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殺戮平原

飛船降落在位於城館北邊的機場後，拉袞一邊忙碌活動着光禿頭顱裏的大腦，一邊往寢室走去。

要擠出村莊與保安隊的損害狀況、補償、重建計劃還有相關費用——必須考量的事堆積如山；然而其實還有另一個麻煩在等着他，而且是個超級大麻煩。

在只能用〔奢華〕形容的寢室內，有着一張圓形大牀。這寶物若是讓如今多半使用稻草當牀的農民看到，足以掀起一場暴動。

當拉袞帶着頭疼表情走向那裏之際，有個人影「颼！」地從牀中央站起。

「嚇了一跳是嗎？雖然長得高大，終究也只是是人類呢。」陰沉聲音朝愕然呆立的拉袞飄了過來。

事後，到了隔天他才知道，即使是貴族的怪力也拿它沒轍的鐵窗柵欄，已經融化毀壞了。

「你……有何貴幹？」拉袞呆滯地向前走了一步問話。

聽到這問題，白色人影答道：「我是來問你一件事。」

※※※※

身着紫藍長袍的身影，連小船也不用，直接走過充滿清水的空間。

他的左肘以下，已在不久前裝上了電子義手代替。

當福藍多停下腳步的同時，耳畔宛若衣裳摩擦似的響起女子的聲音。

「那手臂和額頭的傷——是那位像黑暗一樣美麗的大人的成果？」

福藍多不禁用手按住深深留在額上的砍傷。姑且不論這個傷口，明明手臂部位的傷應該看不出來，可是聲音的主人卻做出了正確的判斷。而且，額頭上的傷——只要有了他的再生能力，就算是比這嚴重十倍的傷，也老早該痊癒，但它卻無法癒合。

「你知道他？你和那傢伙碰面是——算了，無妨，反正也無關緊要。我來這裏只是要告訴你一件事——巴龍已經被滅亡了呢。」

所有的活動跡象，從一望無際的水面消失無蹤。儘管原本就不像有在活動的樣子，但如今出現的，乃是用〔確切的死亡〕來形容也不爲過的寂靜。因此，接下來的話顯得很大聲：「你——親自對兒子下手？」

「還會有其他人嗎？我福藍多.博拉珠一手撫養的不肖子，還會有其他的人能輕易殺死嗎？現在，那傢伙已經是河魚的食物了。」

清水吸入福藍多的話語。

「那孩子在水裏？」

「恩。」

「既然如此，今晚也好、明晚也好，請永遠都不要疏忽懈怠。滅亡不在水中。」

「那眉毛、那力量、那氣魄——真是個俊美偉男子呀。雖然曾一度擊退他，但那也不是因爲我勝過了他。他是來救走被抓到的女孩，救到人後邊離開了。告訴你，就連那個葛烈德都因他一敗塗地了。」

「抱歉，你要從地下通道出去，要是你在這的事被知道了，就真的麻煩了。一直直走就是出口，你拜託的裝備已經準備在外面了。」

「——這是爲何？」聲音問道。水面已恢復靜謐。

福藍多嗤之以鼻。

「下次打開這扇門時，你就已經變成原來的你了，我保證！我會負責打開門鎖的。」

看到桌上的一封信，他的眼睛像野獸似的發出光芒。

「好一位氣勢十足的小小姐呢！那方面的事你就去問帥哥吧；我能做的，就只有瞞着福藍多卿把你們保護在〔公館〕裏而已，光是這樣就已經要賭上性命了。」

Ｄ轉身。這裏是一樓的大廳。

沉默降臨，過了一會——

Ｄ人在空中，這是靠着拉袞爲他準備的裝備之故。

「你是在說你的怨恨會拯救那傢伙是嗎？——那也無妨，不管他復活幾次，只要一來到我這裏，我就會收拾他。另外，我來這要跟你說的並不是那種小事，之後我要移往〔山城〕。」

沒停下腳步，Ｄ沿着一條道路來到城堡頂部，摺疊收起的滑翔翼就藏在哨踏下面的凹洞裏。

拉袞微微一笑。

在讓一切電子裝置失效，逐步走近的Ｄ面前，所有的門扉都打開讓道。異樣的寂靜迎接了Ｄ。

「這兒誰都沒有呢。」左手說了。

明日０：００，前來山城。

「接下來我要出門。」

「你把自己的妻子封在水中，封在對貴族來說，比地獄還痛苦、冰冷的世界裏。流過這領土的小河、遼闊廣大的湖泊，不，甚至是停留樹葉上的一滴雨水，都充滿着我的心情。」

這無言的回答，並不是因爲她心中愉悅，而是由於對福藍多言語中所含的戰慄與驚訝感同身受。

可以看見城堡在靠近。巧妙操控滑翔翼後，Ｄ轉爲下移。

※※※※

「過來這裏。」

「大家都平安呢。梅，你也沒事呢。」

白色女子靠過來後，Ｄ用左手從後方環住女子腰部，溼潤感傳來。

「那就沒問題了啦。」梅用充滿信賴的延伸仰望青年。在乘坐電梯時她已從Ｄ的肩上下來。

「哦，是什麼？」

當然，這是貴族的城堡，對空防禦方面毫無懈怠。三次元雷達捕捉到敵人接近後，多達數百座的雷射炮、粒子光速炮、使用火藥的高射炮，便會進行迎擊。然而，直到Ｄ降落於哨踏底部爲止，火炮連一次火光都沒有噴出。

「……」

「雖然是匆匆忙忙做出來的，但因爲妲琪要住進去，所以也有注意到儘量弄得舒服點。可是，不管保護得多好，只要吸血的貴族沒收拾掉就沒有意義。那傢伙就是Ｄ——你的工作了。」

福藍多

「哼哼哼……對方可是低賤的人類，就算做出我們意想不到的事，也沒什麼不可思議的。我也已經命令葛里歐祿採取行動，而且我也做了處置。不過，雖然葛里歐祿這傢伙最近也怪怪的，但不久後就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夫人啊——你就留在這吧。」

「糟了！」拉袞完全忘了在拳頭中皺成一團的信，仰頭望天。「跑去那裏……跑去山城了是嗎？Ｄ啊，應該還來得及，快回來吧！」

「你沒關係嗎？」

不知道衆人是如何看待梅的話？Ｄ跟拉袞同時轉身離去。

「請不用擔心，西邊的家畜小屋裏應該有馬留着。」

「就請你說出那個各種原因吧。」梅主張道。「你想讓我跟怪男人上牀耶，請負起責任，我想要好好聽一聽你的說法。」

當飛翼氣勢十足地開展時，白色女子站到了Ｄ背後。

「你要出去？」

待在山城裏的〔山之民〕究竟是什麼？女子聲音里居然有了安心的語氣。

他的細小眼睛散放異樣壓力望梅瞪去。梅用天真的凝視，迎上這能讓除了貴族以外的任何人都僵住的一瞪。

梅想把手從窗口伸進去，卻沒能碰到窗口，因爲Ｄ退後了。

「你只要留在地獄裏就好，但我必須繼續留在這世上。這陣子淨是些煩人事，造成這傷的男人——應該還會再來，要迎戰他，必須要有適合的場所。」

「啊，妲琪姐姐！」梅指着監視室。少女一直坐在Ｄ的肩上。

「真是的！」回應的人是拉袞。「那全得靠這位帥哥了，期待你的奮戰喔。」雖然這話的內容也可理解成揶揄，但這其實是穩重性質的發言，因爲他不認爲Ｄ是聽得懂挖苦的人。

當梅再度追問之際，電梯停了下來，顯示樓層的號誌燈說明並非地上。

「等一下，爲什麼你不自己說？」

看不清她的臉，她全身上下溼透，簡直就像剛從水裏出來的一樣。

Ｄ瞧向她彷彿浸在水中般模糊不清的粉頸，又仰看了一下頭上的太陽。

拉袞那猶如石刻海僧人（ＹＭＩＢＯＹＺＹ，海僧人爲一種日本海中妖物，外型是一禿頭巨人，據說會引發船難。）的臉龐，閃過宛如波紋的表情後，太陽穴上浮現青筋。他沒料想到竟會被十歲小女孩這樣質問。

「恩恩，沒錯。」

穿過包圍四面八方的特殊混凝土壁，那無限大的質量讓人肌膚生寒，三人的眼睛從立於眼前鐵門上的監視窗口望去，看到了躺在寬敞大牀上的妲琪。

「梅，就是這樣呢——你要注意。」妲琪悽婉一笑。

有個沙啞聲音說道：「應該的哪。」

「對方也不是笨蛋，當然會想到要是被你在白天襲擊會落到什麼下場呀。不過，接下來的事就不知道了，是扔下城逃跑了，還是——」

這是毫無意義的問題。Ｄ沒有回答，靜靜離開門扉，他背上的刀是從拉袞那買來的。

「對呀，妲琪姐姐也馬上久會好起來的啦。Ｄ先生會幫我幹掉那傢伙的。」

Ｄ也已經能夠知道這點。

「……怎麼可能。」

「這樣你應該瞭解了吧，瞭解遷都的理由。要迎戰那位大人的血脈，非得去那座城不可。但即使如此，我心底深處仍在畏懼，並非畏懼那名獵人，而是那傢伙體內流動的血液。況且，格拉哈治村也有不穩的跡象，協助獵人的勢力——可能是拉袞。」

讓在後方監控的拉袞部下處理收尾後，三人正要搭乘電梯，梅咬着嘴脣說：「妲琪——要是能趕快恢復正常就好了呀。」

「因爲我想出去外面。長久以來，我一直在等能帶我離開這裏的人。」

因爲那熔蠟而成的封信徽章，乃是博拉珠的家徽。

說話的語調絕無怨恨，但也正因此令人毛骨悚然。

和Ｄ分手，讓梅回到城館裏的一間房間後，拉袞走入了值勤室。

「說不定會幫得上忙喔。」沙啞聲音說了。

翌日早晨，Ｄ與梅在拉袞的帶領下前往位於地下的隔離室。

※※※※

「躲起來了？」Ｄ喃喃說道，不像是在和左手說話。

組合式的滑翔翼翼長六公尺，機身長四公尺——貼於翼部的飛翔獸鱗片能輕鬆調整風力與速度，就連小孩都能靠它輕易地享受長距離的空中旅程。

「請帶我一起去——到外面去。」她的語氣甚至可以用〔悲痛〕來形容。

「就算你這麼說，但該處乃是〔山之民〕的棲身地。不可如此，絕對不可如此！若帶給他們敵人，死亡與破壞將波及無辜。」

白色條帶往他腳下流滾而來，立於大廳深處的婀娜雪白倩影，正是前一天在地下通道內驚鴻一瞥的女子。

福藍多指了額上傷口。

「請等一下。」女子朝他的背影呼喊道，以霧靄般的聲音。

「你想要讓我跟奇怪的男人上牀對吧？後來Ｄ救了我，可是Ｄ去城堡救出妲琪的時候，保護我的那些人是你請的對吧？而且，你還把妲琪跟我藏在這兒。雖然我想你已經不會再拿我們做人口買賣了，但爲什麼你突然變成我們這一邊的了？」

「隔離室聽起來雖然好聽，可是其實是用來關俘虜的敵人的監獄。」拉袞笑着。「不過，它是在地下三百公尺，用三公尺厚的混凝土作成，不管貴族的號召有多強，也沒辦法輕易跑出來；當然，對方要進來也很難。有你在話，就又更安全了。」

「是呀，麻煩你了。我就在那之前做個隱士吧。」

「——什麼？」

從牀上醒來的妲琪沒花多久，就注意到了這羣人，她把臉貼近窗口。

「……」

他宛如不祥兇鳥般乘風翱翔過蒼穹與白雲下方，御風而行。

「正因如此，對現在的我而言那裏是不可或缺的場所，不，對那獵人而言應該也是啊。那傢伙——繼承了那位大人的血統哪。」

拉袞偷偷看着美麗獵人的側臉，但從那凝視沉睡的妲琪的俊美容貌上，看不出絲毫情感，反而讓他覺得有些頭暈目眩，此時——

「請帶我一起去……要前往山城，只能從〔殺戮平原〕過去，當遇到埋伏時，我會幫得上忙的。」

在二度進入城堡之際，Ｄ打算從空中侵入。

畢竟妲琪是〔犧牲者〕。

「恩，有各種原因哪。」

「這樣很好。」女子的聲音說了。

聽到Ｄ的話，拉袞好不容易回過神。

拆開信，讀了內容的拉袞臉色便得慘白。

在Ｄ的胸膛，藍色墜飾一直散放深幽光芒。

「目的是什麼？」一面讓機體浮到風中，Ｄ一面問道。

「可是我有搞不懂的地方。」這次梅的目光充滿了疑惑，望向拉袞。

沒有回答，Ｄ轉身朝向來時的方向。

拉袞訝異地望着Ｄ左手一帶，隨即又把視線轉回梅。

「馬是必需的。」女子說道，她朦朧難辯的面容仰望頭上的蒼穹。「無法從空中穿過殺戮平原的，只能從地上過去。」

「請往北五公里——往劍山走，福藍多卿在山腰的城寨裏等着你呢。」

有〔正中要害〕這種形容，而梅說的話正是如此。

「哎呀、哎呀，又得把它折起來了。」當低沉話聲喃喃自語地說完的剎那，Ｄ的身體已經自然而然地飛昇在空中。

十秒後，他落在家畜小屋前方。

無言地摺好滑翔翼，Ｄ從剩下的數匹馬中選了一匹，那是沒有上馬鞍的馬。

女子坐在Ｄ背後，但併爲用手抱住Ｄ的腰，結果當馬匹邁開腳步時她摔了下去，靠着Ｄ的手幫忙，才總算牢牢抱住了他。

「對不起。」她道了個歉，輕聲喃喃說道：「因爲你太美麗了。」馬匹開始疾奔。

不到三十分鐘後，荒涼平原在眼前開展，可以看到平原彼方有毫無一點綠意、宛如黑曜岩的巖山，以及在山腰處的城寨，細長臺階從城門延伸到山下。

「從這過去直線距離五公里。這是〔殺戮平原〕——一個可怕的地方哪。」

「噢。」

女子立刻把臉轉向語氣訝異的回答傳來的位置，但她還是繼續說道：「過去反抗福藍多卿的村人，曾和福藍多卿的士兵在這裏戰鬥過呢。作爲村人後臺的，是西部邊境的貴族，他們剛好就在平原的正中央劇烈衝突——」

「在何時？」Ｄ的聲音讓女子的身軀僵住。

「——是夜晚。」

「貴族的時間哪。」

村人們應該是以人類的身份來戰鬥；儘管如此，戰爭的時間卻是屬於貴族的。

「然後……村人敗北了，殘存的所有人被俘虜，活埋在這個平原裏呢，人數超過了千人。據說地面之所以是紅色的，是因爲他們流出的血的緣故。」

明明一直處在城堡的地下深處，這名女子爲何能得知？

Ｄ腳跟蹬了馬腹，下令前進。當前進了還不到五百公尺時，微弱卻清晰的震動傳到馬背上。

「快跑！跑到那個巨巖那！」女子的聲音突然下墜。

大地如細沙般碎裂塌解，地面化爲齏粉被吸入無數龜裂中的模樣，與砂糖製成的點心碎裂的情況很像。

一面下墜，馬匹一面繼續狂奔。

馬蹄踢蹬即將崩潰的地面後跳起，降落到下一剎那便要碎裂的地面同時，又蹬地躍起。靠着重複這樣的動作，在足足有五十公尺寬的巨大塌陷深淵中前進。不知這是馬匹的力量，還是騎手的技藝？——然而，當來到了深淵中央時，漆黑虛空已在前方張開了大口。

福藍多卿接着說下去的語氣似乎頗爲滿足。

「這座山城裏有能應付他的東西在。就交給你了啊，葛里歐祿。至少，可別做出讓獵人來刺殺我的這種事哪。」

「儘管混有人類之血，是低下的人類，但終究能力有異。哼哼哼……想用小花招殺了他的想法看來是錯了哪。」

因爲從Ｄ身前生出了巨大羽翼。那是滑翔翼的翅膀。

這些話，是在前晚替負傷歸來的福藍多卿治療時的對話的重複。

這就是所謂的起死回生。天空中的敵人在空中迎擊——Ｄ把馬匹跟女子留在地面，將身體託付給人造翅膀，他朝最近的敵人下飛。

聲音是從頭上落下。毫不留情的第三次攻擊，選擇了Ｄ舉起的左掌，宛如雷聲的巨響響徹大地。

有另外三隻開始下降。因爲漆黑的美麗身影自地上飛射而來，穿過了它們之間。

大地轟隆震動。

當最後一個敵人的屍體摔到大地上數秒後，Ｄ直接朝馬背上降下。

葛里歐祿照辦。

Ｄ的左手放開滑翔翼，改用右手抓住，刀身銜在口中。轟隆吹至的死亡亂流改變了方向。它們看到了，看到白皙手掌上張開的嘴巴，那嘴巴吸入空氣，再吐出。本該造成Ｄ墜地死亡的亂流停住了他的身體，然後又往上空解放噴出。

銀光血雨乍現，三隻飛行生物持續進行着另一種下降——死亡的急速下降。

儘管知道那是他事先綁在馬頸上的，也知道那裝置只要一按鈕就會打開，但這滑翔翼卻沒有機身——因爲時間上不允許。而且看這模樣，它也絕不是那種就算沒有尾翼也能安全飛行的裝置，因爲保持穩定和控制方向乃是尾翼的工作。

俯看着彷彿被沖走似的下墜黑衣身影，飛行生物無聲笑了起來。

他前進五步。在第三步的前方，是長着及膝紅草的狹長土地。

「他們是從都城帶來的，是你在十年前愛過的流浪歌手和她的孩子呢，孩子今年聽說要十歲了。」

「——不過，在染血的草叢中，也有敵人的屍體，打倒了它們的是——」

他們浮升到巨大塌陷處的邊緣，又滑翔了十公尺左右後便立即着陸。

又有一道宛如銀蛇的光芒朝着Ｄ襲來，但就在這一擊被輕鬆打回的瞬間，「嘎！」地慘叫聲響起，接着一切回覆寂靜。

大地已在深淵中潰散，人與馬的身影彷彿漂浮於虛空中的畫，風在四周呼嘯怒號。

複數的閃光從草叢中上斬襲來，目標是Ｄ的膝蓋。

它們全身的腫瘤微妙蠢動，吸引流過的空氣，將它加速，一口氣噴出。

複數的氣息包圍了着地的Ｄ——又停住，因爲害怕剛纔的刀技。

「——還有一點，蜜絲卡小姐如何了？不，昨晚的男人擁有附身於蜜絲卡小姐身上的破壞者之力，原因爲何？」

利爪描繪出上弦月；刀身送出下弦月。

當在空中被斬斷首級的身體總算噴出血時，改造馬已正踩着遙遠前方的大地奔馳。〕

這裏是他設於山城內的研究室。雖然微弱，但室內充溢日光，並不是福藍多卿能夠行動的時間；然而，葛里歐祿確實能在背後感受到他的氣息。

「小心！我在意它們身體上的凹凹凸凸，那個——」沙啞話聲被在Ｄ頭上調轉的身影，還有猛烈的衝擊給打敗了。

Ｄ一勒繮繩，在驟然停下的馬匹旁邊，聳立着女子指示的大岩石，但立刻就知道這並非Ｄ停下來的原因。

「你造出的部下也損失慘重。」

注意到此事，女子仰頭往上看，這時她才「啊！」地叫了一聲。

※※※※

然而——「噢，這下麻煩了呢。」這個從自然垂放的左掌處發出的聲音，似乎已經看出了對面這場戰鬥時的不利。

「在下着實汗顏。」

「啊？」

在與高度不到自己膝蓋的對手交戰時，那種低矮程度對自己而言會變成絕對的大敵。因爲普通人類的身體，天生無法持劍與那種對手交戰。無論何等有名的刀手，要發揮自己的最高實力，目標就必須超過刀手自身腹部以上的高度纔行，就算再怎麼勉強，對方大概也要到自己的腰部。

雜草泥土四下飛散，大地凹陷。超過五十噸以上的重壓轟擊地面。

老學者只是瞥了兩人一眼，便對隱形的主人問道：「請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算了，就這樣吧。比起微懲，我更想給你的是其他測試。」

「……真是讓人無法置信的男人。」

飛行生物們纔剛想逃跑，身體就被猛烈力道亂撞。那是Ｄ手掌吐出的呼氣。黑衣身影衝入跳着死亡之舞的敵人當中，掀起了腥風血雨。

「走吧，這大概是最後的攻擊了——看來就連殺戮平原也無法殺死你呢。」

被福藍多卿一問，老學者答道：「平原被突破了。」

「支援村人的貴族戰士羣，是被這個洞穴給吞噬的呢。村人們因此變得孤立無援。」

馬匹繼續疾奔；Ｄ的左手力握着折起的滑翔翼機翼。

不過領先的一隻突然轉爲急速上升，然後剩下的怪物也一起跟着照做，並在高約五十公尺處改變方向，紛紛變成急速下降撲來。

Ｄ一口氣衝入殘存飛行生物的正當中，另外四隻帶着血雨摔落。衝破混亂的敵人中央後，Ｄ在上空掉頭。

高速移動的物體若突然改變方向，會在前方產生猛烈的衝擊波，敵人的攻擊正是這種現象。只是，令人無法相信，靠着它們的高大跟速度，竟能產生如此的破壞力。

直到被問話前，那名看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溫柔可人的女子，一直在觀察葛里歐祿；但此時卻突然低垂了雙眼，說道：「不，我並不認識這位先生。」

不過，它們真正的驚愕在下一瞬間纔到來。

Ｄ的雙眼，捕捉到了在這之前由急降改爲急升的飛行生物蹤跡。

不到十秒後，人馬遇上飛行生物，它們沒有組成編隊，一口氣往下撲。

敵人的包圍收緊。由於Ｄ垂下了刀身。

沒有響起交擊聲，帶着令人發毛的怪叫，三隻飛行生物翻着筋斗猛然撞地。

「是嗎——女人，是他嗎？」

「不曉得。」女子的回答簡單明瞭。

聽着好似喘息的讚歎，他默默回到馬上。

Ｄ毫無反應。那原本就不是徵求女子意見的話語，或許Ｄ僅有這種程度的打算——只要能在最後關頭派上用場就可以了。

來的是從遠方山城中飛出的黑點。以蒼穹爲背景，它們身具雙翼、長有四肢，有着詭異飛行生物的外貌。

輕巧一躍閃過，Ｄ自空中出刀。光燦弧月斬斷紅草，同時，非人慘叫與藍色鮮血奔騰空中。

「以前村人們莽莽撞撞地衝進了那裏面，」馬上的女子低低述說着。「因爲沒有其他的路了呢。可是他們有一半人一瞬間就被殺死倒下，而且——」

剩下的十多隻仍舊緊追不捨，但沒有露出要馬上攻擊的模樣，它們完全沒想到竟那麼容易就葬送了三隻同伴。

葛里歐祿想從這平靜語氣裏面找出遺憾的碎片，但卻沒有成功。

沒有獵物能逃過自己捲起的亂流，就算是翼長超過一百公尺的大鷲，全身骨頭也會先有一千處以上粉碎斷裂，然後再被拍砸到地上；更何況只是一個人類——

然後，兩人一馬飛昇而起。

怪獸因恐懼而扭曲的臉部突然迅速往右移去，因爲有劇烈暴風從右方掃向Ｄ。Ｄ陷入了失控翻滾的狀態，努力想要重整姿勢。

福藍多卿的氣息遠去，取而代之的，有兩個人影從他身後的門口畏畏縮縮地了進來。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女子——還有男孩。

若是對手比那高度還低，自己當然也要放低重心、彎下腰，連作爲操刀支點的雙手活動也會極其受限。那對任何高手強者來說，從一開始要發揮實力就是不可能的，而且也是前所未有的經驗。而相對地，如果敵人又擅長運用那種高度作戰的話呢？

葛里歐祿下一瞬間想轉向身後，卻無法辦到。

不過，Ｄ手中要迎戰它們的光燦長刀，乃是一路堆築出所有敵人的屍山血海的魔性兇刀。無論什麼敵人，無論何種攻擊，在刀光之前都只能冰消瓦解。

「好奇心……原來如此啊。」

※※※※

不知Ｄ是否有在聽女子的話？

「請你毋須擔心。」

而Ｄ——這名美麗青年，無視了物理現象的鐵則。不僅如此，他還兩腳夾着改造馬的身體，一起撐着女子的體重，有力而確實地從深淵中不停上升。

「那件事真是萬分抱歉，敬請微懲在下的疏失——微懲在下那愚蠢的好奇心。」

在被下令躍起的馬上，Ｄ拉着繮繩，同時扭身閃躲。秀髮飛揚，外套飄飛，彷彿這衝擊波的職責是要讓他看起來更加俊麗。

在昔日，恐怕村人們的雙腳一下子就被砍斷了。他們本該砍中敵人的刀劍一定會落空，只能無力地揮舞着劃過空氣，徒增死者人數而已。

「來了喔。」聽到這嘶啞聲音，讓女子渾身一僵。

他們往下摔去，但女子卻很鎮定。

「接着還有什麼過來。」Ｄ冷冷說道。

因爲Ｄ說了「別動。」後便下了馬。

朦朧身影正趴在馬上。女子立刻坐起，眺望城寨那邊。

然而，在改造馬的腳碰到地面的剎那，業已摺疊收起的飛翼的浮升力便完全消失，馬匹直接開始疾奔。只能說這是毫無一瞬遲滯的俐落手法。

刀身一閃，擋回再度上砍的光芒，Ｄ二度躍起。他在跳躍頂點靜止的身影美麗無比。

從空中呼嘯射來的白木針，從背後貫穿了它們的心臟。和村人們以前曾對矮小敵人發揮功效的弓箭、標槍頗爲類似。

「如何，葛里歐祿？」

它們身體上有許多奇怪的凹凸，長着雙臂、長着利爪。那正是用來從空中撲攫、撕裂地上生物的武器，足足有一公尺長。

「是那些瘤喔。」沙啞聲音說了。「就像大廈風（產生於高樓大廈的都市局部性強風。）一樣，那些傢伙靠着讓風通過瘤中間，增幅了力量呢——來了！」

因爲由氣息來推斷，藏身紅草中的刺客們的身高，不到五十公分。

敵人之所以停下了攻擊，不知是震驚於Ｄ的速度，還是爲了這個緣故——

它們追着不停墜落的Ｄ，爲了要做致命一擊，讓他悽慘死去。

「果然哪。」

「是像以前那樣的測試……面向這裏。」

但就如剛纔所見，這隻能用〔勇猛〕形容的作戰方式對Ｄ並不適用。

「關於這點，在下已經派人出去了。」

空中的生物們明顯不安了起來。因爲看到必殺的衝擊波突然消失——不，是因爲看到它被吸入手掌上的一點的緣故。顯然即使靠着它們的視力，也無法看到出現在那裏的，那張微小、連個小點都稱不上的小嘴巴。

「請別開玩笑了。對在下這把老骨頭來說，十年前的歲月已經像是在遙遠的迷霧裏一樣，連想都想不起來了。」

「哼哼哼，我擔心的有好幾樣。我從葛烈德那聽說了，有五個敵人妨礙了他的工作——我不認爲那些傢伙是憑空冒出的。有僱傭的人在。」

馬匹奇蹟似的四腳着地，空氣巨錘從頭上直接砸下。千鈞一髮之際，Ｄ毫不猶豫地控繮促馬前進，接着——

「小孩應該也不清楚吧。這樣就好辦了，葛里歐祿——殺了這兩人。」

「您說什麼？」

就連老學者的眼中，也不禁亮起了非比尋常的精光。女子握着男孩的手，渾身僵硬。

「我調查過了，那女人和你確實有過一段情；可是，不知爲何雙方都說不認識。既然如此，那應該可以輕易殺死他們。」

「爲何要讓在下做這種事？」

「因爲突然想要測試你的忠誠哪。」

「在下雖不知您是如何想的，但確實不認識這名女子與孩童。在下實在不以爲殺了他們能證明在下的忠誠心。」

「不，可以的。因爲你很清楚原因。」

「絕無此事。」

「別裝蒜了，葛里歐祿。不過你裝蒜到這種地步，恐怕我再怎麼恐嚇也沒用了吧，你大概也不重視自己的性命。如果我這樣說怎樣？——我將禁止你去見我的妻子。」

葛里歐祿閉上雙眼。勝負已決。

「我早就一清二楚你對我妻子的愛意。她已經是對我毫無用處的女人，連她說要讓巴龍安心而建的墓，在完成她這心願後也被我特意破壞掉，從這點來看應該也知道吧。看你是要疼愛她還是要同牀共枕都隨你；只是，要先收拾掉這兩人。」

女子與少年覺得全身發涼，注視着老人扭曲的醜陋面容。從滿臉皺紋的深處浮現的，乃是苦惱與殘忍的陰影。

「哦喔，變得像你了呢，葛里歐祿。就是這個，就是這表情哪。」福藍多卿笑着。「我不知道人類的感情糾葛是怎麼一回事，人類和人類、人類和貴族——你選哪邊？」

一個光燦物體發出清脆聲響滾到葛里歐祿腳邊。

那是把黃金握柄，光彩奪目的離鞘短劍。

「不快點的話，那傢伙就要來了，那傢伙對你也不會手下留情的。你會看不到心愛的女人喲。」

老學者葛里歐祿，用像是凝視自己未來的眼神盯着腳下的短劍，一動也不動。

就這樣過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