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祕密心願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3萬 字
三名騎士的反應看來仿若喜劇。
因爲話聲響起的同時他們當場單膝跪地。
由於話聲是從三騎士背後傳來,所以能瞧見說話者身影的唯有D及艾蕾娜。
倚靠機車龍頭的少女不禁由口中發出了驚歎聲。
灑落的月光照在雪白洋裝的肩部、胸部、裙襬上,然後消解融化。一轉眼,猶如小巧寶石的那些凝集月華,彷彿連一眼也不願被人望見似的,於洋裝表面像漣漪般滑散開後便消失無蹤。
秀眉、明眸、瓊鼻、櫻脣——每一處的美麗與配置之精妙,無論是再高明詩人的妙筆亦難以寫盡。女子將手中薔薇舉至嘴角邊。嘴脣的色澤宛如是被花瓣所染紅。
「終於在我的世界碰面了呢。那個D什麼的。」
在女子——稱她少女會更加合適——的稚嫩臉龐與嘴角上,月光凝結成珠。如今乃是夜晚。
「既然好不容易來了,要不要一起喝個茶?我可是十分歡迎的呦。」
「公主——!」
大叫的人乃是藍騎士和紅騎士。不過聽到簡直如小孩吵嚷一樣的「住口!」一喝後,兩人就沈默不語。
薔薇花朵「颼!」地拉曳白線射往空中。
「那邊的骯髒女孩雖然傷腦筋,不過要是不讓她一起,你大概也不會答應吧。請兩位一起來吧。」
少女如敦促家僕似地一搖指尖花朵後,驟然停下了動作。
表情僵硬,但旋即做出了微笑形狀。
「請不要發出那種氣息。一心一意都是工作嗎?——你呀、雖然可信賴感出類拔萃,可卻是個一板一眼的死腦筋哪。」
此時少女微微一傾頭。
「喂、我有個提案。要不要試試和我一對一比個高下?」
比起D,三名騎士更加目瞪口呆。但縱使如此,他們未將目光轉離D身上,只能說他們實在厲害。
「呵呵、你應該已經習慣我的不按牌理出牌了呀。別在敵人面前呆呆站着嘛。——噯、不過雖然說是一對一,我可不要做長時間拿着刀劍砍來砍去這種難看死了的舉動喲。就愉快地來進行吧。我會站到你前面,接着就請隨你的高興出招。可是隻有一招而已。要是被那招砍傷了,就是我輸。如果沒事的話就是你輸。必須要兩個人陪我喝茶喔。——怎樣?」
果敢挑戰能在一夜間吞下一座山丘的巨獸「平陸獸」,於鮮血淋漓的死鬥中最後將它葬送的,是震撼大地策馬奔來的四騎士。
變化徵兆的出現,是最近幾年的事。人類對貴族的根源性恐懼,被認爲應是被編排入基因的;而沒有這種恐懼感的年輕一輩長大了,開始半公開地企圖反抗公主極其護衛們。
只要她一下令,騎士們便會一如疾風迅雷般地驅策裝甲馬,徹底蹂躪反抗者。
「沒教養這種事,還真是不幸呦。」
「唉呀、那小女孩嚇到了呢。明明和你在一起的時間比我還長,竟然連那種事都不知道。喂、人類果然是愚蠢的生物對吧?」
「是誰贏了?」
用曉諭口吻說話的人是公主。由於鬼氣開始籠罩現場,艾蕾娜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城館內部極盡奢華。
「我說過『住口』了吧!」
在他們出生之時,城館中的淑女便已是傳說。她之所以會成爲活生生的存在深刻於人們心中,乃是因偶爾前來村中的騎士們,在那時都會宣告公主之名及其命令之故。
無論神經何等強韌的獵人,若能這樣隨心所欲地全力出手,不僅會被嚇到,甚至連敵意都會消失殆盡,無法於瞬息間出手。
「蝙蝠?」
公主舉起一隻手。
總是於千鈞一髮之際,擊退打着「燒光、搶光、殺光」這些口號而來的兇人們,把那座右銘回報予當事人本身的,乃是奉了公主之命的四騎士。
說來諷刺,因爲那意味了保護薩古力村一事。因覬覦富饒農作物,各色妖物或武裝強盜團的來襲事件,光艾蕾娜知道的也有十來起之多,過去的則是名副其實的多不勝數。
「唉呦、好過份的說法喲。我可還好好活着呀。纔不像你那樣模棱兩可呢,半吸血鬼先生。」
通過幾乎高達二十公尺的水晶雕像腳下時,不禁流露出的感嘆話語乃是她的真心話。
艾蕾娜鼓起了勇氣。人類面對貴族的恐懼,會壓倒一切心理活動跟情感。她的聲音沙啞、微弱。
「因爲一喝完茶就要開始戰鬥的關係?請放心。我會好好的作你的對手的。你沒辦法認爲這只是單純的喝茶邀請?」
對着天真相詢的公主,D的聲音應道:
「雖然我想用茶,不過這纔是大人的口味嘛。不過對小姐來說可能太勉強了。」
一想到這似乎意味深長的話語裏所含的悽慘,艾蕾娜覺得有些暈眩。
「爲什麼你會知道呢?」
全員的眼睛緊盯着D。奇妙的是,三騎士的目光中,比起「你要是真敢這樣做的話就殺了你」的憤怒與恫嚇,像是隱約的依賴神色來得更強,甚至連黑騎士也一樣。
詢問公主的話聲中,緊張、警戒以及——期待交相雜混。
「沒錯。」
光景一變。
振翅黑影遮蔽空中皎潔銀盤的表面。
D說了。而公主——竟然打了個響指。
她對着無愧爲騎士,正向奔近得藍騎士道:
「公主!」
圍着大理石桌坐下後,半透明的執事無聲走近,依序將紅酒注入純銀盃中。
「因爲對那厭煩所以拋棄他們?」
在某一時間,村中的年輕人、小孩子會不分性別地每夜消失,之後變爲頸上帶有齒痕的人類亞種迴歸村莊。他們的呼氣無一例外帶有薔薇花香,口袋中插滿薔薇。這便是城館的公主被稱爲「薔薇公主」的緣由。
「貴族曾夢想白晝。或許現在連對夜晚也要夢想了。」
彷彿是以艾蕾娜的話聲爲信號,衆多飛在空中的哺乳類一齊往村子降了下去。
其中一人,便是說是首領也不爲過的艾蕾娜。
沈默降臨。艾蕾娜維持酒杯靠近嘴角的動作,睜大着雙眼。看來似乎頗不舒服。
「來吧。」
「你打算怎樣?」
「正如你所見,這座城館和以前一摸一樣喔。雖然白天的外表好像不好看,可是到了我的時間的話,就會回覆原來的模樣。——喜歡嗎?」
「是你。」
由於它大量使用了水晶與寶石、黃金,以及據說是貴族所合成的傳說中之貴金屬,艾蕾娜爲這種奢華茫然沈醉。麻痹在被D的左手一按後就已消失了。
所謂的『公主』,究竟是有多少歲的女人?能在陽光下走動的騎士們的真面目是?——這些謎題總是被人們提起,繼而又空虛地消失在腦中的黑暗深處。即使詢問遠比村子創立還要古老的城主之年齡也毫無意義。或許騎士們是在一成不變的那具甲冑中不停世代交替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一脈相傳的人類在替貴族守護白晝中的棺柩,而以擔任護衛爲業。
或許是隻有口中回話在盡到禮數。迸閃銀光再度將美麗公主斬成兩段,連帶桌子也被一分爲二。
令人難以置信,竟有人在捱上D的劍刃之後還能這樣發問。雪白薔薇在公主的瓊鼻前方輕快轉動。
「因爲那些傢伙太麻煩了呀。」
生於村中、長於村中的她一直熟知公主與四騎士的關係。
「爲何忍耐到現在?」
沒有回應。
「這種東西算什麼啊!」
「我的用意就是這個。假如能夠幫我收拾掉那些傢伙的話,我就會去其他地方的。村子也會得到自由——大概吧。這樣就皆大歡喜了呢。你也不用消滅我就能了事。」
公主盯着艾蕾娜,少女轉過臉去。
妖麗公主並無介意模樣,飲了一口酒杯的內容物後,長長嘆了口氣。
艾蕾娜覺得心臟好像要從口裏跳出來一樣。
儘管如此,反抗者出乎意外的稀少。除了騎士們盡到對外守護者的責任此一事實外,也由於這附近一帶的人類居住區,比起其他邊境地區來,貴族的威脅要更加根深蒂固。母親只能以淚洗面將親生骨肉關入村外的收容所;要把木樁釘入齜牙咧嘴妻子心臟的丈夫,只能藉酒排遣憤怒。
「請不要說不中聽的話。不管是誰,都有權利把自己的幸福擺在第一順位吧?我是認爲人類也好貴族也好,在這點上都一樣的啦。」
「所以才說你死腦筋。如果你想要誠實履行殺死我的契約的話,我就只能改變委託人的心意了喔。不過,在那之前——敬請觀看。」
「那些傢伙絕對會說要跟過來的哪。因爲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爲了保護我和這座城而活着的嘛。你不覺得這種事是非常麻煩的嗎?我從以前開始,就對纏人的愛恨和忠義頭疼吶。」
「我也差不多在這塊土地待夠了。別看我這樣,也在這裏非常久了呢÷哪。所以啦,你就想做是我覺得差不多該去看看這世界好了。不過呢,如果要去的話當然是想一個人獨自展翅飛翔對吧。這樣一來,那些傢伙就很麻煩了啊。」
不用說,貴族乃是恐懼與憎恨的對象,即使是公主也不例外。
此外,當所到之處的一切物體必定被碎爲齏粉、高捲入空的陸地海嘯來襲時,運用貴族的土木裝置及科學技術,將整座村莊暫時沈入地底深處,從頭守護到尾的,也是如四彩旋風般颯然現身的四騎士。
公主面露苦笑。
「是獵人。」
如果說公主是月亮,四騎士便是將其光華傳播於地上的黑暗。
「等一下。」
D默默收劍。
安心與感激填滿了她心中。
「唉呀、好高興你收劍了喔。你相信那三個人不會出手,而且相信我呢。我更加喜歡你了。會用最頂級的好茶款待你的喲。」
公主毫髮無傷地站起。白光方纔斬過她的纖腰。雪白洋裝如霧般往房間中央流走。
D靜靜講道:
如冰話語扔了過來,讓藍色護衛當場無法動彈。
「好驚人啊……這就是貴族的家?」
接下來讓人不禁懷疑她的身軀是否飄浮到了空中,但跟着僅是裙襬微微一亂,公主便站到了D面前。
「你認爲人類裏會有這麼美麗的男人?和他在一起五分鐘的話,應該就會知道他是另一個世界的存在了呀。正因爲這樣,纔會是吸血鬼獵人。」
能輕易壓制住該死貴族的男人,竟有一半是他們的同伴。
公主憐惜似地說:
美麗公主回話的對象依然是D。
「喂、我有件事想拜託。」
「唉呀唉呀。」
「確實聽你說完了。」
騎士們並未跟來。因爲公主命令他們不用跟。還順便下令不可對艾蕾娜的機車動手,三人答應。
「喝茶前,說出你的用意。」
D問道:
「太好了。喔喜歡乾脆得男人呦。」
眼前大門配合公主的聲音打開。三人走進的,是間富麗堂皇的房間。
霧靄不絕流經三人身邊,附繞於身邊周遭的霧氣化爲美麗男女。艾蕾娜一揮了手,他們便留下似笑非笑的笑容,一面飄然遠去。
只要不是D的話。
奇妙的是,艾蕾娜——不僅是她,就連村中的長老們也是一樣——並不曾見過公主本人。
D的手蓋住艾蕾娜正要大口灌下的酒杯表面。
對功夫有所自信的許多獵人,曾爲打算收拾居於孤獨城館中的公主遠道而來,卻連大門都無法突破,就斃命於呼嘯殺至的長劍長槍之前。
「等一下啦。我說了會離開這塊土地不是嗎?這樣不就完全不用勉強自己來殺我了嗎?——難道你是殺人狂?」
「那是因爲各式各樣的緣故啦。像和祖先大人的問題之類的。而且那些傢伙好歹也是僕人。如果不給他們工作的話就糟糕了呀。因爲他們是隻會工作的傢伙嘛。」
她說話的對象是D。
白光一閃往公主迎頭落下。
忽然出現在空中的,那是薩古力村的遠景。
「到了呦。」
二人跟在公主後面通過主宅大門。
艾蕾娜也看着D。不知道這名年輕人是抱着什麼樣的想法在聆聽這讓人喫驚的真心話?——她如此想着。
她如此勸誘的語調有着難以言喻的天真爛漫。而正因爲本人是個十分成熟的美女,所以這落差反而令人感受到一種說是奇異也不爲過的妖豔;連身爲女性的艾蕾娜都吞了口唾液。
D的一劍毫不留情——然而,艾蕾娜卻驚得連全身上下的麻痹感都忘記了。因爲妖麗公主確實被從頭頂到股間斬爲兩半,但卻仍微微笑了。
「這樣子就不會有妨礙了呦。好啦、動手吧。」
「那四個人——說是這樣說,可是你只看過三個人,能不能幫我殺掉他們。」
有時,有勇氣的反抗者會走上通往城館的道路;不過他們大多宛如遭黑暗所吞噬一般,此後再無消息,有更多人則是化成悽慘屍體,裝飾在從主要道路到村子的路旁。
D的表情絲毫未改。大概不論貴族的策略爲何,他都會將它淡然擊碎——帶着美麗、冰冷的表情。
艾蕾娜睜大了雙眼。
因爲飛舞降臨的成羣小獸化成了無數薔薇。
四色薔薇吹刮過大街小巷。在呆滯注視的艾蕾娜面前,幻象消失了。
「這可不是幻覺呦。全部都是事實呢。你不好奇受到我花朵祝福的村莊會變成怎樣嗎?」
「你做了什麼事?那花到底是什麼?」
「小姐、回去的話就知道了呀。」
公主無聲輕笑。
「雖然我想在這就把你們解決掉,但還是請回村子去吧。會遭遇到生不如死的痛苦的情況,也是會有的。——好啦、請去確認一下吧。確認我說的話的意思。」
她轉身朝裏面門口走去,白針射穿了她的背影。
笑聲並未斷去,白麗身影在抵達門扉之前便已爲霧氣吞沒。
同時進來時的門口在兩人背後打了開來。大概是公主下令離去。
「回去吧,D。」
不理催促他的少女,D往公主消失的方向邁步而去。
「你要去哪?」
「無法一個人回去的話,就一起來吧。要留在這也可以。」
艾蕾娜目瞪口呆。震驚霎時間轉爲憤怒。她指着門口。
「你也看到那個薔薇了吧!? 有什麼嚴重的事情在村子裏發生了啊!能阻止貴族的危害的,只有同樣是貴族的人而已。你至少也有一半是吧!? 」
大吼的同時,艾蕾娜想起了自己的話的意思。她把拳頭舉到嘴邊,說了:
「對不起。」
D的身影也已爲霧靄所包籠。艾蕾娜在如欲撕裂身體的孤獨中知道了:這對不像世上會有的美麗男女,無庸置疑地,乃是與自己不同一個世界的居民。艾蕾娜沒印象是如何離開城館的了。
艾蕾娜窺探大門旁的待命所。沒有人。就算關上了門,守門人也沒理由馬上回家。因爲會有旅人突然來到,或有急使自都城前來的情形發生。在這種時候竟沒有看見人影,可說就是出事的證據。
「不對……大家……都被埋了。……現在,正在……挖洞……」
村莊敞開着大門迎接艾蕾娜。在這時間早就該關上了。情況詭異。艾蕾娜一面按捺寒意,一面驅車進入村莊的道路。
「0.5秒就夠了。」
「我應該說過不準提到公主的事了。」
「當你們待在館中時已事先做好了整備。這也是公主的敕令。即使你要用那回去,我也要送你。」
在如此大叫的當口,艾蕾娜的腦海裏閃過猶如奇蹟般的主意。
艾蕾娜出言挖苦,是在一下離山丘後的事。話一說完,被駭人目光——這即使是在夜晚中也清晰可知——一瞥,艾蕾娜便噤口不語。想打小報告的心情也瞬間消失。
她雖然打算虛張聲勢,聲音卻在顫抖。
「米基辛!」
「我會用自己的車回去。讓開!」
他說出的話語沒有抑揚頓挫。字句本身卻充分證明了艾蕾娜的勝利。
即使是黑騎士,顯然也是頭一遭體驗到二次調轉了馬頭此事。
不知不覺間,她的左手開始按揉乳房想要舒緩緊張。
在有貴族的地方,於陽光下山的同時人們便會深藏於家中。毫無人跡乃是理所當然,而瀰漫夜晚的薔薇香氣讓艾蕾娜緊張了起來。
由於被認同得太過乾脆,艾蕾娜陷入了奇異的感覺中。機車在以三公里左右的時速緩緩前行。她之所以沒有逃走,老實說是因爲害怕的緣故。縱使知道這名黑色騎士是四騎士中最有人性的,但在靠近他之後,果然還是會從身體深處陣陣發寒。這種物理上的寒冷並非源自恐懼,而是由貴族的同伴特有之妖氣醞釀而成。
艾蕾娜心想:是不是接下來要威脅我呢?不過騎士之後什麼都不說地默默前進。
「你這麼憎恨我們嗎?」
在她心想一定要這麼辦後,黑騎士越過她身旁。到了她前方五公尺處後,問道:
「如果是那個人的話,一定會收拾掉你們的。你們就算一起上也打不過他的啦。」
「你覺得是什麼呢?」
「不得已?怎麼不去變成被殺的人看看。——你們本來就是半死人了,所以搞不好沒差也說不定。」
黑騎士讓艾蕾娜膽戰心驚後,含笑詢問:
一回過神,薔薇花園在眼前開展如夢,有名騎乘黑馬的騎士。月光說明了他穿着的甲冑也爲同樣顏色。
她的左手因太過用力而滑了一下,滑到了米基辛背後。
「能加速嗎?」
「重要的是你要選擇哪一邊。」
「雖卑鄙,卻高明的手段。」
「上馬吧。」
「爲什麼?」
「無須害怕。把你平安送回村裏乃是公主的敕令。僅限於你沒和那獵人一起出來的場合。」
「你們本來是人類嗎?」
「是你的話應該會知道的。發生了什麼事……」
「到底是怎麼回事。修塔爾呢?」
「有可能哪。」
「然而,我什麼都不會做的。村莊所遭受之事物,皆乃公主意志。」
「洞?你在說什麼啊?振作點!」
加速至時速六十公里只需0.5秒;至一百公里只需一秒——機車和艾蕾娜發出了轟隆巨響。
黑騎士對站着不動的少女說道:
艾蕾娜用雙手抓住他的壯碩肩膀加以搖晃。即使健壯的頭部被劇烈前後搖盪,米基辛仍全不抵抗。
雖然連她都覺得自己太過沖動,但艾蕾娜仍毫不悔改地做出一副惡形惡狀。
艾蕾娜愣愣地說後往機車走去。
黑騎士旋即轉向前方,以嘶啞聲音說道:
她叫出了一起鬼混的同伴的名字。
「別做孩子似的舉動。」
「隨你高興。」
艾蕾娜立刻便曉得了指上傳來的柔軟觸感的真面目。
在擦過黑騎士旁邊的瞬間,光帶再度流閃過雙眼一角;但艾蕾娜並未轉過頭去,催加機車油門。
她會如此認爲,在這種狀態下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拯救大家?要怎樣才能拿掉這朵花?請告訴我!」
「因爲不曉得所以才問的。」
黑騎士冷冷聆聽如欲嘔血的哀求。
兩人來到了通往村莊的一直線道路。黑色樹木的樹幹左右高聳入天。
發覺到樹林內的一棵樹好像軟趴趴地彎了下來後,艾蕾娜眨了眨眼。因爲它正往頭上壓了下來。往黑騎士頭上!
「既然這樣的話,趕快離開這裏如何?和你的公主大人一起離開。」
「不……曉得……」
艾蕾娜放開了米基辛,低聲相詢。
艾蕾娜對最後一句話有自信。因爲那話正中了紅心。
她大叫着,蹄聲傳入耳中。
「怎麼會這樣……」
還是頭一次在他臉上看到的空虛表情,頗似幽靈。
艾蕾娜重新轉向前面。
「平安抵達了哪。」
「這裏是村子外面呦。我還沒有回到村子裏!你的任務還沒有結束!」
儘管沒轉過頭去,但直到將抵達村莊爲止,她都一直在在意。
「等一下——等一下啊!」
機車簡直就像是另一臺車一樣。油門與煞車的靈敏、彈簧避震器的效果——全部都截然不同。
艾蕾娜雖想把它扯下來,但手中抓下的只有花瓣,花莖依舊在背部中央深深紮根。
在那麼短的時間內是怎麼辦到的?艾蕾娜按耐着湧現的好奇心。
「如果你不做些什麼的話我就一直待在這。不到一分鐘,妖物們就會聞到味道過來了。讓我死在村子外面,不就違背了公主大人的命令了嗎!? 」
「工作結束。」
「公主下令無論如何也要讓你看到村子。而且,這一帶晚上會出現危險生物。」
「不準二度冒犯公主。」
「……」
「那是爲了壓制對公主的加害之心的警告。乃是不得已。」
黑騎士似乎微微笑了笑。
「那還用說啊。你可知道從以前到現在有多少人被刺到木樁上了?」
她使盡力氣把米基辛轉了過來。
艾蕾娜看見了光帶。那自黑騎士背上迸現,纏繞轟然倒來的妖樹後,奇怪的生物便從纏繞處被斬斷落地。
黑騎士不住遠去。
短短說完後便調轉了馬頭。
「可真是個優秀的主人呦。」
「知道了。我很期待着咧。」
「——D!? 」
他指向馬背。
接下來的問題,連艾蕾娜本人都不知道是爲何而問。
「你們也馬上就會完蛋了啦。」
「既然如此,車在那裏。」
艾蕾娜壓下了慘叫,
「要是我死之時你在場,就把面罩拿下來吧。如此便知曉了。」
眼前有張人臉。
留下米基辛,她飛奔到村門外。
黑騎士在門外說了。盔甲散射潔白光澤。此乃月光所致。
「走!」
黑騎士也不介意意見遭駁回,往右方抬了抬下顎。
他走近艾蕾娜。
「說對了。正是如此。」
不管這些,以這名男子爲首的四個人——儘管其中一個艾蕾娜不曾看過——是否知道了高傲主人的背叛?而公主是否因爲是公主,所以纔不願意自己對他們說明?
在寬闊的男子背部——大約第七胸椎的正上方,夜晚世界的象徵正傲然豔紅綻放。
漆黑騎士無聲發笑。發覺那並非不快的笑容後,艾蕾娜緊張了起來。她嚥了口唾液。
一輛不管怎麼看,都只能認爲是新車的機車沐浴於月光中。
「管理得真不夠周到哪。只有人類能自由活動是吧?」
往大喊的黑騎士頂上,這次又有一棵從頭分裂爲兩棵,露出白色獠牙襲來。
一邊流着唾液一邊喃喃低語,矮小年輕人搖了搖頭。
「米基辛、大夥兒在哪?——告訴我!」
艾蕾娜拼命維持着優勢。
「是要殺死我接受懲罰,還是要阻止公主大人做的——和你沒關係的壞事?如果是我的話,我會選擇完成自己的工作。」
「我接下來不會離開這。」
黑騎士說了。
「接着就在一整晚中斬殺要攻擊你的生物。你只需要留在那裏即可。」
艾蕾娜發覺被反將了一軍。絕望與震怒吹過體內,她跺腳大嚷:
「你既然能在白天出來走動的話,應該就不是貴族吧!是合成人嗎?不管是什麼都好,只要是人,應該就沒辦法扔下這村莊不管的呀!既然會遵從命令,應該就有會尊敬對方的感覺的。既然是這樣,應該就能夠理解別人的痛苦啊!」
一如所料,黑騎士文風不動,化成了不僅沒有情緒,甚至連生命都付之闕如的雕像靜立不動。
「不是人!——算了。不求你!快滾回去吧!」
她做了無益的破口大罵後,纔剛往村門走去,從背後確實有話聲傳了過來:
「等會。」
又反將了他一軍——由於這股喜悅,艾蕾娜雖發覺到有人影從村內往她走近,卻無法把心思轉向那邊。
艾蕾娜之所以能辨別出那人影並非米基辛,而是其他五、六名村人,是因爲她發現黑騎士的注意力轉向了他們的緣故。
一個如枯木般乾瘦的老太婆高興似地說:
「在那裏的……是艾蕾娜呢。」
「對啊,是艾蕾娜呢。她平安無事呢。」
「快來作伴吧。加入我們吧。」
肉販打扮的貝斯力克跟雜貨店老闆,一面像游泳似的擺動着手一面走了過來。
艾蕾娜感覺好像全身的血液轟然退去。
他們遭毒手了——她害怕地想着。
艾蕾娜後退至村門口,以前傾姿勢緊抓龍頭,表情充滿焦急跟自信。
她左腋下抱着個小甕,右手肘部以下消失在寬大甕口裏。
「混帳!」
「看吧、小女娃!」
「想阻止我?」
儘管回答中含帶笑意,激動的艾蕾娜卻沒發現。
「應該是場好比試啊。」
艾蕾娜圓睜雙眼。
光芒橫斬過他們的頸子。
意外的光景在等着女戰士。
「你竟然做了這種事!? 」
——在三天以內是嗎?
麥麥·琪卜修點點頭,艾蕾娜一瞬間幾乎要暈倒,之所以從暈眩中被拉了回來,是因爲老婆婆下面的話。
她除下面前樹幹枝椏上的鎖煉,改把它在樹幹中央處綁了一圈,將另一端拉得筆直後纏在定入地面的鐵楔上,鐵楔是原本就收在機車行李箱裏的東西。
艾蕾娜用拳頭大力一打另一手手掌,但又馬上下了決定。
「讓開。此處是村內。我可無須對你的生死負責。」
宛如要壓碎艾蕾娜的話語一般,漆黑身影前進。感受彷彿山搖地動的壓力後,艾蕾娜往旁退開。
「沒錯。」
縱然不曉得裝在大燈上的雷射發射機是否有效,但艾蕾娜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等一下。」
「安分點待着吧。」
她在跳開同時旋轉掏出鎖煉的功夫十分精湛,但對於堪稱人形鎧甲的黑騎士,不知那能發揮多少效果。
黑騎士話聲轉低。
可是,好奇怪。爲什麼會這麼一視同仁。以前明明只有年輕人會這樣而已。
「怎麼樣?」
黑騎士叫道:
追着公主業已經過一小時以上。艾蕾娜並未跟來,但他並無掛慮這件事的模樣。
看見她說是悲痛也不爲過的表情,艾蕾娜不得不把下一句話吞了下去。
話聲響起,但艾蕾娜無法相信那竟會是黑騎士說出的話。眼前的這羣傢伙不是那什麼鬼公主的同類嗎?
走出門外的三名村人似乎意外地嚇了一跳,但或許是知道他是同伴,立即又張開了雙手,往艾蕾娜的方向走去。
不、正確來說是看來像有兩把山刀的刀柄上下併攏合靠。外型與樣式都十分粗糙,感覺是與這名巨人十分不相稱的武器。
而且,艾蕾娜雙手一抬,鏈在鎖煉另一端的秤錘便斜飛上升,纏在左右聳立的大樹粗枝上,奪去了騎士的自由。
「戰士啊——再會了哪。」
艾蕾娜的叫聲裏充滿着特別的情緒。儘管知道了村子的危機,在心中某處卻仍始終有着一抹安心,便是託這名字之福的緣故。
艾蕾娜一蹬地面,擋在馬前面。
D身處霧中。
一看兩人面對的方向後,艾蕾娜嚇得倒抽口氣。
「站住!」
「退後。
月光下村人們正層層疊疊地趴倒在一起。一動也不動。不、不僅如此,許多人正被塞在四處挖開的洞穴裏,這幅光景令艾蕾娜寒毛直豎。米基辛提到的應該就是這個。
黑騎士通過了村門口。
「變成那樣後,你所說的拯救方法就只有一個。」
「公主不可能會做出那種行爲。你們人類,雖說是僕人,但把你們提升到和自身相同位置這種事——一定是弄錯了。」
廣場正中央挖有一口水井,而黑騎士與一個枯瘦矮小的人影並肩站在井邊。
「麥麥·琪卜修、別再說了啦。比起那個,這到底是——」
「我不是要你殺死他們。我說過,要的是——救人的方法。」
麥麥·琪卜修仰望黑騎士。
艾蕾娜正欲發動機車,卻不禁愕然。
馬只停下腳步。
一隻手按到肩上,艾蕾娜回過了神來。
艾蕾娜朝機車跑去,低沈聲音對着她的背影叫道:
麥麥·琪卜修滿是苦惱的臉龐在她肩旁。
艾蕾娜看見他一拉被高吊的雙手。樹枝即將斷裂!鮮紅光束劃破黑暗射向黑騎士。
自左右兩邊轟然落下的樹枝擋住了雷射光。巨響與暴風把艾蕾娜和機車撞了出去。
「你打算殺死所有的村人?我不會讓你去做那種事的。」
「回去吧。」
接着馬匹踩踏大地,在道路上奔馳而去。
「接下來大家都會變成貴族的同類?」
然後他調轉馬頭。
「知道。我也會遵守約定的。」
「麥麥·琪卜修!」
排氣管噴口吐出火焰。
黑騎士在馬上全身不動只彎動了頸子,凝視艾蕾娜。
「他不是說了嗎?說你是戰士。那傢伙好像欣賞你呢。」
兩株樹幹簡直如經過精密計算並且是蓄意而爲的一樣,在自身與大樹間只留下機車絕對無法通過的狹小縫隙。
「嗯嗯。」
聽到黑騎士的回答,艾蕾娜心灰意冷。正如他所說,要『拯救』變爲貴族僕人的人類,只有黑騎士所用的方法而已。
黑騎士無言翻身上馬,接着說道:
「可是爲什麼要殺死?——他們是你的主人的……」
「也有沒被那花沾上的人啦。不過不到村子人口的十分之一就是了。」
在艾蕾娜正要說些什麼之前,趕走了殺戮者的年邁魔法醫師問道:
艾蕾娜聯想起香檳瓶栓被瓶內壓力噴出的模樣。只是黑血噴泉取代了發酵的果實及氣體,把三個首級高高射出。
「纔沒有弄錯——」
艾蕾娜本能地心想:這男人的武器是什麼?眺望他背上,看到了那掛有長約六十公分的鐵鞘。
風「颼!」地作響。
機車也不在她身邊。
艾蕾娜的回答在三公尺外的位置響起。
「好吧。如約定一樣等上三日。在這期間——你知道吧?」
落下的並不是樹枝,乃是大樹的樹幹本身。黑騎士輕而易舉地把它連根拔起了!
艾蕾娜一望廣場後,發出了細微、欣喜的聲音。因爲從周遭的住家中出現了人影。
「和那個傢伙,動過手了?」
「咦?」
她理也不理地跳到機車上,發動引擎。之所以能保持冷靜,是由於黑騎士的話聲中沒有嘲笑語氣之故。
艾蕾娜癡呆也似地呆立不動,目送默默通過眼睛鼻子前方的人馬。
艾蕾娜退後三步,黑騎士趨前三步。
當強悍如黑騎士之流的上半身開始搖晃時,艾蕾娜連左手也用上了。馬匹被另一條鎖煉橫掃中兩腳,猛然往前摔倒。巨大身軀飛了起來。依據物理法則,往前方飛彈的身軀,會在艾蕾娜背後如羽毛般以立姿輕巧着地,自然不足爲奇;但他的雙腕會被秤錘給捆住,這就是女戰士的功夫了。
「錯誤必須改正。」
她瞪着黑騎士。
艾蕾娜把「當」的一聲彈跳當作最後的抵抗,驅車急行,數秒後衝入了中央廣場。
「接下來你要怎樣?」
機車奇蹟似地跑過伸向空中的一線纖細險道,騎士順勢地高高飛入空中,然後輕鬆飛越過第二棵樹幹,降落在昏暗道路上。
「爲什麼會知道那種事?」
頭盔與肩甲白燦反射月光,讓他看來仿如自異世界而來的雕像。
樹幹架在兩旁的成排房舍上變成兩道柵欄,在那後面,從容不迫的聲音說了:
黑騎士應道:
「——不是會完全變成那樣。因爲還沒有被吸血啊。應該總會有法子的哪。」
刺耳聲響與火花在黑騎士面罩上閃爆。秤錘直接擊中了他,而且還是連續攻擊。村中少女僅憑單手一轉,就把只有一條的鎖煉當成了十多支武器來嫺熟運用。
「不可能會有那種事。」
艾蕾娜覺得自己的血鬥好像是在遙遠世界裏所發生的事。
由於實在太過快速,三個人似乎沒察覺到已遭斬首之事,穩穩向前走了二、三步後,接着才軟趴趴地癱了下來,看到這模樣艾蕾娜才總算回過神來。
「那些傢伙想對你下手。
毫無疑問,黑騎士動用了背上的武器。但他是如何辦到的?他不但在馬上連根手指也沒動,而且那武器就算他伸直了手臂,也不讓人覺得能幹掉三個人,甚至連最近的一個人都碰不到。
「那麼,我要告辭了。因爲要去修正一切錯誤哪。最好認爲是這樹木救了你。」
白髮老婆婆對艾蕾娜看也不看,出聲應付了她。
「身爲人類真是可惜了的魔法醫師——告辭了。」
令人喫驚的是,D竟無法確定自己的所在位置。繼承吸血鬼血統的俊美獵人的方向感極其混亂。而他全不需倚靠方向感一事,正是這名年輕人可怕的地方。
他並非是胡亂前進。
霧中含夾香氣。
薔薇的香氣。
這正是那美麗公主之物。而霧氣中還飄蕩有其他種的薔薇香。
D行走霧中,腳步毫無遲疑。
左手問了:
「知道這是哪兒嗎?」
似乎忐忑不安。——不知這隻手掌在害怕什麼?
D沒回答,或許對此感到不安,左手繼續說道:
「你大概不知道吧——」
「地底兩百公尺。」
聽D這樣一說,左手「去!」的罵了一聲。
「就算不曉得目的地,倒曉得深度是吧。怪人。——啊呀!? 」
D也注意到了。
霧靄正在消散。
白色團塊遠去,化爲稀薄霧帶後碎裂、交纏,變得如蜘蛛網一般,正不停散去。
左手吐露感想:
「出現了討厭的味道吶。」
因爲令人想吐的濃郁腐敗臭味,正開始瀰漫在薔薇香味消失的空氣與黑暗中。
白騎士的喃喃低語結束後,被橫砍爲六塊的肉體零散落地。比起它們的模樣,掉到地上的聲音更加悽慘。
注視着站在那裏的白馬與白色甲冑的騎士。不,或許該說只是恰巧人馬就在他目光的落點而已。縱然被能讓左手呻吟出聲的妖氣所包圍,但俊麗身影毫無緊張之色。
「與其說這是房間,倒比較像地窖。——大小嘛、噢、距離四邊大概各十公里,高度十公尺,住的大概是猛獸吧。可卻是個安靜的傢伙。氣息是一點——」
數秒後,那氣息變成了馬蹄聲。
D注視着。
三個身影朝馬上跳去。速度與高度皆截然不同,白光斬過它們的胴體一帶,同時又再一閃。
妖氣的根源開始活動。移了過來。從遼闊黑暗的深處有東西走了過來。
話聲往右流移。兩股暗影從左右兩邊擦過移動了身形的D鼻尖。
不是還有D嗎?
他伸出左手。
它們的身影與兇器一齊爲白色波浪所吞噬。波浪的動態與手腕招手的動作相仿。當白浪再度一展之際,短槍悉數被彈落地面,四隻人造侏儒自腰部以上被切成了八塊。彷彿要與D的直斬針鋒相對,這是橫切。
「好久沒有……滿心喜悅。熱血沸騰……能聽到早在五百年前就已經停止的鼓動……噢噢……噢噢……」
D文風不動。他右手持劍,迎接隻身來訪的敵人。
重複不斷的金屬聲在腰畔響起。若有人聽見,恐怕會因那股駭人陰森而捂耳蹲地。因爲劍鞘與長劍正在彼此摩擦。劍刃自行出鞘、回鞘、又出鞘,不停重複。
因爲有東西從天花板的某處落下。而且天花板上面的房間似乎一樣也爲黑暗所包圍。
叫聲突然止息。
如此一來便是四人——所以人稱爲「黛安邏司的四騎士」。
「過來接收事物跟對手,一看後……公主也真是做了件好事……。這世上,竟還有這樣的男人啊。」
第二隊正要進行下一波攻擊,擺出了跳躍姿勢,卻睜大了紅眼。因爲兩隻先鋒在着地同時直裂成了兩半。
騎士開始招手。似乎倦怠,彷彿提不起勁。猶如冥界的白色住人在召喚生者。
招手動作重新開始——並且招來了最後的敵人。
聲音停住。離D剩下五公尺。
不知仰望的D雙眼捕捉到了什麼,當澄瑩無比的黑瞳停在彼方地上一點的同時,「啪沙!」的柔軟聲音響起。
「真高興呀。」
長劍再度作響。白騎士的上體興奮顫動。他的話語如被催促似地蹦了出來。
彷彿斬殺得還不過癮,鮮血仍不足夠,回鞘太早。
D一翻大衣衣襬將它們彈開,瞬間,十字裂現。因爲隨着槍雨一同飛來的小刺客施展了精湛武技之故。
纖細光芒從四面八方流閃而來。朝D射來的,是算不上槍的短槍。
「糟了……糟了呀……忍不住一下子就殺光了……」
「我的披風……無法切開的……」
「嘰」、「嘰」的驚叫聲此起彼落,如漣漪般遠遠傳開。
這便是『殺戮者』。
「你大概也知道吧,還有另一股味道呢。這是——」
某種氣息包圍他全身上下。左手「嗚喔!」的呻吟一聲。
騎士說了。左腰的長劍微微搖震。
大概他正要說出「沒有」,但就在此時,從傘蓋狀的高處黑暗中,傳來了齒輪咬合的聲音。
一手執白刃,D緩緩將全身轉向後方。
殷紅光點開始點點亮起。是人造侏儒的眼睛,乃是長在滿是腫瘤的臉上的憎惡血光。
白騎士喘氣似地呻吟出聲,把右手長劍插回腰間。
「來吧……公主賜於我的敵人……噢噢、今天的是…………活着真是太好了……」
那股兇烈與地上的三騎士迥然不同——但卻又隱約相仿。
口舌有些不靈活的話聲從高處扔了下來。
「來吧。」
他說了。
踩踏土地的聲音怪異扭曲、間隔漫長,或許也是因空間內滿溢妖氣的關係。
「裏面的——是生肉哪。大概有一噸。」
「這全都是你的關係……因爲這麼美……這麼強的關係……噢噢、有罪的男人啊……現在就讓你和『殺戮者』見面了。」
宛如要令一切遭遇物皆盡斃命的妖氣,正自黑暗深處吹湧而來。
從它們的着地點傳來了「嘰」的聲音。儘管不知是人是獸,但D的眼睛仍看清了左右各約三公尺外的矮小生物,它們手中正拿着小劍。形如魚鉤的小爪子、令人聯想起蝙蝠的小翅膀——全都會讓人於第一眼看到時覺得可愛,但它的力量,只消看現在由D額上飄落的烏黑斷髮便可得知。
「來吧。」
並非走向落物地點,而是沿着在腐臭中依舊殘存的花香。格殺美麗公主——除此之外D全無興趣。接着,不知是否真是偶然,香氣絲線將他引導至倒在地上的巨大布袋旁。
新鮮氣味正從袋口泄漏出來。
一片漆黑中,D從容不迫地邁步而行。
「這是——」
「想砍他嗎,『殺戮者』?想砍這個美麗的男人嗎?……我都知道……可是再等一會……快樂要留到後面……必須先結束例行公事呀……」
光束貫過白色身軀。矮小殺人者隨着投出的短槍從四面八方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