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將軍的賓客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9116 字
列車較預定時間慢了三十分鐘抵達加爾哈。因爲很少如此準時,站長和站務人員忍不住面面相覷。
一行人繞到貨物提領口,葛德、祖克與賽傑下馬,D乘馬守在三人後方。
在邊境一帶,即使到了車站也不能鬆懈,剛抵達就慘遭強盜集團襲擊,被燒成火海的車站多不勝數。祖克將證明文件交給站務人員,取得提貨許可。
穿過圓禮帽到及膝斗篷,從短外套到領結都是硃紅色的男人。
年級看起來不大,但鼻下蓄着髭鬚,右手握着附有黃金把手的藍手杖。
沐浴在陽光下的臉和手,彷彿塗了奶油般白亮。
這個精心打扮的男人不斷吸吮着左手大拇指,經過三人面前時,將手移到帽沿,微一頷首。
三人未加理會,一來是覺得他令人作嘔,二來也是由於抵達村莊至今,爲了準備載貨馬車和其他雜事一直沒睡。
男人也不在意,又開始吸吮手指,但前進沒五公尺就停下腳步。
左邊是貨物提領口,D在那裏。
禮貌男靜靜地轉向D。
兩人視線相交。
某處出現驚訝的叫聲。
那是因爲陽光突然陰翳。
D的頭髮飄飄蕩蕩,紅色斗篷的尾端劇烈翻飛。
是風。
銀光閃過灰色天際。
祖克、葛德和賽傑發現了,連站務人員也——
狂風、閃電和雷鳴之中,他們理解那是場戰鬥。
馬背上的D、地面上的禮帽男,以及連接兩人的空間,迸出肉眼看不見的火花。
「對。」
「你知道的事還真多。」
男爵乍地一揮手杖,物理上不可能的現象發生了。
奇妙至極的現象發生了。
強盜們着陸後直接頹倒於地,胸腹間不知何時竟插着剛剛射向D的鐵箭。
男爵抬起手杖,指向右側兩人。
「既然如此——」
D在改造馬上翻身閃避,舉起左手彈開吹來的灼熱碎片,同時右手一揮。
白木針空中飛揚,貫穿正大膽進行第二波攻擊的男人咽喉,手榴彈也在半空四散。白木針連續刺穿三人,強盜們只好咒罵竄逃。
這些浮起的武器乃是重要戰利品,將被拖住在遠方山裏待命的輸送馬車。
全身依已意移動——然後又停止。
那不知是針對D,或是貴族特有的自戀表現?男爵道:
男爵舉起手杖,臉上湧起極度絕望的憤怒。
洪亮、但不像肉身活人的聲音在狂風閃電中出現。
接下來的數秒間,迎接兩人的究竟會是怎樣的結果?然而,上天並不容許此事發生。
強盜們發出雞一樣的叫聲,手捂着喉嚨向後仰倒。倒地後,鮮血才自指間噴出。
預料外的戰鬥必須由某人的死亡畫下句點,衆人對此皆深信不移。
「怎麼可能?他在陽光下行走啊。」
此時,降落在列車頂的強盜們便以極爲迅速的手法裝設輸送用的氣球,列車就像模型般輕飄飄地浮上半空。
手杖忽然劃出一道弧線。
男人們全身綁着生物內臟製成的氣球。不用瞧便知他們滿臉兇相,從服裝、槍械和刀劍等武裝就能一眼看出他們是強盜集團。身體前後裝着小型螺旋槳,似乎是用來控制飛行方向。
「去遠方。」
雷鳴。
D依然佇立與鬧哄哄的月臺,祖克三人向他本來。
「舒馬男爵抵達了嗎?南部邊境第三區管理官蓋斯凱爾將軍派馬車來迎接您了。」
無賴們依然不能動,不,是不想動。他們全都停止呼吸,彷彿離開那裏一步,就會當場身亡。
「對。」
賊子們一臉嗜血的醜陋兇相氣勢,但在相距五公尺處倏然停步。
因爲D依舊不變。縱然世界劇變,這名美麗青年仍會堅持擊斃敵人。
「怎麼?你們給我過來。」男爵喚道。
「有人來迎接了,這次就先到這裏——」
他一邊奔跑,一邊調整腰際的液化氣瓶和螺旋槳,鑽入列車底部。
就在此時——
「要去哪裏?」
手持刀劍於棍棒的強盜們從月臺兩邊衝來。
不過,這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兩人的對決吸引,因此無人發現異常。
D沒有理會他們愉悅和驚訝的聲音,朝月臺另一端望去。
他笑容可掬地朝D伸出手杖。
D和男爵的頭頂也落下大量箭雨雨敵人。
傷口確實在手杖的延長動線上,然而,他們離手杖尖端至少有三公尺以上,怎麼看都不可能接觸。
禮帽男輕笑回應。
車站入口附近響起鐵蹄與車輪的聲音,接着忽然轉成尖銳的剎車聲,然後靜止。
「着是車站的路。」
當車站我頂的監視所人員回過神來,將窮鄉僻壤很難見到的火藥式機關槍朝向天空的剎那,已被躍來的一名強盜刺殺。
舒馬男爵重新轉回前方收票口,準備跨出腳步。
手杖移至左手——他指着右側的男人。
「真是令人大開眼界哪。在這樣的混戰之中,竟然沒有下馬,就在瞬間解決近十個人耶。」
「從哪裏來的?」D問。
「D,那傢伙是貴族嗎?」
右側兩人也東倒西歪地前進,其中一個手持鐵棒的男人勉強停步,將鐵棒高舉過頂,發出一聲猙獰嘶吼,用力向下一揮。
「本爵爺還在想這次的邀請會遇上什麼英傑呢。既然閣下曉得『賓客』的傳說,那麼你就是——D?」
男人的手腕連同鐵棒一齊折斷,過了一會才爆出慘叫。
戰鬥仍在進行中。
剩下一個人。男爵對着中邪般無法移動的那人喚道:
「就向鼎鼎大名的D自我介紹一下吧,爺兒我乃是舒馬男爵。」
站務人員也開始反擊,用弓箭和壓力槍漂亮擊落數名暴徒,但因敵人來得太突然,加上數量過多,所以節節敗退至車站內。
伴隨奇怪的呼喊,人類從天而降。
「過來。」
「從遠方。」
猶如不信自己有罪的清白被告。
D的聲音在雷鳴中響起。
男爵全身鬆弛下來。
空中強盜不斷投擲手榴彈,車站和站務人員被炸得四處飛散。
「閣下也許知道,『賓客』並非只有本爵爺,你遲早會遇上其他人吧——可以借過嗎?」
「那輛列車有血腥味。」D直視他說。「你左手也有——你是將軍的『賓客』?」
「你真的沒事嗎?喂!」
接着,響起另一個聲音,手榴彈從D的左方天空墜落。
舒馬男爵正要穿越車站收票口,他佇足回望D,單手扶着帽沿輕輕頷首,然後便消失了。
被指着的強盜們就像木偶,或者中了催眠術,搖搖晃晃地前進。
殺人犯與跟他一同落下的另一名賊子,將氣球綁在機關槍和彈藥臺上,從液化氣瓶灌入具有強烈浮力的氣體。
咒語解除,男人朝鐵軌逃離。
站務人員花了好幾秒才理解出話裏蘊含的可怕意味,因爲他們的心神全被D和舒馬男爵的對峙所奪。
禮帽男大感驚訝,但旋即佯裝鎮定。
列車已經浮上半空。
「若是去蓋斯凱爾的領土,的確很遠。」
他們驚懼的臉孔逐漸泛白,冷汗涔涔流下,再加上從貨車頂跳下的三個人——簡直就像被人五花大綁。
心神俱迷的驚歎響起,那是發自站務人員和三名輸送隊隊員,衆人的心魂皆爲一瞬間的美奪去。
鐵棒長度將近兩公尺,他與男爵間的距離也差不多如此。下一剎那,棒尖 彈出黑色鎖鏈,捲住了男爵的手杖。
他們似乎也經歷了一場奮戰,全身衣服綻裂,沾滿血跡、塵土與火藥屑。
「去。」
閃光將兩人映成銀白色——
「過來。」
禮帽男饒富深意地笑了。
「久仰。」
「到貨車裏!」
不,還有另一個人——
宛如向罪犯訊問罪行的審問官。
「果然名不虛傳,」男爵微笑。「簡直就像大人跟小娃娃打架。不知本爵爺的表現比之如何?」
逃逸的男人當時原本正要起飛,但他變成像是在空中支撐掉落的列車,於腳被壓回地面的瞬間,化爲撐起地球的泰坦巨神①。當列車與地面貼合時,悲鳴驟然消逝。
「喔。」
他們前進兩、三步後,手杖突然向前伸出,又立即回縮,一共三次,距離不到十公分。
兩人位置不變,但拉緊的鎖鏈卻起了個大波浪,纏住男人的手腕和鐵棒。
站長大嚷。敵人的目的是物資,應該不會連載貨的車輛都炸掉。
然後,他的笑容消失。
天空銀光染白D的臉孔。
D沒有動。
男爵的聲音猶如無法抵抗的暗示。
邊境車站經常出現這種從空中偷襲的盜賊,車站平常也會有固定的對空監視,尤其當載運大量物資的列車到站時,對空監視更是格外慎重。
D兀自立馬不動,左手持繮,右手抓住必殺之箭,手腕一翻又擲回攻擊者。
「看哪。」
男人拼命一扯。能夠輕鬆操控鐵棒和鎖鏈,男人也算一名龐然巨漢。他三倍於擦汗個常人的身軀上,肌肉糾結僨張,顯得非常結實。鎖鏈緊逼成一直線,男爵文風不動。
祖克目不轉睛地問。
拉起列車的氣球繩子盡數斷裂,拖着繩子的強盜們鮮血狂噴。
男爵輕輕舉起杖尖。
他迷醉地仰首望D。
葛德嚷道,泛黃的頭巾如今已染滿鮮血。
「偶爾也有這種貴族。」
「在白晝行走的貴族——那豈非天下無敵了?」
賽傑口裏嘟囔。
「他好像說是蓋斯凱爾將軍邀他來的啊。怎麼一回事?將軍不是早就……」
葛德似乎很不願意說出口,祖克往他的手肘戳了一記。
「對方可是貴族耶,會復活的嘛。他們纔不受時間限制。」
「是嗎?看,馬車開走了。那傢伙是要去找蓋斯凱爾將軍嗎?」
「無論如何,他跟我們的方向不同,至少可以安心了。」
祖克吁了口長氣,站務人員走來,希望他們輕點損壞貨車裏的行李。
「這得花上一整天哪。D,不好意思,可能要請你多等一會了。」
祖克一臉抱歉地說道。
☆ ☆ ☆
三輛貨車被搶走了兩輛,幸好餘下一輛的物資比另外兩輛加起來都多。
他們僱用工人將物資裝進租來的馬車,準備出發時,已經是下午了。
「下一個村子是『傑爾津』嗎?看來日落前是到不了啦。」
駕駛座上的祖克老大不高興地說。
「總之要快一點。」
坐在旁邊的賽傑一邊說,一邊監視四方。這個沉默的男人罕見地看着天空道:
「距日落還有三小時,到村莊也超過三小時。今晚在外紮營,明天一早將物資送到如何?這樣之比預定日期慢兩天。」
「混帳王八蛋!你難道不知村民們等得有多急嗎?我們運送的藥品即使只慢個一小時,說不定被毒甲蟲刺傷的嬰兒就魂歸西天了。再敢在那瞎嘟囔,小心我把你給轟出去。」
年輕農夫齜牙咧嘴。
「不,是駕駛厲害啦!」
「您老說得是。」
馬匹驀地變了。
「沒事個屁,混帳王八蛋!」
駕駛座除了正駕駛外,兩側還可以乘載護衛和副駕駛。
「你終於來啦,村長。」
車頂上的葛德緊抓住把手連聲驚呼。
「好快、好快!這匹馬——是超級神駒咧!」
「——D?! 」
返回車頂的葛德朝駕駛座說。
一個令人陶醉的悅耳男聲傳來。
「今天不一樣。」
祖克高喊,手揮繮繩催速。
「停車!」
隨處升起的白煙是毒性瓦斯,周圍散落着大量的鳥獸白骨。
D從急馳的馬匹上躍了過來。駕駛座猛然搖晃,D將兩人擠到角落,握繮岔腿而立。
「別以爲咱們鄉下人好欺侮。」
後方道路已是一片白茫,瓦斯宛如生物般追上了馬車。
只不過踏上一顆小石子,馬車就癲狂歡騰般地彈跳。
葛德大叫:「要追上來啦。」
之前趕走幫忙卸貨的村民也是基於這個理由。
「有那麼明顯?」
遠方傳來一聲狂叫。
一個腰桿子彎得跟地面平行,年紀看來簡直有一、兩百歲的老頭子撥開人羣出現,手中拿着粗樹幹所磨成的木杖。
「小哥,你幹嘛這麼兇咧?咱們可是來幫忙的哪。」
「不行,要追上了。」
祖克從駕駛臺往下朝四周一看,內心暗叫不妙。
團團圍在四周的村民全都一副怒氣衝衝的模樣。
另外兩人也緊緊揪着扶手,竭盡全力纔沒掉下馬車。
D依舊策馬急馳。繮繩一換到他的手裏,六匹改造馬就像被訓練成勝利至上的名駒,猛力蹬地。
完成卸貨,向村長收取費用時,剛好是傍晚。全力急馳也要三小時的路程,D竟然不到一小時就抵達了。
「別開玩笑了,D。」
「如果母雞嚇得生不出蛋來,你們要怎麼賠啊?說!」
周圍風景的荒涼度陡然升高。
「爲什麼不借住民宿?」D問。
「總之你們先退後。」
三人哭爹喊娘之際,馬車穿過了峽谷,道路開始微微下傾,村莊房舍在綠樹間隱約出現。
儘管瓦斯的前進速度不快,但由於載貨馬車相當沉重,情況對他們很不利。
「等一下,喂!」
「哇?! 」
面對青筋暴起的祖克,賽傑立刻閉上嘴巴,怎麼看都不像在邊境討生活的男人。
祖克的鼻子噴氣聲穿透暮色。
「你……你跑哪去啦?」
「王八羔子。」
祖克賣弄似的伸出腰際手槍,對兩位同伴命令道:
祖克大驚,責備地質問他:
祖克回道:「安啦,這點小煙。就算不小心吸到,也不過減少幾個月的壽命。」
「嗯。」
「咱家老婆子給你們嚇得腿都軟了。」
葛德殺豬般地大叫。從D掌控繮繩開始,他已經握着把手超過一小時了。內臟隨馬車蹦跳,腦漿起舞,全身骨頭喀拉作響,就這樣維持了一個多小時。
村莊柵欄白天也是敞開的。
「賽傑他啊,真是個怪傢伙。人不壞,做事牢靠,在邊境應該也死不了,但就是少了點人情。老愛講什麼大道理,就是所謂的知識分子吧——哎喲!好像變快啦,看來祖克這小子是決定今天一定要到傑爾津哪。」
那是沒有任何綠意的平原道路,到處是直徑足有一百公尺的大洞,奇巖堆積成藝術品般的金字塔。
可以忍耐這種瓦斯攻擊的,也只有改造馬而已。
「你雖然是頂尖的獵人,不過對人情世故還真是一竅不通。要是給這些村民可乘之機,馬車不用一分鐘就會搬光了。你瞧,有兩、三個人躲在那間房子和樹蔭下吧。他們啊,都在打貨物的主意呢。」
馬蹄和石子相撞後迸射火花,車輪嵌入泥土裏。
「喝!」
「要卸貨嗎?喂,大家快點來幫忙啊。」
別說鋤頭、鐵鍁,還有鐮刀跟長刀——甚至連弓箭都有。
「別靠過來!」
「你說什麼!你這個飆車狂!」
「糟啦!」
尚未回神的村民呆立當場,馬車就這麼穿過大道,一口氣衝進中央廣場。
一切驟然歸於平靜。
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放蹄狂奔。
葛德表示同意。
祖克叱喝,聲音非常粗暴,彷彿對這種場景早已習以爲常。人羣猛然頓住。
「風向不好,好像會吹到我們這。」
一名農夫揮舞鐮刀怒喝。
平時只會在地表流動的薄薄一層白煙,突然捲起隱沒土色大地的雪白漩渦,朝他們掃來。遠方的森林、山脈也籠罩在白煙之下,唯剩外圍輪廓依稀可見——但也立即消逝無蹤。
一般而言,小村莊會將村民的家開放個旅人充當宿舍,若是相當規模的村落,甚至會有專用宿舍,只要有錢,並不需要夜宿泥土地。
面對蜂擁而上的村民,要是一個不小心,祖克他們三人也無法善了吧。
村長下巴一比,適才的殺氣登時煙消雲散,村民們一臉歡欣,連婦孺都擠向馬車。
「快點!」
「放火燒死他們。」
「那倒也是。」
祖克大吼:「閉上眼睛,停止呼吸!在一分鐘就穿過去了。」
祖克一把推開正準備叫囂的賽傑,起身朝車頂的葛德問道:
「搞什麼?」
在車頂聽這兩人對話的葛德咧嘴一笑,走下後方連廊,對殿後的D說道:
祖克朝村民大聲辯解:「我們是運送物資的。」
「但你看起來倒挺開心的。」
「喔——」
☆ ☆ ☆
「亞培的老媽口吐白沫啦。」
祖克打從心底鬆一口氣。
「沒事嗎?」
馬車將狂追不止的白煙遠遠拋在後頭,迅速拉開距離,最後轉入兩側被山壁包圍的峽谷。
渾然忘我的兩人——不,是三人,急忙轉頭審視大道兩側。
他旁邊突然冒出一股人氣。
就在此時,講話有點漏風的聲音傳來,村民們身上的殺氣頓時消失。
馬車載着三個大男人的震天哀號,筆直衝進傑爾津村。
衆人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彷彿在說「負責人在哪」,但D已不見蹤影。
「喂,卸貨啦,誰也不準靠過來。」
「好久不見啦,祖克先生。」老人顫巍巍地喚道。「還有葛德先生……另一個是新人嗎?上回見面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不u狗還是記憶猶新哪。」
D瞥了祖克一眼說道。
付了一晚的住宿費,正着手準備紮營時,D悄悄來到三人身後。
賽傑看着後方,絕望地扯着嗓子說。
葛德與賽傑張眉努眼。
「責任上,要給小偷沉重的教訓,不過我很喜歡這些傢伙。踏出村子一步就滿是貴族放養的怪物,這些傢伙在這種地方求生,自然要變得陰險毒辣一些。我要是他們哪,早就將剩餘物資拿走一半啦,光是這點,這些傢伙真是又傻又有良知啊。」
祖克的眼神愈趨溫和。
「我的父親也——」
他尚未說完,賽傑走過來插嘴:
「可以放我兩小時假嗎?」
「可以是可以……你要幹什麼?」
「這個村子外面有遺蹟,我想去看一看。」
「啥?」
祖克吹鬍子瞪眼,但還是一瞥遲遲不落的夕陽,命令道:
「一個半小時內回來。」
祖克望着賽傑道謝離去的背影,蹙眉說: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他轉頭看D,但身旁一個人影也無。
☆ ☆ ☆
改造馬全力奔馳,不到三十分鐘就抵達遺蹟。
夕陽餘暉下,沒有半株青草的荒地無限延伸。
這裏之所以被稱爲遺蹟,乃是因爲砂土下可以窺見奇形怪狀的東西。
宛如天線的彎曲金屬、讓人聯想到發電機的巨大圓筒、不論如何左思右想,都無法得知其原貌的複雜機械裝置碎片、據說是飛行裝置的破圓盤……如果都城的考古學家在此,可能會爲這座寶山而大大騷動吧。
賽傑走近明顯由超高溫鍛造的金屬體,用手觸摸、觀察。在半毀的水晶體周圍不斷打轉,目不轉睛地審視。邊境的輸送業者彷彿忽然變成一個老學究。
對賽傑來說,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是極樂天堂。
當他抬頭遙望即將被黑暗吞噬的天際,清啐一聲時,背後傳來D的叫聲:
那是銀色的雲。
此刻總算明白D當時消失的理由了。
銀雲已將天地吞噬,地表轟隆作響。
賽傑說完,起身拍拍褲子。
他之所以沒有背過身,乃是因爲佇立前方的人影依舊不動如山。
正渾渾噩噩地想要爬起,下垂的目光發現了某件東西。
D的身影被雲海吞沒。
黑衣青年像是在向黑暗挑戰,不斷與漆黑同化。假使一個人被丟在這種鬼地方,那就萬事休矣了。
「地上有足跡,是你的吧?會那麼趕着去傑爾津,也是爲了來這吧?」
「該死的!」
D問他。這是多麼難得——或者該說接近奇蹟的事,不過當然賽傑不可能知道。
「啊,抱歉,我又閃神了。這不是輸送隊員該談的話題呀。」
然後,他看了看D,終於回到現實。
D向前走去。
既像在測量若有似無的夜風速度,又像在評估天邊皓月的重量。
「是啊,忍不住就看傻了,天哪。」賽傑放眼四顧,遺憾低語道:「果然還是搞不懂哪,畜生!」
「喂——你,來過這吧?」
確定D的背脊微一動後,賽傑終於恢復了說話能力。
「跟我來。」
D舉起左手。
賽傑指着另一邊說。
「流星嗎?」
「不對,是哪的貴族發射的流星導彈啊?小行星地帶儘管有基地,但操控者好幾千年前就死掉了。不過,沒想到還真能將這座保管庫的保護罩射出一個洞哩。」
雲的表面捲起無聲漩渦,儘管如此,範圍並未擴大。
D逐漸遠去。
「不然你以爲是哪?」
賽傑彷彿中邪般揮鞭疾馳。
☆ ☆ ☆
在D即將慘遭吞沒之前,賽傑閉上雙眼。
面對命運,他全身僵硬,還差點因痛苦與恐懼的預感而暈厥。
「喝!受詛咒的保管庫之門啊,開啓吧。」
因爲D停下了腳步。前方淨是一片荒蕪與黑暗,無視於此刻的詭異情況,賽傑陶醉地看着黑衣獵人英挺的背影。
「別發呆了,瞧瞧外頭啊,保管庫內部可不是隨便可以看到的哪。」
沙啞聲音輕描淡寫地說。眼前默默流逝的光景,比那聲音悲慘千萬倍不止。
他的視線捕捉到聳立於俊美青年前方的巨大物體。
轉瞬間,D已站在他身旁。
放眼望去淨是黑暗的鋼鐵平原。儘管視野仍是一片幽暗,但賽傑可以清楚瞧見橫亙在平原聲的巨大廢墟和交通工具殘骸。
那個沙啞聲音戲謔似的反問。
紅黑色的線自手掌心射出,月光下疾走的那道線竟被吸入遙遠的黑暗,大幅超越了賽傑的可視範圍。
「喂,村子是那邊啊。」
又是那個沙啞聲音,但賽傑也沒心情多想那究竟是誰的聲音。
透過雲海可以瞧見外側的光景,而包圍賽傑和D的空間就像一個球體不斷移動。
「滿意了嗎?」
「來這追尋保管庫祕密的人,跟你這種窮酸的考古學者不同,不但有着著名的貴族軍團,甚至還包括遠從天外飛來的外星人。就目前情況看來,保管庫內的戰鬥一定比外頭更加激烈。你瞧,如此悽慘的死亡和破壞。」
甚至連那座古戰場的死亡與寂靜都無法與之相比。
銀雲看似頂到了天際。
賽傑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裏。
不過,這是多麼廣大、荒涼的一副景象哪。
他就像被問到得意科目的優等生般,侃侃說道:
賽傑也覺得那是歷史上令人難以置信的復甦偉業。
但也只是一瞬間。
忽地,左手前方有一個奇異的沙啞聲音說:
究竟怎麼了?賽傑一思及可能的答案,渾身不禁一陣戰慄。
「別嚇唬人呀。」
「不到五分後就是貴族的世界,回去比較安全。」
D靜靜說道。
崩塌的結構體蜿蜒至地平線彼方,閃電時而將平原映成一片銀白,非人非械的音響同聲哀唱。被永世幽禁於暗處的犧牲者們,如今是否安在?
腳底傳來輕微搖晃。
「別取笑我了,不過是對歷史有點興趣的輸送隊員嘛。好啦,我已經放棄了,咱們回去吧。就算跟D在一起,夜晚還是令人有些害怕呢。」
甚至沒有被雲霧包圍之感。
然而,或許他內心深處猶自抱持一絲希望:若是與前方的青年在一起,說不定——
四面充滿銀光,他就在雲的正中央,感覺前方的D甚至就像打從一開始便沒動過。
他看見D的背影。
雲在移動。
那東西醒來了嗎?奇怪聲音所宣告的——那個被詛咒的保管庫?是真的嗎?
狂風迎面而來,賽傑因疼痛而別開頭去,用手捂着臉。
「不妙。」
賽傑猶如野獸般咆哮,揮動右手。
「這裏是……雲裏頭?」
「什麼?! 」
頓時湧起一股心安。
「——這裏應該有收藏當時戰史的保管庫。」
「這裏跟外面不同,是保管庫的內部,阻撓入侵者的防禦機構造就了這幅悲慘的廢墟景象,交通工具是入侵者所使用的坦克與裝甲車。」
「保管庫。」
賽傑睜開眼。
D說完就繼續前進,馬匹也愈跑愈快。
「這是啥?」
「這裏與其說是遺蹟,倒不如說是古戰場的殘骸。你看,倒在那的是巨型雷達、發電機和戰車的殘骸哪。主要部分被埋在地底,但只要認真挖掘,不論挖哪都可以找到貴族的武器吧。況且,你知道這裏是什麼戰場嗎?着可是蓋斯凱爾將軍和都城一決雌雄的地方呢。啊,真令人精神大振哪!喔——」
「你——果然是學者。」
不過,他還是透過指縫偷瞧,接着冷不防倒抽一口涼氣,那口氣在肺部凍結。
接着,他又開始興奮起來。
他訝然回顧。
賽傑睜開雙眼。他很害怕,怕會看見人類不該看的東西出現眼前。
沙啞聲音的彼端,一個白色東西劃過黑暗。
他趕忙追在D的後頭。
賽傑的視線移向上方。
賽傑在漩渦雲前佇足,深吸一口氣,然後大步入侵。
遠方黑暗地平線上,閃着銀光的雲層正朝他們襲來。
黑暗之旅不到十公尺就結束了。
他正想移開眼神,卻被D的瞳仁牢牢鎖住,於是坦言道:
賽傑正想追身上前,但雙腳被深幽黑暗一絆,登時向前摔倒。
「剛纔還不到出現的時刻。好,跟我來。」
D若無其事地垂下左手,連一滴水濁都未落下。
狂風激烈撲打全身——戛然而止。
天花板、牆壁和地板都是漩渦雲,雲的內側形成七、八公尺的四方空間,兩人如今就在這裏。
賽傑略微猶豫後也跟在後頭。與其獨自待在這裏和沙場的死靈與妖物對峙,倒不如跟着死人般俊美的青年踏入未知的世界還更加安全。只不過,不知那是否是正確的選擇。
遠方地表銀光洶湧,霎時間猶如要朝他們奔騰而來,但又立即沒落了。
他立時就明白了沙啞聲音的意思。
兩人朝烏雲似的黑暗中心竭力狂奔。
「是傳說中的大將軍對抗貴族聯軍耶。究竟是場怎樣的戰爭?結果又是如何?你難道不想知道大家都不知道的事實嗎?這場戰爭也在貴族之間成爲了傳說,總之,沒有人知道真想。在這個戰場某處的大理石和絕對金屬的建築物裏,事實就藏在那啊。」
「除了創造者的蓋斯凱爾將軍和……神祖以外,就沒有任何人到過前頭了。」
沙啞聲音說完,賽傑彷彿看見D在點頭。
註釋:
①:Titan,希臘神話中統治世界的巨人族,他們試圖統治天國,但被宙斯家族推翻並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