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妖魔的弱點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8萬 字
「姐姐,肥料這麼少沒關係嗎?」
坐在馬車載貨架上的丹,接過最後一個塑料箱,他不安的聲音刺入朵莉絲心中。
這正好是D通過吸血城城門的時刻。而朵莉絲和丹兩人則爲了一月一次的採購出門到蘭席魯巴村。
結果卻是慘淡收場。以往,即使是店頭沒有的商品,也會從裏面倉庫拿出來給自己的維托里爺爺的商店,今天只是一味地冷冷拒絕自己。只要一說出必需品的名稱,馬上很抱歉地回答說已經賣完了,或是還在等進貨。可是那些商品在櫃檯內和店鋪的角落卻堆積如山。一追問,馬上前後矛盾地說,那些已經被預約了。
朵莉絲立刻心知肚明。會做出這種可惡事情的人只有一個。
儘管如此,因爲沒有時間可以浪費地拿來和老爺爺爭執,只好按下強烈的怒氣,一一去熟人家拜託,總算暫時確保了必須的用量。
對現在的朵莉絲而言,從黎明到日沒的時間等同寶石。夜晚中有惡魔和自己的慘烈死鬥在等着。連D出門前也認真地再三叮嚀:黃昏前無論如何都要回家。
——雖然知道這件事……
最後一箱盒裝乾燥肉堆上載貨架後,朵莉絲咬咬嘴脣。載貨架上的丹那異常不安的表情,在對上她臉龐的瞬間變成了笑容。這少年努力不想讓她擔心。正是由於十分清楚這點,朵莉絲胸中充滿了不安、哀傷還有無法遏抑的憤怒。她下意識地動了一下手,握住插在皮帶中的鞭柄。憤怒該發泄到正當的地方去。
「糟糕,忘記過去費林格醫師那裏了。」她用急忙的語氣說,「稍微在這裏等一下。貨物要是被偷就麻煩了,所以不可以離開馬車呦。」
「姐姐……」
弟弟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對他像是在懇求的聲音,朵莉絲說:「幹嗎啊?明明是男人還做出那種可憐相,會被D大哥笑喲……不用擔心,和姐姐在一起,一切都會順順利利的。到現在爲止不是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不給時間反駁、溫柔卻堅決地說出這些話後,她立刻走到街上。
「那個廢物,現在這時候應該是在『黑色海灣』或者『潘多拉旅店』吧。等着瞧,我要好好教訓你。」
正如所料。推開酒吧的擺動式轉門之後,佔據店尾酒桌的葛列克及其一黨,馬上面露蔑笑地站了起來。
朵莉絲的眼睛馬上判斷出有七個人頭,看到葛列克的模樣時突然眯起了眼睛。
葛列克的全身閃閃發亮。因爲從頭到腳覆蓋全身的金屬服正反射着陽光——可是看來更讓人覺得像螃蟹的甲殼。這是吸血鬼科技衍生出的一種個人兵器——戰鬥服。朵莉絲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可是驚訝隨即消失,換上「這個隨便男人又開始熱衷於怪異裝扮」的表情,來勢洶洶地指責:「你對今早的事懷恨在心,所以對維托里爺爺施壓,不准他賣東西給我,對吧?明明是個大男人卻這麼無恥!你這個卑鄙小人!」
「咦!你在說什麼啊?」
葛列克嘲笑道:「光是我沒有把你被吸血鬼攻擊這件事說出去,你就應該要感謝我了。話先說在前面,下個月和下下個月也都會遇到同樣的事喲。今天好像好不容易弄到物資了吧,可是那一點量能喂植物和牛的胃袋喂到什麼時候?了不起兩個禮拜吧——不過,這還得要你能在地上帶着影子跑來跑去纔行喲。啊!你馬上會變成就算什麼都不喫也無妨,所以還沒關係,可你弟弟要怎麼辦?真可憐!」
譏嘲的語調還沒結束,長鞭已自朵莉絲手中擊來。鞭梢捲住戰鬥服頭盔,灌注力道想把他拽倒。然而,這是基於無知的無謀之舉。
麗銀星露出太陽般耀眼的微笑說道。
作者:222.47.178.*封2005-5-2805:57回覆此發言刪除此發言——
「再說一次,非常感謝你們。那麼我先告辭了。」
他是個身高足足超過兩米的禿頭巨漢,猶如樹根粗壯的胳膊露在皮背心外,體重不下一百五十公斤。從腰間佩掛的巨大蠻刀那經常使用的痕跡上,混混們也察覺出對方不僅只是身材高大,他們的臉色轉爲慎重。
麗銀星做出遺憾的表情。
「這樣是嗎?那麼……」
「感謝你們幫了我。若是還會待在村中,稍後會再登門致謝的。」
「喂!酒吧關門了。去給我把風別讓人進來。」
「哼!來啊!」
村莊的營運大體是由村議會決定的,不過決定權由村長掌握。地處嚴酷環境的邊境地區,複數決策的合議制那種費時溫吞的運作方式,只會立刻招來滅亡。因爲妖魔、改造獸、流匪——這些外敵的飢渴眼神,毫不停息地注視着蘭席魯巴村。
隨着往前走,怪巖數目增加,白骨和臭味也隨之增多,變得愈發濃烈。
她邊說邊摸着後腦。麗銀星溫柔地向她微笑打招呼,是他將她從地上抱起來的。
「只有這樣的人數,竟敢說是大巨獸獵人?即使用上十人、二十人都還殺不死一隻大巨獸的小孩哪。」
即使用力毆打也只是弄疼自己的手。葛列克輕易地一手抓起她兩隻手腕,把朵莉絲提到離地約三十釐米處。
朵莉絲把目光從滿不在乎地笑着的美青年臉上移開。
「竟敢說出這種卑劣的話!就算你是村長的兒子也不會放過你!」
總之,D毫髮無傷,在深及胸膛的黑水中觀察着四周。
「在下是麗銀星。那名男子是拷零無。他是大巨獸獵人。」
還有兩名同伴圍在桌邊。
木頭相碰的聲音,是發抖的身體讓椅腳碰撞地板的聲響。儘管他被戰鬥服保護着,卻不曉得看到了什麼可怕的事物,雙眼睜得老大,映照出了蒼白恐怖的臉色。
不過,讓朵莉絲不寒而慄的是致命傷的位置。他的後腦破裂,應該是四人中的——不,再怎麼看都是除了拷零無外三人中的某人,繞到他背後對他一擊。空有零點三秒的快射能力,卻連拔槍的時間也沒有。
「嚇着了嗎?也許對美麗的小姐來說,這太刺激也說不定……」
空氣中多了腐敗物的鮮明臭味。D的貓眼捕捉到覆蓋着水面的脂肪油膜,還有怪巖坑窪中隱現的白色物體——那是白骨。
小混混們一個不留地全趴在地上,即使頭痛欲裂,朵莉絲還是馬上看出了他們姿勢的異樣,這大概只有朵莉絲才能辦得到。
D明白了這件事。他很清楚自己的一次讓伯爵負了傷。沒理由只是讓厲害對手落入地下水道,然後便安然不理。百分之百會受到某種攻擊。然而,不論是用力踩在堅固水底的兩足,或是彷彿連黑暗也爲之退避的美貌上,均未浮現出任何緊張、焦躁。D不停地走着,然後,停了下來。
年齡約莫二十歲上下,美麗的黑髮垂及肩膀,深邃烏黑的眼睛能令所有看到的人,不禁陶然沉醉、被吸入其中。這是一名猶如太陽的美男子。
「幹……幹什麼?你這傢伙是……」
一方面是葛列克的妨礙變得更激烈,另一方面擔心D今夜不一定能回來。心想:當D說要利用半吸血鬼能日間行動的優點殺入領主城堡時,應該果斷制止他的。若是他不能回來,只能靠孤立無援的自己來抵擋伯爵的攻擊了。即使說沒有伯爵今夜一定會來的證據,可是大概不會有錯。朵莉絲下意識地搖搖頭。因爲那意味着D的死亡。
聽到那聲音,連在葛列克手中掙扎的朵莉絲,也不由得忘我地轉了過去,隨即驚訝地睜大眼睛。那聲音極其動聽,聲音的主人更是引人注目。
「自然是拔刀相助嘍,如果是美女的話。」
「你……你們是幹什麼的?」葛列克抱着朵莉絲髮問。
被命令的手下之一往門口走去,然後猛然停下。
似乎只有水道底部被外力完全修整過,堅固而平坦。雖然如此,也沒有標示行走距離和時間、或是乾脆提供出口的道理。他並不知道,在上頭的伯爵厭惡地說出「三姐妹」一事。
他從大廳往下掉了約二十米。等着D的,是盪漾着滿滿水液的寬大地下水道。由於水深只到胸部,即使掉落時雙腳朝下也會有極大的衝擊力。但D託了身上的高超武藝以及與「半吸血鬼」名實相符的超人體質之福,沒受到多少衝擊力。
可是D沒有折回之前的來路,悠悠然向霧氣與岩石內部前進。
麗銀星那有如銀鈴般的聲音,在朵莉絲聽來十分遙遠。因爲她被趁她昏迷時進行的一場一面倒的戰鬥中那最可怕的結束光景給嚇壞了。
「不如你來讓我停手怎麼樣啊?偉大的獵人們!」
「只不過打了找上門的架。這是我們的一貫做法。」
面對臉色大變手正伸向腰間武器的小混混們,黑色牆壁只是微微聳肩。
她大叫:「幹什麼!放手!」
「這就立刻——告訴您。」
那是微小的蜘蛛,而且,超直立在朵莉絲與麗銀星背後的駝背男子爬去,爬上了涼鞋、腿部,進一步往背上攀去。男子背後的大瘤和皮背心竟然一起從中往左右裂開,蜘蛛的身影消失在裂口後,裂口隨即關閉。
朵莉絲的表情突然動搖。因爲知道現在這句話是不可忽視的事實。
除葛列克一夥外,僅剩他們在「黑色海灣」的角落,高興地玩着紙牌。從每個人散發出的銳利眼神來看,他們定然是相當自負的獵人。
因爲眼前忽然被黑色牆壁堵住了。
這時,朵莉絲沒有注意到,爬過地上的一隻黑色蟲子停在她腳邊。正要敏捷地靠近她時,像被誰叫回似的直接通過她腳旁。
叫聲突然中斷,一瞬間,這名手下撞飛桌椅,順便讓兩名同夥成爲旅伴,頭朝前大力撞上店內的牆壁。黑色牆壁並非特意要讓他摔出去,只是用右手將男子輕輕推回去而已。然而,不知是什麼樣的怪力,飛出去的男人不用說,連遭受牽連的兩人也倒在地上翻了白眼,牆壁上的灰泥因撞擊而剝落。
已經連續走了三十分鐘以上。
「痛……好痛……」
葛列克和戰鬥服全都紋絲不動,他用右手緊抓住鞭梢,輕輕一拉,長鞭就到了他的手上。
朵莉絲以靠近他作爲回答,看吧!再怎麼堅強終究也不過是個女人而已,當葛列克如此想着的瞬間,頭盔內的夜視屏幕上啪地一聲噴上了液狀飛沫。朵莉絲吐了口口水。
「馬上就會再次見面了吧。」
她連往後跳的時間都沒有,身軀便被抱住,然後被拽到對方身前。雖然是數小時前剛從流浪者中的流動商人那買來、屬於戰鬥服中最低等的中古貨,但以擬似強化生體皮膚與電子神經系統爲基礎結構的高硬度鋼鎧,還是能將穿着者的行動速度增幅爲三倍,力量增幅爲十倍。連朵莉絲都無法逃開。
右手輕撫白皙的後頸。D出門前對牙印痕跡施加了「符咒」一類的東西。不過是將左掌輕按在上面,也沒說有什麼樣的效果便結束了。可是如今支撐朵莉絲的事物僅剩下它了。
「在此之前,請您先放下那位小姐。醜女另當別論,但如此對待美麗的女性可是有違禮儀。」
「謝謝。」朵莉絲說出謝詞。
「放手!我要叫保安官了呦!」
歐雷利的旁邊,某人抬起臉龐。朵莉絲覺得全身汗毛直豎。最初撞到牆上的三名混混現在依舊昏迷,他們該算得上幸運了。因爲剩下這人的臉,彷彿被兇暴的毒蜂螯蜇刺過,紅腫發黑流膿潰爛的皮膚化爲液汁,一滴滴落到地板上。
習於鬧事的葛列克,或許感受到了即將發生戰鬥,所以忘記了戰鬥服的力量,猛力把朵莉絲往下一放。
「是……是啊。」由於頭痛,所以回答得語無倫次。朵莉絲察覺背後有木頭與木頭相碰的零碎聲音傳出,一轉過身後瞬間喫驚地瞪大眼睛。
「別忘了,管理這村莊的可是我父親吶。要讓你和你弟餓成人幹這種事可是輕輕鬆鬆呦!」
村莊的營運自然也包括了商品買賣。編排各種理由迫使商店停止營業這種事大概也是易如反掌。一旦成了攸關維托里爺爺死活的問題,他也只能屈從於蠻橫的壓力。如果要到鄰村採買,即使快馬加鞭也要花上兩日,對現在的朵莉絲而言是不可能的。反正葛列克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妨礙她。
朵莉絲好不容易轉向麗銀星那邊,一面離開正要觸摸她的手,一面用生硬的聲音說。
「別開玩笑!」葛列克巡視了四人小組後大聲咆哮。
「你的話讓我很高興,不過——若是我以外的少女遭到同樣的事,你會怎麼做呢?」
「知道了。」
腦中浮現別人的臉孔。是那名該算是恩人的美青年,朵莉絲卻感覺像有不祥的陰影籠罩胸口。被他抱着時,近看他的美貌後不禁陶然出神乃是事實。不過,憑着少女的直覺,她注意到那美麗的臉孔上,散溢出像是熟爛水果的腐敗臭味。
吸血鬼的身體組織上,骨骼不用說,連肌肉、神經都兼有高出人類數百倍的再生力與衝擊吸收力。至於半吸血鬼——程度因人而異,最少會繼承吸血鬼約一半即百分之五十的能力。若是二十米,即使是摔到地上也應能夠存活。不過難逃全身骨折、內臟破裂的命運。儘管如次,恢復速度快的,約花三天三夜便能完全康復。
數分鐘前剛變暖的及胸深水,如今帶有明顯的熱度。瀰漫的霧氣彷彿舔舐着聳立左右的石壁,霧氣更加濃密。
「姐姐,有什麼事嗎?」即使聽到助手席上丹憂心忡忡的詢問聲,她的表情依然茫然如故。心中奔騰的不安不允許她露出笑容。
走進一看,這兒給人有種像游泳池養魚槽的感覺。怪巖以恰好包住水道全體的形狀,分列左右兩邊。水更加漆黑淤滯,白霧猛烈盤旋翻滾。不遠處似乎是礦泉的噴出口。
「無禮者已經解決了。雖然不清楚內情是怎樣的,不過我想在保安官被叫來前趕快離開,纔不會惹上麻煩。」
倒在最前面地板上的兩人,四肢分別在肘、膝關節處被扭到反方向,成了奇形怪狀的物體。這大概是成爲拷零無怪力犧牲品的人。不過引起朵莉絲注意的,是落在他們身體旁邊的山刀及長刀。山刀姑且不論,但長刀很明顯是握柄裝有高頻波產生器、足以切開鐵板的高頻波軍刀。可是兩把刀卻像砍到鐵塊一樣,劍身在靠護手處彎折斷裂。
黑黝黝的左右石壁上,四處可見強化混凝土的修補痕跡。這似乎是對原本存在於地底的洞穴施以人工補強工程的產物。
霧氣深處傳出像是魚尾拍打水面的啪啪聲。有某種生物,怪巖大概是它的巢穴。
葛列克因慾望而通紅的眼睛和有些骯髒的嘴脣,朝無法動彈的美少女的臉上緩緩靠近。朵莉絲轉開臉蛋。
朵莉絲的聲音因憤怒而發抖。葛列克卻無視於此。
「也沒什麼。」
一定有什麼在等着我。
數分鐘後,朵莉絲趕着馬車朝農場而去。
前方約七米處,水道豁然開朗。水面上突出許多奇形怪狀的岩石。霧氣在那一帶異常濃厚——該說像是自那一帶湧出似的瀰漫籠罩着那裏比較恰當。霧氣於巖上扭曲成奇怪醜惡的形狀封堵着水道。
不,這可能是牢記在她內心深處、比麗銀星更美麗的高貴青年的面影所造成的結果。朵莉絲微微預感到,那名美青年對自己而言是比葛列克更危險的人物。這件事也是她不安的原因之一。回來吧!沒打倒伯爵也沒關係,回來吧。十七歲的少女沒注意到,這個希望,並非是憂慮自身安危的心理作用之下的產物。
「渾……渾蛋!你這傢伙……」
「好的,事後處理請交給我們。因爲已經很習慣了。」
「這……這個賤人!給你好臉色看,就對我放肆起來了!」
「嘿!沒用的。就算是那傢伙,到了緊要關頭也會愛惜自己的腦袋的。」
「該怎麼辦呢?」D稀奇地輕聲發了句牢騷,然而卻果斷地邁開腳步。逆着四周水液那無聲無息幾乎察覺不出的緩慢流向走去。
大多是牛或家畜一類的骨頭,但也有引人注目的人骨。大概是揹着箭筒的獵人的骨頭;穿着破爛損毀長洋裝的女性的頭蓋骨;幼小孩童的骨頭。
朵莉絲愕然失色,但她不愧是獵人之女,一口氣往後跳了二米。緊追她而來的眼睛中,放射着憎惡、情慾與優越感的下流光芒。
只有一個人毫髮無傷地坐在椅子上,兩手死命地抓住扶手,那是露出死人臉色的葛列克。
周遭是漆黑的暗黑世界。憑藉着半吸血鬼的眼力才能看出水道的寬度。抬頭向上一望,連那二十米的陷阱也辨認不出。當然,因爲地板早已閉起,自然看不見前方之物。不用說,顯示着無限質量的大巖壁表面也找不到出口。
3吸血鬼獵人d(4)
「別在意。醜人用暴力讓美人屈服,本是世上最惡劣的褻瀆行爲。他們不過是受到上天的懲罰。」
那個人一定會回來。
隔着圓桌,在稍後處蠕動的身影,是葛列克手下之一的歐雷利。左輪手槍的好手,朵莉絲記得曾看過他拔槍射落五十尺外的蜜蜂的景象。他一起身時右手便已放到槍上,明明在不到零點三秒內便可以讓槍口噴出火焰,可是不知遇上四人中的誰,只能以右手緊握住槍把,身體朝下擁抱地板。
接着嘲笑說:「那個大塊頭就算了,剩下的不就只是像女人的小夥子、尖頭和駝背的傢伙嗎?教教我吧,你們是怎麼狩獵的?」
響起「唰!」的一聲,頭盔左右分開。露出一張表情和色情狂一樣的臉孔。在浮着冷笑的嘴脣末端上,唾液畫下了一條線。葛列克朝怒瞪着他的朵莉絲說:「跟你說道理你卻一個勁地耍拽。現在,就在這讓你變成我的人。」
「敬請見諒,因爲這名男人不太會控制自己的力道。」
笑容滿面地點着頭的麗銀星眼中,閃過某種黑暗。
當無法做出防護動作、頭部撞上桌角的朵莉絲,在健壯的手臂裏由昏迷中醒來時,一切已然結束。
他似乎尚未熟悉戰鬥服的使用方法,邊發出嘎唧的刺耳聲響,邊用右手揩拭着臉部。之後便用極快的速度抓住了朵莉絲。
「……你們,做了什麼……」
水微溫,空氣中帶有濃郁溼氣沉澱着的淡淡白霧。水道寬約五米。D的鼻孔在落下的途中已嗅到礦泉特有的氣味,似乎是自然產物。
「可是呢,如果你成了我老婆的話又另當別論。父親引退後,聽他話的同伴會推薦我做下任村長,這已經安排好了。怎麼樣,不再考慮一次嗎?這樣就不用在破爛農場裏辛苦工作,會有美麗的衣服隨你穿,昂貴的食物隨你喫喲。連丹也會高興吧。然後把那可怕的小子趕走,我會從吸血鬼手中保護你的。只要撒下大把錢,獵人那種傢伙要多少有多少,怎麼樣啊?」
「混賬!別多管閒事。給我滾回去!」走出吧檯想制止他的中年服務員,因爲這一呵斥又回到原來的地方。對方可是村長的兒子。
在這能讓正常人精神錯亂、兩腳發軟、無法動彈的醜怪悲慘光景中,D看出所有白骨都是脊椎骨及肋骨處碎爲齏粉。這不是被強韌牙齒及口顎所咬碎,而是被壓碎的。像被某種東西勒纏後,再硬生生擰碎。
D再度停下腳步。
又是拍打水面的聲音。這次相當靠近。D背後響起長劍離鞘聲。
同時數米前的水面泛起漣漪,突然裂開浮出白色團塊,之後右邊有一個,左邊也有一個。在黑暗中異常雪白——那是極爲妖豔性感的女性頭部。
她們輕咧紅色的嘴脣滿意地微笑着,注視着像是被嚇破膽、沒有舉起長劍原地靜立的D。雖然她們容貌各異,但每個都是出色美女。背後的遠處再度響起拍水聲。
如此看來三人可能是被髮出水聲的東西追趕,才游泳逃到這兒來的。就算如此,在D面前維持着頭部以下沒在水中的姿勢也未免太不自然。不過比起這一切,最詭異的是嘴角一齊浮現的微笑中,那難以言喻的邪惡、妖豔。
彼此注視一會後,滴水聲響起,同時女子三人一齊站起,頭部變得和D同高,之後變到在他頭上,再一直往上……
不知人類世界中,有誰能想象出這種奇怪景象。離地三米高處,三個活色生香的美女人頭正嫣然微笑。伯爵說的地底三姐妹正是她們。
此時,D平靜地說:「我曾經聽過傳聞,你們就是米多維奇的蛇女嗎?」
「噢!你竟然知道呢。」像是長姐的中央頭部收起笑容說道。聲音猶如鈴音清脆,卻飽含毒液。話聲中有着驚訝的語氣,不是爲了眼前的美青年知道自己的真面目,而是發現他的語氣中全無恐懼之情。
米多維奇的蛇女——就是這三人,不,該說是三隻,是於邊境區的米多維奇地方吞噬了數百名村人、讓年輕男女成爲淫虐犧牲品的兇惡妖魔。
本應被數千年前路經該處的高僧以祈禱消滅,但卻暗中逃走了。她們和李伯爵邂逅後,以一天三頭家畜爲條件,棲息在城堡下的地底深處。不同於人爲產生的仿真妖魔,要消滅傳說中活了數萬年的真正惡魔,不論用上何種手段都是極爲困難的。
蛇女——看似分離的三個頭部,其實像古代傳說中的九頭蛇(希臘神話中的九頭水蛇,砍下一頭會生兩頭,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完成的十二項任務之第二項即爲殺死它,血有劇毒,死後昇天成爲長蛇座)一樣,在頭部數米下方結爲一體,身上覆蓋有銀灰色鱗片,猶如巨柱的身軀自結合處以下沉在水中。背後的水聲,是身體末端因發現獵物之喜悅而翻騰的尾巴所發出的聲音。
然而,D之所以只看見女性的頭部就能知道她們的真正身份,是由於聯想到充滿神奇色彩的邊境傳說和三個美女頭。可爲何她們自頭部以下全溶入了漆黑黑暗中?
「真美麗呢,姐姐。」
右側人頭不勝驚歎地輕聲說完後添舐着嘴脣,猶如赤焰的細長舌頭前端分爲兩股。
「好久沒有像這樣值得疼愛的男人了!不只臉蛋漂亮,身體也是那麼強壯。」
「姐妹們不可以先動手!」左側第三個人頭說道。「因爲你們兩個五天前趁我睡覺時,喫掉了迷路進來的獵人,所以這次是我先。不管是和這個男的享盡極樂,還是在最高潮時吸食鮮血都是一樣。」
「胡說什麼!明明只是妹妹的身份。」右側像是次姐的人頭大喊。
「停止!不準姐妹吵架。」長姐頭部朝三女的方向斥責。
「不管再怎麼討厭,血緣是不可否認的。你對自己的命運,應該知道得一清二楚吧!」
女性的哀鳴和尾巴亂拍水面的一連串聲音互相重疊。最後,難以想象的愉悅呻吟開始充塞四周。落入快樂陷阱的是女性一方。
「好,好,這是我不好。他可是你看中的男人,所以不用擔心,馬上就會回來了。要不要在那之前先抓住伯爵讓他嚇一跳?」
「露出喉嚨。」彷彿夾帶着鐵鏽的粗澀聲音命令道。
「那樣的話,就別哭喪着臉嘛。雖然偶爾看看頑皮小孩的哭臉也不錯,可是,那個年輕人怎麼了?多半是僱了他做保鏢,結果一靠近夜晚就一溜煙地逃了是吧?不知爲什麼,是個令人覺得毛骨悚然的傢伙。不過果然也只是個沒有根的浮萍啊。」
當落日最後的殘照消失於草原彼方時,費林格醫師的馬車,造訪了正焦急等待D歸來的朵莉絲的家。
費林格醫師的眼眸中映出難以形容的光芒。
次女溼潤的嘴脣從背後玩弄着D的耳垂,腥臭的熱氣吹入耳孔。
朵莉絲感到爲難,想讓醫師回去。因爲沒有理由讓邊境中貴重的醫師遭遇危險。這是自己一個人的戰爭。
「不過,要小心。」長姐叮嚀了。
「沒有,全和你父親的體驗一模一樣。他們通過某種方法躲過了妖魔的毒牙——應該說是趕走了他們纔對。可是關於那方法,所有人都不記得任何蛛絲馬跡。」
由於對方身爲亡父的友人,不但自嬰兒時起就蒙受照顧,而且朵莉絲和丹都是由這人的雙手接生,他也是自父母雙亡後到今日始終多方幫助的恩人。在他這麼做後自然不能輕易要對方離去。
三個人頭的頸部,分別可見兩個藍黑色小點——是牙印。
更可怕的是,這無數的手——不,該說是觸手,剩下的觸手從剛纔起就侵入了衣服接縫或領口處,摩擦、輕撫、糾纏着D活生生的肉體,極力想讓D成爲肉慾的俘虜。無論意志多麼堅強的人類,在這微妙的動作下,只消數秒便會溶解,崩潰理智,化爲慾望的野獸,從沒人可以忍受它。這是蛇女們的淫猥酷刑。
醫師朝臉部染成薔薇色的少女微笑着,一面溫柔地搖搖手。
「別瞎說!如果知道我們的真正身份,會有不怕我們的人嗎?連那個伯爵,因爲食物的事惹我們生氣,我們一露出牙齒後就一溜煙逃跑了,再沒下來第二次呢。」這次是次姐的聲音。
醫師搖搖頭。
「三姐妹」彎曲着細長脖子和胴體,再度起身。
輕聲的低語還沒說完,D扔開握住的頭髮,雙手用力拉來三個長脖子。
「可是,客套也要看時間和場合啊,真是見外!你可是十七年前,我用這雙手接生,此後一直視如己出的女孩兒啊。我這糟老頭可不是能夠默默看着年輕女孩自己一個人和地獄惡魔戰鬥的人哪。」
不過鼓起的勇氣維持不到數秒,便被恐懼的陰影完全覆蓋。費時無數世紀施行的心理操作和現實中遭到「貴族」毒牙的戰慄,有着足以輕易讓年輕的十七歲少女心靈萎縮的魔力,即使她是個出色的戰士也是一樣。
費林格醫師在聽到如此暗示的話語時,絲毫沒有起身的樣子,並吐出了令朵莉絲一頭霧水的話。「差不多是危險訪問者要來的時候了哪。」
想得知能從吸血鬼手中保護自己的關鍵性方法,這種嘗試過去重複過無數次,卻全化爲泡影。自「貴族」們掌握世界支配權以來,在持續無數次的抗爭中,人類應該有許多機會掌握此一祕密,最後卻仍舊沒有流傳後世。如今,連想去探尋這方法的人都絕跡許久。
我不管怎樣都要保護醫生。拜託,在醫生回去前請不要來。
「那麼——」朵莉絲忘記正悄悄逼近的危險,興奮了起來。「如果能解開那個『十』的謎底,一定就能發現『貴族』們的弱點了。」
「快樂的陷阱嗎?不過掉進去的不知是誰!」
現在,因快樂而心焦意亂的時刻再度到來。三個美麗的臉龐染上情慾的嫣紅,雙眸發出火焰,由朱脣流瀉出的灼熱氣息,彷彿要燒焦D那張冰冷美麗的臉。
瀏覽過潦草寫在泛黃紙面的樹液墨跡後,朵莉絲以喫驚的表情看着醫生。
「解開頭髮。」D隨即恢復自由。右手收劍回鞘,左手撈起一撮頭髮。
「什麼啊……我纔沒有特別……那個……」
說完,眼睛眉毛一口氣往上抬高,嘴巴大大張開,露出兩根白色獠牙。那是邪惡殘忍的吸血鬼表情。接着,黑暗中好像發生了某種事。
蛇女們的生命能源不一定是通過攝食有機體所得的能量。使用妖魔特有的奇異祕技,將身體強壯的年輕男子,或如香魚幼魚般年輕幼美的美少女,化爲沉溺肉慾的陰欲野獸,趁最高潮時吸取他們歡愉悅樂的精氣——這纔是「三姐妹」從吸血鬼尚未崛起、人類尚君臨天下的太古時代起便能得享永生的不死祕密。
醫師無視朵莉絲的再度詢問繼續往下說。
朵莉絲用困惑的眼睛看着老醫師。
對朵莉絲那彷彿跌倒在地上的軟弱語氣,費林格醫師搖了搖頭,斷言道:「不對!若是這樣,他們有弱點的傳說,就不應該會被流傳在我們的世界裏。你父親不是確實寫明他通過某種不明方法擊退了吸血鬼嗎?你父親決不可能說謊。我也聽過好幾個和他有相似經驗的騎士或旅人說出雷同的話,並且也實際和當事人面談過。」
「是啊,所以醫生請趕快回——」
這聲怒吼確實是D的聲音。那麼,最初聲音的主人是誰?D話中奇怪的意思又是什麼?而最奇怪的,讓他極端冷徹的感情瞬間沸騰的理由又是什麼?
「不是的!」在這之前一直感動着默默點頭的朵莉絲,突然大喊出完全否定的話,嚇得老醫師跳了起來。
「啊啊……請把嘴脣給我……」長姐嘶啞地說着。
它會配合飄蕩頭髮的搖擺巧妙流動、旋轉。即使是D那遠勝人類的皮膚感覺亦沒察覺頭髮的存在。不知不覺中攀上D腰間的髮絲,手掌、兩腕自不用說,連肩膀、頸部也被纏住,完全封鎖了四肢的行動。
現在,他恢復了原本如冷泉般的無表情美麗,同時以近似苦嘆的聲音命令「三姐妹」帶路到出口,空中的人頭無聲點頭,開始朝背後的黑暗移動。當D尾隨在後面接着也要消失於黑暗中時,他的左腰附近傳來像是嘲笑的聲音。
——所以請快點回去。
三個人頭相互無聲地點了點頭,火紅的舌頭來回亂竄,一邊用陶醉迷戀的眼神巡視着D全身。
「雖然不想做,可是知道出口的方法只有這個,而且還有人在等我。」
當然,並非不問對象,她們可是相當挑剔的「美食家」,所以雖然被伯爵送入地下的,或由別處出入口迷路闖入的人類頗多,但自最後一品味極樂之後,只是一味地貪婪吞喫人肉,毫無快樂體驗地度過了數百年。
「那麼,醫生,我已經要休息了。」
三個豔媚的溼潤紅脣,逼近D抿成一線的嘴脣。
只有這些。末尾文字之後,泛黃粗糙信紙的紙面上一片空白。
對在門廊上開口說話的朵莉絲,老醫師說:「沒關係,我是在出診途中——只是想喝杯水。」他一邊搖着手一邊自行開門,急急忙忙走入起居室,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鮮血就讓你第一個享用。可是,疼愛他要三個人一起來。」
「知道了嗎?男人,」次姐繼續說道,「那是我們的頭髮。」
「就是這個。」老醫師從愛用的診療手提包中取出一個玻璃小瓶,瓶中裝滿了微帶黃色的粉末。
不只如此。被怪巖所包圍的「三姐妹」巢穴中,其實沒有水。水道被怪巖阻擋分流過怪巖左右。充滿巢穴內部的,是頭髮本身生出的分泌液。
長滿白髮的腦袋微點,「這是你父親在你們出生前,於武者修行的旅途中寄給我的信。可是,這是最後一封。你讀了就知道,裏面寫着你父親遭遇吸血鬼的事情。」
隨即,「住口!我不記得有叫你出來!回去待着!」
「那個男的——不!他不是那樣的男人,不是的,絕對不是!今晚不在這裏是因爲他一個人潛入了『貴族』的城堡,可是還沒回來!肯定……肯定是有什麼緣故……」
舌頭舔着D的臉頰。
時鐘指針指向930N後,朵莉絲不容異議地宣佈了。
晚餐中摻混了安眠藥,所以丹已經睡着了。要獵取獵物的「貴族」,除妨礙者外,對其他人連看都不會看一眼,因此這大概可說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夜晚一分一秒變深,D沒回來。如今,朵莉絲下定決心要孤身奮戰。即使農場中的武器和裝備已檢查完畢,不安仍舊與時劇增。然而,她除了擔心自己的身體外,還忍不住擔心着醫生。
「就這樣吧。」
「這個男的並不害怕我們。」
老人和藹地說:「別露出那麼悲傷的表情。這樣想好了:教你父親獵捕狼人訣竅的,可是費林格醫生呦。」
表情上似乎縈繞着空虛的陰影,因情慾通紅的兩眼中褪去所有生機,彷彿籠罩着霞靄似的朦朧溼潤。汗脂光澤閃動的臉部也失去一切血氣,呈現出猶如白蠟的氣色,顯得十分異樣。
朵莉絲立刻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擦乾眼淚。
「不會輕易殺死你的,我們三個會讓你充分體驗欲仙欲死的快樂,然後再連你的骨髓都榨得一乾二淨。」麼女的聲音幾近喘息。
「爸爸——和吸血鬼?! 」朵莉絲說到一半就停住,連忙開始閱讀信箋。
「爲什麼爸爸後面的部分沒有寫出來呢?別的信上有嗎?」
「我知道了。他們的弱點是十……」
費林格醫師沒回答,又從手提包中取出一份破損的信封,攤開裏面的信箋,遞給朵莉絲。
「那麼,有什麼收穫?」
而醫生似乎另有打算,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年輕時對抗「妖物」的武勇事蹟,朵莉絲落入不得不洗耳恭聽的窘境。他明知「貴族」可能會來,爲何還要故意久留?
如此祈禱的同時,又有負面的掛慮悄悄靠了過來。
「你父親在旅館寫這封信時遭到吸血鬼襲擊,不過他把吸血鬼擊退了。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至今我仍不清楚,但一定是發現了『貴族』們的弱點。這在別的信上也有寫明。可是,在擊退妖魔調整好心情,想記下那發現而拿起筆後,他卻發現已經完全忘了那項事物。」
「果然,『貴族』還是勝過我們的嗎?他們沒有弱點……」
「隨時都可以壓碎你的骨頭,」長姐一面用炯炯生輝的通紅兩眼注視D的臉一面說着。兩眼的火是情慾之焰。「可是,你是多麼美麗的男人,多麼強壯的男人啊!」
「而且,就算不害怕又能做什麼?男人——你在那裏能動嗎?」
「那我知道。可是——」
「線索是最後的『十』這個字,可是你父親不知道那意味着什麼,最後便這樣不了了之。他把事情的經過重新寫在別的信上寄給我,把答案委託給我來判斷。很遺憾,我沒能響應他的期待……」
「這是什麼?」朵莉絲聲音中期待與不安交錯着。
因期待而微微發顫的聲音迅速轉爲失落。因爲在老醫師臉上,看見了不像是沉痛而是幾近絕望的陰鬱。
最初一、二行是關於住處的報告,然後字面突然現出因興奮與恐懼所造成的混亂——
將要重疊前的瞬間。D雙眼射出深紅閃光!邪惡的腦髓遭這奇異的衝擊一擊。一瞬間,三姐妹感到從未體驗過的甜美刺激猛然傳遍全身。
「好。」朵莉絲也用開朗的表情點了點頭,接着表情急轉不安,詢問:「要怎麼做呢?」
原來如此。蛇女們的脖子和身軀會溶入黑暗中令人看不見,也是理所當然。因爲她們下巴以下被如瀑布般自頭上流瀉下來的數萬條黑髮徹底覆蓋了。
「真是美!這三百年內,從沒看過這麼美麗的。」
「爲什麼……爲什麼呢?」
「……」
「噢。」
「你真是心地善良的孩子。」老醫師用無比慈愛的眼神注視着她,同時說道。
「這之後再說。總之,在危險離去近五分鐘後,你父親注意到自己只是一直拿着筆茫然發呆。於是發了瘋似的回溯記憶,亂抓頭髮,最後還想一個人重現出打鬥現場,不過全都徒勞而終。吸血鬼的出現和揮舞拳頭的短暫死鬥,以及千鈞一髮時敵人逃走的部分通通一清二楚,可是其中自己使出最關鍵性反擊的方法和經過卻從腦袋中被消抹得一絲不留。」
不久,重物落入水中的聲音接連響起三次,隨即傳出D「起來」的命令聲。
「你……原來如此……喜歡他對吧?」
「這是……爸爸的……」
不論如何,這點都必須加以顧慮。我成了那些傢伙的同伴的話,丹要怎麼辦?他就必須一輩子揹負親人變成「貴族」同伴的重擔活下去。不行啊,朵莉絲,就算是會失去自己的手腳也要把他趕走!
誰也沒料到,千鈞一髮的瞬間,D體內潛藏的魔性血統甦醒。他用手背擦拭了一下嘴巴。
「怎麼樣,想要我們了嗎?」
知道那是D的聲音後,三個頭隨即一起上抬,把白皙光潔的喉嚨伸到D的脣前。因爲她們認識到,若不這樣做便無法消除那讓全身疼痛的灼熱刺激。蛇女們的腦部已無法正常運作。
截至目前爲止,還不曾有過人類捕獲「貴族」——吸血鬼的例子。與他們的鬥爭互有勝敗。不過哪邊的戰敗率較高自是不用多說,更不要說是在夜晚——這個「貴族」的世界中與他們戰鬥。從戰友的肉體能力、武器上來看,勝負的結論已經再明顯不過。
「嗯,醫生……今天有點不方便,因爲整理農場很忙……」
此外,這並非單純的頭髮。散落水面的髮絲一根根如同觸手般擴散、漂浮着,一感覺到進入巢中的生物的動作,便會隨三姐妹的意志,先讓對方毫不抗拒地被誘騙到巢穴中央,等時機一到,再瞬間纏住對方四肢,以猶如鋼絲的韌度奪取其自由。
朵莉絲雙眼凝視着站在起居室入口的老人,無言地閃着淚光。
「怎麼會?! 爲……爲什麼?」
D默默無言。事實上他無法動彈。全身上下打從一開始看到少女們的頭部起,就被無數的手給抓住了。
隨着這句話,三個人的頭在空中作了揚起頭髮的動作。黑色瀑布的水流變化,現出帶有藍黑色條紋花樣的三根長頸,以及支撐其下粗約兩人合抱的胴體。長頸一口氣朝D降下,纏繞住成爲黑髮繩索俘虜的健壯身軀。頭髮依舊在D衣服內側繼續微妙蠢動。
「近年來,發現『貴族』弱點所在的『傳說』,好像不再被關心,但是我極力搜尋許多文獻、收集實際案例後,認爲他們一定有弱點存在。只是人們無法得知。我認爲這種情況是記憶操縱。」
「記憶操縱?」朵莉絲皺起眉頭。
「正確地說,應該是選擇性自動消去記憶的操縱吧。簡單講就是施加只會自動抹消某種記憶的精神措施。」
「趕走那些傢伙的武器的記憶嗎?也就是對『貴族』的弱點的記憶。」
朵莉絲不禁稍微靠近並注視着老人的臉。莫非就是那小瓶裏的粉末?迎着不安與期待交混的視線,老醫師繼續淡淡說着:「因爲他們是在歷時億萬年的漫長歲月中支配這世界的成員。要對人們的DNA、腦髓動手腳,讓人選擇性地消去那些記憶,必定是易如反掌。這是很久以前便有人主張的說法。雖然要附和來歷不明的傢伙的主張令人生氣,不過對的就是對的。一旦如此認定的話,事情就簡單多了。」
「您這樣說的意思是?」
「喚起記憶就好了。」
朵莉絲「啊!」地叫了一聲。
「可……可以做到嗎?」
老醫師稍稍得意地玩弄着掌中的小瓶。
「那樣做的結果就是這個。我對面談過的十二名男女施加催眠術後,甚至藉助了自『都城』取來的『再現劑』的效力,試着讓他們回溯過去。其中兩個人說出的,就是這裏面的東西噢。即使是妖魔們的科技,也不可能完全消除記憶啊。」
此時朵莉絲察覺到醫師的最後一段話中,不知爲何有着猶豫的語氣,卻無法看透爲何要有所隱瞞。
她問了別的事。
「可是,要是醫生的話正確,醫生和我不是已經馬上喪失和這個粉末有關的記憶了嗎?」
「不,我想不要緊。這也是推測:只有實際上相信自己發現了『貴族』弱點時,纔會開始消去記憶。我和你心裏都沒有完全相信粉末的效果,所以敵人的裝置也不會激活。」
「那麼,若是寫下些什麼來呢?」
「大概沒用吧。就算看了也只會被當成是書寫者發瘋時的蠢話。」
稍稍失望後朵莉絲換了問題。「爸爸信裏那個『十』什麼的,就是那種粉嗎?」
醫師的頭再度搖動。
「我想恐怕不是。我考慮了許多,可這和那文字無論如何都連不起來。儘管可以看作你父親由於對重大發現太過興奮所以筆誤,我卻不這麼認爲。因爲其他受驗者的記憶中始終沒出現這粉末的名稱。把『十』字想成別的東西或許比較好。」
「不會那樣的。」
這時朵莉絲父親叫來「都城」的技師所裝設的戰鬥指揮所。所有裝置於農場的武器全能由此處控制。對防治跳梁跋扈的妖魔的設備來說,這可算是最高級的了。全方位棱鏡監視器從天花板降下。
這時朵莉絲的臉上泛起緊張的神色。叫着「醫生!」,聲音不像是要喚起注意,而是幾近求助的叫聲。回過神的醫師隨着朵莉絲把臉轉向起居室窗戶。
朵莉絲的動作比語氣更激烈,把手按到了頸部方巾上。自出生後頭一次,注視着老醫師的視線中滿是怒意。
伯爵眼中帶上光芒。
農場四處接連響起彈簧迸動的聲音。黑色團塊劃開空氣襲向伯爵,卻在數十釐米前被彈開。掉在地上的,是約兩人合抱的圓石。接連射來的石彈全被看不見的牆壁吸去動能,在悠然走着的伯爵周圍滾動。
費林格醫師在這裏停住話。呼吸一口氣後,繼續道:「這是老朽費了六十年人生大半所得的些微調查成果——我把這看作挑戰,而且是由一個已然登峯造極卻緩緩滅亡的種族所發出,給如今對他們望塵莫及、將來卻會達到同水平甚至或許會凌駕他們之上的其他種族的挑戰。他們這樣說着:你們人類若想繼我們之後崛起,便試着用自己的力量打倒我們、讓我們屈服吧。得到這個粉末後,接着嘗試破解『十』的謎題吧。解開的話,便想辦法別讓忘卻的迷霧將它再度封鎖吧。」
衝散了白熱的大朵火焰之花,白光團塊入侵農場。馬匹、車伕、馬車的輪廓全爲白色火焰所包圍,就像地獄的馬車突然在地上顯出身影,現出極爲異樣的光景。
朵莉絲聲音中的困惑,是由於看到應該如疾風般奔至庭院前的改造馬,在破開防護罩的地點漂亮劃一地停下腳步之故。
老醫師按住如同線控人偶般搖搖晃晃開始前進的朵莉絲肩膀。只見右手一蓋住她鼻腔,少女便無聲頹然倒下。醫師一開始就偷偷拿着沾有哥羅仿麻醉劑的布巾
儘管無法感覺到在充滿月光的涼爽草原上有東西活動的跡象,可是兩人耳中聽見了踢踏遠方大地的蹄音與車輪聲。
「噢噢!那時候我問是在進行什麼工程,結果跟我說是在換裝新型太陽能轉換爐。竟然連我也要隱瞞,你爸爸真是見外。」
朵莉絲的手伸向一支操縱桿。監視器中兼有瞄準裝置。
「他是在遊玩!」
「來了是嗎?」
「還有電磁防護罩吶。」
「統馭全世界『貴族』的一千名『大貴族』,還有七名『王』,以及君臨於他們頭上的傳說中的大魔王——大吸血鬼——王中之王,只有他纔可以……那個吸血鬼德……」
「住手——」伯爵的臉正要貼上少女喉嚨。
朵莉絲拼命拉下、扳倒操縱桿。吸血鬼除非心臟被打穿否則不會死亡。即使清楚知道這個不爭的事實,但實際戰鬥時,親眼見識了對方可怕力量的現在,她卻完全喪失了身爲一名獵人之女的冷靜判斷力。這是由於潛藏人類心中的對未知黑暗的畏懼。
眼看着包圍四周的電子火焰慢慢消失,敵人被更強大的防護罩保護着。
「這不是下級『貴族』能做到的事情。說不定……」
果然,還是來不及啊,D。
改造黑馬的蹄聲彷彿踏着妖霧而來,當蹄聲由隆隆作響來到清晰可辨的距離後,朵莉絲走近起居室一隅,將裝飾在牆上的祭奠用的銀色面具中的一個向右旋轉。
他在說我的攻擊,他連防衛都不需要!
「我平常總覺得『貴族』和人類的關係,說得更清楚點,是『貴族』對人類的看法,有點諷刺。對現在的你說這種事你可能無法接受,不過——或許他們對我們抱有一種親切感也說不定。」
「歡迎的準備已經做好了。」
「嗚嘔——嘔……嗚……」
目瞪口呆的老醫師的眼角中,黑衣身影翻飛,斗篷消失於門外。
——總算,危險暫時離去了。
朵莉絲的聲音表面上很興奮,其實卻軟弱無力。因爲她領悟到敵人對現在將遇到——還有先前遇到的攻擊根本毫不在意。
話還沒說完,三條門閂封起來的木門,在馬車到達前方約十米處時無聲打了開來,挾帶疾風正要通過該處的黑影,被令人眼花繚亂的閃光包裹住。在電磁防護罩中,即使是有刀刃難傷的硬鱗保護的小龍也會被化爲焦炭,防護罩火花瞬間將黑夜變爲白晝。
「不過明明想起了這種粉末,爲什麼別的東西卻不行?」
醫師的聲音再度制止正要拉下操縱桿的手,朵莉絲察覺出聲音裏充滿緊張,以及超出緊張許多的恐懼餘韻。即使是這位猶如理性與豪膽化身的老醫師,潛意識中依舊浸染着「貴族」們費時數十世紀洗腦的結果。
「舉個例子來說:爲什麼要把自身的弱點和針對弱點的武器區分開來?明明將它們全從記憶中抹去就好了,卻爲什麼要留下這種粉末,而抹消神祕的『十』這個東西呢?大概這種粉末和『十』相較下是沒那麼重要的東西吧。難道他們真的是在玩弄我們嗎?是『就讓你們得知這種程度的弱點好了』這種支配者的驕傲嗎?如果是這樣,那一開始就公佈出來不就得了?」
在鉸鏈迸裂向內倒去的大門後方張着黑色的鐵網。還不及細思,伯爵用鐵槍刺穿大門後正要甩開它的剎那,接觸部分放出閃光,只覺從握住鐵槍的手上有劇烈的燒灼感傳遍全身。一開始,黑衣下的身體因痛苦而猛烈顫抖,頭髮直豎。爲了排除、中和強大的電流刺激,吸血鬼那可憎的代謝機能立刻全力運作,開始轉換細胞的分子結構。
「以一個女人來說還真是厲害。」伯爵雙眼充滿血絲、吐出低沉的感嘆,「正如我所選中的一樣,真是充滿生命力的女性——無論如何都想要你的血啊!等着我吧。」
老醫師揮動手,粉末與異臭盤旋在空中。
正旦安全感泉湧而來之際,費林格醫師突然覺得似乎忘記了重要事情,苦苦思索着。
「過來!」伯爵厲聲命令。
「成功了!」
費林格醫師右手握住不知何時取出、長約三十釐米的白木樁向前衝去。在他眼前黑鳥的羽翼突然展開。是伯爵的斗篷。它彷彿擁有自己的意識,捲住老醫師手部,伯爵連手也沒動它就將老醫師猛力摔到房間角落。這是「貴族」的密術。伯爵曾受吸血一族的神祖親自指導過這門密術。
「還沒完呢。看吧,要出來了。」
「老朽也有過輝煌的過去。說起沙姆費林格的話,三十年前多少也算是有名的蜘蛛人獵人。也對你們作戰的方法略知一二。」
「你說什麼?! 你認爲『貴族』把我們當成朋友!怎麼可能!」
緊握操縱桿手柄,幾乎要把它折斷,朵莉絲大喊着,可是當看到瞬間變得直立不動的伯爵,在棱鏡屏幕上露出可怕的笑容後,就這樣帶着刺穿腹背的鐵槍再度開始悠然漫步,她的笑容僵硬凍結了。
兩眼化爲火焰,外露的獠牙嘎嘎作響,同時伯爵一口氣跑近門廊,一躍跳上樓梯,隨即單手猛力拔出腹部的鐵槍重重地刺向大門。
因爲伯爵的臉色突然一片慘白,接着身體向後猛仰。說不定老醫師是唯一一個能看到「貴族」如此驚惶害怕的表情的人。
醫師瞪大眼睛。
用斗篷蓋住鼻部以下的吸血鬼幾欲倒地,燒爛腦部、猶如生命力自全身流失的強烈脫力感和嘔吐感突然襲來。吸血鬼鼻腔內的嗅覺細胞——用以感覺氣味的嗅覺神經末梢部,被大蒜臭味來源的蒜素的氣味分子進行了毀滅性打擊。
再度飛出農場的隱藏發射口的東西是鐵槍。起初的十來支全被彈飛,但最後一槍貫穿了伯爵腹部。
在周圍捲起的煙霧、火焰爆炸與巨響中,伯爵苦笑了。顯然這是現今人類所能作出的最大抵抗。像這種傢伙都能如螻蟻般在地球上倔強地苟延殘喘,而自己的種族卻不得不如落日陽光一樣,悄然無息地步向滅亡。突來的震怒,將讚許眼前獵物勇敢抵抗的餘裕心思燃燒殆盡。
心中被恐懼的冰冷手掌攪得一團混亂的朵莉絲突然體會到,吸血鬼根本沒有「到」犧牲者身邊的必要。頸後曾經承受血吻者,只消聽到屋外的惡魔呼聲,便會自行前往死神身邊。
老醫師好不容易一邊按着自己的腰骨部位,一邊起身,此時聽見窗外傳來遠去的車輪聲。
黑門打開,身着黑衣的魁梧身影踩着自動伸出的小樓梯降臨大地。
在自己的喉嚨留下污穢傷口的罪魁禍首,在夜色中露出白色的獠牙得意地微笑着。當他開始一個人朝母屋走近時,朵莉絲拉下了操縱桿。
沒有餘暇回應優哉如故的醫生的話語。監視器的棱鏡孔上,已投射出朝農場小路直奔而來的四頭黑馬車身影。
會有往後嗎?——朵莉絲想着。不久後,邪惡的事務必會踏碎猶如春日傍晚時的舒適甜美空氣來到這裏。
「噢!爲什麼?」
「就算是醫生,說出那……說這種話,一點也不顧慮人家的感覺……」
「噢!」
拼命自地板上站起的老醫師,看到一面劇烈嗆咳,一面對朵莉絲彎下腰的伯爵,不禁魂飛魄散。
長鞭劃裂空氣驟然作響。
「少女——」門口的身影說道,「儘管身爲女人,但你的勇敢奮戰實在驚人。不過到此爲止了。把你那珍貴灼熱的鮮血奉獻給我吧。」
伯爵臉部晃過動搖的神色,隨即微笑,「真厲害,竟能找出它來——我是很想這樣說,不過蠢貨就是蠢貨。的確,我無法抵抗它的味道。可是,今晚逃出我的手掌又能怎樣?一旦確信它對我的效果,便會因相信的緣故,讓你忘去所有關於手中東西的記憶。而明晚我又會來了。」
儘管她恢復了女戰士的活力與表情,但少女胸中流淌着悲傷的低語。
朵莉絲知道已經無計可施。切換爲屋內模式的監視器屏幕上,全是充滿鮮血渴望的妖魔的臉部放大影像,門板倒向起居室內部。她連忙離開控制檯站起身護住費林格醫師。
「並非說一切的『貴族』都是那樣的。不管再怎麼調查史實,別說親切感了,連行爲方面都是認爲人類生命比機械低下的『貴族』佔壓倒性多數。即使是從心性上來說——姑且不論他們是不是有心,他們之中有九成九是和襲擊你的領主一樣的傢伙。可是,剩下零點一成的可能性始終難以捨去。詳細調查過的事實往後再全部告訴你——」
「說不定……?」
「和我想的一樣——真厲害呢。」
這味道是什麼呢?那傢伙又爲何要逃?
費林格醫師欲言又止。接着嘆了口氣,用朵莉絲從未聽過的沉重口吻開始敘述。
D初次對峙時讓她暈倒便是爲了防止那種情況。
「想阻止我嗎?老東西!」伯爵用毫無感情的平板聲音發問。
「別緊張。」手中拿着方纔的小瓶,窺視了窗外一陣子的費林格醫師出聲制止她。
這是把屋頂太陽能吸收板在白天儲蓄的能源轉爲五萬伏特高壓電後送出的能源轉換裝置的功勞。伯爵一邊感覺到劇烈的電擊燒灼細胞、壞死神經,一邊揮動了鐵槍。以新的痛苦和火花作爲臨別禮物後,電線織成的放電網被撕碎掉落到地面。
「不能放着她不管哪。」老人回答,握起的左手向前伸出,「這是你討厭的東西——大蒜的粉末呦。」
朵莉絲扳倒第二隻操縱桿。
「通過了是吧——咦?」
「怎麼可能……」朵莉絲覺得自己口中流出的喃喃低語聽來十分遙遠,「這樣子,不是和教導實習獵人的師傅一模一樣……」
鈍重聲響起,牆壁和地板的一角旋轉、後退,接着是鑲有木板的控制面板和扶手椅出現在眼前。面板上鑲有木板,裝有開關與操縱桿的地方則是鐵製的,電子儀器與彩色燈泡隨意露出,而操縱桿是木製。
鞭梢在空中迷失方向,落到地上盤捲起來。
「笨蛋!這樣大剌剌的出來。」
費林格醫師沒有看着朵莉絲,改爲注視地板某一點,保持這種姿勢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似的,繼續說着多年來的疑問與疑問的解答。
裝於樹叢中的機槍噴出火焰;由透鏡點火發射的導彈從太陽能儲存單位處如雨般落下。
「你們的時代已經過去。滾回滅亡的黑暗中!」
「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醫師擺擺手哄慰她。
雖然他點了點頭,但不知老醫師是否真正理解了朵莉絲的話。他的視線一動也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