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蜜絲卡的轉機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9050 字
D人在洞穴底部,抬頭一看,之前那個裂縫在頭上形如閃電,顯然他垂直摔落了五百公尺。
在要猛烈撞上大地的前一剎那,他像張開翅膀似的張開外衣做了煞車。
儘管如此,衝擊力仍然十分強大,他也免不了骨折並且內臟破裂,但如今已無受傷跡象,這要歸功於貴族的血統和左手。
「好奇怪的地方哪。」左手有些疲憊地說了,手掌上浮出兩隻小眼睛,泛着好奇的光芒打量周遭——說是如此說,但其實只有看着一個方向而已。
這裏並不是普通的地底洞穴,D長靴踩着的地面,整齊鋪設着像是磚塊的石材,雖然其上很有地底氣氛地長滿了青苔和野草,但這的確是人爲加工過的遺蹟。
D往右邊走,前方有個橫向洞穴——洞內遠處聳立着石壁,壁上雕刻着怪異的花紋。
在更裏面的地方也有好幾層坍塌的牆壁連綿不絕,可以在成堆石塊上隱約看到形似倒塌柱子的東西。從柱子外型的精巧程度,便可得知這個遺蹟、這個文明的高度發展。
「是太古的遺蹟呢,大概有三萬年了……恐怕在人類時代時,它就已經存在這裏了。」
D輕輕一碰牆壁,他碰觸的部分像沙子般崩潰瓦解,其他部分也如脆弱的餅乾一樣變得支離破碎,坍在D的腳邊。
「有危險啦,天花板也不牢靠,別過去那裏。」
「你想爬出洞?」
「不想。」
D泰然自若地向前行。
左側的天花板已經塌下,石塊與黑土緊貼在地。雖然它在當初是個堅固的建築,但終究無法抵抗地殼變動。不過天花板本身極高,愈往裏面走洞穴愈是寬敞。
雖然是在連從地表裂縫流入的光線,也已毫無作用的黑暗中,但D和左手全無困擾的模樣。
「繩子、滑輪、移動用的起重機是吧……這裏好像是工廠唷。」
聽到左手的聲音,D停下腳步。
「而且還在運作。」
「什麼?! 」
低沉獸吟回應了左手的驚訝,在斜橫過前方,狀似管線的環狀物體上,竟然亮着兩簇綠光——那是眼睛。
即使是薩凡,也變得像只被拍死在牆上的蟲子一樣無法動彈。頭巾人抬頭望向她。
當那生物跳過來的剎那,D的刀身一閃,接着被一分爲二的肉塊滾落地面。
從離開拉袞房間抵達那裏爲止,她遇到了數名男女。
一個咋舌後,佩姬又回去走廊的天花板上。因爲她打算看看礙事者的樣子,再依情況是不是要宰了對方出氣。
充滿殺意向小女孩望去的眼神,在發現一件事後,改爲溫柔地凝視着她。
在真正是通道盡頭的牆上,嵌着像是電梯門的門板,梅就站在那前面。
「差不多三十秒……二十九……二十八……」
又過了整整兩秒——第二發飛彈在洞穴底部爆炸。
「他真的在嗎?」這次換梅問了。
來得及嗎?
「是完成品。」
那個頭巾人的名字叫作——
朝向揮着手、露出微笑的蘋果色小臉蛋,佩姬也揮手回應她。然而當小女孩的身影一彎過走廊轉角消失後,佩姬便再度爬過牆壁貼到天花板上,開始靜靜跟蹤梅。
D躍至臺座上,坐入物體內側。
——這個傢伙爲什麼會在這裏?
因古洛墨的化妝而變成別人,似乎會讓本來的感覺或運動神經,在某種程度上順應化身對象的程度。
D推回杆子,再拉一次。
※※※※
「可能……」
令人驚訝的是,這完全沒有用到兩手兩腳。她簡直就像擁有長着吸盤的隱形手腳一樣,竄過從天花板下面經過的男人女人頭上,就這樣直接前進。
那聲音好像已經瞭解了這交通工具的操縱方法。
「恩恩,沒有錯。」
「對呀。」
「噢!」佩姬忍不住出聲,因爲牆後的空間極爲狹小,只能勉強塞進去三個人而已。
黑暗中響起了左手感觸良多的聲音。
「沒有,沒什麼。那我走了。」
「二十一……二十……十九……十八……」
「好像是未完成品——不對。」
「在這附近——雖然好象是這樣,可是又找不到呢。」
「可是,剛纔我在這附近看到了一個人影喔,是個超英俊的男人。因爲他實在太美麗了,所以我忍不住過來找他啦。」
梅停下的地方,是佩姬業已搜索過的走廊盡頭,那裏有堵封死的牆壁。
那兩人怎麼樣了?而比起這個掛念,還有一個是讓梅擔心得連覺也睡不好的顧慮。
接着只走了不到十公尺,就有巨大物體橫躺在駐足的D面前。
「原來是這樣啊。」爲自己沒去加以確認的粗心苦笑了一下後,佩姬也從天花板上穿過牆壁。
佩姬正要躍下——又突然停住。因爲有腳步聲從背後的走廊接近。
「梅。」
※※※※
控制似乎是由底部伸出的鐵製操縱桿負責,不知是鐵質素材本身性質的關係,還是施加過特殊處理,上面沒有半點生鏽。
少女快步前進,走進了牆壁裏。那牆是一種光學幻象。
一察覺對方的氣息,她的身體就像壁虎一樣垂直爬上牆壁,貼在天花板上。
左手的眼睛倏地瞄向上方。
站在那裏的,是個奇妙的男人。
長袍胸口處突出着一截不知是捲起皮革還是捲起紙張的東西。在薩凡看來,那東西表面上有着像是地圖的花紋。
此時有股不應該出現的氣息接近他後背,沒有轉身,D左手一閃,白木針在空中射中了那生物。
佩姬眼放兇光,背後喀啦喀啦地接連響起折動隱形指節的聲音。
她驚訝地轉身。驚訝的原因並非因爲那聲音的主人是個天真小女孩,而是對無法察覺到這種女孩靠近的自己感到訝異。
「從手感來看應該是人造生命,大概是工廠的看門狗吧。」
那就是休威。在旅行途中下落不明的弟弟到底去哪了?梅下意識地知道找出他的唯有D而已,但卻連能找出弟弟的D也——
他問:「幾秒?」
打從昨日中午過後不久,在水車工坊內和D分手,被拉袞僱傭的戰士偷偷帶來這裏以後,她只有看過D跟妲琪一次而已。妲琪如今在地底隔離所裏面睡覺;而D在前往福藍多卿的城堡之後至今仍未回來。
「那你根本弄錯地方了啦,是在那一邊唷。」梅指出方向。
因爲她被禁止外出,所以打算一看到人就躲起來。正當她這樣四處亂晃的時候,發現了佩姬。梅之所以出聲搭話,是因爲覺得這個少女的模樣好象比自己還有寂寞、更需要人幫忙。即使不看外表,梅恐怕也不知道她(他)是當初把自己賣給拉袞的其中一人。
當拉袞出發前往山城後,佩姬(薩凡)開始行動了,目標是拉袞沒有帶她參觀的南側建築。
「是你認識的人嗎?」佩姬輕聲問道。問話語氣完全是溫柔開朗的鄉下姑娘語氣。
頭巾人高舉着右手,左手舉起過肩指向後方;貴族在他腳下單膝跪地,呈上感謝的禱詞。在那人背後窗戶裏的,是黃金羣峯以及宮殿。貴族所乞求的、頭巾人所曉諭的,正是通往那裏的一條雪白道路。
在橫向洞穴的入口,有閃光膨脹湧入。伴隨閃光的衝擊波吞噬、粉碎一切,同時洶湧逼近,柱子牆壁如同暗影般滲入光內後消失無蹤。
「不是,我不認識。」但她搖頭的方式卻是在說「我認識。」
D爲左手的話點了個頭。
這次啓動了,爆震變成了漫長不簡短的隆隆聲,車體震動。
記憶因恐懼而鮮明再現,慘劇的畫面被呈現在兩頁書頁上。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坐落在寬大臺座上的東西,似乎只是剛用骨架包裹好動力部分而已。
「我叫作佩姬——希望能再跟你見面喲。」
引擎箱內部產生了微笑爆炸,間隔短暫地爆震三次後又停下。
「十四……十三……十二——哎呀!」
電梯的門打了開來,梅對在自己頭上蓄勢待發,有着鄉下姑娘外型的死亡渾然不覺。梅踏出了一步。
她望着小女孩好奇的臉龐說:「沒有做什麼啦。大姐姐是迷路了,因爲人家是第一次來這裏。」
有什麼東西在下面,不對,是有某個人在下面。十之八九是那個叫作妲琪的女孩。光是找到梅,拉袞的謀反企圖就已經很明顯了。要是知道了他還藏着另一個人的話,這樣葛里歐祿大人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好。
D的手抓住第二枝操縱桿。
那女孩是梅。
殺來的衝擊光被朦朧不清的外殼彈開。光波彷彿感到遺憾似的在車體周遭破壞肆虐、盤旋翻騰;然而外殼也冒起了白煙。
D拉動一枝操縱桿,動力部的石制齒輪相互咬合,爆出火花。
「在哪裏看到的?」
「七……六……」
在像是引擎的箱子上,固定着石制的操縱椅。它之所以顯得有些龐大,是因爲包含了坐墊和靠背的緣故。
戰慄感貫穿她全身。
「不準動那女孩。」他用彷彿物體摩擦碾軋的聲音說着。「否則,你的前途將由我決定。」接着頭巾人離開。
恐怕作爲模特兒的殺人淫婦在平常就是這副模樣。梅一下子就被騙了。
這是距離敵人攻擊的時間。
身體被射穿後摔到地面上的東西,是身體有如小型鬼怪、長着翅膀的人造生命。
「那聲音應該是飛彈——再快點!九……八……」
——這個傢伙……在小時侯的圖畫書上見過啊!
「胸口有裝着電眼,被發現了喲。」左手似乎覺得頗爲有趣地說着。「我們在這洞底施展不開來,要煮要烤都隨對方的意。恩,不知他們會用什麼手段呢?」
佩姬露出有如天使的微笑。
她不安得難以忍受而離開了房間。
「其他的——沒有了,走吧。」
當她最後終於找膩了,茫然呆站的時候,突然有人問道:「你在做什麼?」
「這個……和剛纔很像呢。」
他頭上密密嚴嚴地包裹着灰色頭巾,頸部以下穿着同樣顏色的長袍,綁在腰部的腰帶是唯一一個比較不同的地方。
而他高高舉起的少年少女的首級,以及倒在地面的兩具染血無頭屍體,所代表的意味則是……
「還沒完全啓動,撐不住第二發的!快點強化!」
連目標的大門,她也是用從吊在天花板上,頭下腳上的姿勢打開的。
在她遲疑不決的一瞬間,梅已經迅速進入電梯,門關了起來。
聽到對方如此斷言,梅突然無法控制地想見到D。
「你是在娼館工作的人嗎?」梅毫不介意地問。對生活在邊境的人而言,娼館或色情業絕對沒有什麼不好。
沒有上鎖。這裏全部都是空房或是用來堆放雜物的房間。
「恩?」
「等一下呀,你叫什麼名字?」
流下的汗水和後面的臺詞,表明了好不容易纔能繼續掛在天花板上的薩凡,根本沒有絲毫可以跟蹤那人氣力。
「這樣啊,那沒關係。我再試着找看看好了。好了,你去忙你的吧。」
「啊啊,那是——」梅正要說出那名字,又閉上嘴。
「究竟——是哪個傢伙叫出了……那個人?是誰竟然叫出了〔指路人〕……」
※※※※
「太陽馬上就要下山的說,卻找不到要找的人,那傢伙壓根就不在嘛。」
在隱約有些暗藍的天空下,馬蹄聲與牢騷聲一直沒有中斷。
當騎士看到長在陡坡一邊上的灌木叢時,兩種聲音忽然停住,變成了「噢?! 」的高興驚叫。
黑土中埋着一塊酷似盤子的平坦石塊,上面黑幽幽地躺着一名俊美絕倫的年輕人。
有些黑污沾在他那用〔白麪〕形容也不爲過的臉部肌膚上,緊閉的雙眼、鼻子、嘴脣——一切五官都美麗得無法言喻。
修長柔順的睫毛隨風輕顫,鼻樑的高挺美感宛如是天上工匠造出。只要女人看了一眼他微微露出雪白牙齒的紅脣,恐怕沒有一個不會想被他吸血——就連男人也一樣。然而,那股美麗卻是危險的,美麗且邪異,陰寒冷冰同時又頹然蕭索。
甚至感到了性慾的古洛墨當場無法動彈,這是因爲這名靜靜不動的年輕人所醞釀出的某種氣氛,宛如冰刃似的抵在他背上。
可是戰慄恐懼在一轉眼間,就被流淌在這名殺人者血液裏的怪異藝術慾望所取代,他把手伸向綁在馬背上的化妝道具。
「這種美麗!這傢伙就是D了啊!化妝男爵的時候雖然失敗了,可是這次一定會成功的!讓我的——讓本古洛墨大爺的化妝成功!」
接着他下馬,靜悄悄地走近依然昏迷不醒的D。
※※※※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小時,帶着D的古洛墨抵達了福藍多山城的大門前。
夜暗正在不停稱霸世界,萬物逐漸化爲蒼茫晦暗。距離貴族甦醒不到三十分鐘。
大門上的電眼看到D的臉後立刻准許他們進入,因爲那上面明顯地施有古洛墨的親手化妝。
在滿地亂跑、盤旋空中、手中刀槍閃閃生光的人造生命包圍下,兩人往山寨深處前進,隨後被帶到之前的地下墓室。
在棺柩前,古洛墨行了一禮,「小的帶D過來了。」
「爲什麼?」一個聲音問道。
這個與禁忌沉眠之地相得益彰的口吻,讓古洛墨渾身僵硬。
「爲什麼——您這麼問?」
「覬覦我性命的獵人——應該當場收拾掉纔對,我是在問你爲什麼將他帶來。」
尊重古老風俗的貴族,使用三次元幻象、錯覺區、迷宮等等,阻止執拗的破壞墳墓行動。電子機械、化學兵器、生物兵器——貴族科學技術的精華,在一段時期裏,確實都被消耗在這上面了。
她剪短的金髮在幽暗中隱隱生光,宛如白蠟的臉上已然有着濃厚的死相。
儘管D從化爲火焰地獄的地底古代遺蹟中,千鈞一髮地脫身了,但爲了消除自昨夜以來的疲勞也必須休息,而在那時被古洛墨給看到了。
「那是——」
「……喂……我……的臉乾淨嗎?……該不會……被那個人笑吧?」
接下來的事自然不用多說,古洛墨被D命令替他化上沒有影響的妝,被迫帶他混入城堡。不過古洛墨自己並不是很在乎福藍多,這事也有影響就是了。
「福藍多的墓在哪?」鋼鐵聲音流響夜暗之中。
彷彿沒聽見沙啞聲音似的,D用手輕觸帽檐。這或許是告別的問候。
「好了,結束了。這是最高的傑作喔!」古洛墨的聲音響起。
葛烈德「口去!」地叫了一聲,跳了起來。
「不可讓巴龍公子弒殺父親。D啊,你去動手殺死福藍多大人吧。爲了這件事,我會盡一切全力幫你的。」
然而他自己的黑衣也已燒得破破爛爛,還有火焰在燃燒;刀身也熔化變形了一大半,不像能收回鞘裏的樣子。他氣勢十足地凝立不動,但那慘烈的模樣任誰也不會覺得有值得訝異之處。
夜晚——貴族的時間即將到來。
「福藍多卿不在唷。看出你會過來後,福藍多卿回去城堡裏,如今大概已經移動到寢室裏了。只要他一躲起來,就絕對無法找到他的。」
然而,只有D察覺到了,察覺到在棺柩被砍開的前一剎那,從棺柩處跳開了五公尺遠,落在地上的鎧甲武士身影。
秀恩心滿意足地閉上雙眼,又睜開眼睛看了D。
老學者一隻手緊握成拳,另一手揮動柺杖。柺杖擊打地板第一下時,湖泊的影像便消失;擊打第二下時,黑色龜裂如蜘蛛網般裂竄於地。
「然後,請把在地底湖深處、漂流在永恆痛苦的水中那一位,移到我所準備的墊褥裏,請把那一位移過來——看吧。」
「哎呀!」沙啞話聲響起。
不等D回答,葛里歐祿右手的柺杖朝腳下一揮。
他曾想過,要是那看顧着自己孩子的滿足眼神,能看向自己該有多好;儘管那只是空虛的自我滿足,卻也讓他胸膛發熱。
從破碎鎧甲中露出的面容,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臉。
※※※※
「又見面了啊。」
打開腰間的工具包後,他開始全神貫注地在秀恩臉上揮動雙手。
「這是和血相同成分的溶液。要稍微緩解那一位的痛苦,就只能浸泡在這裏面了。我在這毫宅地下所製造的紅色湖泊,如今正等着那一位。」
「那個我不知道,就連我也無法得知啊。」葛里歐祿浮出苦笑轉過身來。「你來的目的是那個嗎?稍等一下,男爵大人馬上就要醒了。那等同於福藍多卿的甦醒哪。就算男爵大人有所顧忌,我也會幫你說話的——D啊,殺死福藍多大人吧。」
「男爵大人——啊啊,在太陽下山前您的五感便已甦醒了是嗎?您果然是那位大人所期待之人——」
「——是D嗎?」吉安.德.葛里歐祿問道。
古洛墨在地上坐起上半身後,看了對方一眼。「好……交給我吧。」
太陽如今還留在天上。接着棺柩回答了。
如今,同樣的時刻回來了,儘管他又再度於巴龍的棺柩前照看着,但這世界已經變化得太多了。究竟是爲了什麼?讓自己年老殘破的身體冒險至此,又衰老以致如此?
「……你說過想化最後一次妝對吧。過來。」
D彎下腰鬆開女人的手,走近古洛墨。
D一口氣前衝,刀身讓閃電化爲火花,被電光直接擊中的黑衣爆出火焰。
葛里歐祿的眼神中有迷茫的暗影搖盪。
葛烈德的話之正確程度,已由人類V.S貴族的歷史證明了。
因爲那個人只能生活於月光下之故,所以他詛咒白晝的陽光,控制自己直到黃昏爲止才外出。他也曾一面照料巴龍,一面偷偷嚐到遠眺撥彈豎琴的那個人的感動,那是到了今天也依舊能讓他心滿意足睡去的回憶。
「你丈夫怎麼了?」
「蠢材!」
葛里歐祿嘆了口氣後跪在地上。男爵馬上就要甦醒,迎接男爵甦醒乃是葛里歐祿的每日工作,至少,在過去是。在巴龍.博拉珠的孩提時代與少年時代,老人乃是最優秀的僕人、教師以及導師。
位在地底的龐大墓地乃是傳統。蓊鬱森林裏、巍峨高山中、凍結湖的湖底等等,各式各樣的場所被加以改造改造,或是被埋入了改造過的棺柩。就連距離地面遙遠無比的平流層活動工作站裏,也設置了諸多墓地。
微弱呼氣模糊了鏡子表面,但卻無法掩蓋鏡中人的光彩奪目。
D望向葛烈德公爵那邊。
可能是灌注所有能量的一擊沒有效果的緣故,葛烈德全無要躲開D那再度躍起、迎頭斬下的刀身之意。下一瞬間,葛烈德公爵從頭頂到下顎末端,被劃出了一道紅線,他翻滾了一圈後往地上——往福藍多卿的棺柩摔去。
「D……幫我……拿掉面罩……我看不見……」
他的兩眼閃閃發光。「交給我吧……會幫你化個……最棒的死妝……喔……可是相對的……你不可以露出……一點痛苦的表情……因爲只要有一條……肌肉失控了……化妝就會沒效……的關係呀……我也……沒有……修補的時間了。這是最後一次呈現……忍耐……一下吧。」
「福藍多卿在哪呢——非得再花一番工夫才成啊。」
大理石的地面晃盪如鏡,從那裏浮映出的景象,乃是滿滿的鮮紅水液。
「我知道。那個傢伙的一切我全知道哪。」
渾身紫電繚繞,鎧甲裏的人笑了起來。
身影的濃度增加——電光急速黯淡,不,是被吸收了。被吸入D舉起的左手中,吸入出現在那裏的小嘴巴里。
在要送上祈禱的話語之前,他意識到禮拜堂的門打開了。
比起從禮拜堂窗戶外流出的光線,包圍着棺柩的幽藍霧靄,更明顯地告知了另一種時間的到來。
「葛烈德公爵是吧。」
在因擊劍而滿頭大汗的巴龍旁邊,那個人安靜地注視着自己的兒子。金黃秀髮在月光下柔美搖曳,一綹兩綹的髮絲,彷彿對雪白粉頸愛憐不已似的繞附其上。
萬物碧藍生輝,在甚至可以用〔靜謐〕形容的電光中,黑色的俊美身影如幻夢般隱約浮現。
比葛烈德遲上一瞬間着地後,D注視倒臥在地的兩名手下敗將。
「謝謝……和你……很像呢。」
「騙人……都是血吧……這樣一說……在這幾百年裏……都一直沒有化妝呢……反正也沒有人會看……要是至少……有注意一下就好……」
沒有回答。黑暗的濃度似乎增加了。
能一下子突破房子裏裝設的各種防範入侵裝置來到這裏的男人,他只知道一個而已。不,其實還有另一個。
※※※※
「沒問題的。」
「混帳……真想再一次……盡情地……展現手藝啊……展現本古洛墨大爺的化妝手藝……哪……」
他在空中雙手合握,讓閃竄全身的雷電集中到指尖。一千億伏特——無論任何生物都不可能安然無事地接下這一擊。紫藍色調澎湃洶湧地包圍了D。
「我想知道的是福藍多卿的棺柩所在——僅此而已。」
因爲D身上沾滿泥土與血跡,所以古洛墨判斷他暈倒了。直到古洛墨抱着化妝道具接近他爲止都還沒有事,但古洛墨想要先塗上口紅而伸出去的手,卻突然被抓住了。
墓室被染爲蒼藍。朝D亂射而來的閃電烙出黑影,剎那間令地底世界看來宛如剪影的國度,但那抹電藍只是一閃即逝的色彩。
「你……好像不多話……就靜靜聽我說吧……」女人乾裂的嘴脣吐出了話語和鮮血。「我是秀恩.葛烈德……公爵是丈夫的稱號哪……在兩百年前的西部貴族夜宴裏……被福藍多綁架……之後一直做他的……護衛……」
「你在意巴龍公子是嗎?公子也是和你有着相同遭遇的人啊。」
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又或者可能只是過了一下子而已。
或許是針對統治時代的反動,人類的搜查和探索極盡固執,但仍舊有好幾個在清單上的貴族墓穴以始終無法找到而收場。面對甚至能夠利用異次元空間的貴族之殺手鐧,人類終究還是無法獲勝;恐怕福藍多也嫺熟支配空間技巧。
即使是在將人類視作比螻蟻更低賤、貴族自傲不已的全盛時代裏,也人類挖開貴族的墓地,在他們心臟上打下木樁。
「混帳——被騙了啊……」古洛墨的呻吟聲飄了過來。「真沒想到……那時竟然還醒着……對我來說,真是個大失敗……啊……」
「……你問了呢……他來救我……被福藍多滅亡……了……如今總算……可以去……丈夫那裏了。」
這種讓大多數貴族覺得不足掛齒的罕見暴行,在進入貴族的種族衰退期後,頻率便驟然暴增,貴族們也變得爲了讓墳墓躲過低下野蠻人的注意與破壞,而費盡心血。
他取出手鏡放到秀恩臉龐前。
接着她斷了氣,同時古洛墨也向前倒下再也不動。迎接了兩名新居民後,墓室又歸於寂靜。
棺柩某處射出紫色閃電,貫穿古洛墨胸口。
女人的手輕輕舉起,抓住D的腳踝。不知爲何,D沒有動。
第二擊在空中射中了業已蹬地跳起的D,但刀身將那電光斬爲兩段。當D在棺柩旁着地的同時——棺柩本身竟然也已被直劈成兩半了!
那個聰明伶俐的少年,擁有不遜於都城貴族的氣質和高貴心靈。曾經不知多麼疼愛那個少年,那個說要參加因山崩死去的村人們的葬禮,卻又不被放行的少年。
「男爵——怎樣?」D叫道。他是在對棺柩發問。
癱軟在地的痛苦叫喊裏,夾雜着呼喊D的聲音。
「——我不知道。」
「改變心意了?」這沙啞話聲不是對D也不是對葛里歐祿而發。
然後,他靜靜轉身背過死者的過度離去。
如此說完,他一手抓起古洛墨拉到秀恩旁邊。這也的確像是這名年輕人的作風,做法極其直接。
聽到D的問題,女人微微一笑。
可是,老人之所以那樣熱中於少年貴族的教育,是因爲總是有那個人在旁的緣故。
如今,在迎來了人生的夕陽後,葛里歐祿才能清楚地體認到這點。
「葛里歐祿,閉嘴。」
「這是……我……」
化妝者、被化妝者雙方都是瀕死之人,正被臨死前的痛苦所折磨。然而在充滿血腥味的黑暗世界中,彷彿只剩下這件工作、專注活動着雙手的男人,以及用安穩表情躺着的女人,看來有如超越了人世事物的神聖存在。
「是!」
猶如遭到電擊一樣,老學者趴跪在地。
「或許那就是一切的元兇——D啊,儘管我不知道在我到達這裏之後發生了什麼事,但關於福藍多卿的事就交給我吧。」
「我接了委託。」D說。
「是誰?福藍多卿的犧牲者嗎?」
沒有回答。他沒說委託者是梅,也沒說要拯救的犧牲者是妲琪。因爲在完成獵人的工作前,那都是無關緊要之事。
「葛里歐祿。」男爵的聲音立刻問道。
「在下雖不知委託者是誰……但玷污了福藍多大人之口的,乃是名叫妲琪的女孩。」
凝動血液的沉默降臨。打破這沉默的,是在貴族之時間裏最先響起的聲音——告知夜晚世界降臨的鉸鏈咿軋聲。
棺蓋緩緩打開。如幽靈般起身、站起的人影,名字是巴龍.博拉珠。
「D啊——先等一晚吧。」蒼藍貴族以夜晚的聲音說道。「以我的名譽發誓,我會殺死父親——福藍多.博拉珠,以此彌補妲琪之事。」
「墳墓在哪?」D問。這也是夜晚的聲音。
「那不能跟你說。而且就算我告訴你,你大概也不清楚,那只有博拉珠一族能隱約得知——D你過去妲琪那裏吧。」
「……」
「別小看了名爲福藍多.博藍珠的男人,別把他想成和普通的貴族一樣,說不定他已經往犧牲者那裏去了。我會去尋找另一個可能性,不,無論如何,福藍多.博拉珠都必須由我親自動手。」
凝視着曾同行過的蒼藍身影一陣後,D轉身離去。
「感謝你。」
「只有一晚。」從黑暗的彼方傳來了對男爵話語的嚴冷回應。因爲之後即將展開的。就是這樣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