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薔薇城館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8658 字
數分後,D覆足城館大廳。即使已經讓紅騎士昏迷,敵人也至少還有三名。其中一人連看都沒看過,而從其他同伴的實力來看,他也絕非是普通的敵人。
天花板在玄關處的那一部分已遭破壞殆盡,然而零碎、圓柱狀的光束正四處灑落於地。D的目的地,不消說自然是被稱爲公主之女性的墓地。大多數情況下,貴族會於庭院一角擁有獨自的墓地,可其中也有設於主宅地下的例子。
在轉往深處之前,先行調查主城館才合乎道理。
試着環視大廳後,D走向內部的門。
對着他的背部,猶如黃金鈴鐺響動的聲音說了:
「來的好呀。」
在轉過身的D眼前,有個朦朧人形炫然搖曳。是名身穿雪白洋裝的女性,而雖然看得出是如此,但她的長相在像是經三棱鏡折射過的偏光中擺盪,無法看得真切。
在兩人對峙以前,D便已知曉了她的真面目。那是三次元幻象。臉部之所以模模糊糊,是因她認爲如此程度的影像就已足夠,或是由於不想讓臉清楚呈現,這不得而知。這也意味着還不清楚公主對D是如何判定的。
「我是這個城館的主人呦。――請叫我『公主』。」
假使是曾聽說過薩古力村內對城館主人的評價之人,聽到這語氣應該會困惑不已地抱頭苦思。她的聲音有着二十歲左右的青澀,但講話方式卻仿若小女孩。
「我從黑騎士那裏聽說過了,聽說你連背上的劍也沒拔,就壓倒了藍騎士跟紅騎士呢。我喜歡厲害的男人呦。喂、在肉體的我過去之前,請先等一下子。要離開那墳間也沒問題,不過雖然說是白天,在這裏亂跑還是很危險的呦。這裏面也準備了休息的地方,有需要的話就進去吧。如果你是像我原本所聽說的那樣的男人,應該是不可能會乖乖不動的。」
「紅騎士因你命令而沒動手。」
D朝幻影說着。
「如果我殺了他的話,你就少了一個重要的部下哪。」
「呵呵、想說我是不把部下性命當一回事的冷血動物是嗎?剛纔我也說過了啊。如果你是像我所想的一樣的男人,是不會殺死不抵抗者的呦。」
女性外型的光芒高聲發笑。
「你想要找我也找不到的。而紅騎士就算是死也不會說出來。你就隨自己的意閒逛把。我們的世界馬上就會來了。我很期待那個時候呢。」
光像和話聲一樣,宛如遭切斷似地突然消失。
「很行嘛。」
左手附近響起了像是覺得有趣的話聲。
「殺了他!喂、殺了他!」
在轉過身來的光像前方,有D站着。六匹蜘蛛中的三匹倒伏於他腳下,剩下的三匹回到了起先的包圍位置,注視着同伴痙攣的身軀和美麗的殺人者。
光彩搖晃。因爲在發笑。數秒前她還爲D的一擊而驚惶失措。
空中閃過數道藍白閃電,庭院恢復了平靜。
光像驚訝無比。
鋼鐵斬斷筋肉、而遭斬傷者發出的痛苦叫聲——就是這聲音。
在出聲嘲笑的光像所指向的D足畔,有白色石材遭斬爲兩段。是電子之刃的功勞。
「你的墓地在哪?」
在聽見貪婪吞噬肌肉骨頭的聲音前,光像背轉了過去。
黑暗包圍了D。
關於它們是由空中而來一事,有做過數種推測,但其中可能性最大的,爲它們是從停滯於地面上數百公里處空中的「武器庫」所放出的說法。大概數十年前,曾有其中的一個墜落地上過,調查的結果,裝有簡便耐熱裝甲與制動火箭的數種妖獸之屍體,與大口徑粒子光束炮、氣象混亂裝置等混在一起,那些屍體讓人們大爲震驚。而裝甲應該是爲了防範降落時的摩擦熱。
「你覺得我會講?」
「哈哈哈。就算是再厲害的吸血鬼獵人,也沒辦法砍傷電子的成像吧。他們卻可以砍傷你呢。」
當D如此說了之際,近十來個人影包圍了他。個個間隔四公尺。全是身着輕合金甲冑的戰士。由保護肩膀跟腋下的鰭狀刃來看,可知是北部邊境貴族特有的鎧甲。
D的左手再度按至地面。
因她認爲到此爲止了。
「剛纔的是什麼?」
她雖說了「出來」,但卻什麼都沒出現。荒廢的庭院,在一視同仁地灑賜至貴族身上的陽光下鴉雀無聲。
「是我城堡的護衛們啦。雖然就算被砍中也不會死,可是卻可以殺死敵人喔。請試試看吧。」
「覺得一頭霧水吧。我的棺柩埋在這地面的下邊。要挖出來,必須要有除了力氣以外的力量呦。」
聽到過了一陣子後從D左手傳回的答案,光像「唉呀!? 」地驚呼了一聲。
「雖然說着些滿不正經的話,但她光靠那票僕人的話就看穿了你的個性。唉呀、她還真會演戲哪。呼呼、我也很期待碰面吶。」
光像如此說完話後被裝甲騎士撞穿,他們往D跳了過去。
戰士全員透明。胸口或臉部等特別厚實處只呈現出黑色輪廓,但從腹部或小腿等處,卻能鮮明無比地看見他們背後地石柱或樹葉的顏色。在這裏的,並非有血有肉的戰士,而是電子的集合體。
「我還真多管閒事!」
自背後響起的話聲止住他的腳步。亮光將D的影子淡淡燒烙於門板上。
光璨臉龐仰望空中。
話語變成了短促慘叫。
她聽見了其他的聲音。
不知發光女子能否看見浮出手掌的那張小嘴?也不知她是否能望見那宛如被風所煽吹的炫目藍焰?若有人看見,恐怕會陷入好像連上空的蒼穹也要被吸了進去的錯覺中。這持續了數瞬——接着轟隆巨響嘎然而止。因爲手上的嘴閉了起來。喪失去處的空氣撲打地面雜草,撫動D的頭髮。
「這下子可就沒有辦法了呀。」
「你又——殺掉了?」
儘管那落到了地上,下半身仍然站着:不過傷口綻放出藍光,讓背後的光景清晰無比地浮露出現後,便碎爲韲粉消失無蹤。
「都已經說過請你住手了。」
斬線所示的藍色光芒仍舊相同。女子的高笑聲也依然不變。驀的停住。藍色斬線雖然閃燦卻未消失,電子的上半身緩緩斜滑掉落。
望見俊美青年被淹沒在蜂擁落下的漆黑身體下後,放光女子不知爲何嘆了氣
她說着。
「你很有自信嘛。」
雖說只是光線幻影,但死亡之雨仍沒落到主人所在處。
「想不到你有這種手啊。好奇怪的手呢。」
白光消失在猶豫妖物的眉間,三匹同時往前一倒後便靜止不動。
不可能被切斷的長槍化爲兩段,破空砍來的劍刃隨着雙手一起飛入空中。若要問是什麼樣的技巧斬斷了電子成像恐怕也是愚蠢的。因爲僅僅三秒,D光憑躍動四肢,便消滅了幻象敵人。
「等一下——來真的!? 」
毫不隱藏驚訝與孩童般的好奇心相互交錯的語氣,幻影女子從她的位置探出了身體。
「颼!」地陷入地面直至沒肘。拔出手後改變位置,接着再一次。怪異的挖洞作業重複數次後,直徑一公尺大洞便在那敞着大口。
並非普通的黑暗。那裏毫無一絲光亮。D的視線瞬時間被完全奪走。
漆黑的身體四處冒出微小隆起,一形成圓錐狀的突起後,便有黃色噴水默默地高高噴出。
她望着由着地姿勢迅速站起的部下。
「真是個不死心的撲克臉男人呢。拜託別偷窺女孩子的寢室好不好?請等到晚上。牀鋪是一定要在夜晚才能使用的呦。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
女子大喊:
「真感動哪。——從來沒看過這樣厲害的男人呢。」
這劍本應確實將騎士的胴體斬爲兩截,可被砍中的部分只是跑出了藍白痕跡,如電磁波般反覆閃燦二、三次後傷痕便消失不見。
「竟然連幻象也能斬殺,根本就沒辦法擋住你吶。我大概也玩完了吧。不過呢,可是還有護衛在的。」
相傳於記述往日貴族之可怕的故事中,必然含有名爲「從天而降的守護者」一項。
「不過,既然你特意問了就告訴你。在我的世界來訪之前,棺蓋會不會被打開呢?真叫人膽戰心驚呢。——就在那邊。」
號令一下,衛士們的長劍長槍折射日光閃耀生輝地殺了過來。
女子外型的光像胸口處開了個小洞,又旋即癒合。
「唉呦、好高興。終於肯跟人家說話了呢。我還在想你是不是沒有舌頭咧。」
那手掌罵了句:
即使受到激勵,殘存的一羣仍動也不動。
因爲看來已被死亡黃雨所包圍的黑衣青年,於下一剎那從空中落立在她面前。他跳脫逃至的地方,是最爲安全的地區。
它沒有殺氣。——不僅如此,從那股氣息上也無法感應到一切情感的起伏。
「哈哈哈、怎麼了啊、獵人?」
光像正欲狂喜,卻又「啊!? 」的叫了一聲呆立不動。
間不容髮地等到破空而來的劍刃將要深深砍入頭頂,D才揮出一劍。
不知「就這麼幹!」的沙啞回應話聲是否有傳入正要仰天狂笑,面容模糊不清的光像耳中?
「可是,要是讓你這麼簡單就打開寢室的話我可受不了。我要阻止你了喔。——請出來吧。」
彷彿左手吸入的不是空氣,而是震天巨響。
如今包圍D的乃是成羣巨大蜘蛛。它高一公尺,伸出的腳與腳之間的距離爲十公尺,胴體的大小約有兩公尺。那露出牙齒喀嚓喀嚓地如金屬刃般彼此咬合,流淌着黃色唾液的模樣,充滿了連兇猛野獸也會膽戰心驚的可怕氣勢。
「那個呀、用那個對付他!」
朦朧的影像們變濃了。因爲包圍網縮小了。不論D何等厲害,又要如何與無法砍傷的敵人交鋒?
「真討厭哪。棋子還沒用完呦。剩下的三隻——想點辦法吧。」
「實體全像是吧。」
「沒錯、就是那個啊!」
她的語氣興高采烈。在知曉D的實力之後,竟還敢在光天化日下說出自己的寢室,膽子大得難以形容。然而,女子話聲中天真無邪的語調,完全不令人認爲那是傲慢或無知。
「竟然連用電子組成的我也會嚇了一大跳,你真是讓人喫驚的男人呢。——這樣的話,大概不管幾次都會被殺吧。」
「請過去看看吧。我也會陪你的。」
D正面迎戰。
她的聲音十分響亮而澄澈。
光像嘲笑道:
光像的喟嘆乃由衷而發。
同一名裝甲騎士揮出橫斬長劍,在長劍軌跡內,D從他的左頸到右腰一劍斜砍而過。
高舉過頭的長劍劍刃超過了兩公尺,原本乃爲迎擊裝甲馬或戰車的武器。
彷彿被手握血劍,自身卻未沾一滴敵血的獵人身影給嚇破了膽一樣。
它的代表例子,可在南部邊境地區貴族——蒲羅古庭一族的領地內得見。該處廣達數千公里,全由從天而降的守衛——即由連鋼鐵也可燒融的閃電、腐蝕大地的溶解雨、能將機械兵咬個粉碎的妖獸等等所守護着。
「真強。」
由於忽然出現的空氣流動,發光的女子身影劇烈變形。
光璨玉指伸出,指尖射出一道光。那將D的視線導往之處,乃是荒涼無比中庭的中央一帶。
光像呻吟出聲。
D轉向她講道:
她似乎無法想像那是D射出的白木針。感慨萬分地說:
蜘蛛也好像想了起來。
站在目的地上,D環視四周。
D站了起來。唯有他感覺到了在這股寂靜中陸續凝集的某種氣息。
顯然那是僅有外型酷肖蜘蛛的妖物體液以及排泄物。當淋到如霧灑降的液體的剎那,大理石石柱跟大地通通湧起了白煙。
飾以光彩的臉龐向後仰,但馬上轉回到D的方向,同時間:
「喂、剛纔射飛針的手法,之後能不能傳授給我?」
「五公尺左右。」
放光女子緊緊盯着把左手剩餘白木針收入大衣內的D,過了一陣後——
女子的聲音裏竟有着感激的語氣,真不知是哪一種神經。
青空中的一點浮現黑粒,緊接着分離出數個。在不到兩次呼吸內便往D頭上落降而來。
D沒回應,轉向裏面的門。絲毫沒有要停止調查的模樣。
D無言單膝跪地,把左手按上地面。
「剛剛的是什麼啊?」
六匹蜘蛛一齊壓彎八隻腳。
D沒回答令人喫驚的要求,走回墓地的埋設地點。
左手一按後,
「啊呀!? 」
詭異語氣從手掌與地面的接點響起。
「這可奇怪了。墓地消失了。唉呀、是消失到空中了,還是鑽入地底了?」
D轉過身來,在他視線的落點處光像正逐漸褪淡。
「變成這樣的話,就只能連墳墓一起逃走了呢。拜拜啦。——敬請等待至夜晚。」
色彩消融陽光中。
「很有趣的女人呢。」
嘶啞話聲對收劍的D搭話。
「不過、她是不是值得那些騎士拼命保護呢?唉呀、說不定這也是悲劇呦。總之,就等到晚上吧。」
代替回答,D望往位於廢墟西邊的牆壁。
某個曾經見過的人影正不停推着機車,小心翼翼地走來。
是艾蕾娜。
「另一個野丫頭是吧。這回淨是些活蹦亂跳的女人啊。」
自然,沒有回答。
即使太陽下山了艾蕾娜也沒有要回去,而D也沒強迫她。可能是認爲若事態緊急的話將她弄暈了就行也說不定。
當於庭院再會之時,艾蕾娜說出了埋怨話語:
「竟然敢扔下我自己來。」
但語氣並無憤怒。看來她也不笨。
兩名同伴沒產生同意的反應。似乎第四名騎士是僅止於口上提起的存在。
機車的排氣管口同時噴冒廢氣與藍焰。不相稱的引擎聲讓古色古香的花園震顫抖動。艾蕾娜幹勁十足。
「多管閒事!」
艾蕾娜放聲大喊:
「那是我的臺詞。」
藍騎士冷笑後往地上躍來。
「不僅靠着和我們見面時的那雙腳來到了此處,甚至還能威脅到公主的陵寢;縱然以大膽亦不足以形容的男人——不過,你已經無法活着回去了。」
「我又不是獵人。可是肉做的人類呀。不可能不怕貴族的。」
「用同伴的命換來和平生活?——算了吧。先不說其他的村人,我可不要呢。那種東西,我到死都唾棄。」
他不禁出聲說着。
只有黑騎士用比兩人稍稍尋常的語氣。
「若是如此,爲何要來?」
說話的是藍色甲冑的騎士。
碩大白薔薇傲然盛放——在它周圍又有色彩描繪出開花時的優美螺旋,是淡紫、鮮紅、湛藍,以及黧黑。
「是薔薇。」
「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這是正當的代價。」
艾蕾娜雙手抱肩。
此外,光華是從花朵本身內部散放出來。——竟是會自行放光的夜之薔薇。
不過強而有力的手臂抓住她的肩膀,嘶啞話聲傳入了耳中。
「你已經發現了?」
艾蕾娜的告白帶有自嘲意味。
因爲D不理她,她又說:
「來了呦、小姐。」
由於爛漫炫目的光彩此起彼落,艾蕾娜恍惚呆立不動。不知不覺中時間分分秒秒流逝,接着夜晚的人們會甦醒,隨即注視着她——
而且那光華並非光源。
三個小時內,天空的藍色逐漸轉濃。
三名騎士沈默不語。並非被鄉村少女的長串話語所震驚。說完話的艾蕾娜不禁要倒吸一口氣,這就是這種沈默。
「害怕嗎?」
「既然如此,這生活馬上就要結束了。」
「那些傢伙——」
噴爆火花後,長一公尺的三支兇器往藍騎士射去。
「侮辱公主乃是重罪。你不會輕鬆死去的。獵人,別插手。」
「藍、紅、黑——還少一色哪。」
在這之後又說了:「你知道修好機車要花多少時間嗎?」接着就沉默不語。
D靜靜回話。或許由於那股鬼氣之故,令人不禁覺得空氣中的香氣瞬間消失了。
「它的代價是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殺掉呀!」
他站在原地,微微扭動了藍色手腕。
「那還用說啊!」
藍色人影仍舊連長槍也沒舉起,站在原處。
新的驚呼聲響起。
讓他眼花了——艾蕾娜感覺到喜悅的爆發。右手拇指按住了發射鈕。GO!
「若你也是獵人的話便應該瞭解。在進入我等的城館後,就唯有戰至一方死去一途。不過,你的性命——斷送了着實可惜。我不說要和我們一同行動,但至少,你願不願對公主盡忠?」
藍騎士說:
「這香味——」
D回應了她。
「我們做了什麼?給予你們的,不正是平穩富饒的生活嗎?」
藍騎士說道:
「來得好啊。」
艾蕾娜坐在離D不遠處的平坦石塊殘骸上,她微微抖了起來。
短短一語中,藍騎士的怒意劇烈沸騰。
「開玩笑就到這裏停止!」
主宅大廳中忽然站着三個身影。
「這個人是爲了收拾你們,而由神明送給我們的獵人!有誰會想要當那種妖怪女人的走狗!好好看着吧。不必借用村裏那些窩囊廢的力量。靠這個人跟我就會宰掉你們所有人!」
「你說了妖怪哪——說公主?」
少女大力甩頭,撥開遮住眼睛的秀髮。
「在這邊境,生死極其相近。」
不知D是何心境,這纔出聲相詢?
語氣忿忿不平。
因爲在艾蕾娜周圍——不、是兩個人周圍,正點點亮起細碎雪白的光華。
「就算不藉助這個人的力量,只有你一個人的話我也能收拾掉。怪物的爪牙,就讓你見識見識人類的實力吧!」
排氣管轟隆隆地用力擠出嘶吼聲,將艾蕾娜運往正左邊。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的——她想。在這麼可怕的地方,竟然會開出這麼美麗的花。真無法相信。惡魔的住家是要更加骯髒的。黑暗中亮着晶瑩光芒。那是燒烙她視網膜上的薔薇殘像。艾蕾娜害怕想得到它的心靈悸動。睜開了眼瞼。
低聲相詢的乃是紅騎士。和藍騎士的聲音相較,他的語氣稍欠氣勢,在他被D擊暈的立場上,這也是不得已之事。
大叫的剎那,艾蕾娜將排氣管口轉向下方,打開了業已切離加速模式的升壓器開關。
她用力搖搖頭。
「若是你的功夫的話,要和我等並駕齊驅應當綽綽有餘。要是這樣也不願意,就同那女孩一起死吧。」
乃是花朵。
D無言沐浴月光。由於他的身姿,艾蕾娜正要忘我地恍惚迷醉,但又連忙把意識轉向其他對象上。
「這字眼的代價可是很昂貴的哪。」
他右手提着長槍,毫不猶豫地趨前的威迫氣勢乃貴族的騎士所有。艾蕾娜連同機車退了一步。嘴角還有着雖然僵硬,但仍確實浮現的笑容——這女孩的膽識也十分過人。
「或者,你要成爲我們的同伴。」
艾蕾娜大力一蹬地面往橫移動。機車的車輪即將三百六十度旋轉。
庭院鑲嵌絢麗燦爛的生命。
「放馬過來!」
D說了。
「害怕嗎?」
「村子看來很和平。」
至今始終沈默的黑騎士用沒有高低起伏的語調說了。
不知它們先前藏於何處。於薄暗中白色薔薇的花蕾開始絢爛綻放花瓣。
艾蕾娜愕然轉向他,說道:
直到方纔爲止仍在顫抖的身體,出現了另一種顫抖。憤怒的顫抖。
「聽說是四騎士。」
猶如冷水的東西從肩膀竄往大腦,艾蕾娜鎮定了下來。
「還真敢說哪。」
紅騎士道:
青藍昏晦化爲黑暗——如欲讚美另一個世界的造訪,淡淡花香開始摻混入留有陽光餘威的明豔空氣中。
「你注意到脖子包着領巾的村人多得令人討厭了嗎?那全部都是貴族的犧牲者哪。因爲這座城的貴族的吸血手法很高明,能夠辦到不殺死他們又不讓他們變成貴族的把戲。有個叫麥麥·琪卜修的對吧?由於那位老婆婆是天才魔法醫師,像那種程度的傷她勉強還能應付,而救了大家。要是我的話,被貴族一吸了血後,一定會覺得太丟臉而沒辦法活下去的。不管哪一個傢伙都不知羞恥。喂、這個時候,你可有聽說過有村子會就算被吸血了也還乖乖沉默的嗎?」
「只要有那些混蛋在,村子就不會有真正的和平。因爲村長也好顧問也好通通都畏畏縮縮。比起貴族,我倒還比較想嚇嚇這副模樣的村裏同伴咧。」
「啊!」
艾蕾娜不停顫抖。然後說了:
D又重複:
D文風不動。並非是在防備剩下的兩名敵人,而是化身成了旁觀艾蕾娜死斗的旁觀者。這規則所有人都知道。
「而且似乎都很滿足。」
艾蕾娜閉上雙眼。
「我先動手了。」
「是興奮的顫抖啦!」
藍騎士全身一片朦朧。這一剎那,三支飛叉在他眼前被輕輕巧巧地彈了開來。因爲光憑翻轉手腕,他就讓長槍如水車般旋轉翻飛了起來。
「因爲村子裏的同伴,大家都已經習慣被統治的事了。只要這座城的貴族還在,不管幹旱再嚴重田地都會綠油油的,而且要收成多少穀物都行。不論去到其他地方的哪一種土地,都沒有這麼富足的村子。可這只是假的哪。爲了補充夏天干枯的水源而拼死拼活地挖井還算普通;冬天爲了不要讓田地跟水池結凍,不得不燒上一整晚的火。要是有一天,會有能隨心所欲地提供食物,倉庫裏有東西剩着的這種事,他們可會高興得發瘋的呢。」
安於機車兩側的火雷叉推進火箭,尾端遭電流撞擊。
「你最好感謝這件事。」
藍騎士低聲說:
「我都看到了你和剛纔的蜘蛛的戰鬥了呦。讓我陪你到晚上吧。」
她語氣低沈,似乎起伏不定。
纔剛發話,她突地眯起雙眼。輕輕抽動鼻子,接着說:
「你們到底愚蠢到了何等地步?」
不僅如此——不知是何種神技,瞬間被彈飛的長叉還沿着與攻擊騎士時分毫不差的軌跡、往艾蕾娜殺去。騎乘機車的少女避無可避!
似乎是爆發聲讓長叉的前進路線風聲錯亂。
三支兇器以淺角度消失在十多公尺前方的地面中,並非憑自身刺入地上,而是靠急速旋轉。
「噢。」
在忍不住出聲的藍騎士面前——在離原處往右移了約莫兩公尺的機車上,艾蕾娜微微輕笑。不起眼的機械與少女竟能做出這般神速移動,令人難以置信。因爲這橫移連藍騎士的雙眼也沒看見。
「你會用奇怪的招式呢。不過,到此爲止了!」
艾蕾娜的手指滑向儀表板,緊接着機車大燈便噴吐出一道殷紅。那是約在一年以前,前往北部邊境地區購物時買回的雷射發射機。儘管是通信用的,但在十公尺以內的話,強大的殺傷力卻足以自傲。
藍騎士左胸綻放鮮紅花朵。
只見色彩褪去,恢復成鎧甲的顏色。
「真可惜。」
藍騎士右手長槍呼嘯。它的一擊下次將讓獵物無處可逃。
艾蕾娜輕輕一笑。
「勝負接下來纔要開始喔。」
「胡說什麼——」
不知她打算如何繼續戰鬥?當藍騎士前進一步時,閃光衝擊了他的臉面。
騎士無聲遮按雙眼,往後倒退。朝着想要站穩的身軀,機車和艾蕾娜猛衝了過去,將藍色鎧甲撞倒地面。
「去死吧!」
艾蕾娜右手一抬,前端削尖的鐵管對準了藍騎士的心臟。
白光往鐵管尖端射去。電擊的衝擊力不只震飛了鐵管,還讓艾蕾娜全身麻痹。
黑騎士重重說道:
猛然後拉的長槍一閃!騎士們心滿意足地望着往艾蕾娜胸口射去的青光。
三名騎士不禁恍惚注視立於艾蕾娜身前的黑衣美男子。不知這是針對青年美貌的單純反應,抑或是能與這種男人交手的戰士喜悅?
「請住手。」
黑暗中響蕩同靜夜相稱的澄澈薔薇之聲。
對着D一個人。
三人無聲散開。
不光三名敵人,就連痛苦至極的艾蕾娜都陶然出神了起來。
伴隨悅耳聲音,長槍彈了起來。並且循着完全相同的軌跡往藍騎士胸口倒射回來。
艾蕾娜沒摔下機車,也沒倒下實在不可思議。就算她痛苦地大口喘氣,眼中的光芒仍訴說着要繼續戰鬥。
不愧爲藍騎士,他空手接下了那槍,但騎士一個踉蹌後,再度坐倒地上。
「終究是無法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男人啊。——在公主醒來之前,就用我等的手——」
就在此時——
「……卑鄙……啊……」
她努力想用無法動彈的手大力催加油門,想維持戰鬥狀態。極其執着。
紅騎士力灌指尖。
他高舉的右手指尖正溢散藍色光芒。正在放電。
紅騎士疲憊似地問了。
「別做多餘的事呀。」
不論形式如何,無疑在數瞬之後,生與死便會劇烈交鋒。
「無論如何都要動手是嗎?」
不僅是空氣,彷彿連盛開的花朵也結凍冰凝了。
「竟會被女人所殺。可是會遭鞭刑的哪」
藍騎士站起。艾蕾娜絲毫不畏怯。
「厲害呀、小女孩。——在天上告訴大家你被藍騎士給稱讚了吧。」
那一手拿着擊回長槍的劍,站立沐浴月光下的身影。那由藍、紅、黑,以及白薔薇所綴飾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