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門”之前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9174 字
「不要!」
不把琇榭的哀求當一回事,男人出名爲「和尚」的聖職者不該有的表情後,扣下射箭器的扳機。
被壓縮空氣以兩百公尺秒速射出的鋼箭,射穿琇榭胸口,靈魂在地上掙扎翻滾。
「不要……不要!」
哀嚎的肢體爲他的虐待狂性格火上加油,和尚伸舌舔舔嘴巴。
「噢,難受是嗎?痛苦是嗎?原來靈魂也會這樣啊?這應該可以寫本交給都城總寺的論文呢。再讓我來證實一下吧。」
第二箭「颼!」地貫穿心臟,刺入遠方的大地。
琇榭無聲痙攣抽搐。
「嘿——再一枝!」他把射箭器重新抵到肩上時——
「臭和尚,給我差不多一點!」
當他察覺這背後傳來的聲音,確實是方纔躺在地上黑衣青年的聲音那一剎那,冰冷鋼鐵抵住他頸子,男人無聲僵住。
「比意料中早到了——你去看看。」
從舉着長刀的另一名D身旁,有人叫了聲「D?! 」然後衝出去。那人當然是蜜雅。
「你運氣很好呢,臭和尚。」
被假D這麼一說,男人呆站着問:「什麼?」
在他眼中,有個人影倏然站起。
那宛如黑色的大地之精靈,然而,他若真是此種身份,那麼大地精靈無疑是美的化身。
「你、你還活着?! 就算貴族被射穿心臟也會死的呀?」
「我是例外哪。」假D自豪地注視着D一下子拔出插在胸口的箭矢。
黏附在D嘴角的黑色物體,是他本身流出的血。不用說,那自然化成了復活的能量。
「我要過去,別礙事。」
「噢,先說好,你的成功就是我的成功,你的失敗就是我的失敗。行嗎?可別讓我丟臉喔。」
「擺個輕鬆的姿勢吧。總之,先來一刀。」
D默默收刀,往蜜雅走去。
「啊啊……果然…………果然……你」不住轉淡的女子眼中溢出淚水,淚珠在空中消失。
「你看。」他說。
對蜜雅蠻橫的話,假D說出了以外的答案。
話聲響起。這聲音並不會震動鼓膜,但的的確確是一道聲音。
「放手啦!」
「我已經沒關係了。」琇榭坐起上半身。「還相當難受就是了——之後也是一樣嗎?」
D雙眼散放血光,彷彿如今即將流落血淚。
「貴、貴、貴族……」只說出這些話,和尚便渾身發軟癱在地上。因爲他太過恐懼,被嚇呆了。
和尚癱跪在地上垂着頭,喉嚨和股間噴出鮮血。股間姑且不論,爲何要砍傷喉嚨?
蜜雅把D翻過來,耳朵貼在他的胸口,假D在她身旁感慨良多地說。
「夢魘——在哪?」D問。問話聲往前方流倒,D前傾倒下,用手帕按着手腕的蜜雅往他跑了過去。
「是把夢魘的位置傳達給D了啦。」蜜雅說。
「走了呢。」
「住手!」大喊的不知是左手還是假D。
「這次我來試看看吧。」假D對她說道,讓琇榭睜大了雙眼,因爲她這時才注意到有兩名D。
「那、那是爲了村子着想——」
「救、救我!我會被殺的!」
「怎麼傳達的?」
聽假D這樣說,和尚只能翻起白眼。而這在另一個D走進時,達到了最高潮。
「我不知道呀。你是D的分身對吧,既然這樣,就快讓他醒過來啊!」
難道夢魘就在那裏?而D又是何時甦醒的?
那是蒼茫暗淡的黃昏平原。
他再度閉上雙眼。當那雙眼睛張開時,一刀乍現。
「我覺得她已經比較好一點了。」蜜雅點頭說道。
琇榭彷如凍住似的動也不動。
——「你毋須如此,因爲我打一開始便不在此處。之所以感覺我在,不過是你的五官自行編織出的幻覺罷了。是你自己想感受到我,想現在親自殺死我。D呀,這只是徒然之舉啊。」
並非因爲左手的話而卻步,,而是有某種東西堵塞在「門」與他之間。
「我已經傳達了——永別,D,那位大人的……」
只是,要走向何方?
「出發吧。」蜜雅已經在往馬車走去。
假D立刻追上,兩人站到倒在地上的琇榭身旁。
「原來是這樣,所以纔會攻擊了墳墓的我是吧,真無恥。」
「很痛的呀!」琇榭大叫道。
在他們說這些話時,D大步走來。
在他下巴指向的地面上,蜜雅看見D的手伸了出來。
琇榭的身影業已消失,只餘聲音從不知是天上還是地下之處飄來。
D轉向和尚那邊。
「不是搞砸了嗎?」
淺薄嘴脣兩端微抬,兩根獠牙從新月形的嘴角猙獰露出。而被染爲鮮紅的嘴脣則意味着——
「最後一次,不行的話就放棄。」
他的美麗不變如故,但形象卻已截然不同。
「不要!」琇榭往後退去。
——「我一直認爲,若是你的話,或許可以。果然厲害。」
當動作停下時,D的食指指向了前方平原。
D的手按上面有慍色的假D肩膀。
「這是祕密喔。」
又是北方。
「不是——是一個人有兩個。」
「要是我沒阻止你,你在射出第三箭以前就會被砍成兩半。那個我,可是比這個我不溫柔多了。」
「幹嘛露出那種臉?一次不行的話兩次——」
蜜雅意識到手指抓入手腕皮開肉綻的感覺。
和尚按住那兩處,痛苦地亂滾,卻叫不出聲音。
「切斷聲帶了是吧,這樣就無法念經了。那兒割掉了的話,也就不會起邪念了哪。作爲和尚、作爲男人都玩完了,總覺得你——不,我也是個非常殘忍的人呢。」
琇榭的這項能力,大概是憑那位大人的祕書身份而獲得的。D是否知道,所謂的「那位大人」是誰?
一道暖流從手腕滴落。
D的手按上長刀握柄。
「你們是雙胞胎嗎?」
他最後小小驚呼一聲,因爲他看見D右手一閃。
自己暈倒了,這裏是在昏迷中所見的世界——乃是夢境本身——D如此理解。
「走囉。」假D把D擔到肩上站了起來。
空氣「嗤!」地凝縮,令她渾身顫抖,就在這一瞬間,響起「嗚噢!」D的低叫聲。
「是這樣啊。好,那就一次搞定吧!」
蜜雅慢慢站了起來,想走過D身旁。
「你、你看到了?! 」
鮮紅雙脣往蜜雅頸子咬去——在咬中的前一刻,D將蜜雅高高舉起。
「不過——是怎麼把什麼事傳給誰的?」
他了解琇榭帶他進來的這地方,乃是前往夢魘的入口。這裏也有守衛者在,而且他們對抵達入口者不會坐視不管。
「還還用說。因爲那傢伙就是我,我還是我呀。那傢伙做得到的事,我也做得到;那傢伙做不到的事——我也大概不成。」
D仍在走着。
——「來到這裏了是吧。」
還來不及發出慘叫,蜜雅就彷彿毫無重量般地被拽了過去,她的白皙粉頸喘動着暴露在D的嘴角前。
兩人望向彼方。
「說是爲了村子,大概是真的吧。」假D興致怏然地說。「不過這混蛋是個徹徹底底的虐待狂。看來就是遲早會擺出要拯救人的模樣,把被安上魔女嫌疑還是什麼罪名的吉普賽女孩、流浪者的女孩拉進寺廟,再用針刺、用火燒地虐待她們——噢?! 」
D停下腳步。
「是北邊呢。」假D說道。
「什麼嘛!」
「現在這聲音是什麼?」假D俯看D左手。「你帶着個怪傢伙呢,這玩意連我也沒有。你有是何方神聖?」
「那位什麼魔鬼大人的力量,讓琇榭的心臟持續跳動。」他說。「琇榭雖然被村人所殺,由於那心臟的緣故,始終無法完全化爲虛無。這傢伙看出這點,吧琇榭的林混封在重硬石中。」
空氣中充斥緊張,就是連假D也退得老遠。
「那也沒法子唷,突然從後面射箭的人可是你呀。」
「怎麼了?我和這傢伙是一樣的,安心吧。」
「爲了村子的安全,就要對無害的鬼魂連射兩箭嗎?」
★ ★ ★
「我、我是爲了村人們着想——」
「我試試看。」
「沒錯。」蜜雅的聲音中帶着決然。
「沒個正經的男人!」
「哈哈哈……」
「退開。」D說。
她猛然被摔到地上。蜜雅不知爲何沒有望向D。
「能治嗎?」D問。
踏着廣袤雲海,D在不知是何處的地方走着。
那是假D發出的聲音,而當蜜雅抬頭一看時,刀身已無聲沒入D背後的鞘中。在D前方,琇榭的歡迎搖晃飄動。
她的手腕被猛然抓住。
「是門呢。」左手低聲說了,或許他也在做夢。「夢魘就在那後面,在去之前得先打開門的鎖哪。」
「所以虐殺痛苦的靈魂是吧?——要怎麼處理?」
依據先前的結果,實在難以安心。
在雲海前方,出現了一座巨大的菱形建築物。要抵達那裏似乎只消數步,但又彷彿永遠無法到達。
那東西沒有實體,儘管那只是一股「氣息」,但D卻清楚感受到了那東西所擁有的質量與壓迫感。
D再度妖然前行。他腳畔的雲猛然旋轉,往四周洶湧奔流。
——「就連這聲音,也只是你自己想要聽到的,也就是虛無。D呀,夢魘或許也是如此哪。不,就連你,以及這世界本身,亦是這般。」
D感覺那氣息刻刻逼近,或許連那也只是他本身意志所產生的錯覺。問題在於,他自己是否能將其視爲虛無?
——「只是徒然啊,回去吧。」
D的右手伸向長刀刀柄。
★ ★ ★
載着假D的馬來到了車伕座旁。
「知道嗎?」他語氣尋常。
蜜雅拉着繮繩,望向他,用同樣輕鬆的口氣說:「嗯嗯。」
「我一給你信號,就向這邊跳過來。我會接住你的。」
「麻煩你了。」她雖然笑着點了點頭,但背上那彷彿令人凝凍的緊張感卻達到了最高點。
當蜜雅感受到些許從後方作爲噴爆出的殺氣後,就變成了這樣。啊啊,D呀。
「對手是你嗎?」她問話的聲音沉穩無比地融入暮暗中,內容卻有攸關性命的沉重。
「不是。說來奇怪,那邊的我的殺氣,好像一下子就被吸到某個地方去了。要我來看,應該是跑到我的意識在的地方去了。」
「那是哪裏?」
「腦海裏——或者是無意識的世界裏。要是一個不好,就算是我,也會一輩子無法回來的。」
「是正在那裏和誰在戰鬥嗎?」
「對——噢,握住刀柄了呢。」
蜜雅無視於這句駭人的說明,問道:「他要怎麼做才能回來這裏呢?」
「打到敵人的話大概就成了。另一個方法——說起來不吉利,就是那裏的我死了。」
「幫幫他吧,你就是他呀,我知道你曉得現在要怎麼做比較好的。」
「雖然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但就是被叫來了。而且,看來好像非常得在這做個了斷不可呢。」
假D明顯動搖。蜜雅的話,有着超乎她想象的嚴重性,而且正中目標。
兩人都直覺知曉——動的人便會遭到斬殺。
「是我?」
新的殺氣忽然來襲,蜜雅在車伕座上凍住。
擋住D不省人事地斬來的刀刃後,假D看了看自己的刀身。不知他說話的對象是那刀身還是蜜雅。
比起互相交擊、爆出鋼鐵咆哮的刀刃,他們踩踏雲海的腳力更爲驚人,雙方前腳皆陷入雲中直至沒踝。
死鬥毫無休止。
「要是擔心的話就過來我吧。總之,不可以束縛我的行動。」
「不明白什麼?」
白光在蜜雅背後躍現!
接着喉嚨深處發出輕聲慘叫。
D已正拔刀。
白光交錯。
★ ★ ★
「冷靜點,D。」左手勸阻他。「你的精神產生了異常,腎上腺素的分泌——噢?! 」
★ ★ ★
他思索片刻,「嗯,說不定會這樣呢。」假D自言自語地說道。「若真是那樣,我就不能安心地想說因爲我在這邊,所以沒關係了。喂,占卜師,有沒有什麼好法子?」
暫停數秒的空中停滯。
力量平分秋色,按照物理法則,兩邊都無法妄動分毫。
在靜立的年輕人周圍,雲團盤旋渦卷。
★ ★ ★
倘若讓這兩名D竭盡全力交鋒,會產生何種結果?對居於邊境者而言,不可能會有人對這不感興趣;況且,雖說有一是假的,但如果當事人的話可信,那麼那個D也是絲毫無差的D本人。
若是沒有假貨千鈞一髮之際拔出的一刀,蜜雅一定會從肩被斜砍成兩段。對假D來說,比起拉開蜜雅,用刀抵擋的做法要來得容易且迅速得多。
假D想了一會,「沒有吧,」他說,「我們彼此好像都被賦予了要走上因果律之路的命運,在這做個了斷好像也不賴呢。」
D之所以這樣問,說不定是因爲他直覺到這個D,可能便是那個假D。
從「唰!」地被舉起的兩把刀身上,超乎憎惡的透明殺意騰冒出無形火焰。
制止的聲音,似乎只有煽動兩人敵意的效果而已。
假D同時一起拔刀,渾身上下噴冒刀氣。
D選了最短距離自右突刺;假D運上全身重量迎頭下劈。
「好險哪!」
「是啊。」
蜜雅的動作毫無延遲停滯,這說是奇蹟也不爲過。
「把刀拿起來會不會比較好?」蜜雅提議,假D搖頭。
「因爲我不明白。」
儘管向這走來的人影仍無法看清長相,但任誰都知道那是何人。
「說不定,」蜜雅想到了新的攻擊話語,馬上就說了出來,「對了呢,雖然這只是假設,不過要是我後面的D——後面的你死了的話,難道你不會死嗎?畢竟是同心同體的嘛。」
倘若「聲音」的指摘正確,那或許是D自身醞釀的殺氣。
「——?! 」
然而,他旋即恢復爲悽愴表情,凝視前方山影。
在重新擺出中段架式的D頭上,聲音重重說道:
★ ★ ★
——「看來妨礙你的並非只有我啊。D呀,去克服吧。並非克服我,而是你自身哪。」
哪一個會敗北?
新來的D露出潔白牙齒。這種開朗的語氣的確似曾相識。
假D「咦!」地露出震驚模樣。
「這次我真的沒轍。」
D拔刀一斬。
「據說這是我的精神產物。」
俊美獵人手中握着刀,繼續進行令人難以理解的沉眠。
★ ★ ★
一着地後,兩人左膝又同樣猛然跪地。彼此胸前插着白光。是白木針。
雙方奔近,宛若黝黑猛虎。
「你認爲有嗎?」
「別這麼熟嘛。」笑嘻嘻地說了話的假貨眼中,突然綻放血光。
「哦——是你呀。」左手愣愣地說了。
剛出現的D在D五公尺左右的前方停住。
★ ★ ★
「該怎麼說呢……」假D望向空中。爲幽藍暮色包裹的側臉上,有着看似疲憊的哀愁之色。
「就是現在!」
「我知道了。」答話後,蜜雅輕輕一笑。
至於蜜雅,在被他抱住一會後,已經回到了車伕座上。
說話聲突然一驚,因爲前方有人影出現。
門逐漸逼近。
火光四濺,刀身攤開。
哪一個會獲勝?
「雖然不曉得這是哪裏,不過環境好像不太好哪,敵意會沒來由地湧現呢。」
兩人的蹬地動作,令人感覺是同時做出的。
「不知旅途是長是短——總是隻能前進了呢。」
她間不容髮地從車伕座往假D那方跳去。
兩個人影僵住。
被他一認真問,蜜雅不禁懷疑起:這男人真的是D的分身嗎?但她卻說不出答案,因爲波及背上的鬼氣即將達到她的忍耐極限。
「我正在另一邊戰鬥,要是這邊多管閒事,夠啊不好會有壞影響。放着別管吧。」
「你不知道的事,我也不可能會知道。」
布料的撕裂聲令蜜雅渾身發涼。因爲她上衣的下襬,被座位角落突出的釘頭給鉤住了!
「你們兩人——明明再怎麼看都是敵人,卻在奇怪的場合會互相幫忙呢。所謂的孿生子,就是這樣的嗎?」
「要真是這樣,我就是天生的殺人狂了啊。這下可連我都棘手了,現在需要的是能讓你鎮靜下來的存在呢。」
「有什麼好笑?」
「我知道的。」蜜雅握緊繮繩。
包圍他的空氣中,殺氣強度不住提升。
蜜雅覺得沉睡的D比自己還可憐,她望向假D那邊。
「謝謝。」她連道謝也是一面看着身後的D一面說的。
無人旁觀卻慘烈至極的死鬥,如今即將展開。
在那裏的只有馬匹而已,另一名D已從馬鞍上突然消失了。
那輪廓的美麗、背上長刀的優雅弧線、那種腳步——正是D。
這次動作不同。
假D伸出手。
「可是,要是再——」
在陷入僵持的泥濘前,雙方同時一左一右跳開。
「停手!」左手大叫。「再打下去的話兩人都會死的!你們的力量完全一樣!」
結果將在千分之一秒內產生。
瞬間,兩人停住刀刃,如黑色兇鳥往後躍開。
因爲他們看見刀刃軌道上,出現了一個纖纖倩影,因此纔在相互對擊的前一剎那,收住全力施展的一刀——神乎其技地。
「蜜雅?」兩人同時低聲或了。
★ ★ ★
「你是怎麼——」
纔剛發話,假D又沉默下來。既然自己來到這裏,蜜雅來了也沒什麼不可思議。
不,要說不可思議的話——那就是當蜜雅出現的剎那,兩人便感受到體內洶湧翻騰的凶氣,如退朝般消失退散。
下一瞬間,蜜雅的身影從視野內消失。
「噢!」左手叫道。
「噢!」假D叫道。
D依然噤口不語。
「敗給她了,害我一下子就變成好好先生。那邊的我大概也一樣吧。這傢伙真會照料人呢。」
「你來做什麼?」在D有如責難的聲音中,兇歷語氣已然消失。
「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左手說道。假D好似有些難爲情地站着。注意到手中握着刀後,疲憊地將它入鞘。
「那女孩——外表姑且不論,內心可是很剛強的。她能輕輕鬆鬆進入你們的世界裏,就是證據。光是露一下臉,就能讓每天過着刀頭舔血生活的男人們,氣勢萎縮了下來——哎呀呀,真是個可怕的女人唷。」
假D抓抓頭;D靜靜凝視前方。
門位在那裏。
「我走了。」當他說話之際,業已邁開腳步。
「交給你囉。」假D說。
「總算是隨後一戰了呢。」
一切融入白光中,不久後,光迅速退散,改造馬與假D皆已杳然無蹤。
★ ★ ★
他的口氣滿不在乎。成羣亡靈中升起憤恨氣息。
他們在離兩人四、五公尺的位置停住,其中一具骨骼最爲氣派的骷髏問道:「讓巴魯迦喫了苦頭的人,就是你們?」聲調陰慘。
D行至門扉前。
「礙難從命!」
D靜靜拔刀。
門扉似是木製,但表面光可鑑人,看似石造的門框也是同樣光鮮;至於寬度——不得而知,因爲左右兩邊消失在渦捲雲壁之中。
「就把你們的腦袋裝飾在村子入口吧!就交給那個和尚來供養,這樣應該會無法昇天吧。」
只剩下骨頭的馬蹄踢濺泥土。這是衝鋒的信號。
高度至少超過五百公尺。
「怎麼了?」假D在馬上問道。「別用怪怪的眼神看人。」
「D?! 」蜜雅不禁在車伕座上大喊。
「打得開嗎?」左手問。
蜜雅以探出身子、伸出手的姿勢僵住。雪白呼氣從她的空中呼出,又停止不動。
火團接二連三往假D射去,繼而在擋下它們的刀身上,瞬間膨脹爲燦亮火球。
「我纔要請你別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然而,人與馬皆是骸骨。慘白骨骼在幽暗中浮現,有若鬼火,他們搖晃逼近的模樣,有着即使是在邊境也難得一見的陰森氣氛。
「這下不妙——過來這吧。」他把僵掉的瑪米亞挪到鞍後,「這次是真的打算開『門』了呢。」
★ ★ ★
敵人或許只聽到聲音而已,因爲直到假D躍起,落在方纔對話的骸骨與他坐騎的正前方,將人、馬頭部斬爲兩半後,都還沒有一個人反應過來。假D的速度疾迅無比。
「——D。」
「那是誰?」假D問道。
「住手——會死的!」左手激動大吼。
蜜雅也注意到,有排成半圓形的火球逐漸接近,似乎要包圍兩人。
「哎呀——我也這樣覺得呢。可是,下一瞬間又恢復原狀了……那個,我也是那樣嗎?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沒錯。是大約兩億年前的造山運動形成的。夢魘大概就在這山的某處吧。」
「或許吧。」
某處傳來痛苦呻吟聲。雲團旋即渦卷,便面浮映出若有似無的光華,同時開始流動。那無疑是能量流。
他撫摸在每個村子都有販賣的平凡改造馬的背部,讓它喫下固體營養劑,那動作充滿了有如對待愛馬般的疼惜。
馬車與馬匹皆在幽暗中前進,剩下的,只有等D醒來而已。
骸骨間閃過低笑聲。
身爲占卜師之女,她一直有在接受銳化五感的訓練。即便在人山人海中,她也能聽清辨明兩百公尺以內的各種聲音;如果環境安靜,則勉強可聽見五百公尺外的腳步聲。
「你以爲我們會道個歉然後讓他們回去嗎?全部都埋在了這附近的土裏了哪。你剛纔說的女人小孩也是一樣唷。」
假D點點頭,之後用宛如看着珍貴實物的眼神注視蜜雅。
「我沒有處理你們的義務,快滾吧,接下來這兒可會有一場大騷動。」
「仔細一瞧,明明長了張娃娃臉,卻是一副淫蕩樣。比起宰掉你,賣給巡迴奴隸工廠說不定比較好呢。」
「要怎麼開?」
「若這是我的精神世界,靠我的意志應該總有辦法。」
「原來你們是強盜啊。」假D不僅笑了出來。「還給我裝神弄鬼的……你們這種紙老虎,只能找女人小孩下手吧。」
「厚度無限大呀——真不愧是『那傢伙』的精神障壁。D呀,要怎麼打開?」
「一點底都沒有。」假D對這點乾脆承認。「知道的人是——」
出聲大叫的是左手,因爲他感覺D全身正不停吸入能量。
「先前村莊裏的和尚。他聯絡我們幫他報仇,說對方是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還有一個小姑娘。」
假D的吐氣凍爲白霧。空氣並無異常,這是因爲他的腹部,不,是五臟六腑,全都凍結了。
★ ★ ★
「等會!」假D舉起一隻手,問:「你們怎麼處理那些旅人?」
馬匹放鬆肌肉,眼神柔潤。接着他往蜜雅使個眼神,說:「來了唷。」
隨着逐漸接近,門的巨大全貌呈現在D眼前。
巨大的門扉,還有支撐 它的門框——僅有這些而已。
D緊閉雙眼,身形文風不動,看來宛若一尊美麗塑像。
「那傢伙——回去了哪。」左手懷念似的說了。
「你們是那花和尚的什麼人?親戚?」
他的氣息消失。
「勉強來說,是夥伴。那傢伙再住在寺廟裏的旅人出發後,會偷偷告訴我們對方的去向。雖然他抽成有點高,不過,這也沒辦法。」
D將刀擺爲突刺架式。
——「正是如此。」
話剛說完,假D將視線轉向馬車周遭。「噢,爲了慶祝開門,有奇怪的出席者聚集過來了。」
左手按了上去。
「也許吧……你不知道嗎?」
在假D視線的前方,有D躺着。
骷髏對她說道:「我們裏面有個傢伙以前管理過貴族的核能源,那傢伙教了我們剛纔的武器。因爲不會產生放射線,所以你大可安心。」
那自幽靈般浮顯的亮光,確實是騎着馬的人類。
「真誇張的傢伙,終於知道了自由控制這世界本身生命力的方法是吧——不對,這只是集中精神而已!光是這樣就——」
「就當作是那樣把,因爲沒有變成不好的結果嘛。你看,好安詳的睡臉,一定沒有人看過他這種表情呢。」
「碰!」倒地的衝擊波,讓骸骨們清醒了過來。
「下來!」
再度望向馬車上的D後,假貨凝結不動,蜜雅亦然。只是第二次了。
馬匹空洞的眼窩深處燃起火團。
假D眼中放光。
「就是啊——不過,我總覺得好像有在夢中碰到你呢。」
他轉動眼珠一瞥總數十騎的對手。
「什麼?」
一拉發光繮繩,一踢僅剩骨頭的馬腹後,他們朝假D殺來。
「究竟是誰讓他變得這麼安詳的呢?真是厲害。」
「是北方山脈呢。」蜜雅說道。
「不,那是因爲我覺得你好像消失了一瞬間。」
聲音答道。
「總覺得,好像跟那邊的我打過了一架似的。」
「怎麼可能。」
「哦喔?! 」
他所說的一場大騷動,當然是指D的事。
「不開。」
無聲怒嚎的能量雲被不停往他身體吸去。
馬與馬車同時停下,山脈黑漆漆地聳塞前方,棱線正逐漸與夜暗同化。
蜜雅側耳傾聽,卻一無所獲。
「已經到了這裏——非開不可。」
「真是的……」
她正要問出「到底從哪過來」,卻爲假D已下馬而喫了一驚。
「過來,別離開我比較好。」
白色指骨抓入她冷冷挪開的肩膀。
「我想也是。」
——「我是被你所召喚來的。並非爲了阻擾你,而是爲了在此殺死你。再也沒有比人的心理活動更奇妙的時了哪。」
火球數量增爲兩個、三個,不僅是假D,連他所處的一角都變成了光亮土地。
「多謝你親切說明!」蜜雅極近嘲諷之能事。
骸骨低聲威嚇,對她下令;但蜜雅的身影從他面前消失,緊接着「唰!」地出現在了另一匹馬鼻子前面。驚慌的馬嘶鳴後退,所有的馬依樣畫葫蘆,一行人陷入混亂。
有的努力想控制正要人立站起的馬,有的從鞍上摔下,有的落地後遭馬踐踏。慘叫聲與馬只嘶鳴聲攪亂夜氣。
突然,一簇火團產生,猛然膨脹爲直徑一公尺的小火球。雖說伴隨分裂與核融合而來的火球不會產生放射線,但中心溫度卻高達一萬度。
火球開始收縮後,現出了愣愣站在它旁邊的蜜雅的身影。當耀眼火球消失的同時,她往前倒下,被火光照到的左半身冒起白煙。
「中了呢,臉燒爛了一半,不過反正還是能賣個好價。」
射出火球的傢伙在馬上大笑,耳畔響起一句話——
「下地獄吧。」
「欸?」
平和的驚訝,乃是骸骨最後意識到的情緒。
將腦袋被利落砍飛的骸骨從馬上踹下後,假D在鞍上朝震驚的強盜團露出有若天使的笑靨。
他騎乘白骨馬匹的風采,遠勝骸骨們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