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波濤彼方的身影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5萬 字
蘇茵默默登上保安官事務所後面的斜坡,表情隱約有些哀愁。
當複數慘叫聲令保安官轉向門口之際,蘇茵也站了起來。
就在那時,另一個人出現在兩人之間。
保安官對此一無所覺地出了門。
蘇茵將忍不住正要脫口而出的驚叫吞入喉嚨裏。
——葳玲?!
已於遠方城市亡故的妹妹正用與生前無分二致的可愛表情望着姐姐。
不可能的!——當蘇茵正如此想着,她的思考能力卻被洋溢的喜悅與懷疑給沖走。
於是當葳玲往後門的方向移動,招了招手時,她理所當然地不做任何抵抗跟了上去。
妹妹大開門,走出去後關上門;蘇茵也重複了同樣動作。當然,她並不知曉自己是今天頭一個只用這扇門的人。
仿若被哀傷地招着手的葳玲給迷住了一樣,姐姐走過小徑,當上山路。除她外空無一人。
不久,來到像是山寺內的開闊廣場的地方。
林立四周的樹木加入夜晚幽暗的彩妝,層疊數重的樹影間,狀似墓碑的石塊以及遠處寺院的尖塔若隱若現。
樹葉間灑落的日光近乎青綠。
背對滿布綠色的銅鏽的青銅祭典用門後,葳玲停了下來。
「來到這裏的話,就不會有人打擾了呦。」
惹人憐愛的櫻脣,吐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妖媚女性話語。
儘管聽到這句話,蘇茵仍舊雙眼模糊,激動的淚水流過雙頰。
這應是一種妖術,不僅能讓自己摯愛的人死者——恐怕是對使人而言最四年、最無法抗拒之人的幻影現於眼前,還能讓人喪失思考能力及理性,隨心所欲地操縱人的行爲。
彷彿是要挑戰黃昏,一個純白身影自青銅門柱旁出現,是名身着宛若白雪的雅緻洋裝的美女。
「那珠子好像價值連城呢!」
呆立瞬間後,蘇茵一眼看出莎蒙是敵人,迅速往通向寺內的石階退去。
她眼中只有妹妹的影像。然而就在剛纔,施展邪術的女子——莎蒙卻說引來蘇茵的某個男人。
「更加不能放手啊。」
「不過就算再厲害的敵人,只要是活在這世上,心裏就一定會藏有不願意反抗的某個人。嘻嘻嘻、只要如此,就不可能是我『回憶的莎蒙』的法術的對手。就算是現在的這個女孩,也召喚出了某個男人啊。女孩——那珠子到底是什麼東西?」
安詳與順從充滿邪惡美女戰士的胸膛,她決定稍微聽話些。
在蘇茵腦海中,那話變成了妹妹的聲音,如此響了起來:
「放棄珠子如何?」
「你最好不要知道。」
一方面是覺得女子的實力不可小覷,也因爲在女子轉身的同時有股深沉聲音在她心中響了起來——
看見妹妹招手,蘇茵朝莎蒙那邊蹣跚走去。
當莎蒙齜牙咧嘴地大叫之際,耳中響起了沉重、宛如學者說話的聲音:
須臾,輕敲拉門的聲音響起,來幫忙的夫人露出了臉。
「給D保管了。」
過了夜中以後,參加對死者的告別式色客人來訪。
滿是還唸的表情突然一變,蘇茵自夢中醒來擺脫茫然懵懂,臉上洋溢記憶與理性。
「很有可能。」
「沒事嗎?」
太陽落下後,波濤聲驟然轉近。
D簡潔問:
「不過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只是性格似乎並不美麗,證據就是在柔緩柳眉下、碧藍明眸中正閃動着邪惡妖光凝視蘇茵。女子動動紅脣,只有蘇茵纔看得見的葳玲也動了動嘴脣。
D從旁搭話。
怎麼可能?她如此想着的意識遽然虛弱。
「來村子兩天以後總算是遇到了啊。」
「我覺得好可怕。」
「離開吧。去從某處的懸崖跳下去美麗地死去吧。深邃的藍色海底纔是適合你的墳墓。……請走吧。」
當他們的身影彎過轉角消失後,從莎蒙現身處另一邊的門柱陰影中,出現了披散着似雪白遮住臉部的老人。若他手中閱着一本厚重書籍的話,會更符合他的外表;然而尋常飽學之士不可能會有的危險氣息卻環繞在包裹全身的斗篷四周。
目光落至右手中握着的兩枚薄皮——以粗線繪製的面容,只不過是速寫作品,仍能一眼看出長相特徵。
莎蒙不理她的大叫,奔過去,打算抓住蘇茵的手。
空間中的某處傳來驚愕氣息。
蘇茵已經沒有能覺察若真是妹妹應該會知道珠子下落的理想了。
蘇茵在主宅爲守靈的準備手忙腳亂。
蘇茵說出妹妹的幻象跟莎矇事,也說出了那腦海的聲音。
蘇茵斬釘截鐵地否定。
「連討論都不討論?」
即使蘇茵家爲了守靈的準備,人們腳步聲絡繹不絕,海潮聲仍荒涼哀慼地鳴響。
D回答中的冰冷淡漠讓艾伯特說不出話。
又過了數秒,漆黑秀麗身影自石階奔了上來。
他沒走如主宅而轉往玄關行去。
與其說他是來找碴的,不如說像是來傳話的信使。不僅沒有殺氣,他彎着腰身軀窺探屋內模樣甚至還有些滑稽。
「D——?! 」
「初次見面。我是『國王艾伯特』,是受基裏漢照料的五個人之一。如今單獨行動。除了我之外的兩個人受你照顧了啊。」
「沒有人。村人連有這珠子的事都不曉得。」
「要騙敵人先從自己人開始是嗎?真有你的。」
「既然如此,只要珠子被拿走的話,就算留在這個村子也沒用了。就用你做幌子從那年輕人那取得珠子好了,之後再把你和他通通收拾掉。——過來。」
儘管做了這些卻還留下D的理由,是由於有些東西能輕易穿過絲微細縫侵入肉體之故。
「真強悍!看樣自你好像相當信賴他啊。在年輕時看來一切都是光明美好的,就連對從黑暗世界來訪的陰影也會如此認爲。可以嗎、仔細聽好我說的話,然後想一想。看是我的話正確,還有自己是不是有先入爲主的觀念了。」
莎蒙輕輕一笑,葳玲也笑了。
「那聲音是什麼?它在說服我從你那拿回珠子,可是會不會說不定那女人也是因爲那聲音才逃走的?」
「你是誰?! 」
「是D。」
「在哪進行?」
「我不曉得耶、葳玲。」
「纔不要!下次再說這種話試看看,我就給你兩個巴掌。」
時間是900N。
蘇茵微微一笑。笑容大膽無畏。這種笑容隨只適合男性,卻與她十分匹配。——偶爾,也會有這樣的女孩存在。
女子露出駭人表情吐出這句話,隨即面露微笑——
「若是珠子的問題,我不會交出來的。」
D的耳朵老遠就聽到小倉庫外傳來的腳步聲。
如此說完後,D離開小倉庫。
用像總算解開了費心思索許久的方程式的語氣,庫羅洛古教授喃喃自語着。
「找我有事?」
「似乎如此。」
「沒有。——聽我說。」
莎蒙睜大雙眼。
攫去的手抓住了蘇茵的手,在莎蒙這麼認爲的剎那——她的身體飛到了空中。
蘇茵撫摸秀髮。
忘我地抱住強壯胸膛後,蘇茵如被彈開似的跳了開來。
女子的滿面殺氣突然消失,朝樹林間走去,蘇茵並未追去。
由於她太過震驚所以着地動作凌亂,縱使轉了一圈站直身軀,卻是屁股着地。
「知道珠子來歷的人呢?」
「一開始的女人雖然只是向草稿作勸說,不過,嗯——大概會有效果吧。現在的女孩就必須再花些功夫纔行呀。接着、D啊!你那份可是已經有了。半吸血鬼的血統究竟能承受我的勸說到何等地步呢,過幾天就讓我來試試吧。」
☆☆☆
「我不擅長姑且的手段,要打的話就希望堂堂正正地打。如果你乖乖把珠子交給我,也可以不動手就結束。」
兩人開始走下石階。
「請就保持這樣不要動。然後仔細聽我說。拿着珠子的是誰?」
「沒有。」
聽到蘇茵的回答,莎蒙歪歪頭。
她回答:
「叫葳玲是嗎?沒有說謊,不可能會說謊!原來如此,不知道是吧。——還有多的珠子嗎?」
接着他緘默不語像是要看D的反應,但因爲全無回應所以變得尷尬了起來,他一咳嗽後說:
從第一句話進入蘇茵腦中知道現在,其實只花不到一秒。因爲話語是以壓縮訊息組的形式傳入的。
「那男人不是那種人。」
「你這招式是從哪——?! 」
同時男人用極爲傲慢、出奇厚重的聲音說了:
「殺了老頭以後,心想你遲早都會來保安官事務所,所以才先佈下陷阱,還真是幸運。不過那保鏢果然是個可怕的傢伙,根本讓人不敢和他正面交手。還想說該怎麼辦纔好,你就乖乖離開他了。嘿嘿、要感謝你呢!——那麼、我要問了。珠子在哪?」
男人像是嚇了一跳轉過身來,接着雙眼一亮。濃密黑鬚遮蓋了鼻子以下之處,玄關燈光砸上面造成明暗光影。
發現屍首時在場的人進行了鹽水儀式,醫師注入清水,之後寺廟僧侶則會在小倉庫周圍畫上封殺的伏魔圈——話雖如此說,但唯獨最後的伏魔圈,由於關鍵的僧人因鄰近漁村大規模遭難不在而有問題,所幸住在村中旅店的旅行僧侶趕了過來。
她滿臉通紅地說:「有你的訪客呦。是個年約五十,滿臉鬍鬚的男人,還提着鐵棒呢。說是有話要和你說。」
D默默凝望女孩雙眼。
「姐姐,告訴我那顆珠子在哪裏嘛?」
蘇茵答道:
他摸着嚇人的鬍鬚問了。
法術並未失敗,亦非因外來的物理性接觸而清醒。儘管如此,女孩顯然已脫離了懷念的咒縛。
這是個沉鬱的夜晚,無月無星。
「這樣啊。」
屋檐下站着一個似乎無事可幹的男人。
D人在小倉庫。蘇茵祖父的屍首連同棺木一起被安置在這。會侵入無魂屍首的妖魔爲數衆多,爲防範它們入侵,屍體被用鹽水洗淨後於血管注滿清水,完成後便讓它在十六個萬位貼有封魔印的小倉庫中度過一晚。
「請叫人來接替我。」
她不認爲法術會疏失,但說有敵人潛藏在某處卻也難以置信。
「添麻煩嘛。」
「是的,我也聽到了。你家裏的寶貝珠子正被名叫D的男人所拿着。這樣真的沒關係嗎?那個人是來歷不明的流浪半吸血鬼,是貴族的同夥。把重要的東西交給那種男人保管,真的會安全嗎?」
「嗯。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真可惜。」
最後的「真可惜」不知是這男人自己感受到了D的實力,還是在指他的美貌。
艾伯特把夾在左腋,長約兩公尺的鐵棍移往右手。
「那麼請跟我到那邊去吧。」
他說着。
「因爲我不想用血弄髒了葬禮啊。」
D冷酷地說了:
「殺死他的是你的同伴。」
艾伯特憤然道:
「別說刺耳的話!我們除了自己以外不相信別人。成羣結黨這種事是最討厭的了。其他人乾的事跟我沒關係。」
「強詞奪理。」
「算了、往這邊。」
鬍鬚男帶頭走出庭院,我往海岸邊走去。
橫越道路後,他從石堤防上一躍而下,往三公尺下方的沙地跳去。
沙子猛烈飛散,他身形不穩,但這說不定是讓人鬆懈的陷阱。若非如此,實在不讓人認爲他的職業會是戰士或保鏢。
望見輕巧着地的D後,他「噢!」地喝了聲彩。
「真是高手!要是有把我的王國從這邊擴展到那住宅就好了,不過算了、沒必要這麼誇張。」
艾伯特從那往水邊走了大概三十公尺後,停下腳步。只聽海浪聲激昂洶湧。句波浪拍打處不到十公尺。
黑暗宛如是已漆塗刷而成。D的眼睛卻能在黑暗中看到包圍ieziji與艾伯特的巨大橢圓圈。
再仔細一瞧,他內側散佈着去奇妙的凹凹凸凸。
D未答話,一動不動。
世間罕見的悅耳聲響和火花傳出。
黑沉光芒自背上劍鞘拔出,D亦拔劍相峙。
儘管這裏離水邊還有十公尺以上,但的確有這波浪。
「呼。」
那是直徑二十公分、高兩公尺的樹幹。它讓D的一劍晚了數瞬,救了艾伯特一命。
「覺得奇怪嗎?」
然而D知道本應貫穿心臟的一閃稍稍偏離了要害,他正欲前衝,腳下卻突然一鬆。
「本來以爲你會沉下去的,真厲害。」
不過,只有D看見了。那的的確確是從地面冒出來的——就是那本來的木棒。
艾伯特死命活動發僵的舌頭。
再度一劍朝艾伯特胴體斬去。
摩擦金屬劍鞘後,劍紛紛被士兵們拔了出來。D紋絲不動,因爲他已看穿看似只到腳踝的海洋其實深不見底。
「來吧!先在王國外動手看看吧。」
一面按着血流不止的胸口,艾伯特的聲音沉醉在自傲中。
「——終於知道你被連名號一起稱呼的含意了啊。不管再厲害的貴族……在這種力量面前……」
真是魯莽。D竟用左腕擋下不住將空氣化爲堅硬剛體⑥同時飛掃而來的鐵棒,讓艾伯特震驚露出破綻後——一劍刺穿他左胸。
覺察到自下往左太陽穴擊來的風壓同時,D並未低身閃躲,而是趨前。
雖說是假人,但或許是從水中冒出之故,額頭上看似糾纏海草的頭髮正不停流下水線,眼球黏糊渾濁,即使腐爛脫落也不足爲奇。
棒頭忽然消失。
着地的腳畔沙子猛烈四濺,D再度一躍,落至平坦沙地上。
柔軟的沙子上隨意插着木片、擺着石頭,還有讓人覺得像是用手指挖出來的細長勾縫。
頭顱掉下、手臂墜落,它們想搶回的身軀也在空中分解了,變成了它們的原料——也就是沙塵,被吸入D左手。
數瞬後,枝葉撲打地面倒在一旁。
艾伯特低聲相尋。
他無聲退開,劍刃拔出後鮮血噴湧。
某個東西垂直阻斷D的視野,「喀!」的一聲,劍刃砍入硬物的聲音響起。
「D、能過來這裏嗎?」
拍來的波濤中生出了其他氣息。
毫無遲疑地迸閃黑光橫掃過艾伯特頸部。正確來說是頸部原本所在這處。
彷彿要證明這並不僅是他的盲目自信似的——
「這是我的王國喔,一切都會按照我的意志。雖然可以再做得比這更大,不過統治上會有點花時間。嗯、這樣應該是最恰當的。——不過、在動手前——」
「假如有必要,連山也可以創造喔,河流也是,不、連吸血鬼也可以啊。」
喀嚓,顯然是骨頭碎裂的聲音響起,爲此——
艾伯特看來仿如漲大了一倍。並非是肉體上的變化,而是他身上洋溢的自信跟力量所造成的。
兩對視線相望、迸散火花。
頭部以下,就像在巡迴圖書館內小孩看到的立體繪本中出現的士兵一樣,裝備有樣式幼稚的鎧甲及長劍。
「我不殺你。告訴你的同伴,就說那珠子在我身上,想要的話,就來找我。」
長劍沉重,身體也發沉。這怪異情況就像肉體變成了鉛塊一樣,不、簡直有若重力變化所造成的一樣。
不知這嘶啞怒吼聲是否傳入了艾伯特耳中,因爲突然颳起了猛烈暴風。
☆☆☆
風朝一點吹湧而去。朝向D——本該已碎的左手。
「吸血鬼獵人、如何?」
勝負以死亡作結——此乃以戰爲業的鐵則。
掩蓋艾伯特前腳的沙子緩緩高起。
顯然正忍着痛楚的聲音從十公尺外的對面傳來。
「——吸血鬼獵人『D』……」
噴出堵塞氣管的泥沙後吸入空氣,於是「衛兵」們獲得了「生命」。
「嚇啊!」
悽愴鬼氣化爲黑暗本身自D的劍尖吹湧而至。艾伯特內臟發涼,肌肉與神經通通悚縮揪緊。
「噢噢!」的驚呼聲加了進去。
他從握棒手掌中傳來的震動得知棒頭已遭斬斷,之所以能如此,憑的果然還是一流戰士的實力。
D將他們砍斷,趁尚未倒下之際穿過了如假包換的真實樹幹間;艾伯特已手持大概是事先埋於沙內的另一根鐵棒在等着他。
D的劍刃凝停空中。
一流——在D面前乃無意義的字眼。
下一瞬間,身體便沉入沙中直至沒膝;但又一轉眼間,D身上的外套下襬如羽翼般一陣翻飛,他已身在空中。
如果是他應該辦得到。
只有D注意到了,數道細弱波浪全是艾伯特腳下往四方散去若有月光的話,這些細碎但千真萬確的波浪應當波光粼粼。
間隔三公尺左右的距離,兩人彼此相對。
「嗚嗚。」
在畫於沙上的圈子內側——在施加了妖術的空間中,他宛如絕對君權制下的君主一般,能夠化身所向無敵的帝王。只需要一個指示,木棒化爲大樹,水窪轉成海洋,事先準備的土偶則能變身成爲最強的士兵。只要是在他的王國裏面。
聽見艾伯特的叫喊,士兵們劍尖閃閃發亮同時朝D殺去。
「重力、森林、這次則是海洋在保護我,還布制這些呢。就讓你看看其中的一個——喏、看清楚了,見識我王國的衛兵。」
不知這股風勢何等強猛——士兵們並未飛到空中,因爲在那之前構成他們身體的血肉便已被風之手給撕碎。
波浪拍打他的腳邊。
眼看就要擊中!
沙啞呻吟話語停下的同時,鐵棒貫穿空氣疾刺。
因爲D傾注必殺氣勢的一劍,被艾伯特跌坐地面給躲了過去。雖然只是他自身無意識的動作,但卻是名副其實的間不容髮。而艾伯特身爲戰士的證據,便是他在下一擊至前已先將手中鐵棒朝D擲去,跳入了橢圓圈內。
「不過你能過來我這裏嗎?」
只有聲音厚重不變如故,自突然靜止不動的長棒前端迸放的殺氣,悽烈程度遠非方纔與D交戰的艾伯特可比。
而且它是突然從空無一物的空間出現的。
D並非會自背後砍殺敵人的男人。
「那麼、來吧。」
首先浮出了黑色球狀物體——是頭部,這是因爲在突然隆起的球體下面附有肩膀、手腳、胴體才知道的。
一道血痕就要直劈在恐懼僵硬的男子臉上——就在這一剎那。
沙地已化爲海洋。直徑十公分的海洋環抱處於正中央的艾伯特。
在正欲追趕後退的艾伯特的D面前,三棵樹木彷彿要疊在一起似的接連長出。
聽到這狂妄話語,D伸出左手,打開拳頭。望見放在掌中的東西后,艾伯特點點頭。
劍尖爲下段⑤架勢——停在幾乎觸碰沙地之處。要讓劍刃自那位置彈起殺敵,對用劍者來說乃是極難技巧,但接招的人更是難上加難。
艾伯特似乎想到什麼,走了十步左右,來到離他最近的橢圓圈外部。
「不過、要是我贏了的話就該得到珠子,我要去哪找它?」
艾伯特抬起頭。
隨大喝聲一齊刺出的長棒快了十倍,D漂亮地擋開,身形卻一個不穩踉蹌了起來。
因爲察覺到了在艾伯特與自己——兩者身上發生的難以置信變化。
閃過脫手鐵棒,D進入圈子內側,此時艾伯特正要站起。
右手執劍,D妖氣四溢地走近。
艾伯特將鐵棒挑到肩上詢問:
由於太過震驚,在加上胸口的痛楚,可能艾伯特的法術消失了,他的身體趴在士兵、防衛林、海洋全數消失的沙灘上縮成一團,那模樣就像是名副其實的「裸體國王」⑦。
他們咳個不停,喉嚨發出聲響後吐出黑塊,打在波浪上散開的東西是沙子;接着黝黑麪孔朝向天空,吸氣聲陸續打破了寂靜。
如今身爲異邦人的他必須與森羅萬象爲敵。
膝蓋同腳踝上拉曳着細長絲線,宛如追着他的畸形手臂。那絲線落至地面後濺起水花,地面業已化爲水液,纏附在D身上的是水液觸手。
因爲語氣莊重正式,所以和他的輕鬆態度及氣氛有落差,就連馬虎的人也會覺得詫異。
一吐氣後,艾伯特將鐵棒輕夾腋下襬出架勢,毫無破綻。以戰士來說屬一流之輩。
接着——
D看來絲毫未動但卻閃了過去,察覺此事的剎那艾伯特揮棒橫擊。
「左手廢了?別小看人啊!」
他看來就要動手,卻靜止不動有若石像。
守護艾伯特的海面波濤起伏、粉碎、化做水膜飛到空中。
數量之多,黑沉沉地塞滿D的視野,有十來個。
「他左手廢了——從左邊攻擊!」
像這樣的偶然萬中無一。
D也走了出來。
D的雙眼帶上異樣光彩。
某處響起如似感到戰慄的低沉聲音。
D轉身。
面向大海的方向。
沒有月亮,甚至連星星也看不見。在黑暗中只有D望見了——
海浪的指尖雪白撲打岸邊在離其末端不到五公尺處的海中,站着身穿斗篷、腰部一下泡在水中的人影。
乘着吹生波濤的海風,難以形容的鬼氣撲打D的臉頰。
「麥茵史塔男爵——從海回來了是嗎?」
D的話聲在遭光明遺忘的黑暗中遠遠流傳。
不過兩人的對峙僅有數秒。
極其高大的波浪塞滿了D的視野,讓人覺得彷彿人影背後的海面驟然高漲。
接着在被大浪蹂躪過的海洋裏,已不見任何生物的蹤跡。
某處有海鳥啼鳴。
只有海潮聲喧鬧不休。
D收劍望向背後,艾伯特業已消失無蹤,連血跡也沒留下。因爲他是個高手。
左手發話詢問:
「看到了嗎?」
「嗯。」
「好厲害的傢伙。就連我也聽都沒聽過這種事啊。——如果是敵人的話,就算是你也會有危險。」
「說不定。」
「不過——不過呢……」
「你也看到了。」
窗戶仍舊鎖着,是在被破壞前和門一起由蘇茵鎖上的。
有某個人潛入了房子裏面的臥室將它弄得一團亂。
「占卜?」
D沒有回答。
「這不得而知。」
D望着海潮彼方,模樣彷彿就像在那裏失去了東西似的。
在門關上、蘇茵的腳步也遠離之後,D將潘爺爺穿着的羊毛毛衣掀至胸口處。
「和你想的一樣嗎?」
回答有些不負責任,但自這年輕人口中說來,卻有如同在講述什麼重大真理的氣氛,蘇茵沒有責難他。
後用劈柴的大斧頭猛力一劈,深深地砍入門裏,可能門口並未蓋上那奇怪的黏液。
「知道犯人了。」
說話的是茨。他的聲音從漆黑門板旁響起。
「是北風吧。」
艾伯特繼續說了:
似乎就連若無旁人的小偷也爲此喫了一驚,突然靜了下來,不久後他的氣息就消失了——這是擁有少許感應能力的婦女所說的證言。
蘇茵以不知要說些什麼,初次流露懼意的眼神注視着D。
潘爺爺躺在裏面姿勢與入棺時一模一樣。
「在工作之後,世上的人大多精疲力竭地嚷着:『累死了』,然後就想貪婪地呼呼大睡。有志氣的人則鞭打沉重的眼瞼,勉勵嚴於律己。於是人世間就產生了智者。——是風教導我的:這地方在夏天結束爲止,會不停吹着悽愴之風,風中附着血紅色。不管如何、從明天開始日子會變得很辛苦喔。」
D用手對蘇茵打了「退開」的暗號後,打開了棺蓋。
左手問了:
那話聲十分感慨地說了。
「還有兩個人——莎蒙阿姨跟曉鬼還沒回來呦。」
「可是——他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當然是在這裏呀。在你這髒兮兮的手裏。」
她隨即「嗯」了一聲點點頭,挑起科朵夫,把將近七十公斤的身軀輕輕鬆鬆地扛到肩膀上,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蘇茵睜大雙眼。
不愧是D,依舊不溫不火地問着。
「趁被你使喚來使喚去的空擋啊!」
他究竟是怎麼進來的?
「誰在小倉庫?」
「他的眼神哀傷。儘管眼神瘋狂渴望着鮮血,其實卻很哀愁。——這也和某人很像。」
這羣男女認爲凝神疑鬼才是最好的活命方法。
「把他帶走,接着沒你的事了。」
「那麼、到底會是誰、又是怎麼進來的?」
憤怒的語氣不似先前莊重,黑暗中多了奇妙氣氛。
「真的無從下手是嗎?」
艾伯特語氣激昂。
棺木安置在並排木箱上,前面有個頭髮黑白夾雜的男人正鼾聲大作。在他枕着一個木箱的頭部旁邊,好好地站着低價酒的瓶子。難怪如此,瓶中只剩下三成。
辛用「早知如此」的語氣說了。
「說這話還太早。」
D同蘇茵仔細檢查棺木周遭,並無異狀。封殺妖魔的咒印也完好如初。
「因爲你一定是大叔啊。」
罵了句「混賬王八蛋!」後,她們打算打開房門以及窗戶,卻發現不知是怎麼一回事竟都鎖上了。
「不清楚。」
一個急性子的大嬸勃然大怒,嚷着:「我會賠你一扇門!」
沒有不服氣模樣,隨着呼氣聲一起吐出話語的,是艾伯特的聲音。語氣中沒有痛楚,但顯然有精疲力竭這感。當啊然,正包圍着他,換句話說也就是敵對的同伴們,是否有把那當真則又另當別論。
「是科朵夫先生。」
某個人要大家從窗戶進去,可哪裏也從裏面鎖上了,而且玻璃上附有狀似半透明黏膜的東西,可能因這緣故,即使在用石頭敲砸後出現了裂縫,卻沒有什麼要破碎的模樣。
「D……」
所以犯人無處可逃。
「也就是說——那個假貨爲了偷珠子跑了進來?」
「胡說八道!」
回到蘇茵的住處後,得知發生了一陣騷動。
左手自外套內拔出銀製小刀,毫不猶豫地刺入心臟,猶如白蠟的身體無反應。
「他不是普通的獵人。」
「是啊,是我最近學的風佔。」
「北海的海洋還有你,以及那個傢伙。現在馬上離開這個村莊的話,說不定就能減少一件無法忘懷的事喔。」
「說人人到。」
「他是半吸血鬼。」
「不知道。不管怎麼說,要單挑硬上的話還不曉得這裏是不是有人能贏過他。」
「何時學的?」
茨的聲音插了進來。
「唉呀唉呀——雖說是短暫的夏日,但運氣不好的傢伙就是天生帶衰。可是會有場腥風血雨喲,占卜如此顯示着。」
「沒有異常嘛。」
約莫在斧頭一劈的一分鐘後,她們破壞那名婦女所說的「犯人消失了」的房間的門一齊衝了進去。
至於房門,也在四個角落被黏上了同樣的黏液,這就是即使開了鎖也無法進來的原因。
「最近的小偷也變聰明瞭。算了、既然知道珠子被你拿去了,應該也不會做些多餘的事了。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要打開看看嗎?」蘇茵向D問,手正要按到棺蓋上。
D乾脆地說了。
這黏液——雖如此稱呼,但它比較像黏性物質,是十分奇妙的東西,用手指摸起來如果凍、水母般柔軟;可一旦拉長到某種程度即變得堅硬如鋼,難以破壞,只要一有東西放到表面上就會像被黏膠黏住一般,無論如何都無法撼動分毫。
若是小偷或一般的肉食野獸光聽腳步聲就該會落荒而逃了,但這傢伙卻毫不在乎,即使大家用力拍打房門,仍舊沒有一點打算停止亂翻房間的模樣。
話聲變得惡形惡相地起來。
「放心啦,我不會對那種中年婦女下手的。」
☆☆☆
「在哪學的?」
「這和今早變成你祖父那傢伙的皮膚是一樣的東西。狀態上雖不同,追根究底是同一個東西。」
雖說只是一羣女人,但卻是邊境,而且還是漁村的婦女。她們想可能是趁人之危的小偷又或者是附身靈,便手持魚叉山刀,把護身符、念珠舉在前面後,一擁而上往屋裏衝去。
D一走進去,眼前便出現了蘇茵臥房那有如遭小型暴風肆虐過的慘像。
D的頭髮往彼方飄蕩,風向似乎變了,跨越冰海而來的風酷寒極冷。
試着聽蘇茵和來幫忙的婦女們所說的話後,得知就在當D走下海灘之際,大家也擺設完畢在客廳稍作休息,就在此時接連清晰響起了東西被砸到地上的聲音。
茨哈哈大笑。
D隨蘇茵走出主宅。或許是覺察到什麼了,蘇茵先一步打開小倉庫的門。
蘇茵露出詫異表情!想起了斬開茨肩頭的一劍,無論何等強健的人,她都不覺得在受到那樣的傷後還能於當天回來行竊。
聽完狀況或情形說明,檢查過房間與這種物質後,D叫來蘇茵,告訴她:
「又沒看到臉,你怎麼知道是阿姨?」
「雖然不大確定,但那傢伙好像也不是普通貴族——是貴族、也不是貴族,跟某人很像啊,有着一樣的味道喔。而且……」
艾伯特的聲音由房間正中央問了:
「可怕的傢伙。」
「也不是普通的半吸血鬼。」
不知結果是否令他滿意,從毫無表情的秀麗面容上什麼都看不出來,D把老人的毛衣恢復原狀蓋上棺蓋。
話聲說了:
俄頃,秀麗身影轉身背過無窮無盡的海潮之聲。
此時一張座椅中明顯有個輪廓柔軟的人影進了來。
再過了五分鐘,徹底搜索被破壞得一塌糊塗的房間後,才知道那婦人所說的沒錯。
「所以,我不是說了嘛。」
一問蘇茵,她才說是爲了保險起見所以鎖上了,趕忙讓她去拿來鑰匙,插到鑰匙孔後雖然一下就開了,房門本身卻仍動也不動。
「有計劃地兩人一起上或許不會輸,但應該還是我們被宰的幾率比較大。那股妖氣、森冷的長劍——光是回想就讓人發寒。畢竟現在結盟纔是最後的手段了。」
黑暗中,有人在刻有雅緻雕飾的長椅上說着。說話的是躺於椅子上的人影。
「半吸血鬼有分等級嗎?」
和外部直接相通的只有向南的窗戶而已,但大概爲了不想讓人妨礙他的工作,那上面牢牢黏着先前看過的黏液,而且還是鎖着的。
話聲說着。
「目的定然如此。」
辛滑稽地說着。
「好啦、結果如何?又讓我們等待的價值嗎?」
「遇到麻煩了啊!」
聲音充滿極度輕蔑。這是對自己而發的。
「你也是?」
艾伯特的聲音讓莎蒙咬牙切齒。
「話先說在前頭,可不是那個叫做D的男人,是其他使用奇怪法術的傢伙。明明還差一步就能用那小女孩來作餌搶來珠子了。下次遇到那傢伙,我要把他大卸八塊。」
話雖如此說,但莎蒙並沒有看到那使用妖術的人——庫羅洛古教授的模樣,只記得而中囁嚅的奇異暗示與聲音。之所以看來如此憤怒,有九成是真心,剩下一成則是面子。
「是怎樣的男人?」
「不曉得,沒看到臉。」
「連對手是誰都不知道就被打敗了啊。」
莎蒙緊咬嘴脣。
宛若嬌美花瓣的脣末流下纖細黑線——是血。
辛用彷彿要威壓所有人的語氣說道:
「不管怎麼講,你都搞砸了。」
「不許隨便亂說。」
「算了、無妨。只是、好像真的有新的敵人出現了。在不曉得他真面目的情況下,全員各自行動會被人找到漏洞。雖然我們不曉得對方,但沒準對方曉得我們。與其自信滿滿不如小心謹慎,就這樣。」
茨一直嗤嗤笑着,用有如浮在空中的聲音問:
「曉鬼怎麼辦?」
「那男人把獨佔一切當作有點,就算邀他也沒用吧。」
「什麼事?」
同時蘇茵停好了船。碼頭就在眼前。
圓柱刻有難以置信的優美雕飾;突窗鑲嵌看來仿若白絹帷幕纏繞的磨砂玻璃;雪白階梯包圍環繞結合古典及趨近現代造型的住宅周遭,宛若流星軌跡。
D沒回答,仍舊俯瞰水中,不久後抬起頭說:「沒什麼。」
辛的話不禁脫口而出。聲音既無喫驚模樣也沒憤怒語氣,而是相當愉快。
「用走的話大概要三十分鐘吧。只有那傢伙的城堡雖然面對海面,但卻沒船感靠近。」
「你認爲會嗎?」
「好吧,我帶你去。只要和我在一起的話,海上也好海下也好通通不用擔心。」
D先登上棧橋⑨,從蘇茵那接過纜繩綁在樁上。
感覺風從西方而來,似乎無力吹掀波浪。
在整然漂浮的成羣小艇、斯庫納縱帆船⑧、潛水船中,活動着的是集體築巢的異形海鳥,發出聲響的則是波濤拍打聲。
「四小時後就要下葬了。」
近三十公分的黑影優雅游過黑綠水下。
「每個傢伙都一樣。」
D什麼也沒說。蘇茵知道他是沒有十足把握不會亂說的男人,便也死心不問。
「這附近是魚的寶庫喔,特別是在夏天的一個禮拜內,因爲連海流的方向也會改變,會把數不清的魚類推過來。不過裏面也有危險的傢伙是——怎麼了?」
蘇茵嘟起嘴脣思索着,之後突然用圓潤的雙手拍拍更園的雙頰。
從昨晚展開殊死都的艾伯特「王國」旁邊,沿海浪拍打的沙地再過去五、六公尺,沙灘上並列數艘動力船。每艘下方均鋪有枕木,這裝置不用費多大力氣便能將船推向海面。船本身長四公尺,最大寬度二公尺多。若推上二、三噸貨物,只要一名舵手即算額滿。
艾伯特說了。
「怎麼了?」
兩條視線不知如何是好的窺探D的模樣,隨即微微一笑。半吸血鬼似乎一如往常地毫不介意。
D在下面說着。潘爺爺的屍體將被埋葬於後院。這大概是在問「你不休息沒關係嗎?」的意思。
她卻沒轉頭去看。
距離再拉近後,若是沒有海風吹蒙雙眼,便可知道那綠色的真面目是一望無際的蓊鬱樹木,星散其中的白色物體應當是建築物。
☆☆☆
「請看看下邊。」
「所以連小艇也變成了這副模樣,你看——」
翌朝,D離開小倉庫走下海岸。
她沒馬上回答。隔了五、六息後說:
「那就好——因爲偶爾會有奇怪的傢伙從深海跑出來。要是遇到那種東西的話,這種等級的船一下就完蛋了。話說回來,半吸血鬼會游泳嗎?」
辛問:
蘇茵彷彿要抵抗海風似的撥撥秀髮。
蘇茵讓自己不流露恐懼的語氣地問了。
黝黑懸崖宛如一塊班子幾無凹凸起伏,亦無一抹綠意。
覺得寒冷,卻不是由於空氣的緣故,而是生命的源泉被冷卻,那種根本性的冰寒。
二十分鐘過去了。
背後有水聲響起了——是水泡破碎的聲音。
「這不是能交給外行人的東西,別說傻話了。你果然看到了什麼對吧?」
蘇茵將船停靠茫漠遼闊的港口,一面說着。霧靄光景開展眼前。
蘇茵好像打了個寒顫。
她對立於船首的俊美身影說:
即使知道那些是沾滿血腥的黑暗生物的遺址,一旦親眼目睹,仍有寂寞悲風縈繞胸中。
D將目光由懸崖轉開。
「趕快別再裝出一副老大模樣胡猜亂猜吧,要找碴也要說出是什麼事啊,要說出什麼事。」
凶氣忽地消失。
「我開回去。」
「不行的啦。這船不能沒有,可是和我的生計有關啊!」
☆☆☆
「那麼要怎麼做?」
早晨正洋溢着溶溶晨光,但彷彿也殘存夜晚黑暗。灰色雲朵覆蓋天空。
「好啊。別客氣,說吧。」
D默默凝望擦拭額上汗水的女孩。
艾伯特問:
「或許回去時走陸路比較好啊。」
當離靠岸尚有五公尺之際,D轉過身來。
在懸崖綿延不絕的彼方,霧靄環繞的畸形土地輪廓不住變得清晰。
「就這麼說定了。那麼指揮由我負責。」
「麥茵史塔的城堡遠嗎?」
「沿海岸過去的話不到三十分鐘喔。可是、爲什麼要問這個?」
可怕。極其可怕。
在好不容易纔認出那是庭院的一塊地方,整然排列的高大庭木、別緻涼亭與電子照明燈雖殘存留下,但這一切早在許久以前便已迎接了機能的毀滅,任誰都一望可知只有廢滅的輝光沉眠其中。
「這個好啊。」
「到貴族的別墅地區爲止一直都是這樣啦,是那些傢伙自己故意造成的。有種說法,說是爲了想不讓自己製造的海里東西回到他們所在的地方。」.
蘇茵從三邊覆有人造玻璃纖維的操舵室探出臉來做了說明。
「好吧,大家都心懷鬼胎。不過要是連這等程度都沒有,就算協調了也沒用。那麼聽仔細了,我的想法是這樣的——」
蘇茵「嘿咻!」一聲伸伸懶腰,兩手叉腰,轉到D這邊是「唉呀!」了一聲。
「不曉得。根據我聽來的,據說貴族血統越濃的越會像根棒槌,可是總覺得你好像是個例外。」
前進十分鐘後沙灘已然不見蹤影,令人覺得大概足足有八十公尺的高聳峭壁矗立右方,船隻破浪前進。
「掛念着死去的人煩惱操心也不會有進展。比起那些,更必須考慮今後的事。爺爺一下葬後,我就要出海捕魚。」
「從『都城』來的學者說佔地總共五十萬坪,居住的貴族大略估計約一萬人。」
「等發現時已經解開了。」
然後,便會發覺自己竟無比感同身受地,側耳傾聽風述說的遠古榮華與滅亡之歌,進而爲之愕然。
「起得這麼早。再睡晚點沒關係的。對了,你是在白天——」
在初次看到的人眼中,大概看來就像光滑律師網斜坡於白幔下無邊開展。
「清掃結束之後,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蘇茵巧妙操縱引擎,動力船進入傾斜的白帆船與小艇之間。
「在那之前我想問一件事,是要問莎蒙。」
「莎蒙怎麼說?」
「你說被人施了法術,那是怎麼化解的?」
「嗯。還有茨——你的樣子也很奇怪,你開心得有些古怪,在隱瞞什麼?」
「那有我想看的東西。」
「船的話多久?」
話一出口,她慌忙用手掩住嘴巴。
「水裏有什麼嗎?」
「團結合作跳過他如何?」
「麥茵史塔的城堡近嗎?」
宛如自霧氣沼澤中伸出的亡者手臂一般,突出海中的船頭、帆柱、太陽能板……翻倒的船體、生鏽的船底——那爲數衆多的行列死寂空虛。
D正緊緊盯着。
可能是由D的側臉感覺出了什麼,蘇茵覺得心臟的鼓動聲極遽轉大。
茨的聲音響起,還天真無邪地拍了拍手。
一瞬間幽暗中交混險惡氣氛,但轉瞬緩和。不知是因爲對年長者的敬意,或者因爲全員認爲只是暫時的事所以接受了。
「隨你們的意。」
幽暗之中,似乎有更濃重的黑暗疊了上去。
蘇茵突然領悟到自己是跟美麗的死神在一起。
如他所說,開心的笑聲響了起來。惟有這發笑聲模糊人影的右肩處腫脹高起,似乎是用繃帶包着,傷勢十分嚴重。
一回過神她發覺自己全身汗溼。
悽愴景色充塞D的視野。
戰慄讓蘇茵渾身僵硬。
可以看到甲板上拿着拖把的蘇茵身影。胸前是橡膠制圍裙以及橡膠制手套,下身雖無法確認,大概也是穿着橡膠靴吧。陽光曬黑的肌膚上浮有汗水。這是個寂靜早朝,彷彿擦拭甲板的布聲與呼吸聲聽來比海潮聲更加響亮。自蘇茵脣間流瀉的吐氣形成白色團塊,隨即如霧消散。在她身後巍巍聳立着的歪七扭八的漆黑斷崖。
她出人意料地乾脆讓步。
「這個嘛,走陸路從那岔路去騎馬要一小時。」
「在哪?」
「那一邊。」
一面把從船內拿出的七連發魚叉槍的揹帶背到肩上,蘇茵同時指指別墅並列的斜坡左方。
寬大石階在斜坡上往上升延。
D問:「曾經來過嗎?」
胸前墜飾正綻放湛藍光華。
「小時候有來過幾次吧。」
「膽量真大。」
這是個意想不到、同D的聲音截然不同的沙啞話聲,所以蘇茵嚇了一跳,往聲音傳來的地方看去。
「走吧。」
D左手握着拳邁開了腳步。
倘若仔細觀察,說不定能隱約看見連他自己亦未意識到,卻浮顯冒出的苦笑淡影。
兩人開始攀登石階。
離碼頭外緣約五十公尺後地勢開始上升。
光怪陸離的樹林間並非僅有這條階梯,甚至還能望見不知其數的走道縱橫交錯,以及停在斜坡半路的纜車車身。
走道似乎不單連通上下還通往左右,負責把別墅居民送往港口,或引至晚宴。
如今,這不禁讓人懷疑是某處天上船舶的優美車身,也爲綠色長春藤纏繞,遭落葉的葉片覆蓋,湮沒於時光洪流中。
不知走了幾十階,蘇茵忽地側頭說了:
「嘿!很有趣的階梯吧,不管再怎麼爬都不會累呢。」
「因爲重力控制裝置在運作。」
「來吧。」
從那白濛濛的底部,喀唧喀唧的金屬聲逐漸轉大逼近。
有什麼東西在爬石階。
「有時我會搞不清楚。每當來到這附近纔會有這種想法啦。擁有這麼厲害、我們無法想像的文明的人們,竟會做出吸其他人類的血、對待他們像奴隸一樣之類的事。雖然知道確實如此,但我偶爾還是會想是不是哪弄錯了。我會想:是不是我們遲早也會完成他們所建造的事物。我會想:人類和貴族是隻有一點點不同的同類生物,雖然有一方比較進步,但另一方早晚也會提升到和他們一樣的高度吧。噯、D、遲早有一天我們也會達到那種水準的,對吧?就算在我這一代沒有可能,我想應該是這樣了,但我孫子或是曾孫的時代……」
★★譯註⑦:此處原文爲「裸の王」,此處有雙關含意。可指艾伯特是個輸得精光的國王,也可指他是個無人保護的國王。
蘇茵在胸中喃喃自語了說不出來的話:
「蘇茵。」
「進去那右邊的樹蔭裏,快點。」
她的心猛然一跳,並非是在緊張他看出了心中的疑問,而是因爲意識到頭一次他叫了名字。她覺得原本好像並沒有特別去在意這事,而且早就死了這條心。
她忍不住出聲叫喚。
爲平靜口吻催促後,蘇茵往被指定的巨樹跑去。
——D、剛纔,你笑了是嗎?
★★譯註⑨:用鐵架或木架建起的長橋,從岸上伸如海灣中,作爲臨時碼頭,以便利旅客上下舟船或裝卸貨物。
發生了什麼事?在害怕中蘇茵感受到好奇心與戰鬥欲冒起。她並非那種乖乖待在家裏給丈夫養的女孩。舉起魚叉槍,解除彈簧式保險裝置的手法嫺熟老練。
蘇茵試着緩緩吸入空氣。
蘇茵發出小小的感嘆聲。
不知心情是何等激盪,纔會讓她回答出這種話。
D轉向她,表情木然如常。蘇茵說不出話來。
數秒。
蘇茵望着D的側臉。
★★譯註⑤:爲日本劍道中將劍下斜低垂之姿勢,在中國劍法中稱爲「鳳頭式」。
才一問,她就覺得若是這名年輕人,所說的話應該不假。
樹幹約莫兩人合抱,即使是巨龍的爪子大概也撕不裂。
霧氣業已開始稀薄,但似唯獨在石階下方變得比之前更濃,雖隱約可見廢船影子,可海洋已完全不見。
「是的。」
「在比一千年還久的以前就這樣了?」
宛如是要回話一般,黑影動了,霧氣生出了一個怪異生物。
★★譯註⑧:Schoober,桅數爲兩桅,或兩桅以上的縱帆船。
「喂?」
霧中有黑色模糊浮滲,當它的輪廓出現之際,D拔出了長劍。彷彿察覺到了這件事,腳步聲停了下來。
她覺得好像有某種在這年輕人身上無法想像的東西,掠過了那秀麗的脣邊。
★★譯註⑥:剛體爲一種力學上的假想物體,即使被施加外力也不會改變形狀與大小。
她瞬間領悟了——是在海里的那傢伙。不過那腳步聲又是?
D面向霧靄說道:
D隨即邁步前行。
「貴族真是厲害呀。」
D出聲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