟着的人——是你吧？」

它臉上——眉心處開出了個黑色大洞。

「很危險哪。」

「換你就會安全了？」

一年前，九十歲的傑佩爺爺爲了尋找被稱作返老還童妙藥的回春草進入了森林，之後再無消息。尼修便住在老人隔壁。

丹互擊拳頭。艾蕾娜望向巖山，

縱然艾蕾娜拼命大喊了，那三個人卻對是否能接應她沒有把握。

一直到走到三人面前爲止，它的眼神一直空虛迷惘，但在它停下不動，開始仔細打量男人們的期間內，眼睛便開始散發出炯炯綠磷光。

它的上半身是男人。暴露在眼前的是具精心鍛鍊過的健美裸體——下面卻拉拖着修長的尾巴，雖然它已經離開森林五公尺，但尾巴的末梢竟然還藏在森林裏面！那是蛇的尾巴。尾巴的鱗片綠油油地反射夕陽殘照——腹部是妖異扭蠕的蛇腹。它無庸置疑乃是蛇類。

「誰要爬？」

「齷齪！」

「我還看到了一個東西。就是抓住我脖子的那隻手吶。雖然毛茸茸的，可是手肘內側有個傷痕呢。那和我還只有四、五歲的時候，老爺爺在劈柴時不小心弄傷的傷口一摸一樣。」

「怎麼一回事啊？」

光芒閃動，大地在艾蕾娜眼前炸開。

即使土塊迎頭灑落艾蕾娜仍不膽怯。

「等一下！」

艾蕾娜放聲大叫。或許是這股氣勢的效果，黑騎士停了手。此時正是關鍵時刻。艾蕾娜下定決心說道：

「齷告訴你一件好事。是關於你們發誓對她忠誠的偉大公主殿下的事情！」

「公主的事？」

黑騎士喃喃說了，語氣雖然訝異卻含帶笑意。或許他認爲這只不過是虛張聲勢的胡說八道。

「沒錯，就是那傢伙的事哪。你的行動可有得到公主殿下的許可？」

「……」

「果然沒錯嘛。誠實可是優點呢。就是因爲這樣裝出一副忠義臉孔，然後又私底下違反命令纔會被覺得煩人！」

「覺得煩人？——對我？」

沈穩如黑騎士也不禁發出了訝異似的語氣。對這名男子而言，會說出這種發言恐怕是難以想像的事。

「不是，事你們所有人哪。」

艾蕾娜覺得情勢正在逆轉，話聲鏗鏘有力。

「就告訴你吧，這可是特別對你說的哪。你的公主殿下，要求我和D幫她收拾你們啦！」

不知他會如何反應，說出祕密後艾蕾娜立即戰慄驚怖。

沈默降臨。心臟的鼓動如銅鑼聲般在腦中不停作響。

黑騎士的肩膀抖動。

低沈聲音從甲冑的某處流了出來。

讓人認爲他似乎在哭泣。

在艾蕾娜突然這樣想的瞬間，響徹雲霄的咆哮聲自右手邊衝了過來。

艾蕾娜覺得即使抗辯也是無效。無庸置疑，漆黑死亡即將在她頭上張揚死亡之翼。

黑騎士終於開始前進。沒有奔跑，而是緩緩前進。宛如巨大山脈一般。

「由於昨晚的戰鬥風範，我本認爲你是人類中的出色女子。但你竟然會使用此種鬼蜮伎倆，讓我失望啊。而且這種鬼蜮伎倆無禮至極。——萬無可赦。」

「修塔爾。」

突然，艾蕾娜發現弄錯了。

鐵蹄轟響逼近到不足一公尺之處。馬匹的火熱氣息噴到了脖子上。

如今，壓過夕暗的高揚聲音乃是轟然大笑。

「打什麼時候起開始跟着的？」

「對不起！」

黑騎士的身影逐漸轉大。艾蕾娜總算注意到黑騎士正切實逼近一事。

「艾蕾娜、快逃！」

「討厭鬼。打一開始就在跟監了嘛。」

「什麼嘛、你纔是咧。鬼鬼祟祟的跟在人後面。——幹嗎不一開始就跑出來？」

「因爲想看看你如何離開。明知是這種時間還敢前來這個森林，應該就有足以應付的意志與力量。也對你們打算要找什麼抱有興趣。」

修塔爾倏地衝入兩人之間。火藥槍噴放雷鳴與火焰。一個脆硬聲響迴盪不絕，黑騎士的上半身微微一震。

艾蕾娜在第二槍時發力蹬地。修塔爾的槍聲令她心痛。

——結束了是嗎？

「哈哈哈哈哈、一想到你說出了什麼話以後就忍不住了。出生到這世上後，我還未曾聽過如此好笑的笑話哪。你是說公主命令你們處分我等嗎？」

艾蕾娜尋找問題。現在要爭取時間。縱然這只不過能多活短短數分鐘而已，但沒有理由捨棄把青苔送走的可能性。

她自然而然地脫口說出：

「從你們離開村莊之時。」

「這是真的！」

她雖有想到爲了讓黑騎士的馬進退不得而衝入森林裏，但若是被他先繞到機車所在地點，便萬事皆休。所以她直接拔足狂奔。

修塔爾與尼修也面面相覷。

蹄聲響起。她感覺渾身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