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告汝其名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9834 字
蜜雅換上衣服回到起居室,D正站在窗邊眺望外頭。
儘管黑衣身影擺出普通的姿勢,但看來卻彷彿嚴峻地隔絕與周遭一切事物之外。
或許他就是這樣一路活過來的,恐怕自誕生的瞬間起便是如此。
這個年輕人的雙親是什麼樣的人呢?——面對這個異常的好奇心,蜜雅不禁心中顫抖。
就在她要叫出「D」的前一剎那,黑衣身影轉向她。
蜜雅反射性地站住,變得無法動彈。
這個D是哪個?
「放心吧,是真貨。」當聽見左手的聲音響起之際,蜜雅真的全身軟了下來,因爲她打從心底畏懼另一個D暗中出現,畏懼到了這種程度。
「那個D……已經走了?」
「已經徹底檢查過巨蛋裏面了啦,他應該是逃跑了。」
「——這也難說。」蜜雅愕然凝視着D。這名青年的短短一語,有着數倍於左手的重量。
「我們無法察覺那傢伙的入侵,對他是否離開也一樣。」
「他竟然能瞞住你進入暗居,真教人不敢相信呢。」
「那傢伙是我,沒什麼不可思議的。」
「他是什麼人?」說完後,蜜雅發覺自己問了個沒用的問題。
「我休息片刻後便要離開,你就隨意行動吧。」
「你無論如何都要走?」
「我的事已辦完。」
「那些人被殺死了呀!被有着你外貌的男人殺死了。那傢伙是想把你留在這片土地,你這樣一走了之的話,說不定會有更多人死的!」
「我與他人的死亡無關。」
在雪白的頸子下,正浮顯着青色管絡。那是頸動脈。
俯視完全失去意識的少女一會兒後,D接着緩緩彎下身。
這是他們明知對D的恐懼仍做出的決定。無論D如何厲害,來了這裏以後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不,倘若他對蜜雅不安與害怕的源頭——村人——出手的話又另當別論。
那些男人是最早前去大坑洞,結果下落不明的人。
「他是個真正的男人,說了會來就會來。」
「你是……D?」在睜大雙眼的老吉魯前方桌上,人影接連排上了五顆人頭。
「凱爾、賽司特、庫南!」
老吉魯覺得自己彷彿身處在無邊無際的孤獨宇宙一角。
人流又停住,退回的力道讓後方的村人向後傾仰。
老保安官已在村莊的公會堂和村人說了所有經過,所有人一致決定殺死D,之後他們絡繹來到了廣場。
有人影在村子的道路上往這走來。
在村人們的沉默注視中,三人進入廣場。
他是吸血鬼獵人,在無用武之處的地方,就算留下來也沒用。
「埋了他們吧。話先說在前面,殺人的不是我。」
「先等一下!我——」
「是左手——先生吧?」沙啞聲音在步行離去的D腰處說道。
當晚,現役的前保安官——老吉魯,遭遇漆黑夜風來訪。
在暗色身影的上方,兩個光點閃閃生輝,宛如血色紅玉,綻放着鮮明殘忍的肌意——那是D的雙眸。
那是木匠今早被老吉魯拜託後,拼命趕造出來的木製臺子——上面並列着人頭。
在門口外,D的身影如雕像般突然靜止不動。
「羅嗦!」
「若是那樣,那傢伙就犯下錯誤了。我要走了。」
不知何時起,他手中拿着一根枯樹枝。不到一百五十公分長的那樹枝,經由返村青年的手,發揮了可怕的實力。
黑影停在她腳畔,鮮紅雙眸向下俯視。
「此地有個和我擁有相同力量的貴族,放着他不管難道沒關係?」
三名男人——全都是年輕人——的樣子有些不對勁。不,他們的外觀、走路模樣都沒有特別的異狀;但儘管如此,還是不對勁。簡直就像在陽光下行走與他們格格不入一樣。
D望向她,然後馬上由邁開腳步。
「賽司特——凱爾怎麼了?! 」不死心地問着哥哥的人,是賽司特不滿二十的妹妹。
「他說過會來。」
「聽說貴族最喜歡的東西,是年輕女孩的——處女的血。既然這樣,D,這樣如何?」
窗外透着月光。
「你不走的話我要走了。」D拿起放在桌上的鞍囊,往門口方向轉身行去。
一名村人舉起火藥槍,開了一槍。
D正要離開,蜜雅和他之間的距離,說是永不可及也不爲過。
說完的同時,蜜雅當場倒下。一方面是由於急驟失血,一方面也是由於這些聽來矛盾的話,是她拼死耗盡力氣才說出來的。
「快攔下他!」蜜雅一邊和D一起往門口方向移動,一邊忘我地喊着。
D轉過身來。
「你也太偏袒他了吧!」
「明天讓村人聚集在廣場。」D說道。
哥哥的雙手溫柔按到她頭部兩側上,接着更溫柔地往右方一擰。頭顱精確倒轉了一百八十度,頸骨碎裂的妹妹當場死亡。
滴答聲響起,鮮血滴落地面。
「時間就在正午吧。我會再來。」
「我想也是吧。」
當他意識到明明應該鎖住的門卻打開了的剎那,吹入的夜風熄去油燈火焰。在新生的黑暗中,他看見了宛如由夜風凝聚而成的黝黑人影。
在D指定的時刻,村裏的廣場充滿了嘈雜聲響,彷彿有遠勝那場地震鳴動的騷亂即將發生。男男女女各自手持武器集合在此,那聲音就是他們的喧鬧以及呼吸聲。
※※※※
不遜於先出手的兩人,庫南也開始行動了。
「是D嗎?」
蜜雅割斷了動脈,若不止血,不到一分鐘便會失血過多而死。
就在老吉魯冒出青筋時,一個聲音叫道:「有人來了!」
這瞬間,空氣「颼!」地嘯響。他母親從極高處俯瞰村人們——她已變成了拉曳血帶飛起的首級。
在老吉魯開口前,人影已消融在黑暗中。
「還活着呢!」
「凱爾!」一名女性晃盪着身上的石制項鍊走上前,眼中泛着淚光。「你活着回來了呢。媽媽已經再也不求——」
手臂無力落地,濺起小小血花。
「應該有人說過這地方沒有貴族了。」
凱爾的右肩一震。下一瞬間,他跳了起來,跳過他與射手眼前的七公尺距離後,朝射手的頸部一揮右手。
「隨他們便。我必須四處活動,告訴他們別妨礙我。」
「就是這樣,D……吸我的血吧。」蜜雅舉起依然血流如注的左手。「如果是你的話,沒關係的。然後,請去殺死……你。這就是我的報酬。」
喜歡的呼喊轉爲恐懼的驚叫。
她出聲叫喚的表情堅決有力,彷彿換了個人似的。
※※※※
雖然D已走出門口,但剛纔的線索對蜜雅來說已然足夠。
蒼穹與陽光在地面鮮明烙下影子,廣場中的一切,晦濁地浮映在五對茫然的眼中。
「那傢伙說過他就是你呢,既然如此,那麼那個傢伙也是半吸血鬼——流着貴族的血。」
老吉魯用足以瞪碎岩石的視線望着他,問:「你打算說服他們?」
「這是貨真價實的處女鮮血呢——啊啊,D,你沒有感覺到什麼嗎?拜託你,說些什麼吧。」
「好吧……有沒有錢?這傢伙是獵人嘛——嗚?! 」痛苦呻吟聲從緊握的拳頭中響起。
「會給謝禮嗎?」左手的聲音突然轉小。
「明明知道死亡與破壞將要波及世界也要走?明明知道能阻止那件事的人只有自己也要走?」
可怕的手刀。那不僅砍飛了射手的腦袋,連遭受波及的左側兩名村人,頸子也被割開了一半,他們一面冒灑着鮮血噴泉,一面翻倒在地。
「等等!我僱傭你!」
蜜雅睜開雙眼。美麗絕倫的身影走近,然而,卻帶着令人血液凍結的鬼氣。這是她所不知道的D。
「對不起,我太亂來了;可是,我只能這樣做。D,那雙眼睛就是你血統的證據,你流着貴族的血。D,以下是我的委託;請用你的手——殺死你。」
不知這少女是否真的清楚自己所說之話的內容?
所有村人化爲巨大洪流,往三人那跑了過去。
「那傢伙在等你無法忍耐的那一刻。和你有關係的人都會陸陸續續被殺死,他在等你去找他呀!」
她的兒子——凱爾微微一笑。
「搞不好是想讓我們集合到這以後,再偷走值錢的東西——」
「凱爾?! 賽司特?! 庫南?! 」
「我知道……可是,對村裏的人來說,這樣是無法打發的。」
「纔沒有!」
「沒有什麼阻止他的方法嗎?這個人根本沒有發覺到自己是什麼樣的存在啊!」
蜜雅下意識地如此大喊:「想點辦法啦,左手!」
蜜雅說不處話來。
「不是,而且有好幾個人哪。」
當D停住腳步之際,蜜雅確信自己已經勝利。
「賽司特也在啊!還有庫南!他們從那大坑出來了?! 」
此時,一個想法閃過她腦中,那不知算是天啓還是陰謀。
「你究竟爲什麼要回來?D呀,你也爲我想想吧。」
有三個人。
「想太多了。」
「這邊!」一個人看清了。
蜜雅忽然舉起左手,接着她的右拳在左腕上一閃而鍋。她右手中握着護身用的短劍。
「保安官,那傢伙真的會來嗎?」一個人對站在木臺旁的老吉魯問道。
「D——」
「我給!」蜜雅想也不想地大喊。
她的身形宛如飄落地面的雪白花蕾,帶有濃郁腥味的紅暈從那身影的某處擴散開來。
「那是凱爾呀!」似乎是凱爾母親的老邁女性聲音歡喜爆出。
「有證據嗎?直到你和那女人來之前,這可是個和平的村子。要是看到了這些人頭,大家恐怕會想團結起來殺掉你。不過,就算再找一百倍的人,也沒有贏過你的勝算,我害怕的就是這件事。D呀,你要對無罪的村人動手嗎?」
所有人各自往自己所想的方向看去。
輕輕一揮,穿着老舊裝甲服的村人的身體,被掃砸得變形。他再以同樣力道一刺,樹枝串起了三名村人。
「喂!」庫南喊了一聲後,朝轉向自己的凱爾跟賽司特一挑樹枝。
被串起的三人猛然飛出。當他們還身在空中時,凱爾與賽司特各自揚起手腳,村人的身體被俐落切下腦袋後摔落地面。
「你們在做什麼!——大夥可是同伴啊!」
隨着自己的喊叫聲,老吉魯右手同時射出一道鮮紅光束。
賽司特右胸被紅寶石雷射貫穿,爲火焰與濃煙包裹。當老吉魯對賽司特施以無情的雷射連射,終於打倒他的剎那,老吉魯看到了迎頭撲來的凱爾。
完蛋了。他心想,因而閉上雙眼,所以那道帶來嶄新命運,極其駭人的斬斷聲,他是用耳朵聽見的。
有物體砰然落地,是凱爾的右臂。自肩膀處被砍斷手臂的青年,在老吉魯身後五公尺處着地,怒視站在他右方——在五公尺外位置上的黑衣絕世美青年。
「D——」
有人叫出了這個名字。
※※※※
凱爾說了些什麼後便如旋風般衝去,左手以正拳猛力朝黑衣騎士心窩打去。拳速是一秒十拳——只有神才能勝過的速度。
D全數閃過,身體繪出優雅弧線,接着,長刀一閃。刀刃自凱爾失去右臂的肩膀處切入,水平閃過,將受人詛咒的心臟剖爲兩半。
對倒下的凱爾不看一眼,D轉過身。
細長的奪命樹枝掠過D臉頰。就在庫南正要發出第二招時,樹枝連着手肘被砍飛。
庫南呆住,之後再也不動。因爲有東西抵住他喉嚨根部,是D的刀刃。
「是來收集實驗用的屍體嗎?」D用低沉聲音問道。「又或着殺戮本身就是實驗?——回答!」
庫南不答,儘管他眼中確實帶有恐懼之色,但他卻維持宛如機械的木然表情。
他的左手也從肩膀處斷開落下。
「嗚喔喔喔喔喔!」
D朝仰天慘叫的敵人說:「我不會再問第二次——我在哪?」
「從死者肉體中採擷的東西。」
「——被改造了?被誰改造?」
地上躺着兩個人——是凱爾以及塞司特。
看到D毫無防備的背影,青年立刻對那堪稱羞辱人的姿勢火冒三丈,站起後再度衝上去。
「你想殺光大家是不是?對吧?! 」
被舉起的大鐮刀,有着足以砍下人類首級,甚至是足以一口氣砍斷兩三具人體的氣勢。
「這是在收集零件。」D淡然回答了。
魔道士們潛入幾近絕對零度的極冠地帶,侵入連身爲製造者的貴族,在進入時也會猶豫不決的活動森林,靠親手製的潛水球進入五萬公尺下的深海航行。
「別這樣。」有人制止他,但青年大步衝了出來。
這擊的距離與力道皆十分精到,但D僅是上身微微右傾便閃了過去。
鐮刀間不容髮地一個反轉再度砍來,這一擊的出招時機絕妙,但仍舊落空,青年「啊!」地一個踉蹌坐倒在地,D對他看也步看,往原來方向繼續前進。
就在此時,景象一變。灰黑色的建築物——巨蛋突然出現了。
而或許是大勢所趨,在時光流逝中,有極微小的一部分開始化爲禁忌知識流傳出來。在這種情況下,對於完成此事的乃是抱持邪惡目的之人類魔道士這點,也就無法太過責難了。
接着,所有人的慣用手手腕一起脫臼,然後武器落地。
「喝呀呀呀呀!」隨着這聲以出招吆喝聲來說,未免太過自暴自棄的吼叫,大鐮刀一閃揮下。
鐘聲遠遠響起,這是正午——D約好的時刻。
如今,蜜雅停在它前面,從馬上俯視後,在她心中不停繚繞的,是[果然沒錯]的安心——以及失望。
「那樣的話就能留下性命——怎樣?」
彷彿是要回應這聲叫喚,又有三個人影包圍了D。那是三個手拿長劍及斧頭的男人。
「快殺啊!我可是抱着變成和你一樣的殺人犯的心理來殺你的!」
「來啊,連報仇的力氣也沒有嗎?派出那三個人的,就是我。」
她在馬上沒有時間想到這些。原本隱形的巨蛋仍舊敞開着口。
她撫摸馬頭,輕聲說道:「回去吧。」
他正想從仰躺地上的姿勢站起,卻看見了舉起自己大鐮刀的D。
D默默收刀入鞘,轉向村人那邊。
「這也是騙局!是故意讓這些傢伙殺人以後再來救我們的!是爲了讓我們相信他!」
鐮刀刀刃被從旁刺出的長劍擋住,藍白火花爆出。
D轉過身,嘴角浮現冷笑。那笑容正是侮辱。
歲月如流,以邪惡目的爲發端的努力,所得的成果雖然實在步多,但被散佈到大陸各處的禁忌知識,卻燃起了認真學徒與研究家們的探索心。蜜雅正是這種人中的其中一個。
「快回答!」
「如果是那件事的話,我已經聽昨天早上去追他的人報告過了,據說的確是長得跟你一模一樣。」
但是,關於貴族遺留的一切魔法文明,就連對它稍加打探都被視爲禁忌,那些文明有的成果遭焚燬,有的被封印在地底深處。
「福羅司特……」
「有本事的人上來吧。」D指了自己前方的地面。
「就讓我來告訴你這村子裏還是有男人漢的!大家也看看吧!」
青年滿頭大汗。因爲恐懼,死亡的恐懼。他張開嘴巴,嘴脣劇烈顫抖。
在對被燒燬的書籍、遭破壞的分子記錄或空間封印記錄,細心地注意並用魔力不停拼湊後,這才步上了重現的道路。
這和他在主要幹道上對追來村人所做的事一樣。
「你打算不管他?」
不可以進去——理智如此下令,而蜜雅是會遵從理智的女孩。如今,她正打算掉轉馬頭回落腳處去。
一個紅髮男人再度擺好架勢,他似乎受過正式劍術訓練。地上的青年興奮地大喊:「拉修先生!」
「名字?」D對僵硬的青年問道。
究竟是誰做的?
「有人委託我。」
這種問題、這種冷酷——難道他並非真正的D?
貴族的設施裏,搞不好會藏有魔法或者是參加祕密儀式之祕法的線索吧?身爲占卜師女兒的蜜雅心裏,被勾起了強烈的好奇心與探索心。
D並沒有使用大鐮刀,而是用右手手刀——只用了一擊。
「——因爲他和你這混蛋一樣!」悲痛吶喊突然從D身旁冒出,是個渾身是血的中年男人,他之前抱着庫南的木槍刺穿的女孩。顯然是她的父親。
蜜雅忍不住用力拉緊繮繩,但她已瞬間成了那建築的俘虜。
「他們被改造了——剛纔行兇的,是擁有你們同伴外表的別人。」
沒回答,D前進一步。憤恨的吵嚷驀然止息。
那是出入口。
然而,看不見的巨蛋在離開時被D封印了,蜜雅要自己進入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如此想道:就只是到它的前面而已。反正也不能進去,所以不會有任何危險的。
「名字?」
蜜雅站在暗居前面。當然,由於防禦系統正在運轉,因此和昨天一樣無法用肉眼看見。
D繼續前進。
「竟敢瞧不起人!我妹妹的仇絕不能算了!」手持大鐮刀如此吼着的,是個約莫二十歲出頭的青年。
衆人紛紛說着。
「你這天殺的——殺了人以後還要偷走裏面的東西?! 」讓人想掩起耳朵的怒吼聲響起,一名同樣滿身是血的女人右手高舉匕首,想要往D衝過去。
沒有人看到在維持背對青年的姿勢下,D是何時縮短距離,又何時拔刀的。
當他往系在廣場出入口處的一匹改造馬走了數步時,一個年輕聲音吼道:「給老子站住!」
老吉魯嘆口氣,「D呀——這樣我也沒法子了,果然你還是趕快走比較——」
下一瞬間,福羅司特捱上一記猛烈足掃摔到地上。
「那傢伙就在這地下。他也繼承了貴族的血統。」
「殺啊……你這……半人半妖的東西……」
一雙手從背後抱住了她。
「至少,還有一個男人……要不要求饒?」
「什麼?! 是誰?」
「還有另一個男人唷。」
這是爲什麼?又是怎麼辦到的?——本該想到這些的思考能力,被牆壁表面生出的長方形洞口給打碎了。
衆人黯淡的瞳眸看見了D,開始徐徐浮現其他神色。
D揚起右足輕踏地面。
「我聽保安官說過,你這混蛋是半吸血鬼對吧?是貴族跟人類的混血!那傢伙一定就是你的兄弟——是你把我們集合在這裏,讓我們被那些傢伙攻擊的!」
「怎麼,怕了?」D平靜地挑釁。「親人、孩子的仇人就在眼前,卻讓他平安離開?看來我來這果然沒錯哪。」
村人們猙獰的表情再度一變。即使是填膺怒火,在剛纔目睹的D之絕藝前,也唯有冷卻一途。
「我知道你的——不,是你們的心情,可是這小夥子不是犯人。證據就是,你看,他不是幫我們報仇了嗎?」
貴族們在發展科學文明之外,同時也發展了魔法文明,並能實現極高水準的魔法。這一點只要進入蜜雅這一行便可得知,因爲蜜雅等人的占卜,在整體構架上也是剽竊他們的文明成果而來的。
他的質問平靜淡然。
蜜雅也不想待在那裏,她眼下的落腳處是村莊外的廢棄房屋,之所以會從那裏來到這,是因爲她作爲占卜師的女兒,被貴族的遺留物引發了興趣之故。
D輕輕揮下鐮刀。
這羣男人原本是即使聽見D這麼說也無法下手的人,但在聽到D宛若鋼鐵的語調後,他們便如被馬刺扎到的馬一樣,朝D衝殺而去。
光束流閃,共有兩道。
在十公尺外的彼方着地後,他更用力地再度一跳跳出廣場,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
「和我有着同樣外貌的男人。」
老吉魯緩緩走近,說:「來得——好哪……」他俯瞰倒地的兩人。「那個……到底是什麼?」
「零件?什麼零件?」
「知道你們對手的力量了嗎?」D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語氣,完全擊垮了村人們。
氣氛大變,因爲許多股憎惡情緒從D周遭一齊爆出。
不久後,蹄聲朝遠方而去,但沒人想要去追截,也沒聽見叫罵聲。
沉默降臨。
大鐮刀的刃部猛然一彈,飛過D的右肩砍入前方地面。刀尖抵住青年喉嚨,D的刀刃越過自己左肩朝後伸出。
D也禁止過她接近此地,因爲這裏曾被另一個D入侵,所以禁止也是理所當然。
空氣撲打美麗容貌,因爲庫南的身體直接向後挑開了。
「麻煩。」D說道。這與昨天他對村人們所說的話雷同。「全部一起上吧。」
「對啊!」、「對啊!」的聲音響起。
「還是不想求饒?」
村人們不停閃現困惑的面容固定成了一種表情,固定成戰慄。接着,他們又浮現另一種表情,想起了另一個人——因爲他們總算理解了D話中的可怕含義。
「我的話,是打算只要他跑了就不再過問。」
轟的無聲波動在廣場中炸開。
「今後完全不準妨礙我。你們真正的敵人就在地下,我會殺死那傢伙。作爲對已逝生命的供養。」如此說完,D往改造馬那邊走去。
「……」
他們並不想以數量取勝,證據就是當拉修說了「我們輪流討教。」後,所有刃整齊地點了點頭。
就在此刻,洞口——入口開始縮小。
蜜雅反射性地跳下馬,走到門口前又停住。她至少還保有這種程度的理智。
不可以進去,有問題。
入口繼續縮小。當它變成了一個忍要縮起身子才能通過的大小之際,蜜雅做出了縮起身體的姿勢,衝入黑暗方穴中。
內部跟昨天見過的一樣。聽說貴族的設施裏,檢測裝置會找出貴族以外的存在,將入侵者處分掉;但現在並沒有發生任何事。
它爲什麼會現身,而且還引自己進來?——一旦進來後,疑問便化成了更加具體的恐懼烏雲,在胸中盤旋。
蜜雅先用位於出入口附近的三次元簡圖,調查巨蛋內的構造。操作十分簡單,巨蛋似乎把她當成了貴族。
有個叫作[冥想室]的地方,在地下三樓——是最底層的一間房間。
她搭乘自動走道與電梯抵達該處。那是個長寬高各五公尺的立方體房間,上面沒有詭異的圖案或色彩。
蜜雅用有如要把混凝土看穿的視線四下打量。
「真熱心呢。」
聽到突如其來的說話聲,蜜雅「啊!」地叫了聲轉過去。
「——D?! 」
站在門扉前的人確實是D,他的兩手都在;可是——
「你是哪一個?」
聽到這想要掩飾懼意又有些僵硬的語氣,他答道:「是你不知道的那個D。」
「是假貨?! 」
D爲這反應低聲發笑。
「有什麼好笑的啦?! 」
蜜雅右手伸向腰間的皮袋,裏面有插在鐵圈上的密封容器,內部裝有占卜用的祕製粉末。
兩人開始前進。由於熱氣的緣故,蜜雅才走不到十分鐘就已上氣不接下氣。
濃烈熱氣迎面而來。並非溫度高熱,而是因爲空氣含帶大量水分。
「不用驚訝,你還真是個直腸子的姑娘呢——對貴族來說這很簡單。」
黑衣身影如此說完便翻身離去,蜜雅猶豫片刻後就跟了上去。
四周響起物體落地聲,但逼近的振翅聲似乎並未減去多少。
兩人繼續疾奔。蜜雅還不知道在這前方等待她的命運。
翅膀聲轉大,一起下撲。
當她正摸不着頭緒時,牆壁中清楚傳出了聲音。「就連那傢伙的檢查也沒看破這的樣子。但也難怪,直到前天爲止,這都還只是普通的牆壁嘛。」
那微微輕笑的表情確實是屬於D的,但蜜雅打從心底發毛。這一瞬間,她確信這名青年並不是D。
這時,頭上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啼叫聲響起。
「這個也是幻象嗎?」爲了慎重起見,蜜雅伸出右手,結果被冰冷表面擋住。這再怎麼看都是真的。
這個巨大洞窟——而且從光整的牆壁、地面、天花板來看,一望可知是人工所造。即便原本是自然的產物,顯然也經由人類的雙手加工過——不,該說是貴族的雙手。
「我到現在也都還搞不清楚呢——來吧。」
「不過,你還真沒禮貌。假貨是吧……恐怕你並不知道是何等奇妙的稱呼吧。」
「那到底是什麼?」
「好吧,再不用多久我就會那樣做的;在那之前——過來。」
縱使如此,D仍未停下腳步。
「我已經不行了啦,對這熱度不能想點辦法嗎?」她喘着說完後——
也不知那生物外型爲何,振翅聲異樣繁多,讓蜜雅不禁戰慄。
「別幫自己開脫——是你的好奇心。」
「是在大破壞發生後殘存下來,以前飼養的護衛獸,它們在裏面四處活動。現在這地方可以說是極其危險的環境。」
「你果然是貴族的殘存者對吧?既然這樣,乾脆誠實地恢復自己真正的模樣怎樣?」蜜雅這句話撞到冰冷石壁上。因爲殘忍冷酷的對方有着D的外表一事,令她無法忍受。
「就是我是誰。」
「想點辦法啦!」
※※※※
雖然她還是先回嘴了,但又不得不承認被他說中,所幸對方沒有再繼續追究這點。
走過位於同一層的走廊,往電梯的反方向走去後,不一會兒前面就沒路了。
「啊?! 」
「爲什麼?」
巨大空洞的直徑約有五、六十公尺,勉強能看見它的頂端。並沒有照明裝置,而且牆壁與天花板本身正在放光。
蜜雅心中閃過某一種動搖——那動搖有着連她自己也搞不太清楚的詭異。此時,剛纔的聲音轉成了異樣的低笑。
「可以那樣說。」
「做什麼啦!放我下來……」
「這麼說,是你改變了構造嗎?! 」
「我想知道的事?」
「要讓我來說的話,那傢伙纔是假貨,不過算了。讓你進來這裏的——」
黑色手臂從石臂中伸出。蜜雅還來不及後退,那手便抓住她胸襟,將她往石壁拉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貴族的力量,要接回被砍下的手臂這種事,根本輕而易舉。」
儘管心中滿是怒火,但蜜雅仍無法遏抑地對眼前的俊美青年湧現親切感。
切斬聲接連爆出,聽來彷彿是一道連綿不絕的悠長聲響。
「來吧。光看這種房間可是什麼也得不到的。」
「你說馬上——」蜜雅的話再度被逼近頭上的振翅聲打斷。
「要跑咯。」假D的聲音開始迅速移動。
「果然是占卜師的女兒哪。我看得出你無論如何都想探索貴族的祕密,所以才一直在這裏等你。」
「要在這麼危險的地方做什麼?」
當她感覺腥臭熱風猛然掃過背上後,隨着「呱!」的已聲,有個東西掠過蜜雅頸子一帶。
假的D就在面前,但更吸引她目光的,卻是周遭的光景。
「敵人?貴族也有敵人嗎?」
「……」
「那隻右手——是怎麼接上去的?」
「反正假貨就是假貨。」
D揮揮一隻手。
戰慄貫穿過蜜雅背脊。這個假貨竟然巧妙地看出自己的心理,把自己引入此處。
「你馬上就知道了。」
「纔不是咧!」
「做什——」話還沒說完,蜜雅的身體被抱起,一個迴轉後被背到假D背上。
她右手握緊了最危險的裝備——溶解粉噴罐。
「自己真正的模樣?」令人訝異的是,石壁後方響起的聲音,同樣也是驚訝的語氣。
「看來好像是淋到這些玩意兒的血了,它們是被那氣味引來的。」
她的恐懼消失了。
「是地熱的關係。因爲恆溫器沒辦法修理,多忍耐吧。」
「還有——那傢伙是誰,你好像對這件事有興趣呢。」
「以前亮度本來是更充足的唷,不過因爲能源裝置曾被徹底破壞過一次的關係,不管花了多少工夫,也只能做到這程度。自我修復機能明明被神祖大人設下的零度空間保護着,卻還會這樣,真是個可怕的敵人。」
「別那麼殺氣騰騰的。我會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事的。」
「果然是你對吧?」
「等一下,有危險吧。」一說完話,她不禁對自己有些驚訝。但黑衣身影毫不由於地前進,撞上牆壁,一下子被牆壁整個吞噬。
她知道就算抵抗也沒用,假D已經開始奔跑。由於疲勞與呼吸急促,蜜雅馬上就趴到了黝黑的背上。
可能是它的分子構造受過某種改動,當蜜雅感覺到像在水中奔跑,又似在濃霧中奔行的觸感掠過皮膚的剎那,她已人在牆後。
「我走不下去了啦!」當蜜雅俯下臉時,如鋼手臂突然往她左手下面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