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蒼藍刺客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9037 字
背上閃過有如刀割的疼痛。
蜜雅拼死壓下差點喊出的慘叫,大力抓着假貨的肩膀。
她的手伸向腰間皮袋。
「我有溶解粉。」蜜雅輕聲說道。「我叫你趴下的時候就要趴下。」
「知了。」
蜜雅雖對假D興味盎然的口氣感到些許不滿,但仍從袋中取出了粉末噴灌。只需將它散佈空中,再用噴灌頂端的打火機點火,半徑十公尺的物質皆會溶化,即便是岩石也不例外。
只是,爲了點火者的安全,必須仔細考量點火時機纔行;它原本並不適合這種高速活動的狀態,不過現在已經不是講究的場合了。
「停一下。」在蜜雅說完,剛用手把噴射孔轉向上方時,罐子卻滑落了!
「啊?! 」
就像典型的倒黴狀況一樣,小小容器在她拼命亂抓的手指裏,碰碰撞撞地滑出手中消失不見。
「怎麼了?」
「罐子掉了啦!」
「那要怎樣?」
惡魔的振翅聲自背後逼近——發出「嘰!」的叫聲後,又響起了數只怪物撲落的聲音。
「我去找,放我下來!」
「是這個嗎?」
罐子被放到她鼻子前面。
「怎、怎麼會?! 」
不用說,是假D在它掉落前撿起的。蜜雅被挫敗感狠狠打擊。
「動作快,敵人可是不會等的。」
「痛死了……」
天花板與牆壁都倒塌崩毀,在苟延殘喘的微光中,隱約可見融化的病牀與醫療器具。佔據這裏的,乃是沉重黑暗的死亡。
聲音突然從頭上冒出,蜜雅覺得呼吸好象快要停住。
雖然如此——蜜雅仍對心中不絕冒出的感慨喟嘆,以及莫大恐懼無計可施。
蜜雅背部自遭到妖物一擊後,出血量幾乎已達危險邊緣。
「在這裏——」當他正欲說出之際,黑暗轉濃。雖然蜜雅沒有注意到,但這房間牆壁的發光效果仍舊保留下來。
「請你出來。這樣大家都會覺得不舒服的。」
「你是——索亞?! 」
蜜雅盯着他變得破破爛爛的外套背部,看了許久。
蜜雅並沒有聽清楚這句話,因爲沒有遭受貴族毒吻的安全感,奪去了一切思考能力。沒注意到最後一句話的可怕意義,也是由於這個緣故。
好象就連發光體也產生了異常,幽暗的照明如今正不停閃爍,呈現一種閃光燈的效果。而蜜雅在這陣閃光中認出的物體,是無邊無際的遼闊黑土地,以及並列的墓碑。
她微微睜眼轉身跑開,拼命逃跑。
假D迅速抱住倒下的蜜雅,感覺到抱在她背部的手指上傳來溼意。
倒抽一口氣。
虹色光球膨脹乍現,強酸吞噬空中生物,將其溶解。
※※※※
不知過了多久,假D才說出:「應該可以了。」
「喝!」蜜雅吆喝一聲後,鋼管落下,倒往左邊。
蜜雅連忙說:「在看怪物的屍體啦!全部都溶化了,結果還是沒能看到它的模樣。」
有滑落的感覺,至少不是飛在空中,她身體下方能感覺到斜度。
彷彿連緊閉的雙眼也被染爲亮白的錯覺來襲,蜜雅兩手遮臉。
戰慄化爲冰柱刺入蜜雅背上。
用宛如飛霜的語氣如此說完,他的美麗面容接近了蜜雅雪白粉頸。
那個證據只要看他的頸部——環繞頸根的黑色縫合痕跡,就知道了。
出血——在擁有貴族血統的男人面前?!
「對不起!」
也沒遇到假D所說的[怪東西],而地下設施的荒廢狀況與破壞程度,隨着前進不住增加;但關於這點蜜雅並未注意到。
他臉色慘白,臉上的眼睛混濁一如死魚。
「知道了啦。」在她答完話的同時,突然一陣天旋地轉。
撿起它後,蜜雅毫不猶豫地開始前進,往右邊走去。
鋼管垂直浮起十公分左右,這是占卜中最關鍵要素——[公正位置]的表現。
「本來是醫院,只不過已經面目全非了。」
雙手按住脖子的速度,是她截止目前爲止人生中的最快速度。
蜜雅坐了起來,背後一陣劇痛。
那既因爲光線不足,也由於本身顏色慘白之故,臉色宛如白蠟的青年,正是在昨天對她告白後便腦袋落地的年輕人。
「你說過真正的模樣對吧?」假D的雙眼開始炯炯生光。「那麼,我就讓你看看吧——就在現在。」
巨大無儔的機械裝置遺骸屹立左右,它們全已溶化大半,扭曲變形。有的雖已暴露出內側的機械,但還在不停慢慢熔解。
她像噴殺蟲劑似的按下噴撒鈕,噴撒過程持續兩秒——然後聲音消失。
搖震已經結束了。儘管蜜雅知道那應該是某種巨大無比的力量失控所致,但具體情況爲何,她卻完全想象不出來。
「索亞……到底是誰做了這種……」蜜雅流下眼淚。
空氣十分燠熱,所幸還沒有異味。
體重的重量一下消失後,蜜雅才發現自己被壓在他下面。因爲假D在千鈞一髮之際幫她擋下了溶解粉的火焰。
回憶起之前發生的事後,她緊張地環顧四周。儘管室內殘破荒涼,但仍留有病房的影子。
但他還是過來了。
「是誰?」蜜雅不客氣地喊道。
假D雙眼一亮。
「這是哪裏?」
往腳下噴撒約一秒後,她打開罐蓋,一邊後退一邊倒出罐內粉末。
「走吧。」
※※※※
然而,面無表情不住接近的青年,卻是說不出的陰森妖異。
「要是你死掉可就麻煩了。」
這些巨大機械裏,有可看出本來應是起重機或爐子的裝置,也有看着看着好象就會讓人陷入昏迷的正方體、球體合成物。光是想想它們的用途,蜜雅的背脊就涼了起來。
「動作不能太大,我只能做應急處理,你大量出血了。」
「放心了嗎?」假D開口說了,他似乎頗爲愉悅。「雖然是非常有魅力的香氣,但我現在還沒有把你變成僕人的打算。若不是能在污穢日光中存活的身體,是無法完成我的目標的。」
縱使如此,淡淡光線仍未消失,蜜雅的影子落在地上。
「索亞……索亞……」蜜雅啜泣喊着。
「醒來了?」
滑嫩肌膚觸感由指尖傳來。
當進入狀似工廠的地帶後,她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俯瞰着自己的D是本人還是假貨?——這樣一想後,她不禁吐出失望的嘆息。
人影以身體略微前傾、雙手下垂的詭異姿勢,大步向她走去,似乎沒有打算逃走。
「好驚人啊……可是全壞掉了。」
醒來後,她發現自己躺在牀上。
能將貴族的設施破壞成如此模樣的,到底會是……新的謎題佔據了她的腦海。
「我沒事了——對了,現在要做什麼?」
痛的不只屁股,她知道背上傷口裂開了,微溫溼意往腰部滑流而下。
好想知道……這想法在蜜雅新出現的好奇心裏,點燃了一陣閃光。那光,亮到無論如何用力閉眼,它都會灼熱眼皮後的雙目。
天旋地轉,猛烈震動歪斜世界,蜜雅的身體被往連她自己都搞不清的方向拋了出去。
過了片刻,蜜雅提起其他的事。
當蜜雅後退了五公尺時,人影出現在她原本的位置上。
恐懼感決定了蜜雅的行動。她彎下腰,同時點燃噴灌的打火機。炫目閃光抹消黯淡照明,往索亞腳下滑去。
「索亞——你說話啊!」
當蜜雅來到足足有二十公尺高,狀似整流器的圓筒前時,她察覺到背後有股氣息。
世界一片寂靜。
「索亞,別過來!」蜜雅終於大叫。
就在這時候——
詭異生物的振翅聲與切斬聲再度重疊,蜜雅覺得有像翅膀的物體撲打背部。
蜜雅移動到走廊中央,讓手中鋼管直立站起。唱頌占卜方位咒文後,退開一步。
「醒了的話就陪我一下吧。」假D如此講道。
一面瞪着那人消失的地方,蜜雅的右手一面滑入皮袋中,摸索着拔出了發光粉噴灌。
蜜雅按住打火機的鋼輪,大喊:「趴下!」向下躲的同時,手指一撥。
就在這一剎那,索亞踩到了先前撒下的發光粉上。
一轉身,有個影子迅速躲到鐵柱後方。那雖是人影,卻非假D的身影。因爲若是那男人的話,根本就不會藏藏躲躲的。
過了一會兒,索亞追了過來,他只有發出燃燒聲而已。因爲活死人是不會發出哀嚎的。
蜜雅覺得自己好象犯了無可挽回的錯誤,她戰戰兢兢地環顧四周。
「是你幫我治療背上的?」
※※※※
這點蜜雅也知道。
能把地上的人類連想象都無法想象的這座設施,破壞至如此的存在,究竟是什麼東西?
當人影來到即使是在幽淡光線中,也能看清長相的距離時,蜜雅口中迸出了恐懼的尖叫。
蜜雅已走了十分鐘,其間遇到數處岔路與樓梯,蜜雅都用同樣的方法
假D去哪了?——首先要考慮的是這件事。
「在看什麼?」假D維持着背對她的姿勢問道。
會怎樣呢?蜜雅想道——就在這一剎那,突然湧現的衝擊力彈起蜜雅的身體,當她還在慘叫時,就一屁股摔到堅硬地面上了。
那是對暗戀自己的男人可憐模樣的哀悼之淚,是針對褻瀆死者的詭異手術者的憤怒這淚。
雖然這裏原本就處在比蜜雅先前所在樓層更底的地方,但此處似乎也遭受大地震直接波及,墓碑全數倒地,從裂開地面中露處了棺木一角或是整具棺柩。
「在這種地方有墓地……」
這是何人所造?又是在埋葬何人?
蜜雅四肢並用地爬到最近的墓碑旁,讀出上面的文字。
上面只寫着數字,是用雷射或是什麼東西燒烙出的文字。
「這個數字……是五千年以前的……這邊是三千……兩百年……這邊是……」
被刻於這五、六座墓碑上的數字,表明它們全是於三千年以前立起的事實,它們也同時述說着這座底下設施過去運轉時的漫長歲月。
「真不愧是貴族呢。可是,他們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死了一大堆呀……也就是說……」
裏面埋着的是人類?抑或是?
蜜雅本應該立刻離開這裏,因爲在一般的想法中,三千年千的遺體並不可能保持原狀。
不過,她心中再度燃起好奇心,而在離她不到一公尺外的地方,就有整個露出來的棺柩。
腰部與背後閃着有如刀切的疼痛,但蜜雅已對那毫不在意。蜜雅用跪立的姿勢慢慢靠近,手放到棺蓋上。
她還在想是否要打開,但棺蓋突然整個滑開!
就算膽大如她也不敢立刻往裏面看,蜜雅壓低視線,調整呼吸。
「一、二……」她數着,「三。」
抬起頭。
看見一張人臉。
眼前那張如木乃伊般乾枯,只有眼球閃閃發亮。
蜜雅的身子無身向後退,冰冷物體壓到她肩上。她試着用手去摸,那是冰冷的手指。
蜜雅的雙眼一直死盯着前方——盯着想從棺柩中爬出的人影看。
「爲什麼?」
索亞站在那裏。
「上馬。」
痛楚忽然退散。索亞的手隨着他劃出弧線倒下的身體緩緩離開。不知蜜雅是否注意到射入他太陽穴的光爍細針?
「知道了的話,你也得死。」
「哪裏有趣了?! 」蜜雅用手背拭去淚水。
他的頭——應該說是頭髮纔對,轉向累累死者。
那裏只有一片虛空。
「爲什麼?」蜜雅額頭開始滲出冷汗。
當蜜雅對蒼藍刺客的回答豎起耳朵之際,大地再度搖晃。
「是啊,我在哭呢,我流下眼淚還真是抱歉啊!占卜師的女兒也是人啊!要是難過的話也會哭,生氣的話就會發火,這樣有哪裏不對了?! 」她一直瞪者蒼藍刺客。「要殺就快殺!我纔不要被像你這種騙子利用!」
「剛纔我也說過了,D有兩個啦,有真的和假貨。」
她的乳房被一股大力抓住,是索亞的手。
然後索亞走了過來,蜜雅只能後退。
「因爲只要帶走你,那傢伙就會立刻現身。」
「是融合人類跟貴族的血統嗎?——是這個意思嗎?在這裏做那實驗?」
蜜雅由於劇痛發出慘叫,乳房將被撕下。
索亞正躺在腳下。他頭被砍下,而且剛纔又被髮針射穿。
「我纔不想變成引D出來的誘餌咧。」
「我什麼都不知道呀——喂,反正都要被殺了,就不如告訴我吧。」
「貴族也辦不到。」
「那是我的頭髮。」聲音在左方響起。
「擺什麼臭架子嘛!」
「沒錯。」
他臉部形狀詭異,右半部被黑暗整個包覆。
「——D」蜜雅遠遠聽着自己熾熱燃燒着希望的聲音。
「索亞……」她叫出那個名字。
顫抖出現在她全身上下。
「我的名字是佑魔——我記得是這樣的。」
「那是——」
「那……那,破壞這裏的是誰?人類不可能做得到那種事——是貴族內訌嗎?」
她在腦中一一玩味,連接單字,構築意義。而做出的結論則是——
「一切的事啦。第一個,你是什麼人?」
衝擊力撞了她肩膀一下,又隨即消失。蜜雅用膝蓋爬了五、六秒,站起來向後看。
「你一直和那些傢伙在一起,或許已經知道了。」
她心想不知怕得要死的自己,在他們眼中是怎樣的?他們伸長手臂所企求的,並親暱感情,而是血與肉。
手臂的密林逼近,在宛如干硬樹枝的那些手臂中,唯有索亞的手臂還殘留生者的模樣。
由於對方毫不遲疑就說出來了,所以她無法馬上理解。
「纔不要!」蜜雅離開圓球向後退。
「爲什麼想殺D呢?」
「你說什麼?」
「你爲什麼要救我呢?」
「你在哭?」
「是太古時貴族所建造的設施,耗時了近一萬年,進行某項實驗。」
「不,那不能說。當我殺死那傢伙之際,你再把那當成他的遺言來聽。」
他們從遠處的棺柩、被埋着的棺柩中爬出,伸出的手腕推走棺蓋、破開棺木,人影、人影、人影不停站起。
「你說的那傢伙——你哪個D?」
「就算這樣還是得跟我走。」
他原本握着繮繩的左手緩緩伸向眼前,輕輕一拉。顯然他拔下了頭髮。那髮絲大概會如長針般刺穿蜜雅身體。
閃爍的炫目光與暗,讓蜜雅在片刻間無法發現他的異狀。
騎着黑馬的蒼藍身影,被和之前相同的及腰長髮整個蓋住。
「那麼會是誰?我也聽說曾經有異世界生命跟外宇宙生物和貴族爲敵過。」
「那傢伙應該在這。」
「雖然只是很短暫的邂逅。」蒼藍刺客說了。
「不管哪個都是。」或許在這男人心中,那兩人乃是一個人。
「那傢伙知道太奪了。」
背後碰上了某個東西,是個金屬大球,她已經無處可逃。
蜜雅跳了起來。「別、別亂說!」
「人類與貴族之血的融合。」
另一個D是什麼人?——蜜雅正要脫口而出,卻不知爲何猶豫了起來。環顧四周後問:「這裏是什麼地方?」
「知道什麼?」
「看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啊。」
背後的疼痛出血,不停地迅速奪走體力。
蜜雅一陣頭暈目眩,好不容易纔倚着大球支撐住身體,但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擺脫由理解所帶來的衝擊。蜜雅拼命搜索下一個問題。
「你是……」蜜雅只說到這。到底是要問同一問題幾次啊?蜜雅突然覺得自己很蠢。
蒼藍長髮後方,某物一亮。大概是他的眼睛。
經這樣一說,蜜雅才注意到了。
晃動持續了數秒。
「小氣啦!」蜜雅罵道。「明明什麼都跟你說了,自己卻什麼都不講——這種人最差勁啦!」
「這個有趣。」刺客無聲發笑。
其他死者也接二連三趴倒地上,閃閃生輝的細針射入了他們的太陽穴、胸口、腹部。
「……」
黑馬走近,蒼藍身影從馬上伸出手。
「……」
蜜雅往那邊瞧去,凝視閃動的明暗。
馬上身影不慌不忙地轉身朝向蜜雅。
「你說我不知道——是不知道什麼?」
接着他一揮左手,朝左邊揮動。
「不是。」
「是嗎?」
然後,他的臉再度望向蜜雅,表情姑且不論,他雙眸正帶着令人戰慄的光芒。
「對、對啦!」
「因爲這裏是由叫什麼[神祖大人]的人設計建成,除了他以外,不管再厲害的貴族,恐怕都不可能傷到牆壁一下。」
「這陣搖晃與破壞,是那傢伙在戰鬥的緣故,而且還不停靠近。真的不需要你了。」
人影不只一個,明暗閃爍交錯。明——他們從棺柩中站起——暗;明——他們正爬出棺外——暗;明——他們走了過來。
「那麼,你就沒用了。只能落到和這些傢伙同樣的下場。」
「你是什麼人?爲什麼會在這裏?」蜜雅目不轉睛地盯着黑馬。
「好吧,那就算了。還有其他想知道的嗎?」
「不要!」大叫後蜜雅轉身欲逃。
「直接告訴我嘛!反正都要殺死我了,是誰做的?」
「是這麼討厭變成我的誘餌?還是你這麼中意名叫D的男人?」
刺客並無要下馬的模樣,他仰望天花板。「好厲害的戰況。」他說道。「可儘管如此,卻沒有崩塌也沒有一片碎片掉落,果然是神祖的技藝。」
有個人影站在那裏,爲黑暗所遮鎖,又被光明所照打,但卻屹然不動。
花上數秒,蜜雅才反應過來這句話。
「你是刺客嗎?」
「噢,爲何?」
「什麼實驗?」
「告訴你什麼?」
「絕對不要!」
「不在……」他有半顆頭不在。
在光影依舊交錯炫目的世界中,死亡不住確切逼近蜜雅。
※※※※
蒼藍身影不答。
某個東西灼燎空氣射出。
飛來的白木針,在蒼藍刺客面前數十公分的位置停住。
蜜雅「啊!」地叫了一聲。這也難怪,因爲捲住木針的,是數十綹蒼藍髮絲。這名刺客的頭髮本身擁有自律神經。
兩人的第一擊皆徒勞無功。一想到第二擊將會帶來的結果,蜜雅便無法動彈。
這並非人類間的戰鬥——是魔人與魔人間的對決。
兩人間隔五公尺左右的距離相互對峙,時而被燈光照出,時而遭黑暗吞噬。
你,是哪一個D?——蜜雅的疑問沉在胸中。
「你知道我是誰吧?」蒼藍刺客問了。
「那傢伙有說過。」聽見D沉靜的回答,蜜雅胸口緊揪了起來。真正的——她所熟知的D就在那裏。
「和自己戰鬥的感覺怎樣?那樣戰鬥的最後,又讓好不容易剛修復的研究所變回原狀了——被選中者之間的戰鬥還真是驚人哪。」
「你殺了歐麗格?」
「那是工作。凡是獲得了與這實驗相關知識的人,不論數量多少,都必須全數抹殺——我是這樣被命令的。」
「誰下令的?」
「應該不用問吧。要是你不知道的話,應該就能以一名獵人的身份度過一生吧。」
蒼藍身影風吹拂般絮亂飄動,不,是似蛇般扭動。
雙方皆已做好戰鬥準備。
刺客左手抓住了頭髮,抓下一把後送至嘴邊,連蜜雅耳中也聽見了「呼!」的吹氣聲。
數百根針無聲朝D射去。D一刀掃開它們。
頭髮沒被切斷。只見D的刀身瞬間染上蒼藍,因爲蒼藍刺客的頭髮整個纏捲到刀上。
「這樣刀就失效了。」刺客的聲音中添上笑意。「接下來,可還能擋下我的頭髮?」說話同時,蒼藍兇器已蓄勢待發。
然而,蒼藍刺客表情轉爲震驚。蜜雅忽然消失了。
「爲什麼你現在醒過來了呢?」
假D凝視身前的某堆熔解物,隨手斬出一刀。雖說它已熔燬,不過仍是金屬製品,但那堆隆起卻如水一般毫不抵抗地被縱切成兩塊。
「那傢伙好象把我們全都造得一樣。不知他是有什麼打算,我們全是以同樣條件,在同一個女性的子宮裏孕育,以不到千分之一秒差的時機分娩。不管在誰來看,都既不是哥哥也不是弟弟呢。也就是說,我是你,你是我,就是這麼一回事。」
「——D,快逃!」悲痛呼喊聲在下一瞬間轉爲慘叫,亮燦細針從她胸前刺出後背。
「之前你不是叫過我假貨嗎?」蜜雅回過神,發現假D面帶微笑。「在某種意義上,那也沒錯。不知爲何,我被封住在了這裏,而D被給予了世界。我想,晚了那麼長的時間,也難怪會被叫做假貨呀。」
「來吧,我讓你們看這地方的真面目。」
過去在這裏進行的,乃是人類毫不知情的實驗。
是D先出手?還是蒼藍此刻先發招?——結果出乎意料。
蒼藍刺客突然掉轉馬頭,緊接着朝蜜雅奔去。
蜜雅望向D,說道:「先這樣吧。」卻不知自己爲何這樣做。
D如漆黑暗影般站着。
「可別忘記造了這裏的是神祖這件事。」
「啓動?」蜜雅睜大雙眼,環顧四周。「都已經被破壞成這樣——你說啓動?! 」
「你剛纔說了[我們出生]……那麼,D,你是——」
「這裏曾有過分娩器——知道嗎,D?我們出生的地方,既非母親的家中也不是分娩室,而是進行實驗的房間。」
下揮刀刃猛然斬中此刻肩頭,讓他在馬上劇烈一晃,但佑魔勉強穩住,之後蒼藍此刻維持着大幅偏右的姿勢,消失在黑暗深處。
在倒地上前,D滑過來的手臂抱住她的身體,又立刻讓她背對自己。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蜜雅感覺背部好象裸露了出來。
「之後再幫你治療。」
刺客在馬上扭動身體。有人用兩手從他脖子後勒住了他,那人正是蜜雅。
D跳起。由於燈光頻閃的效果,刀身爍爍生光,藍髮的刀鞘已然消失。
「這設施本身正在甦醒。」
「治療。」
「不管你到了哪裏,都是永無休止的殺戮戰場呢。」假D風涼地說了。因爲那是D的聲音,所以蜜雅覺得好象是窺探到了他的另一面,不禁不舒服了起來。
「沒事嗎?」D問,他右手仍提着刀。
「去問你心愛的男人吧。」
「正是如此。」假貨點點頭。「我們在這裏從母親腹內摘出、切離,可能被私下做了特殊的聯繫,所以纔會相象到了這種程度,不管外表和能力都一樣。D啊,哪一個是哥哥,哪一個是弟弟?」
難道是新的敵人?蒼藍刺客的突然逃跑,莫非也是因爲這緣故?
似乎覺察到了什麼,假D舉起一隻手,「等一下!再繼續相同條件戰鬥下去也是沒用的,先暫時休息吧,也還有漂亮的旁觀者在哪。」
而這股沉靜,如今被粗魯的聲音,毛骨悚然的聲音給打破。
儘管內容駭人,沉靜的回答還是讓蜜雅安心了起來。
天花板、牆壁、地面,全部都和其他地方一樣遭高熱衝擊熔燬;但從面目全非、貌似機械裝置的物體配置,還有依然飄散於微亮死寂中的氣氛來看,可知這是一個實驗室。
「這連我也做不到。」一直默默站着的假D佩服地說了。「那臭傢伙,竟然搞了差別待遇——這也沒辦法,因爲你好象是資優生嘛。」
「就算是那樣——」當蜜雅發出異議之際,發光照明突然開始閃爍。
構成分身的,是思路與空中的浮游分子,以及由她自身毛孔滲出的蛋白質,而外型愈精緻,分身的感覺與本體的相似就愈高。蜜雅之所以會一定程度地感受到分身所受的痛苦,正是因爲如此。
不用說,是假貨。蒼藍刺客發現他後就逃了。不論佑魔實力多強,要以兩名D爲對手,顯然都太過危險。
三人在感覺像是實驗室的空間裏。
「看來像那樣嗎?我已經快不行了。」
※※※※
此時他嘆了口氣。
假D朝兩人以下巴示意方向。
蜜雅朝接近自己的氣息抬起頭。被針刺穿的痛楚急劇轉弱。
「你不對勁嗎?」半開玩笑地問了D後,蜜雅這才發現他並沒有看着自己,而是在凝視自己背後的黑暗。
「哎呀。」
什麼嘛!蜜雅心想,但又開始想問問D的意見。
「你要做什麼——」
然而,D一捏手腕,髮絲便立即斷裂,隨風落地。
D提着的刀身上還纏着少許藍髮,這大概就是他讓刺客逃走的原因。蜜雅當初是因爲看到他好象無法避開敵人攻擊,才用了分身之法。
「還記得嗎,D?可還記得我們出生的場所?」
背上散開的舒適清涼證明了D的話。
「這裏是設施的中樞。雖然被徹底破壞過,但終究還是殘存了下來。」
留下圓筒狀外殼的機械,在十公尺外的對面不時放出藍白光芒。
「弄出那個大坑洞的也是你嗎?」
「……」
「沒錯。那是爲了讓這設施啓動的準備。」
D防範新一波攻擊的武器卻已遭封鎖。
當她意識一恢復清晰,沙啞聲音說道:「成了。」
蜜雅有點喪氣。違背D的指示跑進暗居的最後結果竟是如此,她原本都已經做好被他責罵的準備了。
沒有回答,而且假貨似乎也不期待回答。
「哦?! 」的驚呼聲響起。
蜜雅一陣頭暈,她身體陡然發寒。沒想到這兩人竟是兄弟,不,照假貨的話來說,是同一個存在。
蜜雅捂着胸口。這裏並不冷,而是由於近似寒氣的氣氛,愴然滲入體內。
「這很明顯,是因爲要把這世界的霸權納入貴族掌中,我被預定來做這件事。」
「D——發生了什麼事?」
蜜雅感覺這聲音急速遠去,往地而倒下。
果然,有個身影自黑暗深處走近,那也是D。
「真是亂來唷。」聽到小聲說話的沙啞聲音,蜜雅不禁淚眼盈眶,疼痛突然消失。
他始終沉靜,那是彷彿從太古起便被命令要如此靜謐,彷彿森羅萬象不停守護着他的沉靜。
接着,他轉身,往自己來時的黑暗邁出腳步。
D站起。依然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蜜雅的衣服仍舊保持原狀。
因爲她又再度施展了在大坑洞邊用過的分身術,本人正在大球旁按着胸口蹲在地上。
「怎麼了?」
「這也難怪,無法回答對吧?但我卻知道呢。和馬上獲得生命的你不同,在漫長時間內,一直被封印在沉重冰冷黑暗中的我,是知道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