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水之N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萬 字
在梅的眼裏,D看來已經完全康復,但其實他體內仍進行着慘烈的戰鬥。
因爲紅鵝腸草之前放出的吸血花,比起以前他從男爵肺部切除的更惡毒頑強了許多。那花從毛根末端會噴出毒素,毒能演變成連身爲半吸血鬼的D的血液都有所顧忌的成分,讓血液本身化爲毒素。因爲這種花喜好污穢的血液。
而且在它被拔除的前一刻,彷彿是想同歸於盡,分泌的毒素分量高達先前的十倍,那毒直到現在仍污染着D的血液,在體內循環。
D擁有不老不死的貴族肉體,血液也擁有自行淨化不潔之物的能力,但不知這需費時半天、一天,抑或是三天?
直到快中午時,他都待在水車工坊——其實這比較像是工廠——在裏面動也不動。
梅忐忑不安,因爲妲琪的事。
昨晚那個胖子被D勒住脖子的時候,說了妲琪在福藍多的城裏,還說福藍多最喜歡處女的血,說不定已經來不及了。
D在幹什麼呀——梅心想,她一看,發現漆黑的美麗身影好像正靜靜地在工坊裏來回踱步,似乎不是在思索,而是在觀察,偶爾他會伸手觸摸一下梅不清楚那是什麼的機械。
拜託趕快去救她。
雖然心中焦急,但無情的認知仍浮出了邊境少女的心中,他並沒有拯救自己二人的義務與理由。
他的工作乃是獵殺貴族——吸血鬼,但他卻護衛兩名貴族,一路血戰直至抵達目的地。雖然沒有比這更加奇怪的事,但這件事若從這名美青年那完全不似人類與貴族的奇特性格來看,也非不能理解之事。
而正因爲D遵循了那個梅始終無法理解的個人信念,才導致了他昨夜的救援行動。
既然這樣,那就連妲琪也一起——梅說不出這句話。爲了拯救她一個,D付出了多大的犧牲,光看工坊內的慘烈手術便能明瞭,儘管現在已經痊癒了——至少看起來是這樣——所以,她說不出「請去救救她!」的話。
時刻接近正午,在空曠的工坊內,響起了本不可能存在的第三個沙啞話聲。
「下雨了呢。」
猶如絹絲的雨線斜飛過窗外。
「好像不是陣雨哪,計劃被打亂了唷。」
D沒有回應,凝視着轉密的雨水。
從正午時分開始的一個小時——此時貴族的力量最弱,換言之,這是他們的神奇時間帶。沉睡於棺柩中的貴族,此時生物韻律曲線極度低弱,變得幾乎無法動彈,就算是博拉珠男爵,這段時間內也無法同D說話。當然,他的父親福藍多也應當不例外。
而現在又下起雨了,在這種狀態下貴族會怎樣?
「十名。」左手說了。
現在只剩用木樁刺穿D的心臟了。
「那樣的話……那樣的話……我要僱傭!D——我僱傭你!請你去救妲琪!」
滔滔不絕地說到這,薩凡才停了下來。
剩下的水軍人一起往D撲來,下一瞬間,他們被白光砍飛頭顱溶化死去。然而只見D的右腹也迸出了鮮血。
「名叫D的……男人呀……我太……大意……了……嗚……」
「你好像很累呢,D。」札那司在馬上對他說道。
跑過去後,梅望向單膝跪地的D的傷口,布條已經變得鮮紅溼濡。
「馬上會好。」在他平靜卻充滿壓倒性重量的拒絕之前,梅整個人呆住,但隨即又鼓起了力量。
幾乎所有的吸血鬼獵人都會避免在雨天戰鬥,棺柩裏的貴族也只會在這種場合派出麾下刺客。
自黑衣腹側滴落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少女的視野。
話雖是如此,但看來比較像是他本人想說話的樣子。
D的雙眼連眨也不眨,捕捉到遠去的人影及馬蹄聲,判斷出那已是無法追擊的距離。
「別多說廢話了!」
若是平時的D,恐怕會毫不留情地再給予致命一擊;但他現在之所以沒有這麼做,或許是對這敵人的意志感到動容之故。
這冰麗一如冬日清夜的年輕人,並未忘記回報他人的關懷。
美麗絕倫的黑影躍到他頭上揮落長刀,那一刀擁有未受任何咒法影響的速度、力量,一口氣從中劈開面具製造者的頭顱與胸膛。
「聽說你闖了個大禍喔,」薩凡嘲弄地說着。「你竟然闖到菲榭.拉袞公館裏惡整了客人、殺了保鏢!告訴你,那裏可不是普通的娼館唷,那裏可以說是村子的另一個聖城。」
業已露出死相的札那司眼中亮起驚愕光芒,那光又立刻變成既像瞭解,又像安心的黑暗。
「我們知道你的來歷,你最好給我出來雨裏面,如果不出來,五秒後我就轟爛這座工坊!五……四……」
原來,紅鵝腸草播在D體內的種子,吸了他的血後,成長到了根部能竄生至體外的程度。先前D之所以腹側會被砍中一刀,雖然也有大雨和札那司的法術之故,但最主要還是由於有這個內在威脅存在。
D把布按到傷口上後,說道:「馬上就要離開——去準備吧。」這個藏身處已經被發現了。
「還記得迦力祿這名字嗎?」札那司冷冷地問。「那傢伙率領的水軍團——應該已經被你們給消滅了,不過在這裏的,可是改造過後的軍團精兵。D,可別在輪到我們之前被他們給殺了哪。」
契約就此成立。
那聲音數到「一!」之際,D已穿出大門。
依據衆多貴族科學家的觀測,此時生物韻律曲線的低迷狀況,會比平日正午時好上一點。雖然雨水顯然也是一種流動的水,是吸血鬼的弱點,但因爲它也遮擋了正午的陽光,所以對貴族來說給予以毒攻毒的效果。
那是D的臉——不,是D的面具。
「原來是……因爲本人……是那麼……美的男人……的關係……這樣也算對得起……我那……不該會輸的面具了……」
呆站了一瞬後,梅立刻撕下襯衫的一隻袖子,想要按到D的傷口上。
「獵人,怎麼樣?這可是我做出來的另一個你喔。」札那司右手伸到背後,接着抽回身前的右手上,晃動着一張耀眼的美麗面孔。
D打算做什麼?——他要動手術。他打算切開自己胸口,摘除盤踞體內不停繁殖的吸血花。
「給我上!」聽到札那司的斥喝,這次有三個人影向D殺去。
聽見這平靜,卻不容反抗的鋼鐵語氣,梅面無表情地往裏面的門走去,確認她離開後,D來到工坊中央默默佇立。
「我來!」薩凡舉起一隻手,又被札那司瞪了一眼。「這是從葛里歐祿老師那聽來的啦。那男的應該就是巴龍公子吧,真可憐,他不但被逼着看那女孩在眼前被吸血,還被撲通一聲扔到河裏了呢。雖然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但我想大概已經在水裏泡得腫起來,變成魚飼料了吧。真是讓人難過的故事呀。」
正要把布按上去,梅卻「哎呀?! 」低叫了一聲,出血已然止住,彷彿之前是在騙人一樣,黏在身上的鮮血正逐漸變幹,轉爲黑色。這痊癒現象有如魔法,和她所知的情形完全不同。
這樣說完後,札那司一抬下顎,一直淋着雨的人影立即「咕呱!」叫了一聲,開始靜靜地朝D前進。
「又或是,你要僱傭我?」
「不行啦!會又很多細菌的——快點,讓我看看!」
他竟能從剛纔的招式中看出D的身體狀況,實在令人訝異,因爲那神乎其技的一斬,無論在誰看來都不像有問題。
他的臉看向另一張臉——就在這一剎那,被高高舉着的美麗面具縱裂出裂痕。
少女眼中塗上了理解——以及絕望的色彩。
「我來自我介紹一下。」馬上的年輕人微微冷笑。「你或許已經聽說過了,我是札那似,是服侍福藍多大人的僕人。這一個是〔千手千腳〕薩凡。」
正當三人全數在他周遭,變成看不出是爛泥還是黏塊的殘骸時,D雙肩噴出鮮血。
低聲感嘆的同時,札那的身體從馬鞍墜落地面。
「不,你已經做了把那女貴族騙到葛里歐祿大人那裏去了,給他好看的工作換我來。」札那司一踢馬腹後,馬匹便在雨中前進。
「知道了!」少女正要重重點頭,她的眼瞳上倒映出D正緩緩蹲地的模樣。「——D?! 」
「終於換我了,你就做好上路的準備吧。」灰色人馬帶着滂沱大雨奔來,札那司的右手已然握着一柄長劍。
D渾身鮮血,卻凝立不動宛如漆黑孤獨鐵像。
不知他用的是何種刀法,刀身滴血不沾,將刀收回背上後,D轉身往工坊方向行去。
擴音器放大的聲音隨即透過門傳了進來。
「爲什麼?一定要處理!就算是半吸血鬼,這也是很嚴重的傷耶!」
灰濛濛的世界捲起一陣血紅,落地的同時D轉過了身來,暴雨朝他的臉部打去。
※※※※
「獵人,給我出來!」
就在梅不知如何是好時,他說道:「你等一下。」接着走入屋內的管理人房間。
被札那司瞪了一眼,薩凡說道:「有什麼關係嘛!反正他都得死在這了。要是讓吸血鬼獵人滿腦子疑問地掛掉的話,搞不好會變成怨靈呢。」
看到D右手裏不知何時拔出,散發朦朧銀光的刀刃後,馬上的兩人面面相覷。
D明明看起來動也沒動,他們卻直接衝過他左右身旁,大力撞上了D身後的門板,發出像泥巴砸上去的聲音後,碎得稀爛,只留下了漆黑黏液造成的污漬。
「瞭解。」D說。
「我是獵人,僱主於我別無差別。」
出人意表的,D停了下來,默默出示漆黑的腹側。
「告訴我……一件事……就好……爲何……我的……面具……」
「可是……」梅感到胸口不斷湧出滾燙熱流,那是感動的感覺。「可是我沒有錢啊!」
因爲是半吸血鬼的關係嗎?不對,無論是從誰那,都沒聽說過只因是個半吸血鬼,就能有這麼厲害的恢復能力,不管怎麼說,她都沒能幫得上忙。
喫了一驚的不是D,反而是薩凡。
梅雙眼一亮。
「那是……什麼?」
「怎麼會?! 」當她忍不住驚呼出聲時,從布條與傷口之前,有沾滿血很像植物根鬚的東西蠕動竄出,不,無疑的,那根本就是植物的細根。
那是札那司的聲音。雖然他從頭頂直到胸骨都被斬開,但他竟然還能坐在馬上抓着繮繩!他渾身——甚至連馬背上——都是鮮血,而且血液還不停從傷口冒出。但或許是已經流光了,血痕被傾盆大雨洗去,露出了駭人傷口與慘白肌膚。
自古以來,重現人類容貌的照片或面具,便一直被認爲有吸取模特兒靈魂的魔力,而這張札那司所造的面具,就能發揮出一如傳說中的力量,能於一瞬間將D的靈魂移轉到與他面貌一樣的面具中,讓他受面具製造人札那司的控制。
「給我吧。」他說。
「說起這個,你可知道爲什麼那座城館能做生意做得那麼囂張嗎?這是祕密,那裏是神祖大人——嗚!」他的話停了下來,因爲札那司的一隻腳踢了他的側腹。
有不像生物所發出的呻吟聲,從他背後低低傳來。
「手不能順利活動對吧?這是你在那巖道發現的人偶的關係,它和你有着一樣的臉,那個就是你。然後我靠着那個人偶,讓你變成了我的傀儡。」
D靜靜等着他們,「昨晚有個女孩和男人去了你們主人那裏,」他說着。「他們怎麼了?」
梅立刻跑了過來,因爲她違反了要她待在船塢的指示,看了雨中死斗的經過。
「敵人來了,外面的船塢繫着小船,去坐在上面等。」
也沒去檢查屍體,D直接在暴風雨中走回工坊。
他的臉痛苦地一擰,但旋即又恢復成原本的表情,這男人若無其事繼續說道:
即使是瀕死之人的問話,D也沒有回答。此時,分隔兩人的雨幕被風吹去了別的方向。
「一知道你要來之後,城裏的警備更加強了十倍,滴水不漏。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他們了——上!!」隨着札那司的吶喊,兩名水軍人朝D躍去,他們右手中的山刀濺起雨花。
他關上門,坐在牀鋪邊緣,然後右手拔出小刀。
「我要去城裏,你在這——」D正要說出「等着」時,他又望向窗外。
過了一會,梅覺得腦袋裏響起宛如破鍾轟鳴的巨響。
雨勢已變得密集,萬物在雨中模模糊糊宛如皮影的剪影,他聽到了從大雨另一邊傳來的鐵蹄聲。
五秒……十秒過去,馬蹄聲變成有如要擊碎大地的轟然巨響,然後在工坊前停下。
「再告訴你另一件事,你已經中了我的法術了!」
「這只是白白送死嘛!」薩凡惋惜地望着依舊包圍住D的六名水軍人。「退下!我來會會他!」
「——反正不可以在那裏流血就對了啦。打破那規矩的,你還是頭一個,先不說這是好是壞,我還挺佩服你的。會那麼快就有追兵找上門,也是因爲這個緣故。接到這消息的大人臉都綠了,昨晚就已經在村子裏做了大規模的搜索呢,會發現這兒,也是託了內藏電眼的山鳩的福。本來是要早上動手的,不過因爲這場雨,所以才改了,如果不是我們很接近了,你大概也還沒發覺到吧?」
在大雨籠罩的世界中,已經下馬的人羣,跟還坐在馬上的兩個男人,看來都有些模模糊糊。
不過,對身爲半吸血鬼的D而言,這就只是個艱鉅難關而已。因爲貴族們被棺柩所保護,所以雨水會成爲貴族的助力;相形之下,D就只能讓流動的雨水淋在身上。他會同時喪失肌肉的敏捷度與力量,身體變得沉重,惡寒與火熱交互侵襲全身。
D一把抓住扭動亂竄的根部,一口氣拔了出來。發出撕裂肌肉的聲音後,出現了一團沾滿鮮血的東西。看出那東西的外型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花朵形狀後,梅死命拉回自己變得稀薄的意識。
「不用。」D短短說了後,便往屋內走去。
走了兩三步,經過茫然站立的少女面前後,D又停下腳步,轉回來伸出了手。
「啊?! 」注意到這點的札那司發出絕望的慘叫。這是在他朝D跳過去之後的事。
D拿起馬鞍,往梅走去。他對愣愣站着的少女說道:「我要離開村子了。」
「以後再付就可以。」D冷冷地說了。
「我——僱傭你?」
最後又說了一句:「是個截然不同的美男子啊。」
「來了呀。」沙啞話聲用梅聽不到的音量說了。
「明明法術還有效力——真厲害呀。」札那司感嘆後,用力一拉繮繩,改造馬嘶鳴一聲,擺出前奔姿勢。
D起身,把嚇人的吸血花放在地上踏爛,大量血液如漣漪般暈散開來。
有的踏着水窪走來,有的半個身體溶在泥土裏面前進,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卻是混用兩種移動方式的——一會從水窪冒出,一會又隱入水中。
本就缺乏的美麗容貌上毫無痛苦之色,D將刀尖抵在左胸一點上。
鮮血噴出。露出微一皺眉的表情,D冷靜地握着小刀在胸口切出十字,然後將右手深入那切口裏面。
在十分鐘後,拉着血絲被摘出的花朵共有六株之多。
儘管身上微微滲汗,D仍一甩小刀抖去上面的血珠,接着低聲下令:「出來。」
房門緩緩打開。
「果然被看穿了。」在門口高興地嘟嚷道的人,是個戴黑色頭套的壯漢,連眼睛和嘴巴都沒有露出來,簡直就像個無臉妖怪。
但不論是他戰鬥用腰帶的系法,或者乍看之下像隨意亂掛的長劍的角度,都讓人感受到了非凡高手的氣勢。雖然D事前便注意到了他的接近,卻沒有采取任何措施,那是由於沒感覺到殺氣的關係。
黑頭套人輕搖一下頭。「糟糕,光是看着看着就暈糊糊了,沒想到世上竟然有這麼美的男人呀。」他一邊嘆氣一邊低聲說道:「我們被某人委託做你的護衛——快去收拾吧。」
「某人是誰?」D問道,語氣讓人完全感覺不出剛做完開胸手術。
「我們也不知道。」男人回答道。「只是在昨晚被那人委託,被告知了你的住處而已——好了,和我們一起走吧。」
「還不行。」答話後,D從腰帶上的小腰包內取出個小皮袋。
當他把褐色粉末撒到傷口上時,黑頭套人連忙叫道:「喂!」
火花爆出,一團黑煙飄到空中,肉燒焦的氣味瞬間瀰漫。因爲D撒上去的東西是火藥。雖然是邊境常用的消毒法,可一旦親眼目睹,還是會覺得這實在太亂來。
「比傳說中的還誇張啊。」黑頭套人呻吟似的說了。他會這樣,與其說是針對治療法本身,倒比較像是因爲D的表情毫無一絲痛苦之色的緣故。
看到D從牀緣若無其事地站起來後,讓他又更加震驚。
一出房間,便看到工坊中間也有五個戴黑頭套的人站着,好象是在保護梅。由他們的身形可知,所有人全是一等一的好手。能僱傭六個——說不定還有更多——像這樣的行家,看來委託人是個相當富有的大財主。可能因爲知道了他們是同伴,所以梅雖然好像不太舒服,卻沒有害怕的樣子。
一行人出了工坊,如黑煙般消失在雨中。
他們躲開主要幹道,行經小路,來到了分岔口,直走是村子,右轉便是禁忌的土地——福藍多的城堡。
D停下馬,問道:「你們的藏身地點在哪?」
最初的那個黑頭套人說:「在村子裏桑頓路上的倉庫,一看就會知道。」
雪白的女性臉孔在水面下靜靜凝視着D。
是血。他咬破了自己的嘴脣。
「哇噢!」左手輕叫了一聲。
被福藍多一問,對方立即回答:「要製造新的貴族。」
「你沒見到他?」D問。
「若是那人就可以。」
「歡迎您,強大的人。」女子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但不是精神感應。因爲她的嘴脣確實在活動,可是僅有聲音在D腦中迴盪。
女子的聲音裏頭充滿了情緒,這意味着靜謐世界的破壞與混亂。
※※※※
前後左右都是無邊無際的水,將D送來此處的流水,在這世界已不再有任何一絲活動,只有藍色的光替這寂靜的虛無帶來了救贖。
獨角仙的身體前半轉向水道那邊,但不管它打算做什麼,D都已經漂到水道的遠處去了。
「還有另一個人。有年輕女孩來過嗎?」
此時,透過水傳來的波紋傳遞了另一個聲響。
「好壯觀唷。」D左手附近傳來話語,那聲音突然一轉,低低發出了「咦呀?」的驚訝之聲,此時D的雙眼早已離開了巨大機械裝置,望向道路前方。
「並不太清楚。」
「噢,這個罕見,機器的聲音在害怕呢!這裏的夫人好像不是普通的土左衛門哩!(土左衛門約爲日本享保年間1716~1736年的江戶力士,因身軀肥大,故世人戲稱溺斃泡水腫脹的屍體爲土左衛門。)」用了個不知是哪過語言裏的單字後,左手又沉默了起來。
他喝下了自己的血解放貴族之力,那張美麗臉孔已變成冰冷無情的貴族相貌,彷彿連惡魔也會退避三舍。
「你是男爵的母親?」D問。他用普通的聲音說話,在水中聽來卻和平常一樣,着實不可思議。
D口中噴出氣泡,同時嘴角冒出一道彷如墨汁的黑線,那線又暈散成網狀。
D朝着亮光往上浮。
「帶那女孩過去。」
但是在那位大人面前的丈夫卻立刻說道:「這——實在是榮幸之至,請您儘量隨意處置。」飄蕩在臉頰上那幾近燦爛的笑容,顯示了他的贊同。
這恐怕是維持城內能源循環的裝置。在濃密白色蒸汽中擺動的黑色裝置,看來既栩栩如生又充滿震撼力,簡直有如永無休止不停工作的異世界巨人。
站在十二、三公尺前方的東西,無疑是個身穿白色禮服的女子,宛如磷光的微白光芒包着她的全身。
門由電腦管制,D胸口閃動藍光,門無聲無息地打了開來。
此時D的視線往水中——往手邊的方向投去,低聲說:「不,有東西在。」
※※※※
笑聲尚未結束,D猛然往右躍去,跳入水道中。因爲有個酷似巨大獨角仙的物體從機械之間出現,接近了路上的水漬。那裏也有D走來時留下的水滴的痕跡。
常人無法正視的強烈情緒穿過水壓,撥動了D。
D只露出一個頭,環顧四周。天花板弧曲有如圓頂,它並未失去天然岩石的粗糙。這裏應該是將天然洞窟加工而成的。
她苦惱着,從逃走到母子一起自殺統統考慮過,但卻都沒有付諸行動,因爲察覺了妻子心思的福藍多,派人嚴密地監視她。
當D正欲踢水離開之際,「您願不願意聽聽一個故事呢?」女子出聲喚他。「繼承貴族之血卻不是貴族的先生,擁有人類之心卻不是人類的先生——希望這樣的您能聽聽,關於我們的故事。」
「帶着那樣的傷——真是了不起的男人。」黑頭套人聲音沙啞地說。「是要去福藍多的城堡吧。不過……」
「斗膽請問您打算做什麼呢?」
「即使是個名叫D的男人,還是比不上福藍多卿。」
沒有生物的氣息,他登陸的地方,是沿着水道旁修築的檢視用步道,走道前後有門。D迅速檢視四周的建築結構,往前方的門走去。
丈夫會反對的。她想着。
女子的激烈情緒已然消失。「就在生下那孩子——巴龍的前一個月,那位大人來到了我們的宅邸。」女子在水中開始述說。「對了——那位大人有着和您十分相似的氣質。」
「打擾了。」
「發現了入侵者。」聲音到達水中,這是機械語音。「請問是否有來到此處?」
「那麼……那麼,就是那人——」
「這……請問他來到這裏了嗎?」
她那可以用〔全神貫注〕來形容的眼神,充滿着水中的孤獨,雪白的禮服上,彷彿飄蕩着雖身在水中,卻無法有絲毫晃動的寧靜歲月。顯然她正是剛纔的女子。
「你爲什麼不阻止呢?爲什麼要把我們的寶貝交給那位大人?我恨你!一輩子都不原諒你!」
D再度沒入水中,不知是不是因爲他覺得這女子不適合水外世界的關係?
他想扯彎它?無論是繼承了多少貴族血統的半吸血鬼,要弄彎三公分粗的特殊鋼都是不可能的,況且,此處還是貴族最頭疼的水中。
關於城堡和附近一帶的事物,他事先已從男爵那聽說過。
這回答讓女子大受震撼,因爲這位大人擄去大量人類少女,對貴族進行一些殘忍怪異實驗的傳聞甚囂塵上。
不一會,漆黑的巨大入水口迎面而來,有如洞窟。入水口外面豎着粗大鐵棒。果然也有針對水中入侵者做的防範。D雙手握住其中的兩根。
從剛纔起,遠處就一直有烏鴉啼叫,D想起了在福藍多城堡上空飛舞的陰森鳥羣。他繞過了城堡,轉到城堡後方來。
當水流轉緩,上方有藍光射下來時,D開始往上浮。
迅速過去一看,D不僅沒能發現那女子的身影,甚至連洋裝都沒有。
然而——
將馬綁在附近的樹旁,D下到河畔。
她的丈夫和僕人統統跪拜在地,正當她也照着做的同時,那位大人宣佈道:「你們一個月後出生的孩子——待會先讓我做個處理——出生後的三個月內都要由我保管。」
「退下。」女子動動嘴脣。
「如果被殺了——」D冷冷說着。「他的遺體會怎麼處理?」
在滾滾奔流的河水陡然向右轉彎之處,D停了下來。轉過去後便可看見城堡。
只剩下一個——石板通路溼漉漉的都是水。
這獨角仙大概可以算是城堡內的軍車,想來D的入侵已經被發現。
只記得有個傲立在大廳正中央的巨大黑色身影——女子如此說了。
「福藍多卿的寢室在哪?」
「我也有委託人哪。」D朝梅舉起了一隻手。
「雖然兒子要殺父親,但父親也能毫不在意地對兒子動手?」
「河裏的水流來了這裏,可是這又是要做什麼咧?連一隻小魚都沒有!」
右腕猛力一扭後,鐵棒像橡皮作的一樣被扭曲變形,左邊那根亦隨即步上先前那根的後塵。
驚人的光景迎接着D——
「的確。」
「真奇怪的地方呢。」左手說了,聲音模糊不清,因爲它還在水裏。
聽完她激憤無比的話後,丈夫只說了句:「再等三個月。」
大得不合常理的黑色活塞縱橫並列,不停來回運轉。當連着它們的懸臂轉動一次,便有白色蒸汽不知從何處噴出,遮蔽D的身影,讓他有如霧中佳人。
若是平常狀態,在飲用水或其他方面水都不可或缺;可是貴族的城堡並不需要水。河水雖然有其用處,但貴族卻不太認同水本身的重要性,而且城堡內也會備有造雨的裝置。
最後一句話洋溢着無限的思念,那思念既非怨念也非憤怒,甚至連悲傷都不是,那感情就像包圍女子的水一般澄澈靜謐。
懸臂的長度至少有五十公尺,支撐懸臂的底座異常龐大,重量恐怕要以千噸爲單位。
「會送到地下的焚化壚,或是丟入河裏。」
「是死人嘛。」彷彿是聽到了左手這話似的,女子崩潰倒下。
不久,在分娩的當天,那位大人再度來訪,並依約帶走嬰兒。
河水稱不上和緩,衝在岸邊岩石上的河水,露出了白花花的獠牙。
D業已消失在雨中。
D靜靜走入水中。河水不淺,才走了一步水便淹到腰部,第二步時連肩膀也沒入了水裏。只有旅人帽像個廢棄物似的浮在水上,但它隨即也消失無蹤。
D並不清楚爲何福藍多的城堡會例外地需要水。他只在遠處一看河川與城堡的結構,便已識破河水有流入城內。
任水道流水漂了不到一分鐘後,巨大的遼闊空間突然包圍了D的身體。
把左掌按上去後,「是淨水耶,是把河水完全過濾後製成的。」左手回答道。「據我猜,那女子大概是水作的——不過這是個玩笑,哈哈哈……」
每當它往返一次,就會響起震耳欲聾、宛如轟天巨雷的響聲,若非是D,普通人恐怕會發瘋,或是在這機關前面自行刺破耳膜。
當D一個扭身通過鐵棒,進入漆黑洞穴時,他的兩眼射放血色妖光。
※※※※
梅猛地望向他。「你要去哪裏?」
在之後的一個月裏,女子煩惱不已。要讓人類和貴族的血混合——這是謠傳的內容。對接受道地貴族教育長大的她來說,那暴行等同於將她打入地獄一般。偏偏是我的孩子要變成那樣!
因爲女子不再只是靜靜漂浮着而已。
「說吧。」D說道。
「啊……那孩子無恙嗎?」
就在他還舉着手時,人已化成了一道彈濺雨水的黑影。
藍色墜飾在D胸前妖異生光,讓偵察他的感應器以及其他電子裝置統統失去效力,不,其實是讓它們捉不到D的身影。敵人只能依靠那種和古時候一樣,應用光學鏡片的搜索工具,還有人類的肉眼。
這語氣肯定得連梅都無法反駁。
「就在北邊的地底,不,是以前在——過去是那樣的。」
不用說,D是在水中移動,而河水在前方約五百公尺處被吸入城堡底部。
「什麼時候……」或許左手喃喃低語的事正和D心中所想的一樣,就連D超乎常人的感覺也沒注意到這女子接近的跡象。
當幾乎是鞠躬哈腰地送走那位大人的丈夫回來後,女子憤怒地斥責他。
她端莊美麗,氣質高雅,連左手也忍不住低低「噢!」了一聲。
對女子來說,這三個月過得像是被凌遲一樣。然後,嬰兒終於回來了。
那巨大的身影再度傲立於大廳內,將熟睡嬰兒放在地上後,便一言不發地離去。
丈夫對那位大人的背影問道:「請問成功了嗎?還是——失敗了?」
沒有回應。
※※※※
「巴龍毫無異狀地成長,受到我和丈夫還有大家的祝福。而隨着那孩子長大,我的嫌惡也漸漸變淡了。」
在看着親生兒子長成健壯青年的期間,女子發誓一定要守護好這個孩子。
有變化的反而是丈夫那邊。
當兒子稍微懂事時起,她便發現看到巴龍的丈夫,眼中會泛起不悅的光芒。
日復一日,那目光愈發兇惡,最後終於變成殘酷的暴行落在巴龍身上。
某天,他的棺柩神不知鬼不覺地被從地底的寢室搬出來,放在陽光底下,上面的定時裝置則被設定成到了某個時間會自動打開。
巴龍的渾身燒傷潰爛,被火焰包圍。
「不知您知不知道,早陽光燒傷的貴族肌膚,是不會再恢復回原本的白皙的。」女子哀傷地說道。「或許那樣會比較好也不一定。因爲從那件事以後,外子對那孩子抱持的感情便只能用〔殺意〕來形容了——就是從那孩子的肌膚在當天內便恢復原狀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