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浮動領土

第二天，清晨就開始起霧。

前方二、三十公尺的驚失色包圍在一片乳白當中，只能依稀看見輪廓。

霧氣極度溼重，草皮和葉子彷彿一觸便會發出聲響。

「下雨還筆者中陰鬱的天氣好一點。」

駕駛座的祖克撫摸含帶水氣的頭髮，一邊咕噥，一邊看着身旁的D。

賽傑乘馬跟在馬車左側，葛德在載物臺上監視，羅莎莉婭則待在寢室。

「多虧有你在，那些怪傢伙纔不會偷襲，但要不是改造馬的記憶力好，咱們早就迷路啦。」

改造馬跟普通馬一樣有好壞之分，輸送隊載運物資時需要絕對不會迷路的改造馬——具有走一次即不會遺忘路徑的記憶元件。

因爲是在鄉下采購的馬匹，技術性和耐久性方面不免劣於都城製品，但管理老人保證馬匹的元件感應器等同全新品，同時附有「第六感」電路，就算是沒有路的地方，馬匹也會自動選擇行進方向。

果不其然，原本在茫茫大霧中穩健前行的馬匹，三十分鐘前開始出現奇怪動作，最後終於完全停頓。

「那個老頭子竟敢賣次等貨給我們。看吧，回去經過他那，一定要給他好看。還說什麼可以在無光森林裏飛走如風、身不沾葉！」

祖克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旁邊的賽傑說道：

「或許是受了這場霧的影響吧？溼氣好像特別多、特別重。」

祖克眼光飄向上衣左肩，看着縫在上面的分析板，那是表面貼着大氣成分分析紙的木板。

「沒問題——只是霧，沒有奇怪的成分。」

「那怎麼會這樣？」

祖克沒有回答，轉頭問D：「你知道嗎？」

D不發一語地結果繮繩。

馬匹嘶鳴。

繮繩大力一彎，打在馬頸上。

羅莎莉婭也乖乖下馬。D並未扶她，羅莎莉婭亦無期待。

庫拉古夫並不大，但此時應是人聲鼎沸的時刻。

「路出現了。」

D停下腳步。

跟馬車系在一起的改造馬一甩頭，鬆開輕卷的繮繩，朝D走去。

馬匹旋即不入廣場。

祖克高呼：「我們是輸送隊。」

建築物的大門沒有上鎖。

「下馬。」D說。

「已經習慣了呢。」

「沒有路了。」

十幾分鍾前還人聲鼎沸的村莊，如今卻變成駭人心神的宮殿，將兩人包圍其中。

「怪了——出了什麼事嗎？」

D推門進入集會所，微弱的光線照着只有椅子的空曠大廳。

D縮回左手。

「人家怕嘛。」

大門從中向兩旁分開，村莊光景立現眼前。

兩個小時後，一行人平安抵達包圍村莊的防禦柵欄。

D開門開到一半——

祖克看着買，側頭思索。

☆ ☆ ☆

葛德在車頂咒罵。

賽傑喃喃自語，森林狂風大作。

D優雅躍上馬匹，令人爲之讚歎。他目不斜視，穿門而入。

空氣裏晌午香味。

「怪了。」祖克眼中精光大盛。「大白天卻沒半個人，甚至聽不見婦女小孩的聲音。」

「馬匹不知道。」

那是矗立於廣場右側的兩層摟建築。

「啥？啊啊——」

「連你也不行嗎？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聲音停了。」羅莎莉婭說。「喂，D。」

「這個村子到底怎麼了？」

「什麼意思？」

二十公分厚的門栓斷成兩半，切口光滑。

「討厭——真可怕。」

不過僅僅如此，卻令人搞感到極不舒服。

祖克叫了數次，神色凝重地低語：

剛烤好的麪包、溫熱的咖啡牛奶、蔬菜汁、撒鹽的牛排跟豬排、沾醬的醋香、大量使用胡椒粉與茴香的奶油燉肉——

一分鐘……

「我找到機會……就逃出來了，人家也想看嘛。明明有變故發生，我不想在一旁空等着。」

「喔?! 」

D沒有回答，一躍下馬。

「要走嗎？」D問。

正要進入廣場，後方突然有腳步聲逼近。

D走下馬車。

蘆淞哈利與雙手摟住D的腰，神情愉悅，好像早就想要這麼做似的。

「是人的聲音。大家都躲在那嗎?! 」

男子舉起單手，用年輕、粗鄙的語氣說：

羅莎莉婭閉眼傾聽，接着立刻睜眼問道：

天空烏雲密佈，樹木和房舍靜立其下

賽傑說：「才五分鐘就出事？塔上的傢伙看起來很正常啊。」

「庫拉古夫。」

「庫拉古斯啊。」

至少，村莊在幾分鐘前還是活的。

前方出現兒童的嬉笑聲。再轉身也麼半個人影。鋤頭、鐮刀和竹籠散落田間，白色蒸氣自半開的餐盒內飄出。

羅莎莉婭怯懦地問D卻反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搞什麼……」

大霧散了，祖克和賽傑轉頭避開驟然颳起的強風。

亦無詭異的氣息。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東西，更聽不見任何聲音。

急促的呼吸變爲呼喚，趕過來的竟是羅莎莉婭。

「咦？」

「自己去看。」

「真慢，幹嘛還不來檢查？」

「咦？」

D回頭。

彷彿有人才剛打開餐盒。

「怎麼可能——」祖克揉揉眼睛。「雖然看不清楚，但路確實有延伸下去。前面到哪是直的、到哪是彎的，連我都知道呢。」

「在這裏等。」D說。

兩人眼望前方，一條小徑在霧散處浮現——祖克與賽傑面面相覷，那確實是導引旅人前去庫拉古夫道路。

年輕男子不知是否去了通訊器的地方，他退後消失於衆人視線之外。

一名身穿黃衫，手持長槍的年輕男子，在監視塔現身。

天候陰霾，空空蕩蕩的廣場寂靜無聲。

D朝廣場筆直前行。

羅莎莉婭摟得更緊。

一個人也沒有。

五分鐘後——沒有半個人出來，然而，門內也感覺不到人氣。

邊境村莊一定會對來訪者進行入莊檢查，馬車更是如此，因爲計劃搶奪村莊財物的強盜與惡徒很可能躲在馬車裏。

羅莎莉婭雙手摟住D的腰，神情愉悅，好像早就想這麼做似的。

「前面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嗎？難道有你那麼恐怖——啊，失禮失禮，不過馬兒也沒有恐慌的模樣呢。」

門栓已被劈開。他沒有等待衆人即收刀入鞘，朝門板一推。

「準會所裏面有聲音。」

「D。」

「什麼意思？」連賽傑的聲音也有些動搖。

「這個村子叫什麼名字？」

馬匹僅只前進寸步。

D不再理她，走到屋外。

「不對喲，是庫拉古斯吧。」

向後退了一大步，在第二步尚未着地時，銀光一閃。

「知道了——抱歉，我們不恩那個讓馬車遇險，就拜託你去檢查了。」

暴風立即停止，沙啞聲音同時宣告：

這裏也是空無一人。他們檢查了每間房子，但沒遇上半個人。

羅莎莉婭按着馬鞍把手，咻一聲躍上馬背，馬匹似乎一點也不在意。

也沒有人現身。

他還未說完，D已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身後出現男女的交談聲，就在馬匹後方。

沒有人回應。

「背後有好多聲音耶，至少有十幾個人。好像在交談、拉車、汲水。喂，真的有人嗎？」

「怪了。」祖克朝監視塔喚道：「喂——有人在嗎？」

「是猶豫不決。」D說。「前面不是它們該去的地方。」

賽傑一揮繮繩，接着踢了踢馬腹。反覆兩次，馬匹仍不爲所動。

既無奇怪的東西。

迅速走近大門，用左手貼着門板。三人不知爲何倒抽一口涼氣。

「等一下啦。」

「不對。」

羅莎莉婭在D身後喃喃自語，聲音中大有懼意。

「這不是剛纔的廣場。」

☆ ☆ ☆

兩人到了馬旁，D說道：

「坐前面。」

「咦？我……想坐後面。」

「前面。」

「知道了。」

事情至此，再也無人能反抗D。

羅莎莉婭跨坐馬鞍前方，鋼鐵般的黑色手臂捲住她的纖腰。

她不能否認自己感到意外與些許悸動。

D策馬馳向來時路。

「的確很奇怪。」

沙啞聲音從黑色手臂尖端傳來，羅莎莉婭全身僵硬。

「這兒既是庫拉古夫，又不是庫拉古夫；既是庫拉古夫，又是庫拉古斯。」

「嗯……果然如此。」

羅莎莉婭心神恍惚地傾聽D的低沉話聲。

「晶片裏有記錄。蓋斯凱爾從神祖那取得將鄰近土地全收爲己有的權利，但是有一個附加條件——領土面積是固定的；換言之，他只能將領土移動到自己喜歡的地方。是故，人類也就無法避開那塊受詛咒的土地。」

「這麼說來，他已經——」

羅莎莉婭的聲音細若蚊蚋。

飛翔聲越過頭頂。掉落下來了！

當羅莎莉婭的聲音聽起來氣得滿臉通紅（？）時，D已轉身背向她。

——————

碎米般的牙齒緊咬住刀光。

自前胸貫穿後背的銀色刀刃緊咬不放，配合他的跳躍伸長。

D因爲過度扭轉而痙攣。

「爲什麼呢？」

黑暗並未溢出。

「可是，爲何要將那少女……」

雙刀相交，於空中固定。

「很難講喔——」

如果這房間有主人，那就是黯淡本身吧。

兩刀接連劈空。

「我在此甦醒，所爲何事？喔，我當然記得，根據神祖大人在我悔恨受死時賜予的『記憶』——那麼，我該走了，爲了將那少女納入吾等一族。爾等在太陽西沉後就定位即可。」

「來囉，第三刀。」沙啞聲音說。

「閣下說得是。」

「雖然不曉得那小子有多厲害，但竟然癡心妄想拐跑我的女人。那副棺柩在受邀至此的傢伙中還是最年輕的，而且既然他蒙受幽禁，那麼就算對手是半吸血鬼，他也無計可施。是吧？」

「什麼嘛——這傢伙！」

黑暗射出決定性的一閃。

D迅速躍開。

房間中央——或許該說棺柩的正中央，一個黑影人驀忽而起。明明不可能如此，但他的頭卻高得快要頂到看不見的天花板，肩膀寬得快要碰到看不見的牆壁。

「剛、剛纔……那是……D？」

她和沙啞聲音說了一樣的話。

如牆壁沉重，如微風輕盈。

D與黑暗相距五公尺，雙方都必須向前跳一步，才能進入有效攻擊範圍。

爲何不直接飛躍，卻選擇停馬？

那鐵定是想斬下D的頭。

長衣將幽暗遮掩其內，屍體自棺柩站起，足落地面。

然而，D爲何停馬？

D大刀一揮，猶如滾滾怒濤，將黑暗者從頭部劈至股間。

他一拍馬腹，馬匹喫疼朝大門飛奔。

☆ ☆ ☆

黑暗者的武器盡數從中斷折，其中一把向前直進的刀刃彈出。

「這也是大將軍的『技術』之一？」D問。

D向後倒退，刀光緊追而來。

紅色鮮血如花綻放。

黑色斗篷一翻，黑衣人邁步前行。

黑暗猶如從他周身滲出。

「各位，請聽我說。」

就在那一剎那，激烈的撞擊迎面而來，原來是D猛然勒馬。幾乎在同一時間，D旋轉改造馬，化解衝力。

「去。」

在空中與D刀刃相交，激起華美壯觀的聲響與火花。

仿若迷惑於他的美，黑暗——黑暗者怔立原地。

刀光「咻！」一聲暴長。

不知大小的黑色空間裏，擠滿了黑壓壓的棺柩。

一根約三十公分長的黑色樹枝掉落身前。

千鈞一髮之際，D側頭閃開迎面而來的刀光，右頰爆血霧。

因爲那跟樹枝竟是從柵欄外頭飛來的。柵欄所守護的並非是個小小要塞，而是數百人棲息其間的廣大村莊。

附和聲響起。

棺柩內測黯淡無光。

將樹枝當作武器——那是很常見的手法，一般妖術法師也會。

村莊狹窄處的直徑也有數公里長吧。從數千公尺遠方襲來的樹枝？那攻擊的第二波會是什麼？

☆ ☆ ☆

如此一來，D已無多餘的手可以抗敵。

D輕鬆閃避，蹬地躍起，無聲穿越寂靜，動作優美至極。

D破空斜斬一刀。

激光爆閃。

那是黑色棺柩。

何人在聽？棺柩的死者嗎？

有些貴族能在陰天行走，這絕非值得大驚小怪的現象，可羅莎莉婭的心臟卻像全速運轉的蒸氣活塞般激烈跳動。

那般黑暗泉湧而上，從頭部緩緩而起。動作不像復活的死者，倒像佯裝在世的屍體。

包圍村莊的防禦柵欄外側，數條黑線自半空划着巨大的弧形飛來。

「閣下說得是。」

「呀呼！」少女口中發出不自覺的叫聲。「只要出了大門就平安了。」

D再度將馬頭轉向右方，端詳橫亙路上的障礙物。

羅莎莉婭揪住D的左掌。

刀光躍向後方。

一面登上暗流漩渦般的螺旋梯，一面喃喃自語，但那當然無人聽見。

D和馬匹浮在半空。

猶若黑水，連棺柩邊緣都充溢暗瞑。棺內死人或許是個溺死者，因爲肺部和腹部都漆黑一片。

刺耳聲響起。

誰在棺柩裏？

他在黑暗利刃迸出的前一刻，扯繮讓改造馬躍起。沒有後退半步，亦無任何預備動作。

「去問他呀。」

D的必殺一擊並未截斷黑暗，就在那一剎那，黑暗者朝他施放致命刀光。

尚未閃開目標左胸的一刀，另一刀已襲向右頸。

衣內是夜，敵人暗藏其間。

斷裂聲「喀！」一聲響起。那是什麼聲音？

「第四刀。」沙啞聲音宣告。

「復活了。」

D的身軀大幅旋轉。

黑暗沒有移動。

他旁若無人地在正中央繼續說道：

「閣下說得是。」

大門就在眼前。

異聲響起，刀光停在D的肩頭。光尖被左掌吸住，就在浮現掌中小臉小嘴中。

利刃從黑暗下方——約莫等於人類膝蓋處射出，準備一刀斬斷改造馬的馬腳，再轉刀剖開馬身。

棺柩不只一具。

那是包圍黑衣人的棺柩裙所發出的聲音。

最後一下嘎吱聲響，棺蓋完全開啓。

嚴峻冷犀的目光從馬背射下，棺蓋此刻正緩緩開啓。

另一刀緊接而至。

那是鉸鏈的聲音。

「好啊。」

然而，下一瞬間，羅莎莉婭一陣心凜。

改造馬降落在黑暗的背後——應該如此形容吧——D宛如黑風般一躍下馬。

「我送來的一具棺柩礙事了。」黑衣主人說。

羅莎莉婭迷迷糊糊地抓着D的手。她並未發出尖叫，纖腰上的鋼臂牢牢支撐她的身子。

D重新轉向黑暗者，鮮血從臉頰滑落脣邊，黑暗表面首次出現動搖的波動。

一舔嘴角鮮血——脣間白牙隱約可見——D拔出腹部刀刃，一把扔回黑暗。

這一扔與先前的D完全不同，刀身貫穿黑暗，然後豎起。

淒厲的哀號於半空響起，黑暗者痛哼。

棺柩在他前方。

黑暗者跌入棺柩的同時，棺蓋闔上。白木針貫穿逐漸透明的棺柩，沒入地面。

「蓋斯凱爾蒸發了。」沙啞聲音哼道。「可是，那廝爲何不連你一起蒸發？反正有神祖賜予的『技術』啊。而且，那廝爲何如今才復活？那晶片裏除了復活程式也沒其他東西啊。」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兩匹馬的蹄聲。

祖克和賽傑下馬走來。

「別過來。」

D風刃般的聲音阻止了他們。

D背對他們，用手背捂着嘴。

不知他們是否曉得爲何遭到制止？兩人驟然止步，雙雙問道：

「沒事嗎？」

旋即發現灑了一地的鮮血。

「還好嗎？」

「有何事？」

碰了個軟釘子，兩人無話可說。

「沒事。」祖克頷首。「羅莎莉婭呢？」

「沒回去嗎？」

裏頭的房舍一如昔日，但又全然不同。

D背對兩人，凝視前方。

兩人的聲音尚未傳到D身後就已粉碎。

但無須訝異，因爲這裏乃是蓋斯凱爾大將軍的領土。

不知湧自何處的白紗將世界包圍。

「不見了，監視塔上頭的傢伙也不見了。村子裏的人也是吧？」賽傑環顧四周，驚慌低語：「好像不太對勁哪，D。」

「這裏是蓋斯凱爾大將軍的領地。」D說。

「我們卻好似來過這幾次……不對，這裏不是庫拉古夫。」

霧的彼方——有如火龍背脊蜿蜒的巖山中間，突然冒出一座孤城。

「怎麼可能——」

而這座外觀醜陋，巍然屹立的不詳要塞，正是蓋斯凱爾城——僅次於神祖的吸血鬼王之城堡。

D仍然背對他們。

「啊啊，只有馬回來。」

「我明明查過地圖了。」

「不對啊，祖克……這裏是庫拉古斯嘛。」賽傑糾正他，忽然說道：「又起霧了。」

祖克右手撫着左上肩，邊境男人的剛毅臉龐因恐懼而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