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七名刺客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2萬 字
把蜜絲卡送到馬車前面後,男爵說:「東方的天空開始發白了,趁早休息吧。」
他吻了她的手。
「麻煩請告訴那個無禮者,別來放火燒了馬車。」
男爵對瞪着自己的蜜絲卡,一面苦笑一面說道:「一定會的。」
講完後男爵點個頭,「你醒來之後我們就不在了,在這兒就要分手了,請多加小心。」
「若是剛纔的那些傢伙來攻擊我,您覺得我該如何是好?」
「敬請見諒。」
蜜絲卡憤然轉身消失在馬車中。
男爵轉過身,望見在他背後的D手中的東西,皺起了眉頭。
一把刃長約二十公分的短劍,正在D手中黑亮亮地泛光。
D說:「進入棺柩前要動手術。」
男爵不慌不忙地問道:「爲什麼?」
「我曾聽說過花人的伎倆,據說能讓花粉被吸收到體內,以血爲養分開出花朵。叫〔以血化生〕。」
「噢,然後咧?」
「該知道被吸走了血的貴族會怎麼樣吧?」
「交給你了。」男爵點了點頭。「馬車裏有手術道具,可以嗎?」
「沒時間了。」
「可是我——」
纔剛出口的話猛地梗住。男爵按住喉嚨咳了起來,單膝跪地。
D做了一件事。
店主油亮亮的臉,從額頭、鼻子到下巴被劃成兩半。雖然被割開的只有皮膚而已,卻十分疼痛。不過即使疼痛,店主卻一動也不敢動,因爲眼前的俊美年輕人彷彿成了另一種生物,他身上正不停湧冒出淒厲鬼氣。
在刀身沒入土裏的同時,D以着地,高舉過頂後紮下的一劍,垂直刺入大地。
敵人尚未逃走,可怕的刺客仍停留在黑土裏。
爲了能在地表下移動,敵人對土壤分子施以震動,將其變成沙狀;而且沙子還會在敵人移動後,迅速恢復成原來的狀態。敵人的刀刃能輕易刺出,而D的劍身卻只能插入一半,就是這個緣故。
從陽臺回來的男人說:「要不要在對方做完準備前,去試着動手看看?可是有誰要去?對方可是殺掉了塔尼而的男人呦!」
「男爵大人?! 」
男爵的叫聲中,有着痛苦與震驚的語氣。這也難怪,再怎麼看,都像是D把男爵朝藏再地底的白刃拉過去的。
腳下的感覺突然一變。
確認爲曾謀面的敵人死去後,D奔回男爵身邊。蜜絲卡正抱着男爵的頭。
男爵緊張地站了起來,用一隻手遮着光線,轉向D說:「你還真是個出人意料,卻又合情合理的男人哪。」
不久後,D跟馬車消失在村邊的打鐵鋪裏。
也不去確認劍上的觸感,D將它拔了出來,朝地面集中注意力。
店主小聲地說。他從臉上到胸口,被染成一片赤紅。「只要正常的價格就可以了——我一毛錢也不會多拿的,就這樣說定了!」
雖然如此,抬頭仰望馬上的D的人們,臉頰卻都染上了薔薇色。不論男女老幼,面對他巧奪天工的美麗,統統都只能恍惚出神。
只是,膽怯了一瞬間後,所有人馬上又突然笑了起來,夜視能力過人的男子說道:「既然這樣的話,就看要不要所有人一起上吧?膽小鬼除外。」"衆人的反應出乎意料,全都表示不贊同。「那樣一來,報酬就會變得要平分了。」
一滴水落入了寂靜的水面上。「這是理所當然的權利。」
他的頸部裂着一道長約三公分的傷口。
僧人打扮的男人靜靜地說:「放心吧,只會打斷他們的工作而已。而且我的順序是再下一個,至少可以行使觀察目標的權利吧。」
新的一刀刺了上來。
當D離開後過了一陣子,他才喃喃地說:「真搞不懂高人做的事啊。」
男爵問道:「D——爲什麼?」
「難道說你——用那一刀把那個什麼鬼花給切掉了?」
身體幾乎扭轉了一百八十度後,D迎擊白刃。
來自背後的亮光,讓蜜絲卡戰立在車門的身影,有如陽炎般朦朧浮現。她恐怕是察覺到那劍拔弩張的氣氛,纔出來查看情況的。
然而,即使是事先就挖好了洞,地面還是十分堅硬,不論是誰都無法在土中自由移動。
先前,D的劍之所以只插入一半,是因知道敵人已經移動,才故意這麼做。地底刺客並不瞭解半吸血鬼——他們擁有的貴族血統所賦予的怪力,而誤把蜜絲卡的出現,當作是讓D分心的好機會,大意地浮到了危險的深度——
其他的人也沒多做出什麼反應。這些男人在從事這份職業以前,便已受過無數次這種程度的傷,甚至還曾經從比這更嚴重的傷勢種生還過。「雖然早就知道那傢伙會用飛針,也看到他抬起手了,卻還是變成這樣。不過,這還算好——你們看吧!」
藏在土裏的敵人若在那之前沒有行動,便大事不妙了。
沒有任何人會來這裏。縱使來了,只要看見馬車,就一定會落荒而逃。當穿着雪白禮服的少女醒來之時,寂寥的星星將會在她頂上閃閃發亮。馬車停在林間,看起來極爲孤獨。
他突然抓住男爵的斗篷的後頭,猛地將男爵拉到自己腳邊。
雖然必須在白天時多趕一點路,但敵人的攻擊也會跟着更激烈。D認爲昨夜的交手只是在試探己方的能耐,接下來纔要正式交鋒。
發問的是個披着褐色披風的高眺男人。D叫他作〔紅鵝腸草〕。「應該是對付我們的小玩意吧——可能是要裝在馬車上的。」
此時,馬車的門打了開來。
雪白的馬匹,被留在直至入夜也不會有人過來的空地上。
他會一一回應他人的話,實在是一件罕見的事。
不一會,寂靜降臨天地之間。
D跳起——白光追着他刺了出來。
在似水晨光中,人馬開始移動前行,男爵馬車的輪子也再度扎咿作響,碾出車轍。
敵人當然不會手下留情。長達一公尺的刀刃,毫無滯礙地深深刺穿了男爵的右肺。
一進入村莊,村人們畏懼的視線,便集中到了D以及藍色馬車上。
聽到D的要求後,打鐵鋪的主人不禁睜圓了雙眼。「有一半我們可以辦到,可是剩下的一半就沒辦法了。那種危險的工藝,得要〔移動鍛冶師〕才能做到。」「做完一半要多久?」「這個嘛,差不多要兩天。」「一天就要完成。」「這樣的話——就得要很多的報酬纔行喔,嘿嘿……」
「從先前的呼吸來看,右肺里正在開花。」D說了。瞪着他的蜜絲卡,不知不覺滿面飛紅。
剎那間——D的腳下塌陷!
那裏雖然叫打鐵鋪,但其實是個規模等同小型工廠的作業場。不僅能進行農耕機械的修理及製造,甚至還經手自動車輛或者簡單電子裝置的販售。在這種情況下,店主從都城調貨門路的種類,就變得很重要了。
D對此心知肚明,而他望向大地的眼神,乃是即將進行生死之戰的男人眼神。
※※※※
夜視能力過人的男子如此說後,另一個人——穿僧袍的男人,接話道:「那隻要等明天他們離開以後,再去打鐵鋪問就行了——可是,從明天起就棘手了哪。」
就在俊美容顏上下移動的同時,白光縱砍過店主的笑臉。
「這是額外報酬。」D說着。「正式的報酬也馬上就會付給你。」「我、我知道了!」
儘管距離打鐵鋪將近一公里,但在男人如老鷹般銳利的雙眼裏,沒有月光的黑夜看來就像大白天一樣。
馬匹們專心等待着沉眠的主人下令,陽光照亮了它們的毛色;它們偶爾會抖動身軀,讓棕毛入白色稻穗般上下起伏。
店主說出的金額是正常價格的五倍。「好。」D說完點了個頭。
也就是說,在剛剛那一瞬間,D竟然判斷出了刀刃從地底迸出的速度,還有男爵胸中惡性腫瘤的位置,他利用那一刀切除了詭異的花朵,亦即讓刺客自己來治療因刺客而負的傷。
直到此時,男人們才面面相覷了起來。他們全都是自邊境集合而來的高明獵人。
在這種狀況下,不知道他是否能躲過神出鬼沒的第二擊?
刺進黑土裏——直至沒柄。
D說道:「你的呼吸似乎變輕鬆了。」
他打從方纔起便不發一語,一直倚着牆壁。衆人之所以對他視若無睹,不是因爲心理厭惡他,也不是因爲他存在感淡薄,而是對他隱隱感到不舒服的緣故。沒想到這羣兇惡之徒也會有這樣的時候。
這裏是村中唯一一間旅館的二樓。
他的右手放在臉前方,左手則放在胸前,似乎正在拉扯着什麼東西,但兩手之間空無一物。「伎倆被看破一次就害怕了嗎,馬力歐?」
D已身在空中。並不是因腳下傳來分子變換的感覺,所以蹬地躍起,而是配合了蜜絲卡的出現。後一種做法快上了數十分之一秒。
房間裏還有另外四個人。有的坐在沙發上,有的靜坐於地板上,也有人靠着牆壁,姿勢各有不同。只是每個人都散發着,再怎麼砍都不像普通旅人會有的駭人氣勢。
結果當天一整天,村人們落入了必須用不舒服的表情,盯着打鐵鋪窗戶噴出的火花,跟藍白色電磁波的地步。「還在搞啊,這傢伙好象要熬夜趕工呢。」
即使來到了穿越森林的道路上,D也沒有回頭看另一輛馬車一眼。
一會兒後,在前方兩公里處出現了一個小村莊。
在沉沒不語的期間,蜜絲卡的雙頰染上了薔薇色的光彩。
劇烈痙攣從地底傳了上來。說不定D還親耳聽見了對方死前的痛苦呻吟。
美麗得不象人類的年輕人,加上奢華絢爛的馬車——誰都知道這代表了什麼。「貴族」、「貴族」的竊竊私語充滿了早晨的村道,如漣漪般傳了開來。
或許D已經注意到了:天空帶點蒼藍,森林的樹梢上,許多小鳥正不停地拍打着翅膀。不到二十分鐘後,朝陽便會照到男爵,只有二十分鐘——這是決定永生貴族之生死的時間。
※※※※
只見D雖然沒有受到致命傷,但他的右腳正噴出鮮血。
D說道:「我付雙倍。」「咦?」「要兩天的工作一天做完,這是理所當然的報酬。」
是在問把他拉到刀刃刺來的位置的理由。不過,他的呼吸聲比起之前已沒那麼痛苦,呼吸也平穩順暢。雖然說肺部的傷不是什麼大傷,但先前的痛苦卻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
全員細看他的手,接着露出了怔楞的表情。「我的手還沒辦法自由活動。你們想想爲什麼會這樣?是因爲那傢伙的劍,把我的人偶砍成了兩段,而那股力量傳到了我手上啊。」
所有的人都是再這一個小時內,陸陸續續獨自出現的。「你覺得他們在做什麼?」
銀光互斬,其中一道光碎裂彈起。碎散的光刃,以令人難以置信的角度一個反轉後,有一半刺入了腳下的地面。
穿僧袍的男人問道:「那是怎麼了?」
馬力歐將兩手舉到眼前,攤開來讓大家看。
「D——?! 」
五分……十分……D腳下的影子逐漸轉濃。
「雖然由我來切除也可以,但敵人已經來了。」男爵驚訝地睜大雙眼。不僅如此,就連蜜絲卡也一樣,貴族的拘謹有禮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她喫驚地張開了嘴。
D答道:「路還很長。」
店主低級的笑聲迎面而來。「要多少?」
聽到窄臉男子尖酸刻薄的問話,馬力歐用手指拉下黃色上衣的衣領。
兩人回到各自馬車後,D翻身上馬。
「你就去吧——在去之前,先給我聽好下一個指示。」「噢……」的聲音響起,所有人再度看向那人。
全員沉默。
衆人大感訝異。「想要搶先嗎?D就算了,但對付男爵的順序,可是已經決定好了喔。」提出這個異議的乃是紅鵝腸草。
一羣人彼此對看。室內充滿了危險的氣氛。
待在房間一角,正看着空無一物的房間的男人說道:「我可不幹。」
說完後,原本站在陽臺上,隔着夜暗窺探打鐵鋪的男子,帶着淺笑回到了房間。
店主露出了一頭霧水的表情。
「——怎麼可能!」
聽到僧袍男人的這句話,大家此時才點了點頭。「要偷襲的話果然還是得白天。雖然是廢話,不過那男人——真的很厲害,況且現在男爵一定已經醒來了。」「那麼,要讓他們輕鬆做好迎擊的準備嗎?」「不,我去破壞一下好了。」「恩?」
他臉部的寬度窄得有些奇怪,穿着寬大得幾近累贅的黑衣。
D一口氣躍離披着斗篷的身影。
就在那一剎那,白光自地面暴串而出!
被大家注視的人,乃是第五個男人。他在所有人當中年紀最輕,跟D與男爵相差無幾。臉色異樣白皙——簡直就像白蠟。
※※※※
大約在一個月前,一樁奇妙的委託,送到了散居邊境各地的這羣男人手中。
一張傳訊用的MD,言明要他們集合到南部邊境的某處廢墟里。那MD上說:「希望閣下能殺死一名正在旅行的年輕貴族,報酬如下所示。此外,亦已照會除閣下之外的六名獵人。爲證明所言非虛,會在閣下收到光碟前後,送上前赴廢墟的旅費。」
這全男人全都具有身爲頂級行家的名聲與實力,也正因如此,對於要和別人合作一事嗤之以鼻。
但他們卻還是接受了委託——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光碟裏的那個聲音,具有難以名狀的威望,還有在光碟抵達前後,確實送來的旅費金額之故。就算他們極盡最奢侈的方式往返廢墟旅行,那金額也足以重複做上十次——簡單來說,那是相當於他們年收入的金額。
在廢墟那裏,有個會讓人聯想起烏黑蟲子的老人等着他們。
他們從他乾癟的嘴巴中,聽到了要暗殺某個貴族的委託。暗殺的理由、委託人的姓名,皆盡不明。雖然可以威脅老人說出來,但老人卻散發着一股讓人不敢那麼做的氣息,那氣息近似妖氣。
委託的報酬,是足以買下整整半個邊境的天價。爲了證明並非空口說白話,老人將貴金屬碎片交給他們,那是隻有貴族纔有能力合成的貴金屬。
「光靠這個,各位大爺就可以喫喝玩樂一輩子。如果拿了它以後,不履行委託也無妨;只是,超一流的職業好手必然有超一流的強烈慾望,想來是沒有人會愚蠢到放棄剩下的報酬吧。工作的順序就任憑諸位軍頂,我方的指示,每次會透過諸位中的某一人下達,馬上就會送上目標的下落以及長相。敬祝各位好運。」
接着老人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抬起了頭。
「對了,差點忘記有件事必須說在前面。集合到這裏來的雖然只有六個人,但其實另外還有一個人。對方有些特立獨行,很難聯絡,直到今天才總算通知到了。雖然對方要和你們分開行動,但已經聽說願意接下委託。名字叫作影,性別就連我也不清楚。請別忘了各位還有一名同伴。」
說完,老人瞬間攤垮了下去。留在六名刺客眼前的,只有埋蓋着漆黑衣裳的灰色灰塵,以及輸入有狩獵目標——博拉珠男爵的相貌及所在地的MD.他們立即展開了行動。
要如何下手?要如何暗殺?是一個一個輪流上?還是一起動手?
若依照他們的性格,應該是會單獨攻擊,可是貴族那不容小窺的實力,他們本身比誰都還要清楚。
於是,他們就地協商了起來。儘管名爲同伴,協商中卻毫不掩飾彼此的如焰敵意。
然後就變成了現在的情況——所有人聚在一起,不許獨自搶先。只是,爲了保證絕不會出現他們最不想要的平分結果,他們決定抽籤決定動手順序,並嚴格遵守。在動手時,要單打獨鬥也可以;在輪草的人要求幫助時,如果有人答應幫忙,成功時的報酬便依動手的人數平分。
一如此約定,六名獵人便殺到了博拉珠男爵所在之處。
但男爵已經不在那兒了。他們看到的,只有一座融會坍塌的城堡廢墟。竭盡所能多方打探後,才總算在十天前打聽到了,有個年輕貴族要前往格拉哈治的消息。
此外,還有個可怕消息伴隨着這個情報一起來:據說那個貴族正在尋訪D.他們也知道D這個名字。儘管這羣殺戮者,對自己的功夫擁有絕對的自信,這時卻馬上考慮起如何在貴族與D碰面前就動手,並開始策劃方法。
但結果——終究沒有趕上,還是讓那兩人回合了,而沒對此多加防備的結果,使輪到的塔尼而被輕而易舉地殺掉,幫忙的馬力歐則負傷逃了回來,甚至開始害怕參加下一次的攻擊。
※※※※
不知他是何時把指示拿到手的?臉色蒼白的男子,從黑衣裏取出了MD播放器放到桌上,然後他們曾經聽過的一個聲音,便開始傳了出來。是那個老人的聲音。
在主人的青筋暴露出來前,D往門口走了過去。
那聲音的語氣極盡刻薄之能事。
僧人打扮的老人出聲說了話,可是沒有人答話。
工人們不約而同地轉身朝向兩人,因爲他們感覺到了鬼氣。
可以說是因爲這一點,以及他跟D的約定,才讓男爵沒有做出吸血的行爲。
「讓他出去沒問題嗎?」
五名惡徒彼此對望,神色憤慨。
※※※※
博拉珠男爵看着作業場的方向,問D道:「在做什麼?」
「現在一過水的話就會產生縫隙啊!都已經幹了十年了,竟然連最基本的都不曉得!喂!你這混蛋學到現在——」
「什麼——喂,爲什麼你要做這麼危險的事?」
「你說什麼鬼話?! 」
男爵歪了歪嘴脣。
對男爵而言,夜晚的漫步並非必然都是愉快的。
「老闆——我也可以休息嗎?」問話的是最早犯錯的工人。
畏懼的波動以及芬芳的體香,從少女身上傳了過來。還有白皙的粉頸在他眼前顫抖。
「你是說爲什麼不吸你的血是嗎?」
「你……你……」少女吐出的話,完全沒經過意識。
「……爲什麼?」她的聲音中滿是困惑。
「我知道;他也知道。」
因爲他正渴望着鮮血。
在橫眉豎眼的店主面前,工人楞楞地說:「不是,總覺得應該要這樣做比較好。」
他推開那名工人後,轉向其他人的方向叫道:「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嗎?! 」
「爲了防備骯髒人類的攻擊,所以必須藉助骯髒人類的手段是嗎?」
「不知道。」
在打鐵鋪的作業場中,除了店主之外,還有數名學徒不停地在工作。每個人的表情都帶點恍惚陶醉,卻又十分驚恐。
纔剛把鍛鐵冷淬的中年工人,神色慌張地說:「不是,這個——」
因爲他想不出其他話可說。一股隱晦難言的衝動,正不停地從他腹部湧出。
舉起一隻手回應D後,男爵便往夜晚的街道行去。
無視於店主的疑問,D問負傷者道:「爲何會那樣想?」
「諸位似乎遇到困難了嘛。」
「——不是的,就是會模模糊糊的……那樣覺得……覺得不可以反抗……」
這樣纔是貴族的進食。
在D的左腰附近,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了出來。
因爲D站到了店主身旁。
他微微張開嘴巴,擠出細弱遊絲的聲音說道:「總覺得——好象那樣做會比較好……」
D說道:「別忘了約定。」
D淡淡地回答:「做對付敵人攻擊的裝置。」
話一說完,店主變得呆若木雞。
那聲音繼續說道:「我告訴你們那傢伙的目的地吧。他的目的地是格拉哈治村。雖然通往那兒的主要幹道有幾條,但只要試着跟蹤一下,就能得知他們的路線,然後在途中埋伏就成了。在夏巴拉河谷裏,已經備好了你們用得上的道具。就這樣——祝好運。」
「不曉得……好象,是爲偉大的……人……」
「要說〔會比較好〕是吧?是老天爺跟你說的嗎?! 還是哪個天上的偉大人物啊——我可受不了在工作的地方有這種瘋子!快給我滾!就算你從明天起再也不來也沒關係!」
店主露出火大的模樣,捉住了工人的衣襟。
「恩,敵人也在附近喲。」
「那個……總覺得這樣做的話……」
因爲隨着太陽下山,藍色馬車的門打了開來,身披斗篷的人影下車了。毋需看到他的俊美容貌,也能想象出他的來歷。而等着他的年輕人,則又有更勝於他的非人美麗。
無論是在何等安全的地方,應該夠不會有村人出現在夜晚的道路上。
「老闆……」最後一名工人——亞瑪,出聲叫了店主。「對不起……我也這樣覺得。」
走道街道後他環顧左右,接着他迅速走去的方向,乃是男爵消失的方位。
但就算這樣,他也無法滿足。對貴族們而言,所謂的進餐並非是要攝取營養,而是爲了補充心靈的食糧。
「你、你……」
「羅嗦!快滾,剩下的我和亞瑪會做!」
一個平安無事的工人問道:「怎麼搞的啊?」
瞥了一眼花籃中整齊排列的雪白花朵,男爵走近她,取了一朵花後,舉到嘴角辨。少女渾身不停發抖。
男爵朝門口的方向邁開了腳步。
D猛地用力一握手指打斷話聲——然後有另一個聲音響起。
「混蛋!」
「雖然我很想那樣做,可是我和人約定過了。如果破壞了約定的話,最後就會變得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在現在這種情況,那樣會讓我很頭疼。」
馬車裏備有乾燥血漿。一天三次,男爵會把乾燥血漿加水化開喝下,好填飽肚子。以貴族的科學技術合成的這種血漿,無論香氣、味道、營養成分,全部都跟人類的血液一模一樣。
男爵意識到自己走入了花田中,皓白花朵在道路兩旁反射月光,飄來了馥郁花香。
「無法彼此完全信任的關係是吧?哼哼,真是太棒了哪。」
在他面前,犧牲者會如看到猙獰猛虎的柔弱的兔子般,恐懼發抖。追逐她們、壓倒她們,尋找那白皙粉頸時的快感,發現談藍色血管時的喜悅,以及獠牙咬入的瞬間,口腔內那股即使用〔滿溢〕也無法形容的甜美血香跟暖意。
不只是否由於這一帶很早就脫離了貴族統治之故,家家戶戶沒有放下窗簾的窗戶裏,亮着爍爍燈火,說笑聲也流瀉到了馬路上。
不僅如此,就連其他的工人,甚至熾熱的熔鐵,彷彿也都化成了羣立的冰雕。
主人插口問道:「反抗?是反抗誰?」
※※※※
「都是因爲這傢伙,突然把電壓升到危險程度的關係啦!」
「你這混蛋在搞什麼鬼?! 」那是店主的怒斥聲。
「偉大的人?」店主看向D,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算了、算了——去裏面給我太太看看吧。剩下的總有辦法解決的。」
「我知道。」
「我去做個夜間散步好了。」
星星閃爍生輝,將澄澈的夜晚照得一如白晝。空氣中滿溢着夜間綻放的花朵的香氣,瀰漫各種生物的氣息,讓男爵尚未完全清醒的腦細胞活潑了起來。
「什麼?! 」
少女點點頭。「因爲……明天早上我要離開村子,所以想送別時,幫朋友別上去……」
而在那數日後,等着第二度淫靡訪問的犧牲者,變會請他進入自己的寢室,進而獻上頸子——到那時又會體驗到征服的喜悅。
「安全抵達最重要。」
男爵問道:「你在做什麼?」
「是在摘花嗎?」
最後的一句話裏含有笑意。
「直到如今,貴族的威勢依舊不減——對人類來說,一樣還是危險的東西哪。」
「給我聽好了!老子可不想當貴族的走狗!說實話,直到現在我也還是不想幹這檔子活。可是啊,既然答應了就不能那樣做!得要拼老命去做纔行。不管是誰,要是對我工廠裏的活兒隨便偷工減料的話,我絕饒不了他!你也是!知道了嗎?」
店主抓住剛剛被救下來的工人,用力搖晃着他。他的臉頰與胸口燒焦得慘不忍睹。
「怎麼這樣!」
看清朝自己走近的男爵後,少女嚇得縮成一團。人類能辨出貴族,就如同兔子能識別出狼一樣。
「你也一樣?! 所有人到底是怎麼搞的?! 」
「……」
店主衝了過去,和旁邊的工人一起把慘叫的人拉離機械。藍白色電流灼傷了那個人健壯的肩膀與手臂。
少女驚訝地仰望他。
男爵微微一笑。
她似乎是村裏的少女,右手提者花籃。
有個長髮女子的身影偶然行過窗邊。那身影誘惑着男爵,點燃了貴族的飢火。
縱使如此,男爵卻表情僵硬,呼吸急促,害怕着夜晚中盪漾的寂靜。
就在這衣瞬間,作業場後方突然爆出了強烈的電磁波火花,同時有慘叫聲隨着火花一起出現。
「好香。」男爵說了,將花放會花籃,又說:「夜晚很危險,早點回家吧。」
此時,一個人影出現在男爵前方。
「那我就去了——」
所有人不由得緊張起來。
「是的……」
「快走吧。」
少女往後退,繞道男爵的背面以後,馬上轉身逃跑。
腳步聲從地面彈入耳中,毫不停息地愈跑愈遠。
男爵大大吐了一口氣。總算是勉強忍了下來。
他轉向來時的方向,斗篷一翻,一道耀眼光芒從斗篷內側飛出,往二十公尺前方的一個人影射去。
「噢噢!」
發出驚叫聲後,人影——一個僧人模樣的老人,趴下了身子。
光芒飛過他頭上後並非消失,而是一個迴轉,回到了男爵的斗篷內側。
「爲何還不動手?你沒發現自己靠太近了嗎?」
聽到男爵的話,老僧漫不在乎地起身,摸了摸光禿禿的腦袋。
「神明保佑、神明保佑,正如閣下所說,老僧是因爲發現閣下在同村女談話,心想接下來必定有事發生,所以才疏忽大意了。老僧名喚耶普慈,乃是爲了刺殺閣下而來的一員。」
「下賤的獵人,今天就是你的死期!」男爵的雙眼泛起淒厲光芒。
「咦!」老僧——耶普慈叫了一聲,然後毫無獵人風範地連忙轉身逃跑。
一道金黃色的光芒從男爵斗篷中迸射而出,掠過了耶普慈的頭部。
耶普慈併爲停下腳步,繼續奔逃了十公尺左右後,才軟軟地癱倒下來。倒下來的是具沒有頭的身體。
光芒再度回到了斗篷裏面。
「愚者。」男爵唾罵的語氣宛如寒冰。
他往屍體方向走去,隨即停下了腳步。
因爲有比夜暗更加深濃美麗的黑暗,在耶普慈的屍體旁化成了人形,靜立在那裏。
男爵說道:「話先說好,那傢伙可是要殺我的獵人。」
店主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說:「啊,有一件事你要小心。最近在這村子的北邊啊,有該死的山賊出沒呢,有好幾羣旅行者被殺死了。而且啊,雖然是因爲那些旅人的財物都被拿走,一些有被泥巴埋住悶死的哪。順便跟你說,這一帶也常常會有土石流、大雨,還有落雷什麼的,所以我想死掉的人其實應該和那些混蛋山賊沒什麼關係,只是還是要小心啊。」
等待着塌的是洶湧激流。河邊沒有堤防,因急驟豪雨暴漲的河水,吞沒了岸邊,吞沒了岩石,轟隆隆第響天震地,不住奔流。D與馬匹一轉眼便消失無蹤,就連兩輛馬車也像毫不抵抗的方舟一樣,被迅速沖走。
身爲吸血鬼的貴族,白晝時身體組織會自動進入睡眠,只是其中也有例外:有一些吸血鬼,即使生物韻律曲線難免會低下,但只要沒照射到陽光,就能像夜晚一樣行動。這種稀少案例,大多隻限於被稱爲〔大貴族〕的家族成員;而博拉珠家族,正是大貴族的其中一支。
馬匹調了頭,轉向巖棚深處的方向,那裏開着一個直徑足有五公尺長的空蕩大洞。
當馬車被衝道下方兩三百公尺處的轉角時——從上方的巖棚突然撒下了網狀物體,裹住了兩輛馬車。
不知是否因爲早就曉得這件事,聽到男爵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提醒,D連頭也不回,只是繼續默默騎馬前進。
D會如此回話,令人十分訝異。
因爲在昨晚,他跟男爵一起回來後,看到了店主在所有工人離開的工廠中,默默獨自工作。他最後漂亮地一個人完成了所有工作,而那工作即使用上四個人,也要費上好一番工夫才能完成。
※※※※
一個人操縱起重機鬆開了網子,馬車的馬仰了起來。
「那女孩比我更危險。就算只是偶然,她也未必不會變成致命因素。若加上這次,因貴族的委託殺死貴族就是第二次,對我而言不算什麼。」
連氣也不換,極其冷靜又滔滔不絕地一口氣說完後,白色馬車忽然沉沒了起來。
在有些不好意思的店主面前,D翻身上馬。
男爵用爽朗的語氣說道:「還是不要好了,這可不是個好過的夜晚。」那語氣讓人無法認爲,他和剛纔的駭人殺戮者會是同一人。
D一點頭,轉過了身。
「哎呀,比我想象種還要來得慢呢。」
D靜靜地說:「是工人的醫療費,還有過度勞動的酬勞。」
店主叫喊聲的餘韻,被其他聲音給蓋去,被和D同時起程的馬車車輪聲給蓋了過去。
聽到這裏,D回答道:「有勞了。」
朝着逐漸遠去的背影,店主用有些感傷的語氣大喊道:「再見了!我想應該是沒有機會再見面了!」
那個洞似乎是他們——山賊的巢穴,或者至少也是前線基地。
三分鐘後,有輛白色雙頭馬車從後面追了上來。當然,沒有車伕,車窗也拉騎了厚實的窗簾遮擋陽光。
那聲音極盡低沉,宛如是從地底傳出的聲響;但卻清晰地穿過雨聲,傳入了D的耳中。那是男爵的聲音。
店主抖動着長得亂七八糟的鬍子,嚷道:「等一下!這太多了啊!」
雖然是貴族,是個吸血鬼,但那女孩不過是個看來僅有十六、七歲的如花美少女。D明知這件事,卻依舊說出了這種話,真不知他的心靈嚴峻冷酷到了何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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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馬上的D,也泰然自若得彷彿是行走在小陽春的暖和晴天裏。
兩人步行離去過後了一會,在只有月光灑照的路上,響起了低沉的死者聲音。
在網子的末端——巖棚裏面,架有一臺高處理起重機,兩輛馬車一面與巖壁碰碰撞撞,一面往巖棚的方向被拉了上去。
此時,世界變爲一片亮白。
「怎麼做?」
起重機旁邊站着三個男子。每個人都滿臉橫肉,背上、腰間配有武器。
轟隆如故的雨聲和馬車行進的聲音,持續了好一陣子後——「狀況變麻煩了呢。」藍色馬車用只有D能聽見的聲音低低說着,「可以做些什麼嗎?」
控制藍色馬車的人輕鬆地說:「頭兒怎麼可能會做那麼浪費的事嘛!前面早就張好了網子在等着他辣。會扒光他的東西,送他歸西——剩下的只有淹死的屍體而已。」
從白色馬車種流瀉出的聲音,同男爵的一樣陰森,可是卻悅耳動聽了一些。這是蜜絲卡的聲音。
藍色馬車用有些低沉的聲音說道:「你好象也很憎恨貴族啊。」
在他手掌上成形的黃金金字塔,足足有他一開始要求的無理價格一倍之多。
「哎呀、哎呀,又讓兩個人聚在一起了啊。不過,也因此聽到了有趣的對話。男爵啊,忍耐可不是件好事呦。」
馬車停了下來。
聽到附近響起像是打大鼓的聲音後,D抬頭仰望天空。
雨珠的力道兇猛,若是普通人,就算使用了雨具,雨具下的手腳大概還是會被雨打得腫起來;但D的改造馬,卻輕輕鬆鬆地承受暴雨的打擊,繼續前進。
路寬約三公尺,隨着他們的攀升,道路左邊的地面宛如被人削去似的,漸漸變窄。從馬上探身出去的話,可以看到再五、六十公尺下方奔流的銀色水帶,那是全長足足有五百公里的西部邊境大河——玫魯茲河的一條支流。
「這樣子啊,真是不好意思,既然這樣那我就不客氣啦!」
就在此時,他背後的馬車傳出聲音說:「有人來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袋子,把袋裏的東西倒入店主的手掌中。
店主用精疲力竭的表情與聲調對D說:「這可是個傑作呀。」
語氣彷彿可以嚷人想見他苦笑的模樣。D卻連個頭也不回。
D輕輕抬起了一隻手。這是告別的意思。
「先聲明清楚,我可不是前來做您的旅伴的。一覺得有風險,便把柔弱的女子孤伶伶地拋升秒,一走了之的貴族,再加上他的保鏢——這輛人進行的無法彼此信賴的長途旅行,我想不會有哪個人願意加入的。因此,會在這裏相遇乃是完完全全的偶然,還請兩位毋需顧慮我。」
坐上白色馬車的男人回答道:「白天的話就不用操心啦,這傢伙大概正在做吸血的好夢咧。」
翌日早晨,D離開了村子。在離去前,他先到打鐵鋪前說明他將要離開。
紫色閃電從烏雲一角串出,轟隆巨響從他背後傳了過來。
雖然也有饒過山路不走的方法,但D卻一反常態地選擇經過這裏,這是因爲對方在山路難以動手的關係。這條險道對己方來說,是個難以出手的地方,對敵人而言應該也一樣。
D垂着的左手掌出聲說道:「果然還是被對方緊緊盯着哪。不過竟然能砍下敵人的腦袋,他可還真強。真不想跟他動手呦。」
黃金如流,接連不斷。
過了約一個小時後,他們抵達了山路的最高點。
他的俊美容貌被塗上了一層暗影。天上的烏雲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正在不停翻滾擴大。
男爵的聲音低低說着:「還是來了啊。」
被閃電擊中的樹木倒了下來。D踢了馬腹,一口氣通過傾倒的樹木下方,繼續前進。
不到一分鐘,萬物化爲朦朧,傾盆大雨灑向了D與馬車。
D說了:「不繼續散步?」
「不過還真是抓到了好貨色了啊。」坐到藍色馬車上的男人,頗爲興奮地說着。「這玩意一定是貴族的馬車啦,貴族大概還在馬車裏呢。」
過了片刻,D說道:「可以。」
男爵沉默不語,因爲他聽出了〔委託〕一詞的弦外之音。
或許是因爲由於原本乾燥平緩的地基,滲入了大量的雨水,才變得有極易坍塌的危險。大幅傾斜的兩輛馬車,終究無法恢復原本的狀態,隨着滑動塌陷的地面,一路往山道旁的斜坡緩緩滾了下去。
「真是個危險的護衛啊。」
「那女孩是否妨礙我的工作,由你的委託來決定。」
如果今晚徹夜在主幹道上趕路的話,黎明時將會抵達某個地方。D暫時先以那裏當作目的地。
另一個人把形似吹風機的高磁力槍,對準馬匹的頭部,說道:「好了,控制晶片壞掉了。」他催促剩下的兩人行動後,自己爬上了車伕座。
接着連原本正往前行的D,腳下的地面也猛然塌滑,於是他保持着漂亮的騎馬姿勢,往下方的河流摔了下去。
腳步聲從D背後接近,男爵在左側與他並肩而行。
他並沒有叫男爵回去車上,因爲他只是追着耶普慈的氣息過來罷了。
從起重機旁走過的傢伙,一面望着湍急的河流一面問:「還有一個人——那個騎馬的傢伙,要怎麼辦?不用管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