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魔道境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萬 字
之後又過了三天,馬休與蘇對貴族多了幾分瞭解。
首先——不能將馬車交由他們駕御。
白天時,由於普羅周伯爵會進入自動車內休息,所以駕馬便成了馬休的工作。問題是夜晚。因爲馬車不是靠馬達發動,所以這三公尺高的龐然大物會沉沉地坐在駕駛座上鞭策馬臀前進。馬匹明白夜裏的這名駕御者並不尋常,它們爲了擺脫這分恐懼,會發足狂奔。速度確實是快了不少。不論是嚴重凹凸不平的地面,還是鋪有石板的道路,馬匹都是全力飛奔。就連行經彎路也毫不減速。當然了,馬車的尾部會順着這股離心力飛出路面外,撞向兩旁的樹木和岩石。
光是這樣便已令人嚇得魂不附體,而行經斷崖邊時,馬車甚至有一半浮在空中。身爲男人的馬休還能忍受,但蘇則是驚叫連連,數度因驚嚇而昏厥,啓程後的第一天,幾乎整個白天都昏睡不醒。
「你不要那麼誇張好不好。」
馬休提出抗議。
「你應該見過那些追兵的實力。現在時間寶貴,可說是分秒必爭啊。」
聽伯爵這麼一說,馬休也只能噤聲,這和對方三公尺高、三百公斤重的龐大身軀無關。D之所以悶聲不吭——和他寡言的個性是兩回事——也是這個緣故。
第二,他們對其他生物毫無半點慈悲心。
雖說是抄近路,但伯爵不論是在森林裏還是巖山中,都一樣卯足全力飛奔,毫不躊躇。當然了,他們正身處於危險生物環伺的環境中。
從樹上襲來的三頭怪蛇,以及在地底築巢的異形怪物鼴鼠族,伯爵會以其巨大的長槍將它們打飛,或是刺成肉串,像這種情況倒還好,但說到蝙蝠人,好歹也算是長了翅膀的人類,可是伯爵卻一樣將他們殺得血肉橫飛,完全不痛不癢。它們就像人類一樣,會出聲喊着「救命啊、好痛啊」的慘叫聲,使得兄妹倆非得捂住耳朵纔行。
毫不留情地將怪物化外刀下亡魂的,也包括D。他顯得較爲冷酷,揮刀猶如砍瓜切菜,但他的冷峻不會激起人性的憤怒,倒是伯爵看起來,就像是在享受殺戮的歡愉,令人難以忍受。
被刺成肉串的妖怪,哀嚎聲不絕於耳,所以蘇央求伯爵早點讓它們解脫。
「這是爲了殺雞敬猴。你們或許沒感覺,但它們卻是害怕得要命,一旦同伴發出哀嚎,它們便整整三天不敢離開巢穴。我們便可趁這段時間前往安全地帶。」
這不僅有道理,甚至可說是非這麼做不可。蝙蝠人將生人活活大卸八塊的兇殘本性,馬休他們也素有所聞,所以只能保持沉默。
儘管如此,一想到這三天來,有好幾百只妖怪命喪在伯爵和D手中,馬車的車痕後橫屍遍野的景象便會清楚鮮豔地浮現腦中,痛苦地折磨着他們兩人。
每次兄妹倆總是以求救的眼神凝望一旁駕馬疾行的黑衣男子——他那冷峻的美貌。
儘管和他們一同通過那血淋淋的悽慘世界,但卻絲毫無損於他的美貌。生死皆離這名年輕人無比遙遠,唯有世上罕有的美貌在他身上常駐。
這就是貴族嗎——兄妹倆望得渾然忘我,當他們赫然發現自己的精神處於危險狀態,這纔回過神來。
第三——貴族是不死之身。
馬休不禁露出苦笑。白天自己親執繮繩,夜間則是交由伯爵駕御,因此才能在短時間內跑完這段路程,但也因爲劇烈的急馳顛簸,夜裏在馬車內根本無法熟睡,他和蘇都疲憊不堪。
庫魯貝再度翻頁,不久,他停在某個頁面上,再次朝羣衆靜靜地陳述。
「我信奉的神明,其大名爲普羅周、米蘭達、以及D。不過,你們絕不能向人說出這個祕密。」
不知從何時開始,一旁的馬休和蘇早已目不轉睛地盯仰望着D。伯爵的麥克風默然無聲。
「別看她那樣,她也是個重情義的女人。欠人類的恩情,應該不會忘卻纔是。依我看,她一定會隨後趕到。」
兄妹倆下車一看,只見伯爵在五十公尺深的石地上躺成了大字形。
從剛纔D那句話當中,讓他們實際想起等在前方的死鬥,對此戰慄不已,但內心卻感到鬆了口氣,這也是事實。
「再唱一首。」
伯爵回答道。如此不分晝夜地疾奔,但還是被敵人追上,這兄妹倆想必頗感駭異,但趕路的人似乎心知肚明。
也難怪馬休會感到驚訝。蘇圓睜着一對杏眼,洋娃娃般的臉蛋仰望着伯爵。貴族對人類的歌聲感興趣,實乃前所未聞。
自動車內傳來伯爵的聲音。現在是白天。他必定是透過車內安裝的麥克風說話。
他們以破空之勢疾馳,在懸崖上的道路繞彎時,撞向了『山小父』。這是分不清有沒有眼、鼻、口、手腳的一團毛皮,但直徑多達十公尺。身體泰半垂往懸崖下。
話說,有一些在他們的農場求住一宿的旅人和商人,光是聽到蘇在廚房哼唱的歌聲,便斷言道:「如果帶她到『都城』去,肯定能成爲一流歌手。」還將裝滿金幣的袋子放在桌上,懇求將蘇交由他照料,這種事屢見不鮮,足見蘇過人的歌唱實力。
聲音輕似低語。
烏雲雕塑成的模樣,是一張堪稱五官端正的年輕男子臉龐。
儘管烏雲化爲一張巨大的人臉——縱橫達數公里遠——但D的美貌依舊平靜如故。
D默默凝望,將街道深處以及一路走來的道路遠方盡收眼中。
D問。
接着——
「步入此道路者,無法抵達目標,亦無退路。唯有昔日將我放逐至遙遠星空的同黨才能通過此地,黑衣青年,勸你速速離去。給你三秒鐘考慮,我已不想多說。一。」
但他這樣的態度也曾消失。
他向衆人投以清澈猶勝鏡面的低沉聲音。他那謙沖有禮的口吻,蘊含着無法違逆的剛強。
「恢復了。不過,現在不是在乎疲勞的時候。」
閃電的青色光芒,照亮了D的容顏。他不動如山,恍如一座美絕的雕像。
「很難想像這句話出自一名將自己關在房間裏達五千年之久,患有嚴重自閉症的老頭口中。」
庫魯貝回答。
「請問閣下是什麼時候將這個禮拜堂整理得這般乾淨?我從天空還留有星光得時候起,便一直醒着沒睡,但都沒發現閣下的到來。閣下究竟是何時來訪?」
D說。
「不過,我可以在此發誓。絕不會與各位舊有的『神明』相牴觸。當然也不會強迫各位。只要各位聽完我說的話之後,回答一聲不,我隨時都可離開這裏。」
看來,伯爵的麥克風收聽到那聲若細蚊的沙啞聲。
烏雲開口說道。
「走吧。」
「一點都沒錯。」
「我乃法爾休雅公爵。」
村長清了清喉嚨後問道。
一如吸血鬼無法渡河的傳說那般,他們生性怕水。伯爵立即回到自動車內。從那之後,他便未曾向這兩兄妹提出任何要求。
然而,蘇無法應他的要求歌唱。因爲天空驟然烏雲密佈,降下了傾盆大雨。
這是某位農婦的提問。與危險比鄰而居的邊境居民,非採羣體信仰,而是有各自信奉的神明。宣揚其他神明教義的傳道士,就某種意涵而言,是充滿危險的角色。即使是現在這個村子,也曾由於彼此信奉的「神明」不同,造成村民多次互相殘殺。
是誰被迫無預警地來到這座禮拜堂?腐朽的堂內點燃了蠟燭,從未見過的一幅充滿教義意涵的女神圖像在牆上飄動,拂去塵埃的臺座對面,有個身穿灰色僧袍的修長人影,更是令人大感驚奇。
「沒錯。」
面對兩道目光,以及一雙看不見的眼睛,D只是冷冷地應了一句。
那是蘇圍在柴火旁取暖,口中吟唱歌曲時。許久前,在『都城』盛行一時的平靜旋律和輕佻的歌詞,透過蘇的歌喉轉爲晶瑩的寶石。
「先稍事休息,一個小時後出發。不過,只能在我看得見的範圍內活動。」
「歡迎各位到來。請坐。」
這已是傳說中的事實。兄妹倆也很自然地接受這件事。然而,一旦親眼目睹時,卻又有一股戰慄和寒意油然而生。
「比你醒來的時候還要更早。打掃花了我不少時間。」
面對羣聚在門口不敢動彈的人們,這名陌生的僧侶攤開雙手。
馬休和蘇走下馬車,伸展筋骨,這時,伯爵輕聲說道:
村民紛紛就座,面面相覷。被牢靠打造的椅子,支撐着他們的重量,發出嘎吱的聲響。
他要求道。
庫魯貝莞爾一笑。這時候,人們才注意到這名男子的臉像馬一樣長,有一對像絲線般細長的雙眼。
僧侶行了一禮,翻開放在臺上的一本皮革封面的書本。這應該是傳教書吧。「旅行傳道士」雲遊各地,傳播自己信奉的神明教義,他們所依憑的,便是具體記載其信仰內容的傳教書,每個邊境居民都明白這點。
「並非不能走其他街道,但這條路最近,人煙也少。」
「疲勞恢復了嗎?」
D的這番話,兄妹倆頜首表示明白,但他們旋即察覺這句話當中的含意,爲之毛骨悚然。不想將其他人捲入其中——亦即預告戰火即將展開。
一道閃光劃過。光和影,匆忙地染化這個世界。
放心的感覺傳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蘇聽了馬休這番話,頜首表示同意。伯爵的聲音響起。
「你剛纔有說什麼嗎?」
原本倚靠在自動車上的伯爵忽然起身,踏步朝她走來。
「三。」
但就在他們進入村莊時,一名少女驀地朝馬車前方衝出.
「大致安全。不過,雅諾休和拉金……」
一聲震撼天地的轟隆巨響由天而降。像是嘲笑。
這天早上,瑪丘夏村的天空響起禮拜的鐘聲。村民當中,有一位和周遭出沒的妖怪周旋,擁有敏銳感覺的獵人,他也許是從橫越天際而來的清澈聲音中,感應到一種不祥之兆,因而想向村民發出警告。
D原本無意停下馬車。食物和用水都很充裕。敵人有可能埋伏的據點,他想盡可能避開,或是快速通過。他也如此吩咐馬休和蘇。
D的視線略爲移向上空。
「那三個村莊的居民安全嗎?」
儘管如此,誠如阿迪魯所言,已許久未曾聽聞『中部邊境區』這個稱呼,如同伯爵所說,它只存在於一小塊地區,而通往此地的道路,長久以來一直是人跡不逢。
「我是路過此地的旅行傳道士。名叫庫魯貝。」
他說。
雖然馬匹直接一頭撞上,但卻被輕鬆地彈開,多虧有自動車的控制裝置幫忙,馬匹和馬車都沒任何損傷,但伯爵卻因此跌落山崖。
「雅諾休種植毒草。拉金則是以製造武器維生的村莊。」
「有什麼問題嗎?」
「米蘭達應該會來吧。」
其中一位村民戰戰兢兢地舉起手。此人是村長。
兩臺車輛和一匹坐騎,在第四天清早,走進通往中部邊境區的街道入口。
粗大的濃眉、典雅的鼻樑和雙脣,爲了畫出這樣的美,縱使天才畫師窮盡畢生之力也不足爲奇——五官充滿着高尚的氣質,他那不讓D專美於前,睥睨世間萬物的細長雙眸,滿是令觀者靈魂爲之戰慄的冷酷無情。
「二。」
「是既溫和又肅穆的神明。」
「如果沒遭遇敵人的話。」
來自天際的聲音如此說道。緊接着——
「還要多久才能抵達『要塞』?」
不過,伯爵當時臉上的表情,卻始終烙印在蘇的記憶中,那和拿出滿滿一袋金幣放在桌上,要求帶她同行的旅人有幾分神似。渴望美麗事物的神情,不論是人類還是貴族,都別無二致。
然而,大多數——話雖如此,也還不滿百人——的村民由於極度震驚,全都衝出屋外,在三天前因熱病而臥病在牀的獵人出現前,早已快步奔向了禮拜堂。
D說。
這個村莊的人口原本約有五百人之多,但由於移動熱射病(重度中暑)肆虐,二十年前便已驟減爲現在的人數,從那時候起,禮拜堂便已化爲廢墟。因爲僧侶盡皆病死。雖然多次向『都城』和教區的委員會提出指派新任僧侶的要求,但這就和醫生一樣,沒有人想到邊境的中央地區來,因爲這裏的人們未能享有上蒼的恩澤,終日都和嚴苛的生活搏鬥。
馬休轉頭望向D。D正注視着蘇。而蘇則是視線未曾從伯爵臉上移開。
伯爵提出的奇怪要求,聽在蘇的耳裏,真誠無僞。
黑影覆滿整個山谷。宛如統治的宣言。
「敵人就在附近。」
再怎麼說,這模樣都太過慘不忍睹,正當他們分不清自己是難過,還是放下心中的一塊大石時,自動車底部伸出一隻機械手臂,放下一座附有踏板的升降器。幾分鐘過後,伯爵再度重返崖上,全身和衣服都完好如初。而『山小父』也不知何時失去了蹤影。
「通常需要一個月。但照這樣的步調來看,十天就夠了。」
「你的意思是,那裏的居民比較粗暴是吧?很好。若不是這樣,我們隨行保護就沒有意義了。」
這時——
烏雲倏然遠去,三人感覺到晨曦。
「那麼,閣下是信奉何種神明呢?」
在午後的陽光下,敲釘子的聲音如同迴音般傳向四方。
那是對人類的一種堪稱『違反定律』的矛盾情節。雖然伯爵是前來拯救他們,但每當夜裏一起圍在柴火旁時,他注視兄妹倆的眼神卻極其冷漠。那並不是輕蔑。就像人類不會瞧不起野獸一樣,那種眼神仿如把人類看成是在貴族之下的某種生物。
D沉默不答。
「這條街道已荒廢近兩千年,但沿途有三個村落。分別是瑪丘夏、雅諾休、拉金。在抵達之前會有不少危險。須事先檢查武器。」
烏雲進一步擴散,兩人抬頭仰望的臉龐,也被黑影所籠罩。
眼前的街道就像一條長達十幾公里的細長緞帶,伸向峽谷。上頭逐漸聚滿了烏雲。
「沒想到法爾休雅公爵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真令我驚訝。而且還要求要你離開。——D,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愚昧的傢伙。你想痛苦而死是吧。瞧你的美貌,或許你也是惡魔之子。——去吧。我的士兵就在這條道路的深處等着你們。」
少女發出近乎慘叫的叫聲,馬休急忙勒馬剎車,但距離已過於接近。
少女沒入馬蹄下。
「停下來!」
馬休向馬匹下令,從駕駛座一躍而下。有些改造馬的腦部接受過簡單的智能手術,倘若是要下達單純的指令,直接開口下令還比較快。
倒臥在馬腿中間的少女,年紀看起來和蘇相去不遠。粗俗的連身洋裝襤褸不堪,裸露的肩膀上有一大塊瘀青。
「好痛。」
她以痛苦的聲音喊着痛。
「你不要緊吧?」
馬休慌張地向她詢問。
對方沒有回答。馬休心裏籠罩着不安的烏雲,將少女抱出。
再度又有驚愕的瞬間等待着他。
滿滿的人牆擋在馬車前方。
「這是怎麼回事?」
馬休這句話,並非特別針對某人而說。
站在人牆最前排的一名老人,拄着柺杖走向前。
「我是這裏的村長。有件事要拜託您。」
他說。
「拜託我?」
正當馬休皺起眉頭感到納悶時——
「別理他。」
騎着黑馬的年輕人倏然邁步向前。
沒任何接縫的車體,有一處開了個洞口,馬休和蘇望得目瞪口呆。
「在我回來前,你們就待在車內,無論發生什麼事,都別讓他們出來。」
D問。
「就聽他怎麼說吧。」
村長使勁地喊道,但口齒不清。
他心想,我會被殺了。
「有人告訴我們,會有『神明』到來,消除我們這個村莊即將面臨的災厄。你們一定就是解救我們的神明。」
「聽那個人說,『神明』的名字是普羅周、米蘭達、還有D。起初他還說不能告訴我們呢。您的大名並不在裏頭,但如果你是D大人的僱主,地位想必比『神明』還要崇高。」
「求求你們,聽我們把話說完。拜託。」
老人在恍惚中出現幻覺,目睹自己被一刀斬落,血霧噴飛,倒臥血泊之中。
「我們要趕路。把那女孩放一旁,回馬車上。」
「請您行行好,求求您。」
「你不是說和我母親訂下了契約嗎?在這種情況下,我母親絕不會對這羣人見死不救。我也一樣。」
「那人叫什麼名字?」
「那是歌誦『神明』的神殿。當然了,那是隻用木板搭建而成的小屋,但傳道士說,這樣就行了。」
黑馬駐足而立。
「他就只提出這個要求?」
「既然是刻意犧牲,就表示這是你們所安排。」
「他人在哪兒?」
「上車。我們繼續趕路。」
馬休和蘇也急忙起身。
村長低頭垂眼。馬休察覺他臉色有異。
馬休問道:
前往村長家中的,只有馬休、蘇以及D三人。
他在普羅周的自動車前停步,朝車門說道:
D望着馬休。
「謝謝。」
「馬休和蘇由你照顧。」
木工的敲打聲響,悄悄從敞開的窗戶傳入。坐在椅子上的村長和幾名村民,由馬休一人應付,D背倚着牆角而立。沒人注意到他站在陽光照不到的陰暗處。
聽馬休這麼一問,村長等人相互而望。困惑和不知所措,就像瓦斯般輕撫着他們皺紋深邃的臉。
「怎樣作祟?」
D對老年人沒有半點憐憫,面對以性命作賭注的哀求,他內心不起一絲漣漪,只要有人違逆其原則,他便揮劍斬除,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就是這等悽美至極的魔性更添他的冷絕氣質。
「他到底叫你們做了些什麼?一大早跑來,一會兒說D是『神明』,一會兒要你們建造『神殿』——那個人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請等一下。我們將事情經過全部如實以告,爲的就是懇請你們救救這個村莊。若是就這樣讓你們離開,村民都將會喪命。他一定會這麼做。請幫我們對付他。他原本就是你們引來的,不是嗎?」
「——D」
D的聲音猶如冰冷的霧雨,灑落他們身上。
「我到禮拜堂一探究竟。」
隔了一會兒,村長才回話。
馬休感覺事情愈來愈麻煩。一旦扯上『神明』,就不是年輕的他所能應付。而話說回來,這和他們又有何干?
「他說,要是我們不順從他的要求,便會有貴族到村子作祟。」
馬休一時感到躊躇。他腳下那名少女正不住地呻吟。
若不是馬休出聲制止,這幕光景想必會如實呈現。
他纔剛回完話,D已一個箭步往大門的方向奔去。宛若一道美麗的黑影。
一道鋼鐵般的聲音響起。
「打倒那個人的話,我們也會比較輕鬆。D,我們就將計就計吧。」
「她在集會所裏。那裏雖然沒有醫生,但備有藥物。」
「住手,D!」
在離村長家約五百公尺遠的集會所裏,他們親眼目睹了奇蹟。
老人交握的雙手微微顫抖。
馬休的神情,就像一次老了五十歲似地,沉思了兩、三秒之久,接着頜首道。
D無視於這對相擁而泣的母女,向衆人宣佈道:
一位村民放聲吶喊。
「他只說晚上還會再來,說完便離開了。還吩咐我們,在他回來前要將『神明』供奉在『神殿』裏。有幾個人追上前去找他,但都不見他的蹤影。」
「要是讓你們離開這裏,我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你們真要走的話,就先殺了我們吧!」
村長朝膝蓋拍了一下。
語氣一如平時。
「——你們受到脅迫對吧。他怎麼威脅你們?」
馬休本來不希望蘇和他們同行,但是D認爲分開行動會有危險,所以強制要三人同行。
老人竟然當場下跪。不禁如此,他身後的村民也一同跪地磕頭。
「D,會是他們嗎?」
D對聚集在村長家門前的人羣視若無睹,徑自走進禮拜堂。村民們在門口佇足,不敢走近。
「快送這名少女就醫。」
「我不知道。」
「你現在到教會去看的話,地上還留有血跡。當時有位村民笑那是無稽之談,結果天花板的石板從他上頭應聲掉落。那個人只是甩了一下他手中的傳教書。他還說,如果我們不遵從指示,便是這種下場。接着還補充了一句,能拯救你們的,就只有那些『神明』。我麼聽到他那番話,便不敢有半點違抗。坦白說,我們完全無從揣測他真正的目的。倒不如說,你們還比我們清楚。」
普羅周以滿含睡意的聲音應道。儘管無比驚駭,但兩人還是鼓起勇氣走進車內,當車上的洞口消失後,D再度走回村莊。
馬休一臉不知所措的模樣望着D。黑衣青年宛若長着人形的黑色妖花,融入角落的陰暗中。
馬休草草道了聲謝,伸手指着腳下的少女。
「我們絕不讓開!」
那名被馬蹄踩傷的少女,她的母親陪在一旁,一直喂她喫藥。D將左手放在她的前額,才一眨眼的工夫,她的呼吸已不再急促,高燒也已退去,才短短一分鐘的時間,少女便已完全康復,速度快得令衆人來不及瞠目驚歎.
「奇怪的『神明』?」
「可是……」
「請說吧。」
村長驚聲大叫。
他無限悽楚地喊道。
「我已對僱主的行爲做了補償。我們將離開此地。」
「我們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浪費。我得遵守和你母親的契約。」
「庫魯貝。」
從村長、馬休,乃至於一旁的衆人,紛紛全身爲之一震。蘇甚至趕緊伸手搭在馬休的手臂上。因爲她感受到D平靜的語調中隱藏的鬼氣。
語歇,D往停靠着兩輛車的方向走去。
D說。
「沒錯。」
村民是認真的。他們死也不願讓路。不過,這和真正的面臨死亡是不同的。
馬休轉頭望着他,D向馬休說道:
「剛纔那名女孩人在哪裏?」
村民們快步跑來,抱走少女,馬休朝跪在地上的村長走近。
D提出這個奇怪的問題。
老人和村民一同伏地叩拜。
「讓開。」
他問。指的是木工的工作。
「事情是這樣的,今天早上有一名旅行傳道士來到我們村裏的教會。他並非普通人。首先,他在黎明前便已進入村子裏,將禮拜堂打掃乾淨後,迎接我們前去。此事實在詭異。我很早便已起牀,也有人是在酒場裏待了一整晚才離開。但都沒人聽見他前來的腳步聲,也未聽見教會里傳出半點聲響。從鐘聲將衆人聚向教會的時候起,我便已明白他的真實身份。最後,他還得意洋洋地說起奇怪的『神明』。」
「那女孩是爲了留住你們,才刻意犧牲的。求求你們,聽我們把話說完。」
此人現時被淒厲的恐懼一把攫住心臟,全身僵硬。
馬休說。
語畢,老人終於露出笑臉。其他人也跟着陪笑。D和他們兄妹之間的關係,馬休已做了交待。旅行的目的則是隱而不表。
村長如此應道,面如死灰。
黑衣青年無言,一行人走出屋外。
「包在我身上。」
D冷冷地說道。
村長所說的內容如下。
俊美無倫的死神就在我面前。
「告訴你吧。」
「你們在忙着製作什麼?」
村長緊咬着嘴脣。
D充滿神祕的黑瞳映照着村長的身影。這名老人坐在椅子上向後退卻,想擺脫他的瞪視,在即將倒地時急忙站起身。
石造的堂內冷冷清清。牆上鑲嵌了數尊石像,那留有輪廓的眼瞳正注視着D。
每位村民信奉的『神明』互異,但這裏的神明似乎比較統一。
前方數來的第二個椅子,和靠近後方牆壁的地板,有殘留的血漬。染血的石塊堆疊在門邊。
D以左手掌面朝石塊,接着舉起面向天花板。
「沒錯,正上方有一部份脫落。整個天花板嚴重斑駁。」
左手說。
「不過,破損的部位看起來沒被動過手腳。不禁讓人懷疑,這只是反抗者頭頂的部分恰巧崩落罷了。你應該也知道,這裏並沒有任何念力或咒術的殘留意念。對方所使的術法當真怪異。」
「你對此沒有任何印象?」
「不……哎喲。」
D將緊握的拳頭握得更緊,走出禮拜堂外。
木工的敲擊聲透過空氣傳來,未曾稍歇。
藍天之上,有幾個不同顏色的風箏隨風飛舞。想必是這裏僅剩不多的孩童所玩的娛樂。
「喂,你要去哪兒?——該不會是想自己往陷阱裏跳吧?」
沙啞聲慌張了起來。
「對方的陷阱設得不好。」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但也沒人自己硬要往虎穴闖啊。」
D並未答話,順着坡道直上。當坡頂近乎完工得木材骨架出現在他眼前時,有個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不止的聲音尾隨而至。
「等一下,等一等……」
D回身而望,村長這才停下腳步,一再地做深呼吸以調勻氣息。
「我沒想到……你會……走去那裏。我應該有……警告過你……那裏……很危險。」
「我們可是不顧自身的安危,才向你們全盤托出一切啊。但你們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未免太無情了吧。」
一陣風悄然而至。D揚起左手,握住某個隨風飄來之物。是一張小紙條。紙上寫着紅色的潦草字跡,看來是用鮮血寫成。
D留下茫然佇立原地的村長,邁步離去。
在地上的三位村民急忙向前抱起那兩人,所幸是臀部落地,兩人皆平安無事。
刀身一半斬入地面,就在長刀抽出的同時,一道黑色液體從地面噴飛狂湧。沒人發現那是血。
只見他毛髮倒豎,上身猛烈地抽搐,旋即兩眼翻白。同一時間,他的口鼻鮮血狂噴,猶如裝了管子噴灑一般,衝向地面,激起無數飛沫。
「是地底的『人偶師』。」
斷斷續續的話語,表現出老人的誠實無僞。
「嗯,老實說,我原本還擔心這村子裏的每一個人都已受到操控,但現在看來,我似乎太杞人憂天了。」
「不對,是『屍控師』。」
只要你一碰小屋,
左手傳出的聲音,只有D一人聽聞到。
老人注視着D,緊閉雙脣,想尋求D的同意。但他的表情逐漸籠罩深沉的恐懼陰影。
一如朝地上獵物撲去的黑色魔鳥。
「照這樣來看,外側的部分今晚應該可以完成。」
「小心後面!」
上面沒有署名。
D尚未看完,便已倏然轉身向後。望向這陣風吹來的方向。
「這是我的工作。」
現場目擊的村民們,其叫聲中潛藏的畏懼是來自那隻命喪於地底,握有巨大鐮刀的生物,還是還刀入鞘,轉身面向村長遺體的黑衣青年?
無視於村長垂首的模樣,他緩緩走下坡道。
五位村民懸吊在牆壁和天花板的橫樑上。當他們發現D到來時,其中兩人慘叫一聲,跌落地面,其他人則是趕緊抓緊身邊的木棒或是木板。他們意外墜落的原因,不言可知。D的美貌迷走了他們的魂魄。
滿身是血的村長猛然抬頭,接着往前撲倒。他腰部以下憑空消失。身體的腹部一帶被橫腰斬斷。當村長宛如爬蟲般以雙手刨抓着泥土,拖着上半身朝D爬行而去時,村民一度平息的驚恐喧譁,再度如同烈焰般點燃。
村長擺在胸前的五指彎曲如鉤,仿如要一把攫住什麼似地,此時正不住地痙攣;D斜眼而望,騰空躍起。
「原來如此,您根本就不管村民的死活……只想着如何平安完成你們的旅行。」
D轉身凝睇着身後的村長。
「把你關進裏頭後,對方想怎麼做?」
「它還沒蓋好。如果它是用來妨礙我們,就應該毀了它。」
「我的僱主在臨死前託我保護她的兩個孩子。除此之外,我一概不想理會。」
沙啞聲響起。
D再度邁步朝興建中的小屋走去,已無任何人阻擋去路。村民們就像大白天撞鬼似地,紛紛讓開一條路來,D已站在小屋正門前。
驀然傳來一聲叫喊,這時,村長的上身以伏地挺身的姿勢,如同昆蟲般一躍而起,朝D的頭頂撲去。D也許已察覺從村長身體連向地面的那條細線。只見一道銀光往後方一閃,村長的身體在空中猛然反向彈回,重重摔落地面。
無論如何,可以確定的是,有一隻藏身地面下的可怕地底生物,已命喪劍下。它在土中鑿穿洞穴,僅留表面薄薄一層泥土,讓犧牲者掉落陷阱後加以殺害,然後在對方的神經系統中植入一根『操控線』——類似誘導神經,藉此隨心所欲地控制對方,在它終其一生都無法露臉的地面上,幫它獵捕事物。
D以手勢命一旁僵直的村民退開,自己則是邁步向前。
「要是現在就毀了它,村民會有危險啊。」
村長仿如看見了什麼驚心動魄的事物,只見他不住後退。身子驀然一沉。原來地面忽然陷落,村長腰部以下整個埋進土中。老人以手撐地,想從中脫身。原本村民們奔向前想救他,但他的厲聲慘叫,令他們裹足不前。
光看骨架便能明顯看出,這像是一座房子。每邊長十公尺的正方形——略爲挑高。
村民都將意外身亡。
後頭傳來村民們慌張的喧譁。
D的右手輕揚,掃向右方。刀光擊中那一剎那從地底冒出的某個黑色鐮刀狀物體,傳來一陣罕聞怪聲。足足有五公尺長的鐮刀,發出斬金斷鐵的清響,凌空飛去。瞧它硬生生嵌進路旁巨石的模樣,確實是一把純鋼打造的大鐮刀。
他手中的長刀,以D的臂力加上自由落體的速度,準確無比地砍向距離五公尺遠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