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城幽囚

——我也一樣。

法爾休雅想說什麼？他的想法還來不及讓人明白，頭上便已出現一道俊美黑影。

面對應命喪刀下者，這名青年毫不在意他有何想法。

青年捲起狂風，一刀揮落，彷彿連風也一同斬斷，刀鋒凌厲至極。

【絕對貴族】隻身擋下這一刀，兩劍相交綻放出令黑夜化爲白晝的火花。

看。D與法爾休雅兩人手中的長劍，皆未被震開，也未令任何一方屈服，但在D飄然落地時，他那彈性十足的身軀彷彿重若磐石，壓得【絕對貴族】單膝跪地。

D僅以右手握住的這一刀慢慢展現壓倒性的力量，令法爾休雅手中長劍逐漸下沉。

但在十字交纏的刀身下，【絕對貴族】露出冷笑。那是嘴角幾欲裂至耳畔的邪惡笑臉。

「沒想到我也會失神，真是有辱身分——能憑自己的力量使我單膝跪地的人……D，你是第一個……」

他的笑容變得更深。

刀身停止了下沉。

「——也是最後一個！」

被使勁彈開的並非只有長劍，D整個人與劍一起被震飛，在空中望見法爾休雅已昂然而立。【絕對貴族】的力量竟是這般強大？

但在落地的同時，黑衣青年亦隨即疾奔。

法爾休雅挺劍彈開刺向胸口的必殺一擊，但D的姿勢並未因此瓦解，他旋即展開第二波攻擊——橫向砍出一刀，儘管這刀也被擋下，【絕對貴族】卻被震得腳下一陣虛浮。

面對再度挺刺而來的一劍，法爾休雅猶如飛燕般縱身閃避。黃金長袍溫柔包覆他的身軀，如同正呵護他一樣。

他深深呼了口氣。

「不愧是敢單槍匹馬到我的國度赴會的男人。【神祖】想必很滿意吧。我還沒拿出真本事。D，你就在別處看我達成目的吧。你我日後再做了結。」

語畢，他開始向後退。

D隨即跟上前去，步履悄然無聲。

「您好，初次見面。」

「就叫夏娃吧。」

「不妙！快退開！」

「她哥哥的腦袋，一度裝的是以太，且曾以法爾休雅的聲音和我們說話。儘管已恢復正常，但這並不表示法爾休雅的意念已完全清除。喂——」

普羅周伯爵目不轉睛地緊盯蘇映照在空中熒幕的身影，喃喃自語。

「不，明天一樣要看。這是爲了理解法爾休雅大人賜給我們兩人的命運，你一定得看纔行。」

「不行，馬休。求你別再讓我看那種東西了。」

「不可能。」

馬休與她四脣交接。

語畢，他獨自回到房內，關上房門。

「辛苦你了。」

「明白。」

女子的聲音道。沒有任何改變。

身穿黃金長袍的人影，走在漫漫長廊上。

「你有名字嗎？」

普羅周伯爵臉上露出冷笑。

「你心裏可不是這麼說的哦，蘇。」

「我還是不放心。你能對自己進行檢查嗎？」

地板、牆壁、天花板，盡是雕樑畫棟。

「嗯……」

「後來蘇走出房外，馬休送她離去，並在她臉上留下一吻。這也沒錯吧？」

接着他對電子合成影像問道：

「對了，你跟我幾年了？」

伯爵闔眼，微微頜首。

蘇搖着頭。淫邪的畫面從她腦中消失。

他伸手托起妹妹的下巴。蘇並未抗拒。

D的身體亦然。

「是的。」

「之後怎樣呢？」

「果然沒錯。」

「那麼，就此與您告別。」

空中傳來女人的應答聲。這當然是電腦的合成音。

「有沒有什麼不自然的地方？」

「可以看出蘇的表情有異。她哥哥的一吻，對她肉體和精神所帶來的影響，與資料顯示有出入。」

「那就執行吧。」

蘇閉上雙眼，氣息慌亂。

伯爵在巨大的牀上雙手盤胸。

「謝謝您。很美的名字。」

「還真有點捨不得呢。」

詭譎的深吻送上。

因爲哥哥在臉頰上留下一吻，使得這位感受性強的妹妹滿是羞怯之色——如果這樣解釋，也不無道理，但那一吻是發生在蘇走出門外之前。那一剎那的表情，與她在門外的表情截然不同。

「很花時間嗎？」

「如果要這麼做，就必須進行自我重組。」

「沒有。一切情況都依監視器內的影像進行。」

那已是年代久遠的事，他一度忘懷。

那扇門光芒萬丈，一看便知道絕非一般金屬。兩側牆上點燃的蠟燭，火光在門的表面不住地搖曳。

「你不可以擁有貴族的力量……不能被甜言蜜語所誘惑啊，哥！」

緊接着下一個瞬間，彷如被捲進隆隆呼號的風中一般，黑衣青年的身影被一道空無一物的空間所吞噬。

「沒有異常是嗎？」

女子的聲音問道。

法爾休雅口中念念有辭，手中長劍倏然劈砍而下。

吞噬一切的風聲怒號，聽在法爾休雅耳中卻有如助眠的歌聲，他再度高舉手中長劍。

「妖劍【葛蘭劍】。別理會對手的鮮血，送他到另一個世界去。以刀鋒開創入口吧！」

「明白。」

房內有些什麼？而她又目睹了什麼？使蘇發出悲鳴。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的疲憊中帶有恐懼的陰影，精神也恍惚渙散。

約莫過了十分鐘左右，蘇走出馬休的房間。

「明天見，蘇。」

「今後將由我爲您服務。若能爲我命名，日後辦事會更爲方便。」

電腦在回答前，應該已進行過檢查纔對。

「就連無限分之一的可能性也沒有？」

「七千年多一些。」

語畢，他接着說道：

「您有事找我嗎？」

法爾休雅閉着雙眼行進。

「馬休回到房裏，蘇也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果然是個危險人物。真是害羣之馬……但又不能殺他。該怎麼做才能讓他恢復正常呢？」

「咦？」

在那短暫的瞬間，蘇臉上表情有異。

「你有沒有可能被矇騙？」

夏娃答。

慰勞完畢，伯爵鬆開盤在胸前的雙手，開始摩挲起他那粗獷的下巴。

「不，片刻便可完成。」

馬休陰森地笑着。他並未提高音量，但正因爲語氣平順，才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一陣沙啞的叫聲，猶如流水般衝向前方。

「謝謝您。」

「蘇，我先前待的是什麼樣的地方，你現在明白了吧？」

寂靜籠罩車內。只有短短的一瞬間。

蘇也回到自己的房間。

「沒錯。」

「那就提升檢測的等級吧。」

「若是這樣，各種可能都會發生。」

馬休的語氣平和，但眼中閃爍神祕的光芒。那是充滿期待的烈焰，燃料則是危險的自信。

「您認爲有可疑之處嗎？」

剎那間，車內的監視器開始對電腦記憶體放映出一般的景象。

那是【葛蘭劍】劈開的空間。

也許是因爲時間差，或是空間有異所致。

語畢，女子的聲音接着說道：

不久，他在一扇黑色的門扉前停下腳步。

頂着美麗長角的獨角獸、多角獸、披着迷濛披肩的妖精、獸身人面的翼獅，全都注視着法爾休雅。

「依我看，他們兩人是和好了。蘇在馬休的房裏和他聊及過往，兩人握手言和，原諒了過去的不愉快。沒錯吧？」

女子的聲音再度響起。

長劍準確地斬向同樣的空間。第一劍斬斷，第二劍封印——風倏然止息。

她顫抖的櫻脣，顯得楚楚可憐。

「沒有。」

「以前您曾爲我取名夏娃。」

「若是放着不予理會，這世界的空氣將會全部被吸盡。D，在我們下次見面之前，你要好好活下去。」

「換句話說，就是有這個可能囉。辛苦你了。」

「只要專用的動力沒斷，我都會隨時自我檢測。從不間斷。」

伯爵眉頭微蹙。

他腦中浮現蘇的容顏。

「你有沒有異常？」

只見法爾休雅低語幾聲，大門便滑向右方，恭迎他入內。

「執行我剛纔下達的指令。」

「告辭了。」

只留下【絕對貴族】羅倫斯·法爾休雅佇立原地，單邊嘴角流露駭人的冷笑。在這鋼鐵世界裏遊蕩的風正盡情地呼嘯，爲這名活死人傳遞勝利的凱歌。

接着門在他身後闔上。

在他前方約五公尺處，又是一道同樣的門。

穿過這扇門，前面又是一扇。

一共通過三道門，終於來到一處寬敞的空間。

通道朝底下約三公尺深的地面連成一道和緩的弧線。

那是一個佈滿青光的房間。

配置着長方形、三角形、正方形、梯形等不同形狀的深厚石板。彷如無視於幾何學的井然秩序，長方形石板的一端與等腰三角形的一端微微接觸，保持微妙的平衡，排列成圓形的正方形石板，僅由一片菱形支撐。

法爾休雅站定，面向右方。

一名黑衣青年昂然而立，沐浴在青光下。

他手握優美的長劍，全身殺氣冉冉而升，除了法爾休雅外，無人敢正視。

「D」。

【絕對貴族】如此喚道。

「葛蘭劍」發出一聲出鞘清響。

飛奔而至的D，化身爲一襲黑衣的俊美死神。

無從閃避。

衝擊力道直透雙肘。

法爾休雅將他推開後，一劍砍向他的肩頭。D運劍劃出一道圓弧，避開這一劍，同時再挺劍刺出。

公爵感到背脊一陣寒意遊走，隨即將D刺來的刀身夾在左腋下。唯有【絕對貴族】過人的反射神經，才能使出這等神技。

法爾休雅如同陀螺般開始迴旋。

D無暇鬆手，也一同跟着圓心繞圈——法爾休雅一百八十度轉身，鬆開夾緊的左腋。

在聲音傳出的同時，公爵也從口中迸發野獸似的嚎叫。

法爾休雅忍下了。

D的身軀與長劍飛往相同方向，重重撞向背後的石板。

「來了。」

「無法描繪」

公爵威嚴十足地說道。

「我知道。」

「你覺得怎樣？」

「我命令他們等待，但可沒叫他們什麼事都不做。你去叫蘇拉和卡拉絲立刻帶那對兄妹來見我。」

D出現眼前。

這麼說來，莫非剛纔法爾休雅擊斃的D也同樣是複製體？他宛如一名求道者，忍受着超乎想像的痛苦，是爲了達成某個目的嗎？

因疼痛而模糊的視線，逐漸出現一道人影。

從電線注入他體內的究竟是何物？他的身體毫無血色，現實慘白如蠟，接着又轉爲暗紫。

他連支撐身體的力量也已耗盡，只抬起那張筋疲力竭的臉龐。

不知他使出的是何種劍技。只見球體巍巍顫顫，應聲裂成兩半，待D飛奔而去後隔了數秒，它滿溢而出的光芒才消除了通道。

原來這是複製體？

「我馬上就能明白他有多少本事。到時候，我將會戰勝他。戰勝【神祖】留在這世上的……」

左手似乎仍未掌握對方的位置，手背上浮現的雙眸慌張地左右張望。

看哪。從他的口鼻、耳朵、雙眼，甚至連肛門也冒出了紫煙。他的內臟勢必也已被燒至潰爛。

沙啞聲頻頻嘆息，聲中滿是苦惱。

「待在這裏結果也一樣。」

空中浮現這四個大字，法爾休雅的面容轉爲惡鬼般的笑臉。

「是隻有在【神祖】的迷宮中才有的消除裝置。這麼一來，迷宮會變得一塌糊塗。」

電腦的聲音，令法爾休雅公爵全身劇烈痙攣。

法爾休雅頜首，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一旦說出口，對我有害無益。【神祖】這個死老頭，不知道正在什麼地方監視我——對了，那幾個人在做什麼？」

法爾休雅一臉怫然地向前走近，握住插進石板的愛刀刀柄，一把拔出。

D的雙眼已看穿前方這條寬闊大路的詭譎之處。

有個生命體正朝這裏靠近。

是D。

光束所及之處，盡皆從D的視線中消失。

「這是【米諾斯王迷宮】。」

這並非一般的道路。

翻飛的大衣下襬、寬帽檐的旅人帽、右手緊握的長劍，正等候殺戮的時刻到來。

抱持着有可能被彈回的想法，而姑且一試射出的白木針，竟然輕鬆地嵌入球內，宛如被吸入一般消失了蹤影。

「接下來……」

「那把【葛蘭劍】能劈開空間的事就不用提了，依我看，它還能通往任何想去的地方。史前，有個用來囚禁米諾陶洛斯的【米諾斯王迷宮】，這裏是由史前時代傳說中的名匠戴達羅斯親手打造，能讓它忠實重現的人，唯有【神祖】。我聽說它已隨着貴族文明的瓦解而遭到破壞，沒想到竟然藏在這裏。」

只要他一揮手，便可扯下所有電線。但他咬牙苦撐。

只見D往地上猛力一蹬，似乎已看出光束的動作。

奇馬深深一鞠躬後，旋即憑空消失。

所謂的【米諾斯王迷宮】，是米諾斯王用來囚禁王妃所生的人牛混血兒——米諾陶洛斯的地方，那是一處沒有盡頭的牢獄。米諾陶洛斯要求每個月獻上一名妙齡女子供它食用，最後是因爲一名勇氣十足的美女，以暗藏的線軸留下長線，讓勇者鐵修斯循線而來，纔將米諾陶洛斯擊斃劍下。

球體越過D的頭頂往上飛去，落在前方約五公尺遠。不知爲何，它光滑的表面並未映出D的身影，彷彿球體害怕因爲他的美貌而減弱自身的攻勢。

D放步飛奔。

向右轉後，D不知何時已改爲隨着重力的方向垂直移動，他看見右下方有一道化爲地面的牆壁。走下石階後，路面向上無限延伸，至於往上的樓梯則是整個倒轉，改通往地下。

那是被巨大蜘蛛網所纏繞的人型昆蟲。

當D改爲疾奔時，長劍已擺出右八雙的劍勢——在錯身而過的瞬間，長劍移至腰際，一記橫砍，劃破法爾休雅的側腹。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清楚D的實力……不，就連那名人物也不見得了解透徹。換言之，就算用剛纔的模擬人物也無法完全測知他的實力。」

「奇馬。」

但旋即消失。

D說。

朝D心臟飛來的【葛蘭劍】——刀身連同刀柄一同貫穿，直透後背。

站在他背後的紅衣人應聲。

凌空飛去的身影，早已失去平衡。

球體表面出現和白木針同樣數量的光點。

奇馬向他行了一禮。

「您說笑了。」

法爾休雅朝空中望了一眼。

【絕對貴族】正遭受痛苦的侵襲。那種痛楚的程度，已非人類所能想像或感覺，必須有另一種新的概念，才能描述那種痛苦。

「一旦走進那座迷宮，沒人出得來。就連我的方向感也沒把握過得了。這裏頭包含了四次元以外的方位。」

半晌過後，沙啞聲如此問道。

天花板消失，牆壁消失。球體本身任意旋轉，彷彿要讓一切全部都消失。

「複製完成——強化處理完畢。」

D驀然說道。

就算是不動如山的劍士，也抵擋不了這股勁道。

不等對方與自己接觸，D已邁步向前。

法爾休雅發出淒厲的叫聲，整個人伏臥地上。電線一同脫落。

「不妙，這是【通道消除者】！」

「若非如此，米諾陶洛斯就見不到獻給它當活祭品的女孩了。」

不說一般人，就算是貴族或擁有卓越方向感的妖魔待在這裏，三半規管也會爲之錯亂，因而受損，陷入連自己所在位置和姿勢都無法辨識的狀態。

銀色的電光不斷往空中傳送，此人的輪廓、手臂、肩膀、腰身、下半身，緩緩成形。

「咦？你看得出來?! 」

D左手一閃，白木針破空而去。

「法爾休雅大人。」

他全身佈滿銀光，當吞噬他的光芒退去，俊美的身影也一併消失無蹤。

光芒從球體發出，再旋轉一圈回到原點約0.01秒——黑衣青年趁着它展開下次照射前的這個短暫空檔，右手劃出一道白光。

「這恐怕還不及他的三分之一。不過……」

「複製開始——開始對實驗體進行強化處理。」

空中的熒幕改爲三D畫面，描繪出其構造。

左手回話。

有個黑色球體從上方貼着壁面垂直而來。

「說來慚愧，我覺得想吐呢。你可別逞強哦。」

「嗯。」

「我們走。」

他前方有一條寬闊的詭異道路。

「屬下在。」

D這番話是在告訴左手，就算沒有線軸的長線，他也能找到出口和通道。

光點化爲白色光束朝四面八方射出，無聲無息地在這微亮的世界裏飛竄。

D無聲地朝他走近。

儘管如此，他還是盡力從地上站起。公爵以左手撐起上身，再抬起右膝，右手搭在膝蓋上使力，在他站起身時，原本放在地上的妖劍【葛蘭劍】亦已握在手中。

「在這裏等方爲上策。」

「在哪裏？」

「這就是剛纔和我交手的D嗎？」

「正依照您的吩咐待命中。」

他朗聲大笑。隔了一會兒才猛然察覺，自己不知有多少年沒這樣放聲大笑了。如此空洞、無意義的大笑。

「突破第一道關卡——通常達成率爲百分之零。將數值與【現實】加入複製。」

法爾休雅頭也不回地繼續說道：

「出口快到了。」

D所在的通道，此時化爲垂直的壁面，離底下的地面有兩百公尺遠。如果是有懼高症的人，心臟恐怕早已麻痹數百回。

左手大喊。

「勉強可以。道路的模樣無時無刻不在改變，分秒不停地形成新的通道，再加入迷宮之中。這便是戴達羅斯建造的祕密。但還是有出口和通往出口的通道。」

「這條路你非走不可。不論你是否能活着回來，你都會在那裏暴露出真正的實力，屆時我將會戰勝你。」

D順勢向前而去。

他的痛苦必定有所回報。

法爾休雅全身赤裸。纏繞他整身的銀線全是電線，前端盡數鑽進【絕對貴族】的體內。

法爾休雅明顯正壓抑着滿腔怒火。

但卻是沒有頭顱的身軀和雙腳。

獵人在倒地之前便已消失，法爾休雅並未回頭而望，只是伸手抵在負傷的部位。

一道約二十公分長的刀痕在他輕輕一撫後，傷痕便消失無形。

「算不上獲勝。」

他帶着苦笑說道。

「好個能讓我打從心底畏怯的男人。不過，我法爾休雅必將超越你。D，每當你突破關卡，展現出你的力量，便會讓我變得更強。」

他雙手高舉過頂。

無數的銀色電線像叢生的青草和鑽動的遊蛇，從天花板和地面不斷冒出，再鑽進他的四肢百骸。

技術官帕飛姆不知此事是誰決定的。

但他只能奉命行事，這樣才堪稱是有制度的組織。此處雖不及貴族治理的水準，但衆人合力做得有聲有色。一切都在沒有重大疏失的情況下被處理妥當，鮮少有任何異議或質疑。

然而，這件事還是令帕飛姆掛懷。

在遠處大會議廳內的一室，首長與副首長正展開激烈的脣槍舌戰，副首長質問首長是否打算將邊境消滅殆盡，首長回答他，要取【絕對貴族】的性命，這是唯一的辦法。帕飛姆雖不知他們兩人爲何激辯，但接下來要做的事可能帶來的結果，就連生性缺乏想像力的他，也能輕鬆地預見。

控制室裏只剩他隻身一人。

高層原本認定日後不會再使用這怪物，而一旦決議非用不可時，揹負這份責任與良心譴責的人愈少愈好，基於良心的判斷，才造成現在的情形。

就在剛纔接獲政府高層下達準備發射的命令時，室內燈光驟然變爲緊急情況下的紅燈。當它恢復原來的燈光時，結論勢必會出現。

換言之，不是包括北半球完全滅絕的【邊境全滅】，便是繼續生存。

這應該是神的旨意吧——帕飛姆再度反問自己。

關於北部邊境區所發生的事，他也早已知悉。

即使有一半是不實的虛報，我也應該會按下開關。就算一切全是謠言一場，但只要此舉能抹除一切傳聞，我也將毫不遲疑地按下開關。

神啊，請您饒恕我。雖然背叛了您，但我並未感到苦惱。

蘇在記憶中搜尋並得到答案。

兩人面面相覷，接着馬休朝車子走去，說道：

帕飛姆向神明做了簡短的祈禱後，毫不躊躇地出拳打破燈泡的外罩，充滿自信地按下燈泡下方的紅色按鈕。

馬休登時停止動作。卡拉絲的情歌，任誰都會聽得如癡如醉。

然而，鮮血並未像預期中的噴出，而是從傷口處隆起，卻不滴落。

那應該是樹吧。如果是的話，就是鐵樹。

馬休眼望前方。

「你少來礙事。她是我妹妹，我自己會想辦法。」

「哥，你要做什麼？」

他以左手打開襯衫的紐扣，露出厚實的胸膛。

馬休改移至車體的升降口。

馬休微微一笑。

傷痕累累的車體，在白光中巍然矗立。車內感覺不到任何動靜。

蘇轉頭。警備機器人粗獷的身軀，從前方二十公尺處滑行而至。

馬休旋即察覺有異，回身而望。

「沒人。」

在馬休的牽引下，蘇走了一百公尺遠。

她朝紅光射出的方向望去。

馬休似乎已忘卻剛纔鼻樑被射穿的怨恨，只見他拍手說道：

「蘇，你應該明白吧，爲了讓你理解我所看到的事物，這是一場重要的儀式，如此一來，你和我都能明白這個國度和它的領主的偉大。」

它身旁站着一名美豔無方的美女——

「哥，你這是在做什麼，快住手啊！」

馬休展現出乾脆的一面，扣上襯衫的扣子。因爲用了手帕抑止，胸前已不再滲出鮮血。

不到一分鐘之內，三輛裝甲運輸車便已通過兩人身邊，隨後停了下來。

早晨中空氣裏的清新氣味，以青草味最能代表。

不論是狀似柳樹的樹幹，還是像頭髮般的葉子，都很像真實的樹木，但卻是全由黑光閃閃的金屬所打造。或許這樣纔是適合這個無機質世界的生命。

接下來，它將撞向【北部邊境區】的某個地點。

「歌女卡拉絲?! 」

如果是這名妖女，要以歌聲令機器人當場「斃命」，絕非難事。

他展開俐落的身手，爬上高處的駕駛座，往內窺探。

挺身追向前去的馬休如此說道，便再度回到蘇的身邊。

馬休的鮮血就抵在蘇的鼻尖上。

「在玩這種騙小孩的遊戲啊。真是一對奇怪的兄妹。」

已被異類入侵的這名青年心中，或許已察覺出同類的氣息。

機器人現身，將兩兄妹推開，朝身影逐漸遠去的卡拉絲再射出一道雷射。

「沒什麼。我只是想讓你脆弱的精神變得更剛強。不用怕，一點都不痛。」

「我不要，你快住手！」

「進去看看吧。」

蘇再如此呼喚。她並未望向馬休，而是注視着他們剛纔走來的方向。

蘇全身爲之緊繃，馬休對她投以微笑。那是誰看了都想撇過頭去，不想正視的笑臉。

「看來，得先讓你沉睡纔行。好好聆聽我的歌聲吧。」

「可惡！」

一道全新的火光貫穿她的咽喉。

卡拉絲嫣然一笑。

朝陽照耀着車體。

但一道殷紅的光束猛然貫穿門把。

但觸目所及，這片平坦的黑色鋼鐵平原上方籠罩的空氣，盡是鐵的氣息。

蘇想到車外走走，但躺在棺柩內的伯爵卻悍然拒絕。

「來，吻我吧，蘇。」

只要再用力一點，蘇那迷人的柔脣便可印上馬休那髒污的血潮。但馬休卻無法完成此異常的舉動。

位於面板中央的指示燈開始急速閃爍。

「在D回來之前，這輛車不準任何人進出。」

燈光轉爲藍色。

妖女二度中槍，身子微向後仰，就此消失無蹤。

「謝謝您。」

「只有五分鐘。別離車子太遠。」

馬休以安撫的口吻說道，蘇發現他手中正反握着那把小刀。

「奇怪。」

然而，這具外形醜陋的機器人，卻在愕然望向它的這對兄妹面前又驀然垂首，停止了機能運作。

「你們兩個都是我們的敵人，給我安分一點。」

「哥。」

他伸手轉動門把。

妖女伸出白皙的手臂，欲握住馬休黝黑的手腕。

就在這時候——

【法爾休雅七人衆】僅存的兩名刺客——即使只有一人，也同樣是令人膽顫心驚的強敵。如今兄妹倆已被她追上。

「裏頭反鎖。這樣沒辦法打開。喂！」

「哥。」

儘管傷痕旋即癒合，但歌女望着單手持刀的馬休，臉上兇險的神情愈來愈濃。

「想在貴族睡覺的時候取其首級，就得趁白天，所以我纔會來到這裏，沒想到卻讓我撞見你們在玩這種莫名其妙的家家酒。來，兩個一起跟我來。與其玩這種無聊的兒戲，我有其他辦法能讓你們更快了解這個世界。」

「伯爵的車還不是一樣。既然一樣，就沒什麼好怕的。」

但卡拉絲卻鬆開其中一隻手。

卡拉絲髮出淒厲至極的怨恨怒吼，往平原的西邊奔去。

「到這一帶應該就行了。」

離地球約一億公里遠——一顆直徑約一百公尺俗稱【小行星帶】的小巖塊，從它小小的噴射孔噴出耀眼的光芒，緩緩移動、改變方向。

「咦?! 」

蘇與伯爵之間的對話，隨着這聲開朗的答謝結束。事後伯爵下達命令。

「是那支調查隊的車輛。」

馬休無視蘇的驚聲尖叫，拿起刀子一把就刺進自己的胸口。不僅如此，他還垂直劃出了十公分長的刀口。

如果他想危害蘇，便當場格殺——忠實執行伯爵指令的警備機器人正逐步接近中。

卡拉絲大喊一聲，口中唱出死亡旋律。

卡拉絲邁步向前，抓住他們兩人的手。兄妹倆頓時只覺一陣寒氣刺骨，全身痛苦扭曲。

「派警備機器人跟蹤。如果馬休想危害那女孩，就當場格殺。」

「蘇。」

「哥?! 」

夜色已盡，周圍佈滿晨曦。

馬休根本不想聽，他揮刀砍去，但卡拉絲抓着蘇的手遊刃有餘地避開，神祕而柔美的即興歌曲，從她脣際流瀉而出。

「被她給逃了。」

馬休並不確定伯爵的機器人是否會聽從他的指示。

「喂，想辦法把門打開吧。」

只因一道鮮紅的光束從右方激射而至，貫穿他的鼻樑。

這時，只見紅光一閃，穿透她的肩頭。

「好吧。」

走近樹蔭下，馬休從口袋中取出一把小刀。

她的頭髮被馬休抓在手中，扯向他。

對方勢必是趁他和卡拉絲交手時，來到如此貼近的距離。

蘇苦苦央求，說她很想呼吸早上的新鮮空氣，只要五分鐘即可。

「啊?! 」

「竟然還有一臺?! 」

「今天進行得不順利。算了，明天再來。」

她手肘下方出現一道傷痕，皮開肉綻。

蘇想後退，才發現脖子已被馬休一把按住。

不到一秒，這劃過即逝的光芒已然消失。

「不要，哥。我覺得有點可疑。駕駛座上空無一人，而且車子一來到太陽下就停住不動了，是在不太對勁。」

兄妹倆站在原地不動。他們猜想，應該會有人走出車外。

最後伯爵讓步。因爲他看見蘇眼中的淚光。

「它聽得懂話嘛。」

馬休淺淺一笑，伸手搭在門把上。

「好燙。」

他急忙縮手。

結果還是得由機器人上場。

它那合金制的機器手臂，靈巧地伸指抓住灼熱的凹洞，往外拉開。

「閃一邊去。」

馬休往車內張望，登時爲之一僵。

「哥。」

就像是蘇的聲音在背後推了他一把一樣，只見馬休就這樣順勢沿着階梯走入了車內。蘇從他背影中看出近似歡喜的情緒，心中感到一陣戰慄。但她也難以抑制自己想要一窺究竟的慾望。

「抱歉。」

她向機器人打了聲招呼，從旁邊一腳跨上階梯。

全身頓時打起了哆嗦。

只因裏頭佈滿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氣。感覺上與第一次和普羅周伯爵以及米蘭達公爵夫人見面時的一樣。

——難道……

蘇想下車。但雙腳卻與腦中想法大相徑庭，仍繼續往階梯上走去。

兩側的牆壁掛着吊牀，地板上除了做爲通道的空間外，全部塞滿了睡袋。

多虧門外射進的陽光才得以看清。

窗戶被整個塗黑。想必他們是在黑暗中尋求更深的黑暗。

不，是在光明中。

躺在地上的，好像是那位名叫凱尼的男子。

在她喃喃自語時，腳碰到地上的睡袋。

「這是……怎麼回事？」

男子們面如白蠟，異樣鮮紅的朱脣，有兩顆外露的獠牙。

與她先前的印象有所出入，是在所難免的事。

「我纔剛睡着，幹嘛吵我啊！」

他齒牙交鳴地抱怨道：

凱尼陡然睜開雙眼。眼中閃着紅光。

從睡袋中探出頭的男子們，蘇覺得有點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