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牙龍陷阱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2萬 字
巖棚的後方有一條通路,是利用天然的洞窟拓寬而成,巖壁上四處留有爆破與化學溶解的痕跡。
通路盡頭有個幾近正圓形的廣場,直徑不下兩百公尺。由於四周環繞巖山,只要不從空中鳥瞰便不會被發現,而且巖山的南邊可以利用自然的山路,通往主要幹道。
山賊們之所以會發現這裏,也是因爲從空中看到了這個地方。這是當他們在物色攻擊旅客用的藏身處時,由一個駕駛飛行器徘徊空中的山賊所立下的功勞。
膨縮建材建成的五間小屋與倉庫,便是他們的王國。
在廣場正中央,十個左右的人影保衛了兩輛馬車。
這些男人——其中有兩個女人,凶神惡煞,若非大雨模糊了他們的模樣,恐怕連成年人看到他們,都會嚇得臉色發白。
右眼戴着紅外線觀測器的高大男人,對女人中的一名說道:「愛璐笛,應該要把氣象操縱器關掉了吧?跟貴族動手一定要在太陽底下啊。」他是首領。
那女人——愛璐笛,用右手手指敲敲卷在左腕上的遙控器,說道:「又接觸不良了啦!現在正在修理。就算是陰天,貴族在白天也是睡得死死的,請放心吧。」
「拜託你想點辦法吧,要是河川氾濫引起洪水,沖壞了主要道路,那可就虧大了,快修好它啊。貝妮絲,去幫忙一起修理。」
另一個女人用粗暴的語氣說道:「好啦。」她的姿色遠遜於愛璐笛。這大概就是她不高興的原因。
高大男人朝馬車一抬下顎,「搶到這麼豪華的馬車還是頭一遭。想必高貴不凡的貴族大人,一定積了不少寶貝呢。好!要在太陽下山前把它給拆了——上吧!」
號令一下,各自拿着解體工具的男人們,便如黑色蟲子般,往兩輛馬車一擁而上。
就算是使用了大量貴重金屬及香木的馬車,只要一被人知道是貴族的東西,就僅剩好奇的都城富豪纔會買,再加上搬運不便,所以弄到貴族馬車的人,會立刻將其解體。
然而,這兩輛馬車卻與他們經驗範疇中的那些戰利品,有些不同。
拿着六千度雷射噴燈的山賊,慘叫道:「完全沒用?! 」
手持能鑽穿硬巖的重合金屬鑽頭的手下,嚷道:「鑽頭斷了!」
「去!沒用的廢物!這樣的話,就算多少會傷到裏面的東西也沒辦法了——喂,準備炸藥!」高大男人下達了命令。
一名手下提出異議:「沒問題嗎?那樣很危險啊。」話剛說完,高大男人的拳頭便揮了過去。
「噗吱!」一聲,響起了什麼東西戳入泥巴里的聲音,高大的手臂,自手腕以下全陷在手下的心窩裏。
一甩手,把當場死亡的手下扔到五公尺以外,他把手伸到大雨中洗去鮮血。
「剛纔的聲音是啥?」
數秒後——炫目光柱自空中落下,包圍兩輛馬車,光柱下的巖盤隨即喪失水分,落到光柱上的雨瞬間蒸發。
攆開正要用雷射噴燈去燒的手下後,他在棺柩旁邊舉起鐵錘,雙臂發出馬達聲。
熱浪與強光迎面而來,山賊們後退得更遠了。
破開空氣的速度和呼嘯聲響,都是先前一擊的十倍。
雖然是用低沉的語氣命令的,但自然馬上有數個人,急忙往倉庫方向衝了過去。可以聽見高大男人的手臂,發出了微微的引擎聲。
兩人在陽光下呆若木雞。
發話的人是貝妮絲,她指着馬車,「以前我從一個旅行的鐵匠那兒聽說過,貴族的馬車雖然很能抵抗衝擊力,卻對高熱比較沒轍。老大,就用燒夷彈吧。」
「碰!」的一聲,讓人聯想起爆炸聲。
因爲棺柩凹了下去。
高大男人大喊:「停下!」
「啊——」
這兩句話,是貴族死去之際人類必定會說的話;可是就在她說完的瞬間,貝妮絲的手臂連同操縱器斷成兩段,斷掉的部分落到了地上。
「繼續!」高大男人下令。
男爵轉向她們。
刺殺一直以來的同伴,搶嚇她手上的操縱器,貝妮絲同時俐落做完這兩件事。
「我會收拾這個傢伙。你就先去死吧!」
蒼白貴公子的俊美容貌出現在眼前,讓山賊害怕了起來。因爲還是頭一次碰到雖然沒有太陽,卻在大白天從棺柩中出來的貴族。如今高大男子的手下無聲僵立在原地,有幾個人嚇破了膽癱坐在地上。然而,高大男子的偉岸身軀之所以不停抖動,卻是由於如同火焰一般,強烈無比的同仇敵愾。
一個人影出了棺柩,肩膀出了棺柩,接着他迅速站起現出全身。但即使如此,高大男人還是沒有鬆開鐵錘。
她無視走到自己面前,詰問「那是什麼辦法?」的貝妮絲,又說:「雖然我沒辦法讓雨停下來,可是卻能夠叫出太陽唷。而且氣象操縱器剛好也修好了,可以把模式切換成〔太陽光〕,集中光線,一邊照射一邊慢慢增加溫度的話,就能夠讓馬車燒得剛剛好了。」
「去死!」貝妮絲甩開蜜絲卡的手,用力往前一倒。
這一栓劑,高大男人知道鐵錘被放開了。他用力跳開,同時擲出鐵錘、拔出腰間的山刀,動作迅速嫺熟,沒有辱沒他山賊首領的身份。
託古馬聽到這聲音不禁陶醉了起來,但他還是看到了男爵舉起的右手,以及手中黑沉沉的鐵錘。
「到底要怎樣才能搞定啊?」
倉促一刀的目標是心臟,山刀不偏不倚刺穿了那裏。
靜靜凝視他的博拉珠男爵雙眼如冰,看來似乎還沒睡飽。
接着,兩輛馬車都打開了緊閉的車門,吐出了兩具顏色和馬車相同的棺柩。
七嘴八舌的手下們,耳裏聽到了「唧!」一聲,顯然是門打開的聲音。
接着男人們立刻包圍棺柩。眼睛中有着「總算成功了」的慾望光芒,還有赤裸裸的恐懼暗影。
在各式武器正要火速殺來的瞬間,男爵的斗篷如魔鳥羽翼般左右開展,接着耀眼光芒從他兩腋拖曳光軌,奔過山賊之間。
「……一萬……再上去就危險了,巖盤開始融化了呀。」
她嚇得錯亂了起來,完全忘記了操縱器的事,想轉身就逃;但從背後刺來的鋼鐵刀刃,扎穿了她的心臟。
一張俊美臉龐在高大男人眼前,掛着極其美麗又孤獨、殘忍的微笑。
「停止!」男爵大叫。「你會不能和我一起走的!」
空氣驟然轉冷,熔岩噴出蒸汽,宛如在做死前的呻吟,直到它停止冒煙爲止,足足花去了十分鐘。
在恐懼的叫聲尚未結束前,男爵一躍,來到愛璐笛眼前。
此時——從馬車裏傳出個脆硬聲響;像是開鎖的聲音。
「大家退開。」女子開始調節左腕的裝置。
首領漲紅着臉大吼:「他媽的——再增加十公斤!」
陰沉的天空與大雨回來了,同時白煙隨着劇烈聲響升騰。這是熔岩加上大雨的結果。
「他媽的,去死吧!」手指一面按着操縱器的按鈕,貝妮絲放聲大喊。「化爲塵埃!迴歸黃土!」
三分鐘後,約莫一公斤、附有信管的高性能炸藥,被分別裝在兩輛馬車底部,接着以遙控引爆。
貝妮絲也熟知操縱器的使用法,因爲她知道不得不學好它,好作爲愛璐笛斃命時的候補。而愛璐笛現在確實死了。
山賊們也知道這種恐怖。所以在棺柩凹陷時,所有人就拿起了山刀和事先準備的木樁。只要棺蓋一開,便會對裏面看也不看,間不容髮地把那些木樁刺進去。
高大男人再度把鐵錘高舉過頂。他的雙臂是用高分子肌肉,包裹鋼製骨骼而成的人造強力手臂,控制是由肩膀的電子神經控制裝置負責進行,內臟的運行馬達,最高可以發揮一千匹馬力的力道。
愛璐笛雙眼一閃,對貝妮絲投以不懷好意的眼光。「燒夷彈可是超過了兩萬度耶,要是馬車燒掉了,不就全都砸了?我們特地讓山路崩塌,爲了得到寶物所花的工夫都會白費喔。我還有更好一點的辦法。」
人類飛入空中,過了一會兒鮮血噴泉爆出。又更過了一會兒之後,纔是無頭屍首倒到地上。
馬車看起來好象正陷入地面——的確是正在下陷,巖盤融解了,卻連蒸汽都沒冒出來,兩輛馬車正不停地沉入沸騰的熔岩中。
「混帳!」
男爵微微動了嘴脣,「我是巴龍.博拉珠男爵。」
「喲!」高大男人道。
男爵的攻擊被愛璐笛倒下的身體給擋住。
儘管如此,還是有人微微張着眼睛,似乎述說了人類對貴族棺柩內部的強烈淫靡慾望。
獵人會着了魔似的動也不動,一直注視着美麗動人的吸血鬼。從五分鐘變成十分鐘,十分鐘變成一小時——不久後,時間流逝,陽光喪失強度,暗藍暮色在天空中暈散,當他們回過神時,已自棺柩中起身的貴族,臉上正散放着耀眼紅光。
陽光消失,滂沱大雨下的人影是四個。不知該說是增加了,還是該說減少了。
高大男人通紅的雙眼望向棺柩,走到剛纔揮錘的男人旁邊,一手拾起落在地上的鐵錘。
聽見手下的喃喃自語,愛璐笛一面把玩左手的裝置,一面應道:「大概是馬車的保護裝置承受不了高溫,才把它吐出來。不用怕,時間還早,去撬開它,把貴族變成焦碳吧。」
馬車彈了起來往旁邊倒下,可是隨即有三根像是車軸的長棒,從底部撐了出去,馬車一下子就回復到原本的姿勢。
被人工鮮花和霧靄所環繞的沉眠貴族,身形優美動人。男性身穿黑衣,女性則多穿禮服;但也有女貴族僅穿一件薄衫,或者未着寸縷的情況出現,這是貴族的奔放氣質使然。
歡呼聲在人羣中傳開。
「不用管,繼續!現在爭的是一口氣,纔不能讓落魄的吸血鬼雜碎小看厲害的人類!」
馬上就可以看到貴族棺柩的內部——前所未有的興奮跟好奇心,包圍了他們全身。
僅一隻手臂便擋下了合計兩千匹馬力的重擊,不僅如此——哦喔,鐵錘還開始被緩緩推起,隨着慢慢起身的藍色身影一起升起。
「七千度……」愛璐笛眯着眼睛道,「八千……八千五百……九千……還沒有變化嗎?」
這套包含車軸在內的機械裝置,並非馬車本來的東西,是後來才加上去的。打鐵鋪店主的苦心傑作,連炸藥的爆炸威力也擋了下來。
太陽光穿過雲縫射下——正要按下這功能的按鈕的手,被冷冰冰地停了下來。因爲有白皙的手指從背後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反射性地抬起胳膊遮擋防禦。人造手臂在防守時也能發揮一千匹馬力的力量。鐵塊落到胳膊上,火花四濺,電子火焰彩繪在肌肉碎散、骨骼粉碎的手臂上。
因此,所有人回過神來。
「噗吱!」的一聲,是頭蓋骨被雜碎的聲音。鮮血和腦漿飛散,勁道十足地噴到遠遠圍着他們的手下身上。
因爲從瞪着她的蜜絲卡還有男爵頭上,炫爍強光射了下來。
這一剎那,棺蓋突然打開。就連這名大漢也無法停止自己灌滿渾身力道的鐵錘,鋼鐵團塊往棺柩內部錘去——在即將錘中時停了下來。
當冷如寒冰卻又柔軟的嘴脣貼到頸子上時,她想了起來:還有另一具棺柩。
「這個主意好。」高大男人完全忘了貝妮絲的提案,點了點頭。「真不愧是愛璐笛。叫給你了唷。」
「是怎麼做到的?」
雖然灼熱熔岩埋沒了近半個車輪——埋到了馬車底盤附近,可是馬車看來絲毫無損。
聽到這話,有人說道:「稍微等一下嘛。」
在他們被放出紅芒的雙眼再度吸引的瞬間,便會忘記一切身爲人類的理性,僅能淪爲貴族的鮮血美食。
「我是託古馬,是個不入流的強盜,能在這種時間碰到貴族真是光榮哪。」
愛璐笛與貝妮絲互相看着彼此蒼白的臉。愛璐笛的左手移到了右手的氣象操作器上。它雖然無法讓雨停下,卻可以射出陽光。
「爲什麼?」
「嚇呀!」一個人大喝一聲,同時高舉雙手。鋼鐵大錘呼嘯作響,往藍色棺柩砸下。
「嚇啊!」隨着一聲幾近怒吼的暴喝,高大男人砸下了鐵錘。
他才一下令,愛璐笛就用別有居心的語氣說道:「老大,等一下嘛。」
「……一萬五千……兩萬……」
看到漂浮再熔岩上的棺柩後,高大男人對愛璐笛叫道:「冷卻,愛璐笛!快點變成冬天!」
彎曲變形的鐵錘再度舉起。高大男人想舉起右臂擋住,可是在他正要放開山刀時,就已經太遲了。
高大男人隨即說:「好,就用燒夷彈。」
這件事遏止了貴族的本能——對於吸血的渴望。
裹着湛藍上衣的手臂握住了鐵錘的錘柄。
鐵錘精準命中男爵的額頭,讓他一個踉蹌——在看到的剎那,高大男人猛然蹬地。
萬一棺柩被擊破,女貴族的身影映入下流粗野的人類眼中,妖豔的肉體便成了防範重重揮下的木樁或利刃的最後防線。終其一生也無法遇到的絕色美貌,有如在輕喘而微啓的溼潤紅脣、豐滿的乳房,以及從纖腰到玉腿處的誘人淫冶,這些當然不用多說;但就連在蠟白肌膚下如青蛇般蜿蜒扭轉的血管,都會衝擊獵人們的大腦,讓殺戮的雙手爲之停頓。
「妖怪!」
不遠處有兩個女人存活。不知爲何緣故,男爵的殺人光芒並沒有往那邊奔去。
當第二擊讓棺柩凹得更深時,他的手下們已經發不出聲音來了。
「很高明。」
除了親身經理過貴族與人類之戰那段歷史的人之外,對其他人而言,打開貴族的棺柩一事,意味着一種觸犯神聖禁忌、偷偷潛入聖地的悖德行爲。或許也帶由性方面的含義。
「貝、貝妮絲……」
下一瞬間,鐵錘猛然回彈,握着它的男人大步踉蹌退開。放開鐵錘後,男人雙手發抖,痛苦呻吟。
※※※※
「貴族的寶物統統都是我的,我要去都城把這些賣光!」
一個人小心翼翼地踏向熔岩池,先用腳尖輕碰,再用手觸摸,才宣佈:「沒問題了!」
「果然普通的力道拿它沒轍。」
「快去準備!」
抱住癱軟的蜜絲卡後,藍色貴族看着因雨而朦朧的黑衣身影。
D對在血海中痛苦翻滾的女山賊,投以冰冷無情的一眼,「看來是趕上了。」
他收劍回鞘。
站在豪雨中的三名男女美如天人,如果有人看到他們,恐怕連正在下雨這件事也會忘記。
剩下的山賊自然也有對D動手,結果自然不用多言。抓住一個問出巢穴位置之後,D便趕了過來。
沒去看那個令人鼻酸的現場,D視線落向的地方,是男爵跟蜜絲卡的嘴邊。
接着他眺望倒臥在鮮血及暴雨中的山賊們,但眼中併爲浮現任何感慨。
「進入棺柩吧。」他說。
「D——我有話要說,」男爵說着,「這女孩沒有——」
「報酬要加倍。」D一面往兩輛馬車走去,一面道:「誰要付?」
蜜絲卡表情湧現喜色。「我來!」
「不,我來付。」
這樣說完後,男爵摟着蜜絲卡的肩膀,靜靜地開始朝D走去。
因爲D已然看出,在猶如血海的世界裏,兩名貴族忍耐住沒有吸任何人血。
※※※※
黃土色的大地上,主要幹道猶如冰冷延伸的雪白緞帶,但唯獨在這裏,像是盛開了一朵華麗的花。
有一座像是從中剖開的七彩圓頂帳篷——但其實只是把遮陽布在路旁撐開而已,裏面站着一名身穿黑衣燕尾服,頭戴大禮帽的頎長老人。他那垂至胸口處,正不停輕輕彈抖的稀疏鬍鬚,比那個排列着紅寶石的領結更引人注目。
這裏是行人不少的中央主要幹道,由於附近與村莊的距離頗近,而且往來的行人也多,所以帳篷周圍聚集了近十名男男女女,也有兩三個小孩。
「好了,不管是從遠方來的人也好,住在附近的人也好,都請看過來。在各位眼前的乃是世界第一的魔術師——以主要幹道爲家活躍在道路上,人稱〔路上魔術師約翰卿〕。無論在鄉村或是小鎮,即使是在都城也看不到,只有在主要幹道上才能欣賞的魔術,現在就要送到您眼前!費用只要一單忒,請交給那裏的女孩!」
一聽到這話,人們纔打量起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所指向的帳篷角落。
喧鬧聲湧現。
有句話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但現在卻不是要得虎子,反倒像是爲了保住自己的性命,而進入虎穴——還是進入了數百頭飢餓猛虎的巢穴。
「有危險生物的巢穴嗎?」
事實上,大家並不清楚多大的聲音和力道會讓它們醒來;但就擺渡老人看來,恐怕會覺得如果現在發出的引擎聲、船身帶起的水波再強上一點,怪物們就會羣起而攻。
白色霧靄被推了過來,包圍三人。衝出瘴氣後,氣墊船——溼地用的渡船和棧橋接了舷。
黑衣青年望着前方不動,走了過去。
注意到D後,兩人露出了陶醉的表情,當D下了馬,兩人暈陶陶得更嚴重了。
活力十足的說話聲往後移。因爲少女十分肥胖的身子俐落地做了個後空翻。
「好棒的刀喔!」不愧是男孩子的反應。「大哥哥——是戰士?還是保鏢?」
哪一邊快?它的嘴巴朝少年頭上——朝着船隻彎了下來。
「……」
「就是這個!」
他會馬上回答別人的問題,實在令人難以想象。
「怎麼樣?」
※※※※
「老早就死翹翹了啦。」少年回答,絲毫沒有一點陰影。
昨日的豪雨宛如一場夢幻,主要幹道十分乾燥,路上只有白亮的陽光——以及馬車聲。
「大哥哥,我們要去都城呢。」少年挺起胸膛說着。
不知D究竟有何打算?這裏雖然說是溼地,卻深得無法測出深度,馬車或棺柩一旦從船上摔落,都不像有可能再度浮起。而且,就算是D,在四周爲泥濘所包圍的情況下,也應該沒有對付自空中來襲的敵人的方法。
這地方的著名特色,乃是東西長達五十公里,南北長達二十公里的廣大溼地。
前方的大地轉爲灰色,四處映射出有若銀色蛞蝓的光澤。
行經小村過後約一小時,D停下馬匹。
似乎即使躲入棺柩,待在馬車裏,男爵也能知道外面情況。而且如果是憑監視熒幕知道的話,就不會說是沼澤,由此看來,應該是靠貴族的超能力知道的。
設於棧橋後方的休息所牆上,掛着像是時刻表的鐵板。
雖然它們大多數都靜止不動,但偶爾有一隻微微蠕動後,周遭的好幾只就會跟着它一起蠢動,噁心的泥泡彈出泥巴,將泥沫濺入船中。
D回答:「是溼地。去休息吧。」
這塊土地之所以令人毛骨悚然,或許是因爲從地上噴出的瘴氣之故,甚至連陽光也被瘴氣給扭曲了,遠處的風景看來極近,近處的景物則被嚴重變形到彷彿要跑出視野外。
「請問一下……」圓滾滾的女孩走過來向他搭話,滿臉通紅。「請問你要去哪裏?」
D在船的最尾端,一直望着位於船首的操舵處,以及正在和擺渡老人說着什麼的兩名小孩。此時,藍色馬車出聲問話:「正在通過沼澤嗎?」
爲何這樣的少女會在邊境的道路旁,擔任落魄魔術師的助手?——人們疑惑着,但在約翰卿的魔術一開始,便隨即爲其俘虜。
少年與少女正用超乎尊敬,說是愛慕也不爲過的眼神看着D.在老人要繼續說下去前,D問:「不是應該走在安全的路線上嗎?」
D一瞥她胖得彷彿隨時會掉了下來的臉頰,說道:「北方。」
左邊有木頭搭成的棧橋延伸到溼地上面。有兩個人影站在棧橋邊上。
「我知道,放心吧。」回答後,馬車的主人又說:「雖然是多管閒事,不過說不定敵人正準備動手。有個傢伙能在空中飛。」
就在由於太過逼真,觀衆呆立原地發不出聲音的瞬間——他們畏懼的對象消失得無影無蹤,只留下了彷彿從來沒有那種東西出現過的帳篷和一羣人而已。
那兩個人是猶如纖細小樹枝般的伶俐少年,還有個圓滾滾的少女;即使沒看到兩人的長相,也會自然認爲他們是姐弟。兩人的年齡都在十一、二歲左右,腳邊放着四個破舊的旅行皮箱。
「啊,一樣嘛!」女孩在胸前交握雙手,凝視D的眼瞳中有光芒閃動。
少女穿着和魔術師弟子身份相稱的開高叉金色禮服,白皙雙腿豔麗地忽隱忽現,穿梭在客人之間,拿着另一頂大禮帽不停地收集硬幣,比禮服更加耀眼的金黃色秀髮,在腰間不住搖曳。
姐弟倆「啊!」地驚叫。那東西看起來和木頭一模一樣,但前端有着形似吸盤的嘴巴,以及三隻眼睛。
「那是?」
「倒退。」D抓住孩子們的手。
「要做什麼?」
「要去都城呀……」
「是這樣啊。我問了多餘的問題哪。」老人微微一笑,又轉向D那邊,「不過,你——」
還不足一公尺——在舷側外三十公分處的泥巴跟水窪裏,黑油油的它們正蠢蠢欲動。
兩人立刻高興起來。
滿頭白髮的擺渡人粗聲大氣地喊:「好了、好了,上船、上船!十分鐘後就出發。」
「知道了。」D應道。
「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也難怪握着舵輪的擺渡老人會如此問。
D姑且不論,倆姐弟和擺渡老人自然是臉色蒼白,因恐懼而無法動彈。不過兩個小孩即使面對害怕的東西也沒把眼睛轉開,果然是生活在邊境的人。
氣墊船前進。
「哇~~」
以那爲中心,三個人影開始奔跑。兩個較小的人影跑開,漆黑身影則奔近,接着閃光迸現。
「另外還有三個人……兩個是小孩子。」
令人覺得大開眼界的特技出乎意料地短,因爲從溼地深處,有臺大型氣墊船穿過瘴氣出現了。船底噴出的空氣猛烈濺起泥巴,速度將近一百公里。
「你覺得我們是要去做什麼?」這次是少女發問。
※※※※
據說這片土地四處噴冒有毒瓦斯,還有能一口氣吞下壯漢的大怪魚潛藏其中。
「來不及了!必須慢慢通過。別說話、也不能呼吸!」最後的要求強人所難,不過對老人來說,這恐怕是無庸置疑的認真命令。
「前方有危險的東西嗎?」
連蜿蜒夾道的黑沉樹林也變得稀疏,偶爾纔會像突然想到似的冒出一棵來。
白色修長手指一晃,五指間出現了四色彩球;在一聲吆喝後,又變成了四名千嬌百媚的美女。觀衆注意到四名美女全都是來收錢的少女之前,美女羣變成了身穿金屬鎧甲的武士,又在歡呼聲中化爲巨大的爬蟲類,緊接着一口吞下旁邊的觀衆。
「這個嘛……大概是〔旋風〕吧。」
想起跟在那青年身後的兩輛馬車好象是貴族的馬車後,人們開始騷動;這是在對青年的印象鮮烈如故,唯有他的妖氣消散不見的數分鐘後的事。
空中瞬間暴綻出藍黑色血花,當那鮮血如冬季的怪異驟雨般傾盆灑落時,氣墊船已經以高速遠離原來的方向。
「不,那個——這就是平常的路線了。換句話說,跑錯了地方的是那個傢伙。雖然這事很少有——不過不用擔心,我不會走險路的。」
大概是由於這份工作的緣故,老人膽識過人,他在說像是佩服的話時,語氣依舊不變。
「我們從以前待的小馬戲團,被叫到了都城的大馬戲團去喔。」少年將手按在胸口,低頭行禮。
同時,一個抱住雙腿的人影輕巧躍過她頭上,是那少女。在兩人要着地的前一刻,彼此伸出雙手,接着在雙手相碰的瞬間,兩人再度彈入空中。
彷彿是一直在等着這情況似的,約翰卿捻了捻稀疏鬍鬚的一根,對騷動的客人說道:「那麼,各位先生小姐知道魔術的訣竅了嗎?那就是,首先,要將對方的注意力從魔術上引開。」
「既然不是的話——那是獵人?」
儘管隔着五、六公尺的距離,而且文字本身的大小會讓人想用放大鏡去看,但D卻看清了還有兩分鐘船就會來。
時刻接近正午。
「很棒。」D說道。比起兩人的特技,這句話更接近奇蹟。
或許是從這句話的語氣中聽出了什麼,D臉上出現了冷厲神色,說道:「別違反約定。」
前方漂浮着黑色的橫倒樹木,而且還不只一根兩根而已,而是塞滿了整個視野,還在成羣蠕動——「怎麼——會這樣?! 這些傢伙的巢穴應該在更東邊纔對!」
「美麗的旅人先生,您不過來參觀一下嗎?」約翰卿裝模作樣地出聲叫喚。
「哇!姐姐,是真人耶!」
這是足以載運一百人或是五十輛馬車的大型氣墊船。貌似商人的四、五名船客,跟先下到棧橋的擺渡老人打了招呼後下船。所有人瞧見D後都張大了嘴,看到他背後的馬車後,則又臉色慘白,那模樣十分值得一看。
望見青年的美貌後,人們連黃金禮服的少女也拋到腦後。甚至連少女也似乎爲青年所迷。
D走近那裏。
她咚咚咚地跑回少年那邊,指着D的方向說了什麼,再次交握雙手,接着兩隔人一起走了過來。
那東西的頭被斬成兩段,頭部發出「碰!」的聲音砸在船上,頸子則翻滾扭動猶如長鞭。
面向那邊的人們,幾乎都在眼角中看見了騎乘栗色改造馬的黑衣青年,以及跟在背後的兩輛馬車。
如今,進入了那羣黑色橫倒樹木——長頸龍之中的氣墊船,停止了空氣噴射,靠着從底部撐出的浮囊和汽油引擎,換成低速前進。前進得緩慢無比,彷彿風平浪靜。
開船後不到十秒,岩石與棧橋便統統消失在白霧面紗的彼方。
此時,一個橫躺於右舷前方十公尺處,看似倒地樹木的東西突然直立了起來,「颼!」地朝這邊伸出,簡直跟驚奇箱裏裝了彈簧的人偶一樣。
兩人不約而同地發問,不愧是姐弟。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是個特級師喲。」女孩張開雙手恭敬地行了個禮。
「不過只是倆個小娃娃要旅行,通過邊境一定很辛苦吧。爸爸媽媽呢?」
姐弟倆描繪出令人目眩神迷的軌跡,緊跟着又再度彈起。就算他們身上裝有可以違反能量保存法則的裝置,這特技也只能以〔出神入化〕來形容。或許只要這對姐弟的手掌能相碰,他們就能夠一直不落地。
「噢喔?! 」叫了一聲以後,擺渡老人轉動船輪。船隻一面帶起泥巴噴向那東西,一面向左拐彎。
姐弟倆從離地十公尺的高空無聲着地後,跑到了D的身邊。
「恩,在更東邊的地方。沒問題的,這兒不可能會有的。」
閃動光芒的眼睛變成了四隻。
「不用擔心,時間還很充裕——」纔剛要說話,老人不禁倒抽一口氣。
「都不對。」D又做了大異平常的行爲。
兩人一面感嘆,一面開始繞着D打轉。他們自然不曉得,這其實是會令人捏把冷汗的危險行爲。不過在旁人眼中,這應該也是幅能讓人發出微笑的碼頭一景。
那裏有着一名女孩,極其美麗卻又彷彿有些哀愁的女孩。
只能把命運託付予引擎聲以及船泛起的水波。
十分鐘……二十分鐘……擺渡老人低低「啊!」了一聲。
在大約一百公尺的前方——已無它們的蹤影,眼前只有一望無際的黑色泥土與積水。
姐弟無言地互相擁抱,兩人的手依舊抓着D的手。
「啊?! 」擺渡老人又再輕叫了起來。這次的語氣不一樣。
因爲在這駭人水路的終點處——黑色泥土上,孤伶伶站着一個人。
那是個男人,自頸部以下覆蓋着葡萄酒色的斗篷狀物體,臉又細又窄。
若是棺柩裏的男爵在外面,大概會認爲自己最糟的預感成真了。當D收拾地下刺客的那一晚,從空中襲擊男爵的人,就是這個男人。
「刺客?」D問道。
這句話確實傳入了前方男子耳中,但那對姐弟只是用有些奇怪的表情看了D,而擺渡老人聽到了也毫不在意。
「沒錯。」男子立刻答道。「我的名字叫西邱。和你後面馬車的主人交手過一次,這次是第二次了——而且,不會再有第三次。」
「是你讓這些生物跑來這裏?」
「正是如此。我在擺渡的路線上灑了那些傢伙喜歡的食物。能來到這裏真不容易,不過你們得死在這裏了。」
西邱一伸雙手,斗篷張開,那是巨大的酒紅色飛翼。
看到飛翼內側的發光圓筒那一剎那,D命令道:「全速前進!」
他們尚未通過兇獸的巢穴,但縱使如此,擺渡老人卻像中了妖術似的聽話照辦。
切換引擎速度,回覆氣墊船機能的同時,宛如噴射機噴射氣流的空氣,賦予了船身一公尺的高度,以及一百二十公里的時速。
氣墊船急速前進的瞬間,男子身上的圓筒噴出了白煙與火焰。
千鈞一髮,飛彈消失在船前一刻的位置,爆出轟然巨響還有高聳水柱。
極其駭人的嘶鳴聲響起,鐮狀的長頸陸陸續續伸入空中,怪物們〔目卑〕(這是一個字哦,念BI,打不出,只能組合了)睨眼下的生物。
即使身處如此險境,吸血鬼獵人的劍技依然神準無比。三個龍頭皆被斬落,其中一個掉在船裏,往船首方向滾去。
抬眼一看,D和那對姐弟看到身披斗篷的人影,浮在旋渦邊緣五公尺外,離船約有十公尺高的空中。
「船長先生——要被追到了啦!」在姐姐大嚷的同時,氣墊船的方向突然一變。並不是因爲擺渡老人的關係,而是因爲泥水發生了變化。
就在讓人覺得會爆出黑色水柱,不,應該說是泥柱時,旋渦以令人喫驚的速度停了下來,斜面升起,渡船被推回到了水平面上。
人影和人影在空中相碰後,馬上再度彈升。西邱連做夢也沒想到這兩人是衝自己來的,一方面因爲兩個人影太過迅速,一方面也由於完全沒料到會有這種本事的人在船上。
「嗚哇哇哇哇!」
三個糾纏在一起的人影往船上摔了下來。
姐弟毫髮無傷;西邱的身體從中被砍成兩段,飛天刺客噴灑着猶如紅墨水的鮮血,頭下腳上地摔入泥海中。
「嗚噢!」擺渡老人操控舵輪,但慢了數十分之一秒,飛彈命中船尾。
只見泥沼正在旋轉。旋渦外緣的直徑足足有一百公尺長,而且還在不停擴大;相對的,旋渦內側——漏斗狀的斜面,也正不住地增加深度跟斜度。船隻只能被離心力壓在旋渦上端附近。
西邱彎身大笑,「你們能逃離這裏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我把飛彈射到旋渦的中心去。只要讓旋渦的底部變形,泥漿的流向就會改變,因爲它畢竟跟海水不同。不過,那飛彈現在卻是要送給你們的。」
飛昇到離地二十公尺後,他停在空中,火焰與白煙從他兩腋下射出。
然而兩輛馬車猛然傾斜,當白色的車身往船尾滑去時,姐姐看到被炸掉的缺口比馬車來得大,放聲大喊:「危險!」
然而,緊接着又換成面向船尾的少女害怕地慘叫:「追過來了!」
藍色馬車前進,白色馬車也跟着往前移。
「太好了!」少年大叫了起來。這也情有可原。
D疾躍如電,抓住了藍色馬車最前面的馬匹身上的繮繩。
「啊、啊、啊、啊——」不知是姐姐先,還是弟弟先——兩人發出了不像人類發出的恐懼尖叫。
不給怪物們彎下頸子的時間,氣墊船撞上了西邱。
D正欲疾奔——船尾猛然下沉,馬車再度下滑。D正要拉住馬,卻又停止了動作。
銀色圓筒在西邱腋下轉向他們。無論D如何高明,也似乎無法逃過一劫。
一瞬間,三個人影撞在一起,飛彈噴着火焰射出——飛彈往泥渦中心射去。
或許由於那色塊並非垂直飛昇,而是先往橫飛再上升的緣故,D的離鞘一劍和他擦身而過,遲了一瞬間射出的白木針也被他輕鬆閃過,西邱名副其實的〔身輕如燕〕。
D着這馬匹,揮出一劍。
而且,當通過怪物巢穴時所花的時間,與爲了逃跑而改變的方向加在一起後,渡船便剛好衝入了泥濘大旋渦的正中央。
不知道那斗篷有何機關,連上下拍動也沒有,就能讓西邱浮在空中。
不過只有船尾護欄被炸掉,大概是由於飛彈本身是小型飛彈,還有擺渡老人的技巧高明使然。
黑亮龍頭與吸盤狀的大口,從三個方向往他頭上衝了下來。
笑聲從頭上灑了下來。
沒有撞到,葡萄酒色的色塊飛入空中。
D的一劍迎了上去。
或許託了擺渡老人的神技之福,渡船毫無滯礙地穿行過聳立如林的黑色長頸,終於脫離了它們的巢穴。
不知它們在水中的身軀是什麼形狀,那些高舉的頭頸自動傾斜成六十度角,用不輸給時速一百公里渡輪的高速追了過來。由於速度極快,船身劇烈搖晃、彈跳,連支撐着馬車的D也無計可施。
在它離開的同時,老人也摔倒了地上——馬上又爬了起來。
它本來是潮汐漲落時加上特定條件後,纔會產生的海上大型旋渦,但現在卻發生在泥沼裏。
不僅只有渡船,連逼近的一羣黑色龍頸也相互纏卷,不停翻滾轉動着滑下泥漿斜面,接連被吸入漏斗的底部。這幅戰慄的光景除了令人發毛之外,居然還讓人有滑稽的感覺。
「颼!」白木針疾射而至,打穿了怪物的腦袋。
這個應該就是擺渡老人之前所說的〔旋風〕。
他死命轉動船輪,向左轉彎。必須要從長頸龍比較少的水路穿過去纔行。原本路線的前方,早就被相互糾纏的長頸給堵住了。
「怎樣,D?這一切都是我準備好的陷阱。讓你和那些怪物相互攻擊,讓船跑到它們裏面消耗時間,還用上飛彈,都是爲了要讓你們直接跑進這裏。能從那些怪物中逃出來也實在厲害。不過雖然你花了那麼多工夫,但還是得死在泥巴里面。還是說,你會有辦法逃過這一劫?」
因爲剛剛被斬下,在船上滾動的龍頭,出其不意地跳了起來,用頭上的吸盤吸住了擺渡老人的肩膀。
就在此時——兩個人影躍入空中,不,因爲船被吸在旋渦的斜面上,正確來說,是他們往斜上方跳了出去。
慘叫聲響起。
老人向後摔去,臉部剎時變成滿是皺紋的木乃伊狀態。因爲它們是以生物的體液作爲住食。
西邱沒有射出第二發的餘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