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術師王國

即使天已亮，男爵和休威仍舊沒有回來。Ｄ讓依舊癡癡呆呆的蜜絲卡坐入馬車後，要妲琪與梅留在男爵的馬車中，Ｄ告訴她們他要去飛行器的墜落現場。

「我也要去。」梅執拗地說了。若非妲琪攔下，恐怕她會一直跟著Ｄ走。

「我會照顧她的。」

將妲琪的這句話拋在身後，Ｄ策馬奔離。

途中，左手的沙啞話聲提出疑問：「那女孩沒問題嗎？」

「你說哪個？」

「就是那個妲琪。要是她一有個不對勁，梅就會有危險的。你留下了梅，是因爲覺得目前還沒有問題的關係？」

「她會是累贅。」

「果然是這樣哪。還有，就是那個女吸血鬼——那傢伙愈來愈危險了呀，一定有什麼東西正附在她身上。」

「檢查過了。」

「可能是沒辦法靠檢查發現的東西，仔細想想——」

「早晚會揭曉的。就在最近了。」

之後Ｄ不再答話，默默抵達了墜落地點。

詭異的狀況正在陽光下等待著Ｄ。因爲無論再怎麼找，都找不到飛行器的蹤影。

當初Ｄ並沒有去確認墜落的地點，但由飛行速度跟降落角度來看，可知必定是在這一帶。

在馬上聚精會神地觀察後，Ｄ似乎發現了什麼，翻身下馬，走近了空地一隅。

他撿起了一小塊薄布，布的狀況很新，附著在一簇灌木叢上。

「大概是飛行器留下來的吧。」左手說道。

應該正是如此。

將布收入口袋，Ｄ望向將不遠處的東邊染爲一片黑沉的樹林。休威姑且不論，說不定男爵正倒臥在密不透光的枝葉下面。雖然Ｄ身爲吸血鬼獵人的資格早就壞滅得一絲不剩，但男爵畢竟是僱主。

——就要撞上大地！

在Ｄ正要往樹林走去時，風輕聲細語了。

腳部做的訓練是站立的動作。

大概是從Ｄ的平靜語氣中感覺到了什麼，魔術師猛地全身僵硬起來，說道：「不答應的話——就要直接動手是吧？你還真是搞不懂誰比較佔上風哪。」

「找到休威了嗎？」

「大概是陷阱吧。不管怎麼說，這裏可都是魔術師的王國哪。」

楚楚可憐的色彩如同點描畫一般散在青草與苔蘚間，那些色彩應該是野花。頭頂上偶爾有振翅聲響以及黑色鳥影飛過。

猶如要躲開Ｄ接下來的攻擊一樣，繩索開始不停地劇烈扭動，並帶著少年急速上升，一眨眼便消失在遠處的天空中。

它退後一步，放下了撐不住的前腳，前腳的下方卻沒有地面。

唯一不同之處，是他手邊如今正垂著一條繩索。那並非握在他手中，而是從空中垂下來的。

「我不太確定……你的位置……在空地的南邊……有塊大岩石。」

美麗的黑風飛翔。

儘管他面帶笑容，眼神卻極其冷酷。

黑色大地迎面而來。Ｄ以五百公里的時速不停墜落。

Ｄ拉扯韁繩，改造馬卻不聽控制。

緊握了一下拳的手抓到韁繩上，Ｄ繼續下墜。

「是假的。」Ｄ說。儘管身處血雨的正下方，他晶瑩剔透的肌膚卻未染上半點鮮紅。

森林很深。

等了一會，因爲Ｄ沒有回應，他聳聳肩又說：「懶得報名是嗎？你是Ｄ對吧——我的助手正在你那兒做食客。」

Ｄ頭一次開了口：「放了那孩子。」

「你、你——混蛋！」

Ｄ對小徑上的少年看也不看——因爲他看出附近沒有其他敵人——直接從馬上往正要繞到巨樹後面的約翰卿躍去。

在他爬升了五公尺時，Ｄ的右手射出白木針。在要被木針射穿的前一瞬間，繩索像擁有生命似的一扭，打落了白木針。

「要怎麼辦？」

他捻著稀疏鬍鬚的末梢，微微發笑。窄薄嘴脣間露出來的牙齒，就像肉食獸一般尖銳。

重複這些動作約二十秒後，手臂總算把手掌按到地上，伸了伸手肘好幾次後，再度撐起土地裏的胴體。接著兩隻腳滾了過來，接到下半身上。

他挾帶勁風往下摔落。

而最後一塊——早就被砸得變形，就像是柿子乾一樣……

「他是獵人之一？」

Ｄ略一蹙眉，追著約翰卿也繞到了樹身後方。

「就算摔得亂七八糟了也還能操縱——好厲害的魔術師。」

那是鮮血。不知是從多高的地方落下，力道竟足以在地面打出淺淺的坑洞。

約翰卿趁隙踉踉蹌蹌地往巨樹後方逃去。

——難道你以爲我在這兒聽音樂嗎？在我回去前太陽就已經升起來了。

血花四濺，接著兩隻腳掉了下來。「碰！」地一響，胴體嵌入了黑色泥土裏。由於下方傳來的衝擊力，內臟從沒了腦袋的脖子切口噴了出來。

不再繼續追尋，Ｄ注視劍身。那融化的大禮帽似乎是想要奪去劍刃的鋒利。

——那座森林……很危險。

扭動沒有停下。

「你先待在這兒一會。換我去找。」

把泥土砸了個淺坑後彈起來的東西，是少年自肩部被斬斷的雙手。

手持剛斬過約翰卿頭部的長劍，Ｄ轉了回來。

Ｄ瞬間趨前，一劍揮下，將瘦小的身軀斬爲兩段。

Ｄ回到馬上，調轉馬匹，往來時的道路行去。

「往前走吧、往前走吧——不是有首歌這樣唱的嗎？」聲音說著，「後一句好像是這樣的——回去的路好可怕。所以你的方向不對哪。」左手明知故問地問著Ｄ。

Ｄ顯然早已看出了與休威相像的小孩，在四肢上的不同處。

兩隻手臂蠕動著朝嵌在地上的胴體滑過去，接著手掌一拍地面，讓手臂猛地立了起來，然後把胳膊的根部壓到了胴體的肩膀切口上。

馬匹的腳步不變如故。Ｄ是自己選擇了虎穴。

「在做什麼？」

既然如此，便非去不可了——Ｄ就是這樣的一個青年。

灑下林間陽光的枝葉空隙，宛如天蓋，繩索貫穿其中，消失在空隙的中央處。

這實在——不是讓人看了會覺得完整的身體。四肢因爲大力撞到地面過，所以彎曲變形，右肘和左膝出有骨頭刺出皮膚外；胴體滿是鮮血，自胸部以上的地方一片血肉模糊，而且還沒有頭部。

Ｄ稍稍轉動頭部，看到了那塊石頭。

與鮮血同色的團塊掠過Ｄ眼前。

「繼續往前有什麼？」

馬忽然踏了個空，死命地仰立站起。

休威依然呆呆地站在原來的位置。

閃光自馬上迸現。

Ｄ從馬上眺望曾經連在一起的人體，屍塊上還穿著各部位的衣服，那是休威的衣服。頭部雖然被殘忍地砸爛，但依稀殘留有勇敢少年的面容。

「怎樣？」左手出聲問了。

馬蹄聲朝著臉色變爲慘白，放聲大吼的約翰卿奔來。Ｄ不給他站直身子的餘裕，一口氣策馬前衝。

兩個人影從那巨樹的後方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只要擊潰敵人的試探，就能有與本人接觸的機會——他大概是這樣考量的。

即使休威伸出一隻手抓住了繩索，Ｄ仍動也不動。

Ｄ外表上雖然若無其事地騎馬前進，但已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到感官上。小鳥或野獸發出的聲響自不用說，就連潛藏青苔間的昆蟲摩擦苔蘚的聲音、微風吹搖的草葉晃動，他如今都能聽得清楚、看得清楚。

接下來Ｄ似乎失去了興趣，調轉了馬頭。從他美麗又毫無表情的臉上，無法得知他如何看待新的敵人。

「真是了不起的散步呀。」被風扯碎的聲音說道。「這樣下去，要是撞到了地上的話，可是真的會稀巴爛喔。快點想這都是假的！——嗚哇！」

之後約翰卿大概是將那孩子分屍了。

千鈞一髮——橫砍而來的長劍沒有砍中魔術師的頭部，而是斬入了樹幹裏。

——沒錯。

「原來是這樣哪，做得真像。不過，那可不是合成的，而是真的人類的身體。那傢伙——爲了威脅你抓了其他的小孩。」

但是仍有數條被踩出來的小徑貫通其中，絕大部分是獸徑，其中比較粗的道路，應該是來狩獵或摘採野菜的人類踏出來的。

儘管沙啞話聲喫驚地說道，屍體仍繼續動作，最後把手朝地上的破爛頭部伸去。

沒有回答。男爵不是個能在此時說出「是的」這句話的男人。

這是幻覺，是絕不可能出現的世界；然而，耳畔呼嘯的風聲、倒豎起的頭髮與大衣下襬——還有時速至少三百公里的墜落感，都讓人無法覺得這是假的。

Ｄ仰望頭上。

這細弱如絲的話語，乃是博拉珠男爵的聲音。

他的右眼插著一枝細長物體。那是白木作的長針。Ｄ剛纔伸往長劍的手，竟將藏於劍鞘的木針以電光石火的高速射了出去，就算親眼目睹了這個動作，也依舊讓人難以置信。

「你在哪？」

五指開始活動。

Ｄ仍舊坐在馬上，仰頭向上。他並非仰望著穹蒼，而是有像烏黑雲團似的東西灑了下來。

「初次見面……不對，在主要幹道上碰過面了。我是約翰卿——人稱『路上魔術師』。」

Ｄ的右手往背上長劍伸去。

即使聽見了這低沉的問話聲，宛若冰之花的俊美面容依舊不動聲色。從他的模樣，令人完全想像不到他接著一翻大衣，下了馬匹。

彷佛不知道Ｄ就在那裏似的，少年用有如猿猴的靈巧動作，開始攀爬看起來不甚牢靠，搖搖晃晃的繩索。

因爲長劍原本該將大禮帽連同帽下的腦袋一起斬掉，但異樣的觸感卻從劍身傳到了Ｄ的右手。

「明明劍是切不開的哪——真有你的。」沙啞話聲陶醉似的說道。Ｄ用已經無法切砍的劍身劈開了屍體——他的力量凌駕於物理法則之上。

「的確有點古怪。」要進入樹林之前，興奮的聲音從左手附近傳了出來。

受操縱的屍體沒有完成最後的悲慘工作，倒下解體。

Ｄ看見了在原本應是大地的地方出現的虛空。

手指一開始似乎不知所措，或左或右地亂動，之後大概逐漸習慣了，十隻手指開始交握、彎曲、伸直，再互相折扭兩隻手腕。

在優美劍身的末端，正黏著那頂禮帽——正當Ｄ發現這件事時，它瞬間融化，化爲瀝青狀的黑色黏稠物，包在整個劍身上。

——儘管看起來和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樣，可是卻又截然不同。

——那座森林有點古怪。

——那下面有道裂縫我就在那裏。

男爵的聲音隨風輕語。

白晝中的黑暗包圍了人馬，那是左右交叉的枝枝葉葉的陰影。微弱日光與壓倒性的黑暗，在Ｄ的美貌上撒下朦朧影斑。

他走回小徑。

劍竟然像是被彈開了！

或許約翰卿心中這樣想道——乖乖聽話了，就在他的長臉露出微微笑意的剎那，他猛地往後一仰，挺著身軀打轉了兩三圈。

是休威——還有一個穿戴大禮帽與燕尾服的老人。形似燕尾的上衣下襬，與他細長稀疏的鬍鬚十分相稱，點綴於領結上的寶石，在Ｄ眼瞳中映上紅色光點。

約翰卿已經消失——連一絲氣息也沒留下。而Ｄ的超人感覺證實了他既沒有飛到空中，也沒有鑽入地下。

「不過，這孩子不會還給你的。若要我還你——對了，首先要把那柄劍扔開，然後再帶我到那個什麼男爵所在的地方。」

當Ｄ下到地上踏出一步後，屍體突然動了起來。

小徑左方，有棵直徑足足寬達十公尺的巨樹。令人感覺彷佛經歷了數千年歲月的樹皮上，長有無數裂紋以及樹瘤，樹身上下到處散發出朦朧黯淡的光芒。那是一種發光苔，傳說中只會長在極爲高齡的老樹上，以水煎服後，對淋巴系統的疾病能發揮出壓倒性的療效。

——我遇到了個怪傢伙，叫作布死雅，就算被矛刺中也不會死，還能將體內的血變成毒液。我本來以爲已經把他的腦袋和身體分家了，可是去其他地方查探後，回來一看，屍體卻消失了。大概是因爲布死雅的「布死」是不死之身的「不死」吧。

Ｄ站在森林小徑上。就在原來的位置。他環顧四周。雖然他身上沒沾到機油或血液，但這兩樣東西正散落在小徑與草叢上。而四散於遠處的碎片，應當是改造馬的一部分。因爲馬匹並未逃過敵人的幻象攻擊。

Ｄ默默邁開腳步。

還走不到一百公尺，白光便包圍了周遭。那並非人造光線，這點從Ｄ忍不住單膝跪地一事便可得知。那是自然光——而且還是擁有將近正午太陽一百倍亮度的太陽光。

「黑暗的森林與發光的土地——這纔是約翰卿的魔術精華！」

充滿恨意的聲音從天空中落下，急促的呼聲如實呈現了Ｄ所給予的傷勢之沉重。

「半吸血鬼身上流的貴族之血，會讓你無法從這陽光中逃走。吸血鬼獵人，你要怎麼逃過這一劫呢？」

聲音是從光源那邊傳來。白木針雖然朝那裏射了過去，回應的卻只有大笑聲而已。

「不行了嗎，獵人？如果你只有這種程度的能耐，接下來就換我了——接招！」

閃爍光芒妝點了散放陽光的圓盤。

衆多鋼箭朝Ｄ射來，然後又被長劍挑開。但不僅如此，那些鋼箭接著竟瞬間變成了箭矢形狀的剪紙。

在現實中只能緩緩飄落的紙片，竟讓Ｄ產生了它是真的以高速射來的箭的錯覺——這就是約翰卿的魔術可怕之處。

下一瞬間，一柄短槍從Ｄ背後插入，穿出心窩。

Ｄ遭受陽光灼照，又對障眼法的攻擊集中了全部心神，完全無法防範這一擊。

「先用右手的幌子吸引注意力，再用左手變出真正的戲法，這纔是魔術的極致。」約翰卿高聲大笑。「獵人，我的超級戲法，你看得透嗎？」

高笑聲被破空的聲響截斷。

黑色閃電從Ｄ右手朝天空倒射而去。因爲他瞬間拔出刺穿自己的短槍擲了出去，目標是說話聲的反方向——右邊的樹上。

像是玻璃破碎的巨響震動樹葉，傳來了「啊！」的一聲驚叫，同時，封鎖Ｄ行動的光之牢籠忽然消失。

「Ｄ，你看穿了我的魔術?! 」

白木針朝這叫聲射去，慘叫聲再度響起。

閃閃發亮的碎片自樹上撒落，黑血垂滴到它那看似玻璃的表面上。

「關於這個你放一百個心吧。一想到不用跟他們平分的報酬金額，我就連一個錯誤都不能犯了。這全都是爲了收拾麻煩的獵人還有博拉珠男爵。」

梅突然撲到Ｄ的胸口上，兩手不停捶打他厚實的胸膛。

由於Ｄ沒有帶少年回來，營地裏發生了一陣小小的驚動。

「我先回去。日落後馬上回來。」

在望見自頭上俯瞰自己，猶如冰花的俊美容貌以及漆黑眼瞳的同時，梅的力氣急遽消失。

「我知道了，我去找她。」

由於遭受鬼氣洗禮，她在尚未認出Ｄ之前已經先當場僵住。

——你的氣息有點亂。

梅的上半身撲到Ｄ的胸膛裏。少女的兩手垂在身邊，依靠着健壯的身軀，爲弟弟做了自己能做的最後一件事，開始大聲嚎泣。

※※※※

「可怕的獵人啊，後會有期了。這隻眼睛的仇我一定會報——給我記住！」

大概就是靠它增幅了微弱的陽光，封鎖了Ｄ的行動，併產生把剪紙當成箭矢的錯覺。

他面容嚴峻，美得令人難以接近，連同孤獨在內的一切世俗境遇，還有除了哀傷以外的一切人類情感，看來彷彿皆與他無緣。

「魔術裏兔子可是必備道具哪。」男爵苦笑。「這樣的話就非走不可了……在那之前——」

單憑一句話便讓所有人僵凍在原地——甚至連營火也不例外，不用說也知道是誰。

梅和妲琪兩人一直在營火旁茫然地盯着火焰。

因爲妲琪從森林裏面走了出來。大概是在準備野營，雙手抱着大量枯樹枝。

上面帶着像是便籤的紙張，男爵拔起它來閱讀。

「是誰在什麼時候送來的？」

※※※※

「那是因爲我想親眼見識Ｄ的實力。現在知道他是什麼樣水準的敵人，平安回來之後，接下來我就有自信收拾他了。說實話，我還真希望動手時你能幫忙——那絕對不是件簡單的事啊。那傢伙不是普通的吸血鬼獵人，也不是普通的半吸血鬼呀。「

妲琪將柴薪放在腳旁後拍拍灰塵，走了兩三步後又轉了回來。

「Ｄ——要是休威發生了什麼事，雖然不是因爲你的緣故，我也一定會怨恨你和那兩個貴族的。」

「要是在那之前……就被殺掉了……」

「絕無此事。小女子乃是被您所救之身，絕對不會對您的命令發出異議。」

「有什麼事嗎？」男絕看向Ｄ，隨即又望向蜜絲卡。他是順着Ｄ的目光看過去。

Ｄ的右手將劍身高舉過頂，因爲敵人並未受到致命傷。緊接著響起的低沉機械運轉聲，證明了這個判斷正確。

女貴族的聲音此時中途斷去。

「那樣的話就回去馬車裏吧，夜晚的旅行也是愉快的。」

「是真的。」說話的人是妲琪。「它把這個貼在你的馬車門上——是用兩隻腳站着的。Ｄ先生用針一射以後，它就爆炸了。」

「不對，就算追了上去也沒用，那女孩的心裏，正翻騰着對弟弟的思念還有對你的憎恨。呵呵呵，小心別在睡覺時被人割去腦袋喔。正因爲擁有貴族與人類這兩種血統，所以受到兩邊離奇——對半吸血鬼這種混血兒而言，可真是與你們相稱的命運。呵呵，我對那小丫頭可是多了點好感——」

※※※※

難以形容的鬼氣包圍了馬匹與馬車，散放這股鬼氣的人，用凌厲的眼神望着梅消失的地方一陣後，突然轉向右邊。

然後梅突然拉開身子，頭也不回地往樹林間跑去。

「有意見嗎？」

小小的拳頭接連不斷地打在大衣上，每次都彈了回來。即使拳頭彈了回來，梅也仍舊不停地打着。

美女呵呵嬌笑，笑聲妖冶，恐怕即使是對她抱持殺意的人類，只要聽到她一笑也會渾身酥軟。這點雖與平常無異，但男爵似乎感受到了什麼，輕輕皺起眉頭。

「沒有人會爲了殺死對方而特地抓人。」

「沒有事情吧？」

「敬請您放心，小女子十分安好。」

雖說魔術的把戲愈簡單效果愈好，但約翰卿的戲法發揮的效果，簡直就接近魔法。

「在那之前——」

收起長劍，在走回馬匹陳屍處前，Ｄ瞧了瞧散落於不遠處的無數閃亮碎片。

「放心吧。說到這個，你纔要小心，和我聯手的事可千萬別被發現了。」

對着靜靜目送她的Ｄ，一個嘲弄的聲音問道：「不去追嗎？」

或許男爵已經注意到了背後的衣料摩擦聲。

「是爲了那個孩子？」蜜絲卡故意瞪大了眼睛問道。「人類孩童的生命就左右您的旅程是嗎？」

「颼！」的一聲，猶如勁風的聲音響起，白木針射到他的腳下。

由於是從這裏察覺到了什麼，她問：「沒有找到休威嗎？」

「對——梅在這前面的森林裏。」

日落後男爵馬上回來了。

「所以之前我才提出說要幫忙。昨晚先邀你動手的人本來就是我啊。「

蜜絲卡的雪白禮服朦朦朧朧，宛如爲霧靄所包覆。

妲琪跑開後，滿溢白亮日光的廣場中，獨獨剩下黑衣青年。

「真厲害的男人。在那種陽光的照射下，被短槍刺穿了身體，卻還是活了下來。他大概很快就會恢復了，可是我卻毀了一隻眼，腹部的傷也要養上一段時間，代價似乎太高了。

——看樣子是失敗了哪。

接着，一個身影從陰影中分離出來，捲起風奔下了山丘。

她的手腕被冷硬如鋼的手指給抓住了。

梅的呼吸轉爲急促，舉起的手也漸漸無力，但她依舊捶打着。腫起的手上傳來刺痛，梅因痛苦而變了表情。

「昨夜發生了大爆炸。」Ｄ盯着蜜絲卡說。「爆炸現場只有你一個人。周圍的空氣卻沒有一絲混亂，那是不可能的現象——你看到了什麼？」

走出森林的入口之前，Ｄ舉起一手擦拭嘴角，將沾於手臂的血跡擦到大衣上，兩眼燃放赤芒。因短槍而從肺部倒流的血液，賦予了身爲半吸血鬼的他，破除神祕陽光咒縛的力量。

在機體造成的陰影中，有個年輕聲音用既像是「早知如此」，又像是瞧不起人的語氣說道：「果然還是被反咬了一口吧？」

妲琪的反應自不用說，就連梅也露出震驚的表情望着突發奇想的貴族。

Ｄ回到博拉珠男爵藏身的大岩石。

少女這才注意到自己做了無法想像的事。

「那樣就好。正如你剛纔所聽到的一樣，馬上就要出發了。」

從短槍與白木針消失的地方，落下了一隻形如展翼飛鳥的飛行器，在它中央有個像是駕駛席用的橢圓形玻璃窗，隔著窗戶可以看見約翰卿的稀疏鬍鬚。他的一隻眼睛上蓋著黑色手帕。

※※※※

男爵無言望着Ｄ。

黑色羽翼笨拙地拍動，開始上升，接著飛行器用從那短胖外型難以想像的高速，消失於枝葉之間。樹枝斷裂聲響起，掉下數枝枝椏，像是臨別贈禮，在這之後，再無任何聲音與氣息。

「要出發了？」倚着樹木，Ｄ說。他身旁有匹改造馬，是回城鎮里弄來的。

白色馬匹彷彿在畏懼什麼似的，用後腳站了起來，激動嘶鳴。

「我馬上就會想好接下來的手段，下次會用新的方式，不會搞砸的。你回去同伴那兒吧。」

繼續前進，孩子會在路上出現。

「沒找到那孩子嗎？」他問。

那是從Ｄ背後的雪白馬車——蜜絲卡的馬車裏傳來的聲音。

「都是因爲你決定丟下休威的關係！他是我唯一的弟弟，爸爸媽媽都被貴族給殺死了，現在連休威也要被殺掉！貴族是我們的敵人、殺人兇手！你也有一半貴族的血，所以纔會對他見死不救！」

Ｄ對她淡淡說道：「被抓走了。」他並非是個委婉說明的男人。

美麗黑影在陽光下步行離去。

「剛過中午時一隻白兔送來的。」

少女淚眼盈眶。「爲什麼——爲什麼你沒有找到他？被說抓走了？」

「沒有異議吧？」說着男爵轉向Ｄ。

彷彿只要這麼做，就會讓這美麗的青年感到疼痛，就會讓休威回來。而在休威回來之前，梅打算即使捶到手摺斷了也不停止。

「知道了。」

Ｄ邁開了腳步。

那並非普通的玻璃碎片，上面映出的樹木，鮮明得就像鏡子照出的一樣。

——既然他們有了人質，應該馬上回進行聯絡，但在我回去之前請不要採取任何行動。

在遠處的山丘上，降落了一架形如黑色昆蟲的飛行器。

哭聲飄蕩廣場，即使哭聲消失在林木與陽光之中，少女仍不停哭嚎。

「繼續打下去的話會骨折——我是說我的骨頭。」

「已經知道對方是誰。一定會把他搶回來的。」

「不用你說我也要走了——不過，約翰卿，麻煩聯絡要祕密進行。」

她知道Ｄ無能爲力，也知道Ｄ說的是謊言，而且也知道他是爲了誰才說出這種軟弱的謊言。

「休威到底去哪裏了……」少女茫然地喃喃低語。

「真匆忙的旅程啊。」男爵朝梅的方向投以難過的眼神，說：「再花一天找那孩子吧。」

「的確沒錯，而且博拉珠男爵也不簡單。「

男爵聲音說着。

蜜絲卡舉起四隻手指抵住嘴脣，無聲嬌笑。

「這裏像是會發生不可能現象的地方嗎？別做無聊的挑釁了，我姑且就當作是混血兒的胡言亂語，不加計較。」

剛往馬車邁出腳步的豔麗背影突然停住，有如被大地吸住了一般。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感到到那在女貴族與美麗吸血鬼獵人之間的淒厲鬼氣旋渦。

那旋渦即將吞噬其中一人，吞噬的瞬間必將有事發生。

是Ｄ——還是蜜絲卡？

鬼氣凝聚、擴散，在這一瞬間，重要的既不在於鬼氣的兇猛程度也不是濃度，而是意志——意志的結晶。

鬼氣旋渦一口氣攝住了目標，捲入了Ｄ與蜜絲卡。

就在這一剎那——

「住手！」

隨着翻飛的海藍斗篷而來的叫聲，拔開了奔流的鬼氣。

昆蟲在某個角落開始鳴叫。

「繼續下去的話會有一個人受傷。」男爵輪流望着兩人說道。「同樣身爲貴族，我不能讓女士的肌膚受傷；另外，要是失去了優秀的保鏢，我也會很困擾的。看在我的分上，暫且停手吧。」

「我在意的事——和你的性命也有關係。」Ｄ說。他說的「你」，自然是指男爵。「沒有比和不知底細的存在一起行動更危險的事。」

「我不記得在做這趟旅行時，有考慮過危險程度這間事。你應該也一樣吧？」男爵微笑了起來。「如果我要求讓她一起走的話，你就要辭職嗎？」

「僱主是你。」

「既然如此，就讓我在這裏使用一次特權，兩位都回馬車上吧。Ｄ的疑問遲早都會解決的。」

男爵強硬地如此宣佈了。

※※※※

風撕裂夜暗，道路並不平坦。

兩輛馬車由騎馬的Ｄ領頭疾奔，彈跳得上上下下，揚起黑土與沙塵；然而馬車內部去卻極其平穩。

「你會用以心傳心的能力？」

另一方面，或許Ｄ也對年輕貴族抱持着難以理解他的看法也說不定。

慘叫聲響起。

「果然是十分危險。吸血鬼獵人〔Ｄ〕，你是明知如此還跟她一起走的嗎？看來你非常有自信。」

「你覺得不可思議是嗎，Ｄ？」

閃光將兩人臉龐染上亮白，雷聲轟隆作響，由於距離遙遠，所以男爵的聲音清楚傳入了耳中。

「多少會吧。」男爵回話後緊跟着又說：「說實話，和那三人在一起時，我總是會感到難以壓抑的痛苦。即使用人工血液滿足了飢餓，在棺柩中夢到的也只有他們白皙的頸子而已。蜜絲卡大概也一樣吧。哦，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就算這樣我也算是你的僱主——放心吧，在達到目的地前的這段時間，我都能忍耐的。」

「大概吧。」男爵瞧向前方。「據說母親向神祖大人懇求過無數次不要那麼做，但都被福藍多.博拉珠駁回了。」

「因爲我母親在我還在腹內時，讓我接受了某種處理。」男爵說了。

儘管是因聽聞他是史上最強的吸血鬼獵人，才僱傭了他，但這名年輕人卻擁有遠遠超乎男爵自身想像的能力與武藝——就算稱他是個美麗的魔王也不爲過。

儘管兩人的會話被車輪蓋去，卻仍清晰而穩定地傳入了彼此的鼓膜中。

在幽暗夜空盤旋的東西，似乎是可以用〔風暴〕形容也不爲過的雲團，雷電閃爍。

裏面的手從打開的手套前端露了出來。

「你之所以要去格拉治村，就是因爲這理由？」

「休威……休威……的身軀融化了……」梅的嘶喊彷彿是由哭聲變成的言語。「好可怕……好可怕……身體竟然會變成那樣……」

聽到這彷彿看穿心中所想的一問，Ｄ轉向車伕座。

「這是工作。」

「怎麼了?! 」

「兩邊。」

「爲什麼會知道？」

比起問題本身，更重要的是，不知男爵是否理解了發問者會如此問的心理？

「古人的智慧我們難以估量。」

那是在過去被稱爲〔精神感應〕的超自然能力。讓男爵能於遠方的巖蔭中與Ｄ交流的，大概便是這項能力。

「Ｄ啊，你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結果嗎——真奇妙，我覺得你知道。」

是指妲琪的事。

男爵舉起右手，藍色手套上覆蓋有同色的護手甲。五指中的一指發出類似馬達聲的聲音後，護指甲連同手套一同退後。

撫着梅的肩膀，由於傳入手中的劇烈顫抖，悲痛的思緒包圍了妲琪。

「數字是從你目的地的距離、他們攻擊的次數，再加上他們的成員算出來。攻擊時一次一人——就算多少會增加，應該也差不多。」

「你覺得蜜絲卡被什麼附身？」車伕座上的男爵低聲問道。

「那是夢啊，只不過是噩夢罷了。」妲琪溫柔地梳理少女的頭髮。「這次一定會做一個好夢的喲。噩夢這種東西，是不會成真的呢。」

Ｄ答道：「恐怕是〔塔羅斯的武器庫〕內的東西——那個破壞者。」

妲琪搖着的那個身軀十分火燙，粉紅色的臉頰與額頭上浮着汗珠。

風聲呼嘯作響，車輪碾過大地前行。

「我還沒跟你說，另外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那女孩。」

在那股恐懼轉淡後，梅仰望妲琪，接着用力把臉埋入她的胸口。

Ｄ眼中帶着某種光芒。「爲什麼？」

在一切不虞匱乏的狀態下，縱然是對人類無比愛護的貴族，只消一感到飢餓，便會將獠牙咬入自己先前正溫柔撫摸着她的頭的少女頸部。

宛如被縫住似的緊閉眼瞼不斷顫抖，好不容易睜開後，眼瞼後的瞳眸裏深刻着純粹的恐懼。

單雖如此，在男爵前去尋找休威時，他卻還是把梅交給了妲琪，完全讓人無法想像他的心思。

「……」

「是神祖大人。「

「果然是那樣啊。」男爵說完後也沒有提出任何駭人的意見。

Ｄ問道：「施加處理的是誰？」

「真厲害。」男爵在內心感嘆一番。雖然不知道確切的數字，但Ｄ說的完全和他推定的數字一樣。

「敵人會在哪一邊下手？」

接着妲琪輕輕閉起眼睛，不讓梅聽到地說：「美好的夢也是一樣的。」

「檢查過了啊。」

沒有回答，相對地，他說道：「照這速度，再過不到三小時就會抵達迪姆裏村。」接着又說：「那是座廢村，所以會直接通過。應該能在黎明前到達科曼村。」

※※※※

無畏的笑容閃過男爵的嘴畔。

「沒關係的呦，已經沒關係了——做了噩夢是嗎？」

貴族會對人類顯示出同情心的例子，即使是在漫長無邊的歷史中，也算是鳳毛麟角。就算有所表示，也僅止於減輕人類的勞役，或是在其他貴族侵略時出手保護等罷了，始終沒有達到斷絕根本性的不人道舉動——吸血行爲的地步。

「剩下的敵人大概有幾名？」男爵突然問了一句後，聽到了「連同約翰卿在內應該是五名。」的回答。

「是敵人。」Ｄ的回答斬釘截鐵。

從來沒有人類在他們身邊，能保持安全三天以上的記錄。由這個角度來看，說博拉珠男爵能名流青史也不爲過。

用就像〔吞了把短劍到肚子裏後再去旅行〕的說法，或許還不足以形容，這根本就像〔去把身子上有繩索連着雙親脖子的小火龍抓走〕一樣，但他對此卻絲毫不以爲意。說不定心裏還在想，多虧了妲琪一路照料了兩個孩子。

馬匹疾奔，馬車疾駛。

「她說她是約翰卿的助手——是敵人還是同伴？」

「你沒有害怕的感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