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日將至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4萬 字
沙塵捲起。
因爲遭某個以驚人高速翻轉的物體攪拌。
沙粒如煙不住散灑四方,同時沙子二度爆散,下一瞬間一個人影出現在漆黑水邊。
那是曉鬼。
才一站直,他又跪下右膝。在要跪至沙地的前一剎那,纔好不容易穩住了身形。
他大腿上插着一道白線。
是白木長針。
「令人難以置信的傢伙……」
看了滲出鮮血的腿部後,曉鬼感嘆憎恨交錯的視線轉向前方的美麗黑暗。
D所藏身的黑暗。
D亦才方站起。
長劍被右手緩緩拉起。因他拾起了落在沙地上的長劍。
不、應說是自己扔在地上的長劍。
就在曉鬼的踢腿將要擊中的剎那,他抓準了僅數十分之一秒的時機鬆手棄劍。並非是要扔掉劍,而是要將曉鬼連劍一齊摔開。
致命的踢腿要發揮出名副其實的致命效果,既需要萬無一失的速度與力道,還需要姿勢的平衡。
朝太陽穴踢出的踢腿因被D右肘擋下而攻勢大亂。
曉鬼迅速施展第二擊,但D的左手早一步看準時機將它封住,同時把白木針深深刺入了他腿中。
望見秀美身影悠悠然往這邊走近,曉鬼跛着腿往後跳開。
下一瞬間,他腰部以下已泡在水中。
「三十六計走爲上策──雖然是句老成語,不過有生命的物種都會這樣的哪。今天就此撤退了。」
「要出去的話,這裏要怎麼處理?」
「因爲老師的爺爺死了,而且葳玲也不在呀。」
你是我們夥伴
給送來夏季的你
發光繩蒼茫標示出她的所在。
「喂、在這種重要的時候怎麼可以去煩蘇茵?」
「這個啊──雖然有點簡陋,不過應該今年會蓋好吧。」
D加快腳步速度。
蘇茵身體搖晃──在她感覺到搖動後,意識消失的身體便倒到D的手臂之中。
可以從容趕上祖父的葬禮。但一思及來此的行程,便又覺得根本不是那麼簡單的事,而會是駭人的「旅行」。
失望的喧嚷聲如浪湧至。
他的身體垂直沉入水中。
蘇茵在健壯的手臂裏睜開雙眼,一弄清楚狀況後馬上慌慌張張地想站起。從D身上轉開的眼中神色轉爲淡紅櫻色,並染上了圓潤臉頰。
「這是所有的人?」
「上去會花些時間。走吧。」
是個全裸的年輕人。
叫着「蘇茵、蘇茵」的聲音中還摻混了幾個「老師」這個字眼,D凝望爲日光曬黑的女孩面容。
是在後面的走廊。
「正要去,接着就麻煩你了。」
蘇茵站在之前沒見過的大水槽前。
「會有教師來?」
但在夏季的華爾滋終了爲止
「老師──什麼時候會開始?」
「覺得奇怪?」
請收下這小小禮物
「回去吧。」
當你不在時我將爲你祈禱
在仿若隔紗灑落的日光中,突然湧來微弱音樂及歌聲。
「是摔下來的人哪……在岬角……被刺傷……胸口……」
面向外邊的身體到處都是藍黑色的破損傷口。
「沒問題嗎?」
蘇茵再度轉向D,問道:
遠方立即有水聲響起,之後再無聲息。恐怕是往兩千公尺的海底游去了。
「嗯嗯。」
不知是否堵住了,又似乎是有了裂縫。
蘇茵說完:」不準備不行了。」後將魚叉槍換手,往家的方向走去。
D的話令蘇茵緊張了起來。
海浪聲遠遠傳來。
與其他水槽不同,漂浮在略濁溶液中的形影只有一個。
足畔的影子美麗,卻比誰都淡薄。
或許是確認了敵人已消失,D將長劍回鞘往蘇茵那邊走去。
「當然了啊。大家都是附近的人嘛。拜託你不要說些奇怪的話。」
D轉往後院。蘇茵祖父的遺體將被埋在那裏的角落。由於蘇茵主張比起公墓,祖父更中意那裏之故。
責任者的哭喪表情變得更沉重了。
曉鬼用乾脆無比的語氣說完,擺出像要往水中躍去的姿勢,他忽然又望向站於水邊的D,說:
「到去年爲止都是在我家庭院搭棚子,但從今年開始要建校舍了哪。經過海岸線來這的途中不是有看到牌樓嗎?就在它的正旁邊。這樣一來,就連冬天也能上課了呢,也會從『都城』叫來老師喲。預計在今年夏天的第一天完工,所以一直不停地在動工,總算應該是趕上了。」
「今天是葬禮喲。」
「是摔下來的人吧。」
「這倒也是。」
有超過二十名以上的小孩在。按照邊境的慣例,身高、瞳色、膚色、年齡皆各有不同,但看到蘇茵後跑了過來的小臉上全充滿了期待的光輝。
女主人壓低聲音說:
「怎麼了啊?」、」發不出聲音嗎?」的疑問聲紛紛響起。
在約一公尺的前方停下,抬起眼珠子仰望他的表情上害怕和期待共存。
語氣有些許挑戰意味。
分開身邊的孩子後,少年朝D這邊走來。
D迅速接過發光繩,看看蘇茵血色全失的臉龐,接着視線移往水槽中的東西。
D在慵懶日光中聽着音調不準的真摯歌聲。
「校舍在哪?」
左前額處嚴重潰爛,大開着一道口子,若定睛細看可從那窺見內部。至今還能清楚看出仍保有年輕模樣的長相實在近乎奇蹟。
儘管如此仍十分異常。若要離開所在的場所,應當會往前去確認決定她命運的D的狀況纔對。
「沒有可疑的人。」
D默默俯瞰高及腰部、有些黝黑的孩童臉龐。
用超出必要的力道推開D的手臂後,重新站起的身軀已經回覆了力氣。
「知道了。不會疏忽的。」
似是孩童父母的男女和斥責聲自主宅迅速往這邊過來,孩童們像小蜘蛛飛離母蜘蛛般四散而逃。
「學校什麼時候開始?」
蘇茵仰望頭上的黑暗不安似的問:
「渡輪上的人偶可能會化成附近的人也不一定。」
「我在捕魚的空閒時間,會辦個只有在夏季有的學校。這裏的孩子什麼都想知道呢。因爲在成年爲止,他們只見識過灰色的海洋和爲期一週的夏天。」
所有人都哭喪着臉。因爲他們既認真又投入。若非如此,早就去找其他遊戲來玩了。
D望向年輕人的胸口,沒有傷痕。因爲蘇茵是在說其他人的事。
一望可知並非人爲傷痕,而是意外所造成的。
那絲線立刻被細弱呻吟聲切碎。
她卻往完全相反的方向移動了。
雖然D說了「待在這」,但像蘇茵這種膽大勇敢的性格,實在令人難以想像她會默默等待命運的進逼。
「你去做葬禮的準備吧。」
左肩也變成了怪異形狀──可能是骨折的痕跡,顯然是從相當高的地方摔下來的後果。由容貌來看,爲村裏的年輕人。不知是誰將千年以前的遺體保存了起來。
「這是麥茵史塔的實驗室吧。要破壞嗎?我可以幫忙呦。」
朝非人美貌投以信賴目光後,蘇茵往家中走去。
比兩人分開的場所更後移了許多。
「葳玲同時也是帶着請老師的訊息前往古羅涅貝可的。」
一同遠去的夏之光啊
「你想知道造出我的是誰對吧。──生下我的是麥茵史塔男爵,但完成的卻是那位大人。」
對着正要再度發出抗議之聲的孩童們,
不知十歲孩子的頭腦與心靈如何看待他?
叫着」老師」的孩童聲音遠遠傳來。
「真是的、竟然在這種地方暈倒,讓你見笑了。」
雖然冰上綻放的白花讓觸摸它的人凍傷
D告訴她:
他的眼睛如要求救一般環視四周,然後捕捉到了美麗身影。
這句話彷佛未經過思考迴路,僅是把字詞從嘴裏說出而已。
中央的少年正在用困惑表情不停揉按笛子。但即使將它銜到口中鼓起臉頰吹氣仍沒有效果。
如同一開始聽到時一樣,歌聲毫無預兆地中斷。
二十分鐘後,走出麥茵史塔城堡的同時,蘇茵望向D的目光已變成感嘆神色。
「說不定會有什麼機關。」
她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詢問。
D先行入屋,眺望在屋內匆忙勤奮幹活的人羣。
D無視集於自己的感嘆陶醉視線往外走去,在門口告訴蘇茵:
說不定這年輕人的冰冷目光,看出了連結飄蕩藍白溶液中的屍體及漁娘少女──這兩個迥異存在的細線。
以口銜木製笛子、年約十歲的少年爲中心,先前的孩子們圍成了一個圓圈。
宛如對年幼話聲拿不定主意似的,蘇茵皺起眉頭。
蘇茵連D正在注視自己也沒注意到,一直將眼線投在慘白、朦朧的身影上,過了一陣子後,她喃喃自語:
又過了一小時,等着到家的二人的,是幅出乎意料的光景。
由於並沒有回答,她又說:
蘇茵死命按捺下正要讓聲音蒙上陰影的東西。
他的身體緩緩蹲低。
在跟少年同高的高度,吸血鬼獵人問:
「怎麼了?」
小手將木笛拿到他眼前。
有力、但纖細的手指捏住小木塊,穩穩將它拔出。
笛上開鑿的三個氣孔裏,後面兩個孔中有着如絲裂痕。
即使將那補起也無法恢復原來的音色。
D巡視腳邊的地面後,緊接着從外套內側取出白木針。取出了兩根。
直徑雖不到三公釐,可全長卻超過二十公分。
握着木針的手朝針的一端伸出拇指。
指尖有形狀端整的指甲微微突出。
指甲畫出小小弧線後,在針尖後約五公分處便出現了正圓形,針尖落地。
少年就像看到變魔術一樣睜大了雙眼。
將針轉過來也切去另一端後,D把另一根針的尖端抵住圓形切口。
儘管看起來並未出力,但木針卻毫無抵抗地插入原來那根針裏。
驚訝反應在周遭湧現。
不知何時走廊上的孩子們已包圍兩人。
在孩子們眼中看來針的直徑相同。可儘管如此,被刺入的那根既沒開裂也沒破損,刺進去的針順暢地往它內部陷入。
針尖穿透露出。
咬住另一頭和被指甲切斷部分等長的針尖後,D分開了兩根木針。
話聲輕輕尖笑,過了一會又說:
──說是去城裏了,真不湊巧。要是不快點回來的話,蘇茵一個人可是會喫不消的。
不一定所有居民皆會對苛酷環境逆來順受。即使是芙羅瀾斯的女子,也有平生未曾出海的人在。其中,蘇茵是例外中的例外。
蘇茵的語氣有興奮的味道。
D無言將它塞入眼前的少年手中,站起身。
──連蘇茵的功夫也很厲害,不過那在海上卻派不上用場。
──接下來蘇茵會很辛苦呦。
蠻曉和顏悅色地喃喃唸誦宗派的咒文,用責咎眼神瞪着D。
蠻曉舉起一隻手,退了開來。
「喔喔喔。您這樣可不行哪。」
──葳玲怎麼了啊?
D吹口氣清去內側木屑,將它銜到脣上。
「那臭和尚不知爲什麼對你抱有敵意哪。」
有些邊境村莊甚至會以水道團團圍住數百戶住家。即使現在知曉了若水道寬度、深度不足以讓普通人淹死便無效,但努力挖掘溝渠、焦急等待降雨的人仍爲數衆多。
話聲中隱隱含帶極度驚慌。
語畢同時優美音樂自腳邊湧現。
孩子們的笛音響起,如要割裂波濤聲一般。
船頭轉向右。
前方海域被分成三個區塊。
他滿是皺紋的臉嘻地粲然一笑,說:
「現在?」
她半開玩笑地如此說了。膽量奇大。
附近的人們開始打道回府,是在剛過中午的時候。
──蘇茵好像真得變成孤單一個人了哪。在家裏的老公和兒子的船遇難時,
船首遠方有白色長帶漂浮──是成排冰塊。在那前方移動的小船,動作比其他船隻都要來的激烈、複雜錯綜。
蠻曉用不像僧人該有的誇耀態度笑了起來。
因爲如今,二十歲的女孩選了最危險的戰場。
水面不住滲染淡粉紅色。
將D的笛子往他胸口推還回去後,少年立刻將蠻曉的試作品銜在口中。
因爲少年吹起了笛子。
手掌向上翻,仰望D。
……
臉頰略略凹陷。接着流出纖細優美的樂音。
若是海洋的話,不但遠勝過這些流水的任何一種,而且效果百分之百。只是,對身爲半吸血鬼的D來說──
將四枝橫放在地,蘇茵舉起一枝。
「可是你……」
「知道了。不過請你要一直待在角落。」
「要小心。這些傢伙可以跳到五公尺高!」
「不過貧僧方纔亦望見了您有十分出色的優點。儘管如此俊美,卻不僅對女子、連對自己以外的他人皆冷然以待。看來雖然血管似乎是冰做的,但流動其中的血仍還是紅的。雖不知您是保鏢還是戰士,但不妨拋下所有危險的工作,陪小孩在此埋骨如何?──哈哈、這是玩笑話。」
約有十艘動力船在移動的海面波濤洶湧,隱約可見食肉魚的圓形頭尾,牠們不斷撞擊拖曳水痕的脆弱船身。
許多小臉蛋從驚訝表情轉爲笑臉。
「不會添麻煩的。」
正前方數公里的海上,一羣小型動力船包圍了巨大黑影,同時隨心所欲地投出魚叉──船團的攻擊目標是巨型鯨。
黑色物體遊過水面朝這進逼。
然後右手靠近手上的木針殼。孩子們看見了細長匕首閃閃生輝。
蘇茵以遙遠眼神眺視海潮聲的方向,表情嚴肅一如今朝清洗船隻時的神情。
──沒問題。那孩子很行的哦。像射魚叉的技巧就很厲害。
「儘管造笛人的手藝十分靈巧,但這笛子本身需要很難技術。對小孩的喉嚨與肺部來說有些痛苦哪。好了、試看看吧。」
「等一下!」
D什麼也沒說。
「可是……」
右手往後大移,用按着叉尖的左手進行瞄準。
鋼叉用彷佛能讓人聽到插進肉中聲音的氣勢扎入海面,下一瞬間逼近的黑影劇烈扭動。
我姊姊也是那種模樣。不是聲音或是眼神,而是整個人給人的感覺。
蘇茵以無可挑剔的牢穩姿勢射出魚叉。
「想用氣勢掩蓋自己的笨拙可是不好的。俊俏長相可不是萬能的。喏、若是想比貧僧更讓小孩喜歡,就在接下來的五年拋棄長劍在這村子生活吧。若是您的話,應當能夠成爲不輸任何人的出色村長。」
早已開始的戰鬥正要迎向最高潮。
「到傍晚時事情就會結束了。我要去出海。」
「真可惜,音色亂了。孩子,試着吹這個看看吧。」
雙手背在身後。
「有個人乘雲在天空消失了。」
遭刺穿的頭部往水中沉沒,背鰭及尾巴猛力拍水。眼角一瞥被臨死痛苦引去注意力的大魚,蘇茵準備好第二枝魚叉。
「不過正因爲是很有個性的傢伙,所以說的東西也很有趣。怎樣?要不要在這村莊落地生根成爲漁夫頭頭?動物性蛋白質從那大得不像話的鯨魚補充就行了。」
就像要割傷臉頰一樣──海風的冷冽以如此形容最爲合適。
──噯、我覺得葳玲已經不會回來了。
D從院子前方眺望站在門口道謝的蘇茵。
你該不會……」
蘇茵緊抿雙脣瞪着D,從鼻子大大呼氣。
明朗話聲傳了過來。祖父棺木下葬時嚎啕大哭的表情已無影無蹤。最後一撮土被蓋上,乃是一小時前的事。對考慮未來的生活而言是相當充裕的時間。
呼喊她名字的聲音在某處響起,餘韻飄蕩。
飄蕩空中的笛音比D所做笛子的聲音來得悠揚。
蠻曉閉上眼睛聆聽一陣,隨後」嗯」地重重一點頭。
在白亮日光中只剩下D與木笛。
「唉呀、美其名是和尚,但在誦經以外的時間也只是閒人罷了哪。我從今天早上開始一直在陪孩子們玩耍呢。方纔我打廚房的窗戶看見,您好像是和蘇茵小姐一齊坐船回來的,這令貧僧十分憂心。男女間若胡行亂作不加節制,可是會墮入色情道的啊!」
他一邊哈哈笑着一面不停拍打光禿禿的頭部走了過來。
在完全無法讓人想見兩天後便是夏季的北海與北風中,蘇茵的動力船輕快劃過波浪。
出現在面前的東西,好像讓少年困惑了起來。
D俯視左手。嘴角漾蕩頗爲奇妙的表情。
遠處左方是組成隊伍悠然前進的大型發動機漁船羣。──用自船尾垂入水面的黑網捕撈迴游魚類。
眼瞳朝向走廊。有個僧人模樣的人影站在那──是蠻曉。
「夏天近了,不先多賺一點不行。」
船身搖晃。
挖出小洞花不到兩秒。洞孔皆爲正圓。
──對啊對啊。我家的小孩因爲被食人鯊攻擊然後怕得睡不着時,老爺爺才用五分鐘就讓他忘記那檔子事了呢,真讓我喫了一驚。
當肥短頭部接近到兩公尺前時,蘇茵的上半身向後彎仰,緊繃至極點的襯衫顯出手臂肌肉與背肌的形狀。
「我也去好了。」
沙啞話聲自懸垂的左手附近響起。
「那是被鯨魚的血引來的大王虎鯨哦。不單是肉,連牙齒、骨頭、內臟都是貴重物品。──相對的,代價是我們的生命。這種地方──讓人有點難以忘懷呢。」
「哈哈哈。」
身體後半部插着數枝魚叉。
孩子是老實的。
鐵製魚叉一枝長逾兩公尺,重逾四公斤。在搖動的船上光要拿着它恐怕便已是難事。蘇茵的粗布長褲從腰部到下肢間全緊繃得不見一絲縐折。
在遭側面浪頭拍擊搖晃的船上關掉引擎後,蘇茵鬆開固定於甲板上的魚叉彈簧,抱了五枝左右往船舷移動。
隨即嘆了口氣。含有放心的意思。
「漁夫的老大是嗎?──或許這也不錯。」
「喂、不叫我閉嘴嗎?」
繼承貴族血統者忌諱水流乃是常識。
「不可以逞強啦!就算那些傢伙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追到海上來的。」
接着蠻曉一面哈哈大笑一面往主宅那方走去。
「因爲是中途插入的,所以要到比較危險的地方去喔。小心別摔下去了。」
人們回家時的對話悉數滑入他耳中。相傳半吸血鬼的聽覺若於夜中爲常人三倍,即使是在白晝也有一倍;但這名年輕人的聽力似乎遠勝於此。
這也是開有小孔的木笛,比起D所做的短了近五公分,粗了十倍。
「鬆了口氣哪。我可受不了在這裏被停下來。你所到之處必定總是死蔭幽谷。因爲旅行尚未結束。」
「幹嘛一副無精打采的表情啊。」
──因爲老爺爺的那個很有用啊。雖然行動不方便,卻能使用催眠術呢。
「漂亮吧?」
她轉頭朝背後的D發話。浪花飛濺。
「頭和身體間變細的地方是要害。就連男人也很少能射中喲。──來了!」
最後一句話並非是指下一瞬間的撞擊的製造者,這點可由蘇茵的慘叫聲和慌亂姿勢得知。
對着往船舷摔去,勉勉強強用手撐住的身軀前方,一具漆黑巨體垂直躍起。
龐大。
伸展。
唯獨朝向這邊的腹部雪白溼潤。
尾鰭分爲兩股。
伸展至極限的身軀不下三公尺、七百公斤。粗短頭部旁細小兇暴的眼珠閃閃生光,一直線的裂縫打開──那是口部。口中色澤如焰。
大魚在空中彎曲成倒V字形。因爲牠故意扭動了身軀。
頭部朝下落下。那正下方有蘇茵在。
沒有重新站起的餘裕。
但她仍舊抬起了臉。
爲恐懼及絕望所彩飾的眼瞳中,映照出橫斬壓來魚口的銀軌。
襟口被猛烈力道後拉,巨大魚體落在眼前,船身轟然作響。
緊緊抓着健壯胸膛,蘇茵發現大王虎鯨的頭部與胴體,被從連接處精準斬爲兩段後,不禁全身汗毛直豎。
身體深處有條又冷又熱的線扎刺生疼。
不遠處的甲板上,約有一人環抱的魚頭髮出猶如敲擊鋼鐵的聲響──是牙齒咬合聲。蘇茵覺得是因爲這緣故纔會如此。
D無啥歉意地說:
他臉上升起動搖神色,同時如似樹根的右手往後一拉,帶着呼嘯聲畫出弧形。
新敵人的攻擊令船隻大幅搖盪。
戰士並無發怒模樣地說了,莎蒙用乾啞聲音應道:
微厚的嘴脣上垂下纖細紅線,讓白色被單上綻放紅花。
「哪有這回事!要抓到大家收工爲止。」
就在此時──
儘管認出了插在牠頸部的那一根魚叉是蘇茵之物,但他仍舊難以置信。
有動力船並行於左舷約十公尺的對面,站在船頭舉着魚叉的杜瓦特正揮着一隻手。
「雖然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但你如果要對我僱用的人做什麼奇怪的舉動,我可饒不了你!」
用力抓住魚叉後,蘇茵大爲驚慌地對杜瓦特怒吼了起來。
無論是對力量何等自信之人,使盡渾身力道投出的魚叉都以刺殺一頭爲限,之後只能競爭準度而已;但竟有人能一次收拾兩頭,而且還通通刺穿了要害,真不知他的本領有多厲害。
蘇茵搖搖頭。覺得自己纔是話說得太滿的人。
連發出慘叫的時間也沒有,蘇茵的身體便硬生生地往水面落去。
在生於海、死於海的男人們胸中,一直有某個過去的傳說黑沉鳴響。
接着他停住話聲。
「我欠他人情。」
「喏、蘇茵。海上男兒是不靠臉蛋的,海浪上靠的是力量啦!我──」
在空中留下「啊!」的一聲後,秀麗俊容往仰天倒下的臉龐疊去。
莎蒙回答的同時穿上內衣。
「帥哥、在個好地方遇到你了哪!這是再好也不過的舞臺了。來爲昨天的事作了斷吧。」
「──是肉!? 」
「你做了有趣的事呢,我還是第一次被女人弄傷,而且還是被自己的女人。」
聲音就此打住。
朝着轉過身來的杜瓦特,顫抖手指指向海面。
不去擦拭被咬傷處,古連用舌頭舔去自己的血。
「你……等一下!別做蠢事了!」
「我不是你的女人,不管和你睡了幾次都一樣。」
突然舉起的手臂抓住女子頭髮,毫不留情地用力一拉。
杜瓦特露出笑容。
「?」
蘇茵死命抓着自船舷伸出的健壯手臂。
「怎麼了!? 」
「一頭夠了嗎?」
因爲他們都清楚,那是攸關他們的未來之事。
整裝完後,莎蒙向門口走去。
對船員們的叫聲置之不理,肉片持續噴出,俄頃方息。
在被單下仰躺的肉體,呈現出和莎蒙的嬌軀形成對比的色澤及結實感。
「在我覺得可以的時候。」
「怎麼一回事?」
「噢、那在何時想報仇?」
他的話聲平靜得令人不禁懷疑起那是從哪傳來的。
慵懶、粗野的聲音在她身旁問:
「那樣做似乎也很有趣哪。」
語氣平淡,卻有着讓莎蒙停下腳步的威壓感。
「我多管閒事了。」
「那是啥?」
「這、這是什麼啊!? 」
D略一頷首。
「怎麼樣啊!? 美男子?只要捱了我的重擊,再大的魚也會乖乖──」
他將一手靠在口邊嘲笑着。
她是[回憶的莎蒙]。
古連維持在牀上坐起上半身的姿勢說了:
「我會在那傢伙之前先殺了你們。」
「──!? 」
莎蒙雙眼放光,是明顯的敵意。
「這跟你無關。是我和這傢伙──是男人間的事。別插手。」
「我和你有仇,只是在報仇前隨你高興而已。」
大概其他船隻也注意到了,也有船繞着漩渦周遭轉圈。
「之前也跟你說過我是漁夫了,在海上就要照我的作法了噢,沒啥好抱怨的吧?」
穿越波浪,一個曾經聽過的聲音響起。
先前那些時光與行爲的遺蹟化爲淡粉紅色殘留於全裸肌膚上,讓妖豔美貌看來更添一層妖媚。
「連我也是?」
杜瓦特的大叫乃是爲了往她背後逼近的黑影而發。
即使和莎蒙一樣,身體跟精神皆處於遲緩狀態,但只消一有狀況,右手應會以光速伸向倚於枕邊的劍。
掌握舵輪的年輕人發出慘呼。
因爲在他的獵物旁邊浮起了另一團東西。
由於發覺了蘇茵的魚叉已自D右手上消失之故。
「要走了嗎?」
這也難怪,因爲兩人收拾的三頭虎鯨雖無異狀,不過海面卻洶湧翻騰,水勢劇烈得連三頭虎鯨都被推撞開,接着血色漩渦捲旋,從中心處噴出了宛如疙瘩的漆黑團塊。
「有件事先說在前面。」
「要是你輸的話,──對了、就要請你趕快離開蘇茵的家。怎麼樣?」
就在蘇茵輪流望着兩人時,杜瓦特說:
當她正要忿忿不平地嚥下這口氣的剎那,驚人衝擊力撞擊船舷。
姑且不管蘇茵轉向了那邊,但連D也跟着如此做就很罕見了。
「喂──!」
「已經沒我的事了。」
杜瓦特右手中那比蘇茵的長粗了少許的魚叉折射陽光。
海獸頸部」噗」地噴出鮮血,牠猛然一扭身軀後便沉入水中。
「我知道的事全都告訴你了,在牀上也隨你處置了。別再羞辱我了。」
被連自己也無法理解、如同好強心一般的東西所煽動,蘇茵把身體從D身上拉開。
某人大叫。同時杜瓦特也看出來了。
「那麼爲什麼要陪我?」
「不會。」
他的視線落在往岸邊奔移的美麗側臉上,裏面漸漸有如似笑意的東西擴散。
「不然的話?」
「那是肉──是虎鯨的肉。有個傢伙在下面把牠給切得稀巴爛了。把……把那麼兇猛的大王虎鯨給切爛了!」
「糟、糟糕!」
趁這段時間莎蒙滑下牀鋪。
D從蘇茵手中拿過魚叉作爲回答。
「你們同伴要一起合作對付那傢伙也無妨。不過要在我跟那傢伙戰鬥過後再去做。我會殺了他,你們只需在那之後拿走你們想要的東西就行。不然的話——」
「好。接下來只能射出一枝魚叉,然後射死的獵物比較大的人獲勝。你可要使出全力呦。」
「那也由我決定。」
「要怎麼報仇?」
在她背後有團黑色物體」噗哧」一聲浮了上來,刺穿牠頭部的魚叉,正是杜瓦特之物,是他全心全力的一擊。
杜瓦特隨即抓起第二枝魚叉,用力大喊:
灼亮空氣的魚叉神準無比──以三十度的角度貫穿了海獸要害,再從下巴刺出。
縱使發現了塞滿視野、漂浮水面的那些肉塊,切口平整俐落得簡直就像是被刀刃割下,卻沒有人說出來。
當西方水平線沾染宛如流血之色調時,一名女子自村中唯一一間旅店的牀上起身。
「這傻子!」
喘息與呼氣聲交叉,下一瞬間古連像被彈開似地站起。
杜瓦特睜大雙眼。不管再怎麼看,那都是兩頭大王虎鯨。
似是他手下的年輕人在操舵室裏比較着杜瓦特和D。
「美男子失敗了嗎?」
他再一轉身,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漢因恐懼而渾身僵硬。
杜瓦特一面手撐甲板,同時看了代替蘇茵握起舵輪的D。
莎蒙的櫻脣刻畫出輕笑形狀。
「我把這話告訴同伴也沒關係?」
「隨你高興。在趕走煩人蒼蠅後,再和他無牽無掛地決鬥也挺不錯的。」
莎蒙打開門。
「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你或者你的同伴決定要對那傢伙有所行動後,在行動前過來我這。」
儘管他的話十分匪夷所思又奇怪,莎蒙仍然點點頭。之後揶揄似地說了:
「在那之前、要不要先跟我比劃比劃?」
「還沒有那種心情。」
「哼哼、害怕嗎?」
「你這樣認爲?」
古連的聲音轉爲低沉。
「不、即使在我看來,也還沒有哪個男人像你這麼不怕死的。希望這不會成爲致命傷。」
「忠告是嗎?——要把你的同伴帶來這裏也是可以的喲。」
古連強硬的話聲打上關起的門背蕩了回來。
莎蒙離開旅店後,往村子入口的方向行去。頭上星光閃爍,夜空澄澈得彷彿一眼可穿。
吐出的氣息之所以未變得白濁,或許正是她身爲戰士的本領。
來到防禦用的柵欄前時,莎蒙停下腳步。
略往頭上一送懷疑眼神後,說道:
「出來吧。」
茨眼前的女子亦將手往長裙伸去。
「不、讓那傢伙隨自己的意去做就行了。」
他左手拿着酒杯,長劍倚於欄杆上。
把酒瓶酒杯排放至木製小圓桌上,蘇茵坐入同爲木製的椅子,一隻手打開腳邊的石油暖爐開關。
「你發現了?」
「要讓那男人做我們的工作?」
「看、聽、聞、摸。——我的眼睛無所不在,我的手數不勝數,門縫吹入的風、窗口射入的月光,都有可能是我。」
「是啊。」
親切的聲音中斷。
「昨天已經先彼此說出自己的能力了。雖然爲了傷患過多而要暫停攻擊兩、三天,不過在那之前還是小心翼翼地深藏不露比較好喔。」
「那你想怎樣?你也要說我的不是?」
巨大的蓑衣蟲從那垂了下來。
茨年輕的臉上緊張與遲緩不住拮抗,同時緩緩浮現出難以抗拒的神情。
「哈哈——光會吹牛。」
下一剎那,要造訪茨的死亡之刃突然一轉,斜劃過空間。
「是辛的命令?」
女戰士內心震撼。她原本認爲已十分留心是否被跟蹤,卻沒想到竟有兩個人。她之所以會發現到茨,除了要達成擋她路這個目的的茨太過大意外,別無其他原因。
「這麼晚還在巡邏院子?喂、要不要喝一杯?——雖然有點冷,不過會點上暖爐的,而且星星也很漂亮。」
海浪聲音圍繞面海的小小住家。
乾脆承認了。在星光下,莎蒙的眼睛能清楚看見他那像個長臉少年的容貌。
「這個嘛、不清楚。要看你——應該是說要看那個男人才對。他名叫古連對吧。你正沉迷在她的男性魅力裏。」
一口氣喝光酒後,蘇茵望向D的長劍。
「那個男人——時什麼人?」
莎蒙難過地搖搖頭。
被倒入約七分滿紅磚色液體的酒杯遞了過來,D接過。他沒坐入椅子,靠在欄杆上。
茨做出忠告。
「右手總是要空着。這是劍士的心得嗎?來村子裏的那些人好像大家都是這樣子的。——好奇特的劍呢。」
一手挾着細長瓶子與酒杯,蘇茵叫了D的名字。她穿着深藍色防寒半長度外套,是內裏可以加入熱水的保溫型號。若使用北海鱈的腸子做爲容器,溫度可維持一整天,但因極易破裂,故不適合粗重工作。
莎蒙沉默,只有眼睛死盯着倒掛人影。
「是我的興趣。」
「到此爲止。」
「他在渡輪上和我交過手,是個不遜於那個吸血鬼獵人的高手。只要他有機可趁的話一定能打倒他。嘿嘿、那個機會就藉由我們的手爲他製造。」
「啪」地生出頭部。
靠近一看,莎蒙呆若木雞。
「別嚇人呀。你竟然會在意別人的事。——嘿、就算在意也不可以說出來的,因爲會破壞掉對你的印象。還是說——我喝醉的話會妨礙你的工作的關係?」
迅速一瞥樹上的茨,確認他還留在法術中後,莎蒙往柵欄奔去。
不久後,當茨從懷戀的夢幻世界回來,把睡眼惺忪的眼神移往柵欄時,女戰士臉部流泄出了低沉陰森的竊笑。
D忽然將視線轉離那裏。
「因爲在意你的行動呀。你出去太多次了。」
酒杯再度舉起,白皙喉嚨起伏。
「神不知鬼不覺的茨」頭下腳上的發話道:
「並非要對你不利。你喜歡那傢伙也好、憎恨那傢伙也好,不論你對他的感情是哪種,出來的結果都會讓你滿意的。又或者——你要被當作背叛者而被殺?到時也會一併殺了他的。」
主宅的門打開,裏面的走廊燈影搖晃。
「真嚴苛。——今晚就特別縱容一下嘛。不過我也知道,對你撒嬌是沒用的啦,因爲你是遲早都會消失的人。」
聳立路旁的巨樹粗枝突伸至她頂上。
「你認爲我會做這種事?」
「正是如此。」
「我有回答你的必要嗎?」
那不可能是真的——乃是幻影。不過一旦那把極度逼真的匕首射穿目標,必定會噴湧而出如假包換的鮮血。
莎蒙轉過身來。在柵欄對面濃重黑暗的深處,隱約顯現着一個削瘦如鶴的人影。
不僅在背後——話聲甚至還在耳畔飄蕩。
「沒錯。」
沒有反應。蘇茵繼續大口喝酒。
「他討厭這樣哪。要動手的話就單打獨鬥——他是這種男人。」
「沒問題的啦,別那麼緊張,爺爺不會變成妖怪的。旁邊有兩個墳墓對吧,是我爸爸媽媽的。——他們一定正在那個世界談天說笑吧。」
「——你真的……」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有這種弧度的兵器,是哪一國做的?你也一樣是在四處旅行對吧。自己一個人。」
「厭惡援助的話只要別讓他知道那是人爲的就好了。莎蒙、你把我們的情報給他,並告訴我們他的行動。」
「雖是第一次見到彼此的長相,不過你是個很漂亮的女人嘛。儘管在夜裏見面有點可惜,不過這也很適合我們。」
「那傢伙是胸口,我是一隻手——雖然哪一種都很糟糕,不過還是他傷重哪。他真應該早點學會阻斷神經的方法纔對。」
「你看不到我。在看不到的情況下你的法術無效。」
「我爸爸和媽媽都是死在海里的,在射殺大隻的大王虎鯨前被牠給撞上了,遺體並沒有浮上來,所以那個墳墓只有墓碑,一定沒有人能和爺爺說話啊。不過——比葳玲好了呀。那孩子——甚至連爲她建個墓都沒辦法。」
說話同時莎蒙右手滑入裙子口袋內。
「哼哼、真有趣。你們可不知道我對他是如何打算的。我也很想看見——看見那兩個美麗男人一齊滿身鮮血的模樣。」
話音在深沉黑夜中不住迴響。
「你偷窺我?」
「鏘」的一聲,脆硬聲音響起,莎蒙腳邊落下一顆小石子。
莎蒙宛若化爲黑夜的一部份,動也不動。
辛的聲音淫猥地問着。
蘇茵閉上雙眼,合攏附帶女用圍巾的外套前襟。
或許是察覺到了這件事,
茨像鳥一樣「咕咕」地笑了。
因爲在他眼前,有個看似女子的人影開始用同樣的倒吊姿勢朦朧成形。
「你在跟蹤我對吧?」
莎蒙的語氣和視線同樣宛若冷針。
同一時間。
「有什麼事?」
莎蒙高舉的右手中冷冷生光。
院子前方的秀麗身影似乎正聽着那聲音,與黑暗同化文風不動。
「真有精神呦。——艾伯特可是還在痛苦呻吟哪。」
「咻」的一聲劃亮空氣後,銀光連結了莎蒙的手臂與人影。
D沒回答。蘇茵並不介意。
全無一片樹葉。
「無須驚訝。把我們的動靜告訴那傢伙,儘可能地讓他方便動手。理由不說你應該也曉得吧?」
他正凝視庭院那邊。或許也正在看着星星。
痛呼響起。
「呼呼——即使說出了能力,你也沒有破解的方法。打從一開始我就打算自己一個人幹了。礙事的傢伙全都要死。吸血鬼獵人也好,那女孩也好,連你們也是。」
「雖然我聽說半吸血鬼不喝的——不過還是配合一下吧,就算光是拿着也沒關係,是氣氛的問題。」
「別輕舉妄動呦。」
視線向上抬,望見了D。
「因爲現在你是我們的同伴。要是有個人腳踏兩條船可就傷腦筋了。」
蘇茵睜大雙眼放下酒杯,大大吐了一口氣。
「明天還要工作。」
嘶啞聲音從村門外傳來。
女子手中匕首發出光芒。
她是幻覺的證據,即在於裙子沒有順從重力倒卷,而是維持着女子正常站於地上時的模樣。
她略略一挽裙襬後,踢蹬地面,輕輕巧巧越過達三公尺的柵欄然後着地,落地處正前方的地面上倒着一個黑色人影。
明明應該是等身大人影的東西,變成了刺着匕首、不足二十公分的木雕小人。
尖銳的口氣僅只一瞬。
D走上走廊。或許原本打算要就寢了,劍正被提在左手中。儘管仍舊身穿外套,但這也符合這個男人的風格。
莎蒙聲音僵硬。因爲兩人並未出外一步。
「你進出的房間裏的男人——大概是流浪戰士吧,和你是什麼關係?」
「辛——你也會幹追着女人屁股到處跑的工作?」
「所以喜歡他?」
莎蒙顰眉。由於無法理解領導者的話。
蘇茵眼中有東西閃閃發光。
那是她在和D談過後自己決定的事。全部都要等收拾覬覦珠子的人之後,或是解開珠子的謎團之後纔去做。葳玲的喪禮也延遲至那時。
眼中含蘊強烈光芒,蘇茵凝望D。
「喂、你活的比我久對吧。搞不好,我也很有可能會遭到和葳玲一樣的下場。要真那樣的話,我想讓你爲我做個墳,讓大概是最後陪伴我和葳玲的人……」
在D手中,葡萄酒的液麪沒有出現一絲動搖。
「你去躲起來吧。」
D簡短扼要地說了。
「躲去哪?」
「杜瓦特應該能幫得上忙。」
「不要亂猜,我和他什麼都沒有。」
「那些傢伙應該已經知道珠子在我這了。你的功用之後只剩下人質而已。」
「說得真明。不過我不要。我絕對不要逃走躲起來。對那些殺死妹妹的傢伙更是這樣。儘管我戰鬥了也沒有勝算,但至少要讓他們知道我不害怕。而且——」
D換了方向,盯着蘇茵。
託你的福獲得了三隻大魚,即使夏天時不去捕魚也不用擔心生計喲。也可以去學校。」
D沉默了片刻,說了:
「好吧。」
「謝謝你同意。不管是誰,只要有同伴的話都會覺得安心的。」
「何時開校?」
「後天。明天是校舍的落成儀式。」
「你教什麼?」
「你祖父一直有使催眠術?」
「聽說你祖父用過催眠術幫助人。」
「只有一次……大概是半年以前,祖父說:『已經有五年沒使用催眠術了呦』……接着又說:『不對、大概三年前曾經使用過一次』……」
「你果然沒喝呢。」
蘇茵低聲輕喚:
蘇茵以視線默默追隨往小倉庫遠去的背影。
「去睡吧。」
「——D」
「不,是地理啦。小孩子們都很期待哪。如果方便的話,你能不能教教我?」
「他只能用眼睛看着在冬天海面上工作的人們,卻什麼也不能做。祖父能做的,只有緩和倖存者的哀傷而已。」
「等一下——確實……有問過他。沒錯。可是……卻沒得到回答呢。在那之後,我一直很在意。」
「沒有。」
不確定的表情閃過圓潤臉龐,由於記憶甦醒了,但恐怕連蘇茵也不曉得這是好是壞。
D緩緩步下走廊。
「你家中並沒有畫。」
「你說的對,不喝了。如果是漁夫的話就算,老師滿身酒味可就糟了。」
D沒有轉身,問:「怎麼了?」
「社會是歷史?」
蘇茵搖搖頭。
「晚安。」
縱使美麗身影消失門外,門扉關上了,女孩的身形仍許久不動。
「有好幾個人藉由祖父的力量忘記了難過的事,可是還不到半年後就跑來哭訴着說:『請讓我回想起來』。並不清楚理由,但我總覺得能夠了解。人類呢,只要是哀傷的事,不管有多少都能忘掉。可是,最悲哀的乃是無法不去想它哪。」
D沉默不語。
不停傳出如木頭互碰的聲音。
蘇茵眨眨眼睛,臉頰有些紅豔。
「如果有像你這樣的老師可就糟了,會因爲學生看你看得入迷而有麻煩。學校的成績大概會是史上最低的吧。——我暫時負責數學跟社會。」
「你這麼認爲?」
「雖然能拿粉筆,不過要拿筆就太勉強了,因爲都已經變成這副模樣了。」
「你有興趣?」
「有線索嗎?」
蘇茵嘆了口氣,放下酒杯,眺望自己的手。
蘇茵的話中途斷去。
「我原本想成爲畫家的。」
「對誰用的?」
蘇茵用食指指尖輕敲桌子。
蘇茵的言下之意是否定。
「沒什麼。很棒的名字呢。」
「因爲全燒掉了啊。就在爸爸和媽媽的葬禮結束之後。之所以能勉強一路走到現在,也是託了它們的福喔。」
蘇茵頗爲埋怨似地說了,將酒杯運往口中。
「沒什麼了不起的。」
中途停住,用難以置信地意志力將酒杯放回桌上。
父母雙亡是在十三歲的時候。那是葳玲九歲,祖父業已起居不便。
「……對了」
她恍恍惚惚地說着。
她突然說了。
D離開欄杆。
蘇茵加強語氣。
連男人也相形見絀的粗厚手掌上覆滿老繭,甚至連指尖都有。拉漁網、射魚叉、洗漁船,打孩提時代起得十年內不斷做着這些事,即便是女孩的手也會變得如此。
「也夠了。總比一昧哀傷好。」
「那種事重複個幾次後,便乾脆地收手不做了。」
「爲什麼用那種眼神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