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地角之村

一進入村莊後，隨即發現一天正要展開——

紅磚或石造的煙囪飄送引人食慾的炊煙，還有人在狹窄庭院裏修磨小舢船。

石板路上有小魚滾動，每戶住家旁邊均站着軟鋼網及鋒利魚叉。空氣中有海風以及魚的味道。

與其他邊境漁村相比，由海岸到村子背後山丘間的土地相當平緩，平地的面積亦十分廣大。

在山腰斜坡上可見的白色建築物似乎是觀測站，石造圓頂上碟狀計測器隨風搖動。

身披毛皮外套及圍巾手套正在修補漁網，或在將壺中熱水倒置結凍道路上的婦女，可能一眼就看出了貨車的主人是誰，全對貨車送來親切笑容。她們接着便看到了D而陶然呆在原地。

或許是爲了防止結凍時的危險，斜坡或石階上全都鑲嵌橡膠墊。

任誰的吐氣都是白濛濛的。

一行人行經村子中心部後，來到了能俯瞰沙灘的道路。

蠻曉已於稍早前下車。離去時，口中反覆念着：

「承蒙照料，定爲各位祈求神明降幅。」

約距離一公里外的黃色沙地上，橫躺着大大小小的機械動力船，宛如奇形怪狀的深海魚。這些船隻只能搭乘五至五十名漁夫征服冰封的海洋；使用從那笨拙外觀上難以想象的高出力引擎，如溜冰選手般急速往返在冰塊間。換言之，它們乃是漁村的尖兵。有幾艘被放在木頭與鋼鐵組成的臺子上，大概正在修理。

從船首眺望着的灰色海洋，風運來了冰塊的歌聲。

D忽然把視線移往陸地那邊。

蘇茵跟着看去，認出了在常綠樹林內隱約可見的牌樓狀物體。

「那是夏日祭典時用的音樂塔，馬上就要在那裏舉辦祭典了喲，會有舞會、音樂會和比賽——非常熱鬧呢。」

D說：

「夏天是嗎？」

「是啊。」

蘇茵點點頭，眼神遙遠。

之間傳來奇妙觸感。

「是因爲這珠子的關係？」

「可以這樣說吧。」

「怎麼可能——你是誰?! 」

D說着。

潘老人將熱咖啡擺在桌上後，蘇茵告訴他葳玲的死訊，老人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

「是基裏漢的誤認組之一？」

「我的事辦完了，多謝你的咖啡。」

走進客廳後，冷氣隨即消失。因爲水渠中流動的熱水循環於石壁內側，加熱石壁與地板後，再借由石材本身的優越來保溫性保持了熱度。

蘇茵起身走入裏面的房間，一會後又回來。

「這就要走了嗎？」

「等一下！」

潘老人茨抓抓白髮。

一座石造住宅的西側爲熱氣包圍。因爲水渠中的水是沸騰滾水。這大概是位於某處的熱水設施的功勞。

「你——是吸血鬼獵人！這麼一說，聽說有個獵人單獨行走在邊境這間，容貌美得令人不寒而慄，名字很奇特……」

「是假的。」

「哎啊！真是疏忽啊！我對自己的變身術很自信的說。」

「死了。」

她注視D的臉說：

「之前的盒子裏。」

「是怎樣的貴族？」

「那之後再和你說。等會，我要先去把珠子收好。」

他人在空中時，右肩猛然噴出黑色物體。

飛奔而入的，是個體格高壯如熊的年輕人。他雖然穿着厚重的皮製工作服跟長褲，可肌肉的輪廓依然清晰可辨。腰間的皮帶裏插有兩根長約三十公分，以皮繩相連的木棒。

「還有三天。儘管跟所有邊境入夏的時間都不一樣，但在這個村莊還有三天，夏天就要來了。」

「那女孩不會這樣想的。」

潘老人業已站起。或許是想逃之夭夭，卻沒有成功。

「因爲你問了放珠子的地方。」

北方邊境對貴族的忌諱尤其強烈。在極端的場合，連光只是發現了貴族遺蹟就搬遷整座城鎮的情況都會出現。更何況，若是有衆人詛咒的存在於現實中徘徊④就不免——

蘇茵茫然聽着這奇怪又令人震驚的自白，門又被劇烈拍打，她反射性地取下門栓。

老人同蘇茵目不轉睛地死盯着D左手放到桌上的珠子。

「那麼——我妹妹走得不痛苦嗎？」

老人的連揪成一團。

蘇茵雙瞳一亮，不知是在暗自竊喜，還是純粹充滿了希望之故。

「基裏漢並非貴族。」

粗啞的聲音中充滿了異樣的緊張感。

「可要不做到這地步可就逃不了了啊。」

「是哪位？」

盯視手握長劍的D的雙眼滿布憎恨及畏懼。

茨對杜瓦特眨眨右眼，突然一手抓住D的劍刃。

「我一聽你回來了就趕過來。老爺子的屍體剛纔從岬角下面的『顎巖』漂上岸了。「

「我辦不到。這是我妹妹用性命爲代價託付給你的東西。」

蘇茵漫不經心地回答，此時門口傳來了熱烈敲門聲。

但切砍的感覺到中途便被擋住。

「這村子也有貴族。」

「殺她的是誰？」

「遺容很美。」

蘇茵的雙眼驚訝地大睜。

「是的。」

「可怕的一夥正爲了這顆珠子前來村裏。不、說不定現在已經來了——拜託！請你和他們戰鬥。」

「還是初次聽見。」

害怕的聲音突地轉爲年輕。

說話的同時往後方跳起。

「交出珠子，別管有什麼價值，命是無價的。」

——

「別說蠢話了——」

如果D是因真心想離去才使用這句話作爲武器的話，他可說犯了一個決定性的錯誤。

下一瞬間老人的身體用令人難以置信的動作往窗戶躍去，只留下玻璃碎裂聲後便消失。杜瓦特大喊：「混賬、別跑！」衝出門追了上去。

「D……」

老人以強烈目光注視D，旋即露出笑容。

「這是村子的祕密，沒有泄露出去。只要說出有貴族在，就不會有人來買魚了呀！」

「下面是我所知道的狀況。」

「是你幫我們報了仇？」

「應該吧。」

劍身看來似乎紋絲不動，可五根手指卻已斷落一地；這是由於D的劍技之故。

「歡迎、蒙您大駕光臨。孫女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請不要客氣、請進。」

「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的祖父——潘，這位是D先生。他幫我們帶了葳玲的話來。」

會話的同時，蘇茵像是被什麼打了一下，轉向祖父那邊。

「是派來船上的男人和他的同夥的城內老大。據說叫基裏漢。」

「對啊，要是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可就不妙了啊。好不容易順利地變成老頭，正迫不及待地要在問出各種事情後對你動手，結果卻來了個大麻煩啊。」

一道森冷光軌自左而有橫劃過他鼻尖。

一進入建築物的庭院後，可能是聽到了貨車引擎聲，白髮老人自玄關拖着一隻腳走了出來。

潘老人邊擦眼淚邊問：

「殺死爺爺的是你？」

但女孩又輕聲自語：「夏天真的會來嗎？」期待的神情懷疑不安。

「我的敵人唯有貴族。」

「那傢伙怎麼了？」

「收到哪去了？」

當他說出一切事情後，蘇茵雙手掩面，雖未發出嗚咽聲，但雙肩顫抖。潘老人眼中不禁落下眼淚，滴溼了雙膝。

沒有回答，D以左手碰觸劍刃。

「爲什麼？我雖然不曉得你的職業，但看模樣應該是戰士或獵人對吧？是被我妹妹僱用了嗎？」

儘管旁邊鬧得驚天動地，可蘇茵仍然一頭霧水，只是呆望着D。此時她發現D的秀麗面容正以銳利眼神注視劍身。

蘇茵凝望D。

「可是她還有拜託你珠子的事的時間啊。」

他「嗨！」了一聲對蘇茵舉起手，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望見客廳的情況後，驚訝地睜大雙眼。

「謝謝。」

「這——」

「難道沒交代就死去比較好？」

「在這種時間會是誰啊？」

「是我、我是杜瓦特。」

D冷冷打斷蘇茵的驚詫。

「哦——你知道啊？」

「明明跟你說過我很忙別打攪的呀。」

「怎……怎麼會……你是?! 」

在海岸線中央處右彎入道路，沿寬廣水渠前進約五分鐘後來到一個地方，蘇茵在此停下貨車。

名爲茨的敵人，本應被神速一劍劈開鎖骨到肩胛骨之間纔是。

蘇茵站了起來，走近門旁的對講機，咳嗽一聲後，問：

「嗚嗚——好痛。」

叫住了他。

「事情辦完了。」

「屍體沒能回來啊。」

「我是『神不知鬼不覺的茨』。打從聽到吸血鬼獵人D插手以後，就有不好的預感啊。喂、告訴我吧，我是何時露出破綻的？」

「即使是在這種北地盡頭、好像已經死亡的村子，夏天還是一定會來的。夏天一到的話，大家都會舉行祭典的。」

「裝得真像。」

對正欲起身的D，蘇茵說道：

因爲在劍尖之後長約四十公分的部分分身，附有像是半透明黏膜的物體。

從劍上剝落下來的東西，是薄果凍狀的皮膜。他沾滿黏液，在劍身上纏捲了數層，所以抵銷了劍的鋒利度。

它不像是被茨事先藏在某處的，顯然是他皮膚本身的一部分。

當D默默收劍之際，杜瓦特回來了。

「被逃走了！他跳到了水渠裏。那傢伙以爲水是幾度啊，可是超過一百度唉！可是他竟然若無其事的潛到水裏了。死妖怪！」

他眼神中充斥着與語氣等量的怒氣，對D瞠目而視。

「這位是什麼人？」

「本來想說晚點再向你介紹的，他是D先生。在古羅涅貝可城遇到葳玲，替她傳話。是位戰士。」

聽到蘇茵的回答，年輕人抬起眼角。

「連人都跑了，那只是流浪漢的吹牛吧。因爲突然有怪物跑進來了，所以夏日祭典無法招待你。」

「快住口，不可以這樣說。他可是因爲我的拜託纔來的。」

聽到強硬的語氣，杜瓦特咬着下脣、不發一語。並非單純地只是在讓蘇茵而已，似乎另有隱情。

「那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對、是到底要怎麼辦？老爺子的屍體怎麼處理？」

「馬上會去領回來的。雖然不好意思，但請你先離開。」

杜瓦特帶着忿忿不平的神情離去，接着蘇茵露出悽慘表情站了起來。

「我變成單獨一個人了。」

簡短說完這句話後，她邁開腳步，一陣踉蹌。因暈眩感突然來襲。這是由於怪事與悲劇接連不斷之故，這些事別說是普通女子，就連男人也會變得失魂落魄。

冰冷有力的手按住她的肩膀。

「去把珠子拿來。」

D靜靜說了。

她正要前去購買祖父的葬禮用品，以及提出死亡證明書。死因爲溺斃，不過卻知道讓他溺斃的人。這本是應該報告保安官的事情，可蘇茵決定不這樣做。

「就這麼辦。」

「別這樣說。」

祖父屍體已運到家中的小倉庫，也接受了趕來醫生的診斷。今晚守靈，明日下葬。

「我明明還在想說你一定會撐不住在半路嗝屁。——竟然還能後者臉皮回到我們裏面啊。」

「好怕人喲。」

「本來打算變成老頭子從女孩口中問出珠子下落和它的祕密。因爲老頭子說他經常出門去亨伯力的街道買新的磨刀石，所以才悠哉遊哉地等着，結果它卻和個出乎意料的傢伙一起回來。那傢伙——」

「不過這也難怪，我沒法笑話你。」

「你這傢伙說的好哇！」

蘇茵頷首，眺望右手邊的荒涼大海。

女子用誰都不敢反駁她的帶刺語氣說着。刺上塗着毒液。

茨大笑的聲音震動空間。

「交給你了。放在你這的話，我就安全了。——謝謝你。」

☆☆☆

蘇茵走回放子裏面取回珠子交給D。

「雖然覺得不爽，可是這時大家一起動手才保險。若是小看他只會早死。」

「既然已被僱用了。——請告訴我珠子的由來。」

烏黑眼眸瞬間湧出淚水——還有希望。

「大部分是從爺爺那邊聽來的。已經告訴過你這附近一帶曾經是貴族的狩獵場對吧。在一千年前的再之前，在那個時代好像即使是背部的邊境，也可以藉由氣候控制裝置的力量變得要多暖要多涼都行。貴族居住的地方——雖然叫做別墅——卻廣闊到不光只是昨晚通過的森林，連這附近一帶都是。昨晚的道路若不往村子的方向轉彎而直走的話，就可以抵達傳說中最漂亮的地方呦。對然現在已經一點不剩了，但還是可以充分想像出當時豪華的模樣呢。也有謠言說地下的工廠還在活動。

空氣中有包含喜悅、忽高忽低的咚咚聲響，是在準備數日後的夏日祭典的錘聲。D同蘇茵在前往村中商店的貨車上聽着那聲響。因引擎狀況不佳，故由兩匹改造馬拉着車身。

厚重聲音的主人也表贊同，他問：

「那麼——走吧。聯絡訊息就送到這裏。」

「好像是在開發貴族的觀光勝地的同時帶來的。雖然勞動全部交給機械了，可是似乎在小地方上無論如何還是比不上人類僕人。擁有幾名順從的人類僕人，可是這裏的貴族的地位象徵。而且他們還有其他各式各樣的用途，用途你應該很清楚吧。

想着這些，女孩的胸口好似吞入冬季的嚴寒與流水，卻又突然感受到宛若細微陽光的安心以及溫暖，由於有無言駕駛馬車的D存在的關係。

你知道貴族的戲水活動是在做什麼嗎？他們用光波帆船或風力帆船出海航行，或者用潛水球在海中散步。去岬角繞一繞的話，還能在水裏看見觀察設施的遺蹟喔。不過最慘不忍睹又瘋狂的，是海洋生物的異常變態跟大量繁殖。他們散佈促進DNA變化的藥品或食物長達數千海里。對貴族來說是很簡單的工作。即使是現在，只要去寺院的圖書記錄室，就能看到當時的貴族留下的資料，不過嚴格禁止做成三次元立體影像，因爲有好幾個看過後發瘋的人啊。

雖然露出微微詫異的表情，蘇茵也還是對這要求點了頭。

「冷靜下來了嗎？」

「好啊。」

「我也一樣。」

從一扇遮有厚實窗簾的窗戶中傳出了重重嘲笑。

以莊重聲音爲信號，一切聲響皆突然消失。

「嗯。勉勉強強。」

男子——艾伯特的聲音說了：

即使已先跟人介紹說他是葳玲的熟人，暫時來幫忙工作一陣。只是，有着飄散妖氣的美貌青年，會單純因爲工作而住進剛滿二十的獨身女孩家裏，就算是再怎麼鄉下之處的居民也不會乖乖相信，只能想說多少會有些背後壞話和不良名聲了。

「總之、陪你們團結一致就到此爲止。我要隨我自己的意去做。」

辛的聲音以畏懼語氣說了。

連四處流浪出賣武藝的戰士與保鏢亦是如此。蘇茵很清楚曾造訪村子的他們身上那種堪稱冷峻的無視旁人態度。

當然，第四個聲音和正在等着的最後一個聲音本也應該接話，卻只是陰森森地，從空間一隅低低傳來了一如先前的野獸死後聲而已。

不過，那聲音就是當時從跟基裏漢有段距離，牆上並排的房門之一中傳來的女聲。

這是他認同辛的意思。這人是茨。

「我也是這樣想。」

「曉鬼怎麼說？」

當被拜託「不要跟別人說！」時，他雖喃喃抱怨了：「那傢伙靠不住的啦！」；但在威脅「這樣的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後，他也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儘管我只有看過照片而已，但那真的很可怕。我完全不敢相信在那片海域中會有那樣的東西存在。長寬都超過十公里的大鯨、能一口吞下三頭長鬚鯨的梭魚——它們的照片也都還在。說到浮游生物的話，就只是鯨魚的食物而已；但就連那個只要經過貴族的手，就變成了會把一大羣長達兩公尺的鮭魚化爲白骨的貪喫怪物啊！在一張照片還是什麼資料裏，海里——一直到水平線那邊爲止全部都是這些東西呢。貴族們就乘坐它們無論再鋒利的牙齒也咬不壞的透明球，一邊喝着酒一邊觀察它們彼此撕咬。你應該知道酒瓶裏裝的是什麼吧？」

女子的聲音插了進來。

「真有趣。茨還有辛，就算被同伴幹掉也不能抱怨喲。呼呼、小鬼頭和老不死就留下來吧，兩人一起好好討論老了以後的生活。話先說在前頭，要是想在我們解決工作前搶功勞的話——」

顯然五名兇人各懷鬼胎地離開了看不見彼此模樣的會和場所。

兩人離開房子。

只是，無法保證何時會走漏風聲。

雖然D是用連那般嚴峻的他們也遠難企及的孤高孤絕作爲存在的證據，但不知爲何，蘇茵之只要想到這青年在身旁，便覺得有光明照亮已落入地獄最底層的心靈，會想試着再努力到明天看看。

這地方是個荒涼得令人不知身在何處，卻異常廣闊的空間，裏面四處留有宛如異世界一般的奢華殘影。儘管外頭早晨的生命力已化作陽光瀰漫世界，這裏卻爲幽暗籠罩。一個影子走進了此處。

至今爲止的悽慘話語對D毫無影響。

「關於這件事我有話說。」

他絕非尋常人。

外型與蘇茵一樣是人，卻蘊藏一種神祕感，而那神祕感別說是她，就連任何人都難以想像，只要待在他身邊就能切身感受到。

「請別擱着你的疏失不管，在那隨便亂說。」

「搞砸了。」

縱使在下午將盡時，昏暗陽光從雲後照灑村子各個角落，可空氣與風依舊切肌裂膚般的寒冷。

曙光業已轉爲炫目的早晨陽光。

所有聲音坐到中央地面後，茨的聲音滿不在乎地說話了。他的面孔與身形依然只是個朦朧陰影。

「酬勞是顆那珠子。」

蘇茵用力點頭，已不再落淚。

「好啦、請多加油。你們完了的話，我就和辛一起出動，至少也要讓那傢伙負傷纔行啊。」

「有血的味道呢。」

「果然沒錯。儘管已經用皮膚膜封住劍尖，卻還是落得這副模樣，還差一公釐就砍到骨頭了，完全無法抵抗，只能乖乖被宰。託他的福還害我泡到熱水裏。這世界畢竟還是讓人舍不下啊，竟然會有如此可怕的傢伙……」

「要僱用我嗎？」

「嗯。」

回答沒有馬上出現，過了一會，有些口齒不清、宛如喘氣聲的回答才傳了過來。

☆☆☆

這是個蕞爾小村，奇怪傳言一下就會傳開；而且在出門領回屍體之際，當同行的D被看到後，確實就已經有人在竊竊私語了。

蘇茵用宛如被冷酷教師鼓勵的落榜學生的眼神轉頭望向D。

聽到女子的嘲笑後，有人出來打圓場。

黑暗中的某處傳來聲音說了。雖然若定睛細看即能辨認出模糊人影，甚至在那人坐着的沙發以及桌子斷航還能發現某一程度的精細花紋；但卻不管怎麼看都只是影子而已。

「全部交給我那傢伙的性命也好，珠子的事也一樣。」

「是D。」

蘇茵已有心理準備由D和自己承擔一切，僅靠兩人對付來襲敵人的威脅。杜瓦特那邊雖有問題，但好歹總算也說服了他了。

入此說着的第三個話聲，正是「傀儡師辛」的聲音。

辛用陰沉聲音說：

「輸了吧。沒啥好說的。」

不僅是天才工藝家，而且還是天上纔有的天才工藝家雕鑿而成的美貌，飄蕩周身悽愴伶俐的氣息；令人想起貴族的氣質——在前去取回祖父屍體的途中，被點明他是半吸血鬼後，蘇茵心想——難怪。可這名秀麗青年卻又遠遠凌駕出一般對吸血鬼的認識。

「我纔沒被打敗，只是丟了一隻手而已。」

厚重聲音居間調停。

「辛、你是何時回來的呀？」

「打敗新的是其他人嗎？」

「知道啦。」

「在你們解決前不會出手的。如果你們能解決的話。」

恐怕這模樣是經過所有人同意的。

敵人的目的只有珠子而已。若在這裏捲入其他人不免要操無謂的心；最重要的，是夏日祭典已近，她擔心麻煩會擴及整座村莊。保安官知道後必定會要求出動青年團及自警團。

他們讓人難以接近，據說半吸血鬼大半如此。

有某些地方不一樣。

「你願意留在這？」

「那時代起就有人住這了嗎？」

辛聲音說了。

被唐突一問，蘇茵趕忙把意識拉回現實。

「只知道守着老人和女孩彼此相互敵視、搶來搶去的實在太蠢了。雖然已經先委託茨進行了，但我總覺得考慮獨佔會比較好呢。收拾掉那保鏢的人可以優先得到珠子，我要說的就是這個。」

「我不這麼認爲。」

茨問着。

他乃村中青年團的首領，也是蘇茵的青梅竹馬，對她瞭若指掌。

「他們所有人都知道這裏了。」

再過一陣子夏天便要來臨——不、以邊境時間而言，明明就已是盛夏了——雖說這環境令人難以置信，但聽到這聲音也應會令人不由得心情開朗纔對；不過在手握繮繩的D身旁的蘇茵面容卻晦暗一如鉛色海洋。

「是我碰巧看到他前來才叫他過來的。不管怎麼說大家都是想帶回珠子的同伴，他也是一份子。」

不久，貴族們決定在留下少數的僕人後，把其他人類聚集到一個地方去。然後給予最低限度的援助，同時他們開始每夜襲擊人類。也就是說，對他們來講，最大的喜悅乃是吸食會抵抗的人類的血。因爲發現去咬養在地牢裏的、或是因妖術、腦部手術而變得百依百順的人類的脖子只會覺得無聊而已啊。想要讓人類無法離開他們所給定的區域之類的事，對他們也是再簡單不過的技術。被吸過血的人就那樣放着不管。當村裏的同伴發現犧牲者後，便在他的心臟釘下木樁——也有人說一面聽着這種人類被釘木樁的聲音和哀嚎聲，一面蓋上棺蓋乃是他們最高的享受。

人口減少的話，只要從「都城」調過來，要多少有多少。根據記錄，十年內村子似乎有五度化爲廢墟呢。

你應該也親眼看過貴族留下的文明驚人程度還有美麗吧——在月光下閃閃發光的美麗庭院；摻混香料燃燒得像夢一樣的火炬；用水晶及白樺木所造的小屋，以及紅磚道上無影無蹤地來回漫步，身穿雪白洋裝與漆黑斗篷的人羣——生得如此美麗的種族爲什麼非得吸人類的血不可呢？爲什麼在重新粉刷別墅的顏色時一定非要使用人類的鮮血呢？爲什麼爲了聚集怪魚羣就必須切下一千人的頭顱投入海中呢？『文明』的美麗難道和建築它的種族的道德品行是不相干的嗎？

不過、在某一天，殘酷美麗歲月的終點來臨了。

一瞬間——在傳說裏是一個晚上，貴族們消失無蹤了。由於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原因。有個學者說是氣候控制裝置的故障，但卻被證明那個發生問題是在相隔很久以後的事。至少，是在這附近一帶變得極爲寒冷，異常魚種自海中消失，即使變得滿是冰山，人類也可以開始獨立生存；是在離這之後更晚的時代了啊。」

「沒有什麼傳說嗎？」

連D也突然遠眺起汪洋大海。

數艘動力漁船衝破白浪，尾曳細細水痕不停往水平線那方前進。

在他們前方隱約可見貌似某種生物背部的黑影。

「那是貴族的遺產——抹香鯨啦。全長足足有兩百公尺，一頭能維持村莊半年的生活。肉用來食用，脂肪是燈油和汽車的燃料、臘工藝品材料、保溫塗料；骨頭則變成工藝品，氣喘、壞血病的特效藥喲。儲存在腸子裏的動植物精華——龍舌香，與其說是現在『都城』貴婦人用的香水，不如說是貴族專用的香水來得合適。接下來直到夏日祭典爲止，村裏會忙得亂七八糟呢。我也要多加油纔行。——D、可要好好保護我喔！」

至此，蘇茵換了口氣，閉上眼睛回溯記憶。

「傳說中是這樣的：有一天，一個擁有超過貴族力量的旅行男子乘船來到這裏，在廣場召集貴族們，當面斥責他們對待人類的殘忍方式。憤怒的貴族們乘坐雙輪戰車一擁而上，但他一揮黑色斗篷後，不光是戰車，連別墅也被連根颳走，聽說在害怕發抖的貴族中，除了一個人以外，全都離開了這塊土地呢。」

「除了一個人？」

「他的名字是麥茵史塔男爵，是這個地區的管理負責人，也是最兇暴最壞的大貴族，貴族血統生出的最污黑的癌細胞——追根究底，有記錄說不論是海中生物的巨大化也好、把活人聚集一處加以吸血『遊戲』也好，都是這男人發起的。也有留下他那令人憎恨到極點的肖像畫。有封寄給『都城』熟人的信如此寫着：因爲即使是同類的貴族，也有人進入這傢伙的別墅後，便沒再回來過，所以接到他的邀請也不可以去；這信如今也還保留着。總而言之，只有這傢伙反抗了那位旅行男子的命令與攻擊。

雙方的戰鬥於貴族離去的翌日，在麥茵史塔的城堡進行。戰鬥後，貴族的別墅一瞬間變得殘破腐朽，所有生物通通死光，而且連山的形狀都改變了；結果是麥茵史塔輸了，好像被施予了不得二度回到陸地上的處置，然後屍體被永遠地拋棄在海中。相傳直到現在，他仍舊在沒有陽光的深海底部交抱着胳膊、徘徊行走，偶爾會曬曬月光補充營養，盤算着對黑衣旅人的復仇以及侵襲陸地，不過這就真的只是謠傳了啊。

對了、當他——麥茵史塔還活着時，他親手做出的駭人事情還有一件。

只要有居民從那個——關着人類的村鎮消失後不久，在海灣或是河流入海口的某處，就一定會找到畸形的生物。有的外型既不像人也不像獸；有的雖然已經變成半個木乃伊卻還活着，有的沒有頭顱只剩身體還活着；又有的則相反，只剩手臂是活的，讓人覺得好像會抓住走過的人的腳，接着就在不遠處發現還活着的頭顱一開一閉地動着嘴巴，哭喊着：『救救我、救救我。』聽說他們全都殘留有消失的人的模樣，但不論如何切砍他們或者剁得再碎都不會死掉，可只要一曬到陽光就會融化消失。

之所以知道是那傢伙乾的好事，是因爲有人目擊到其中有幾個人被帶入了麥茵史塔的城堡裏。但因爲會引起最讓人討厭的想像，所以誰也沒提，可是在那裏進行了什麼，也多少總能感覺得出來啊。不過這一切都託了傳說中的旅行男子之福沒再發生過。

據說他在那之後幾乎收拾掉了所有的海中生物，讓人類變得能在海邊生存，在解除貴族的控制後就離去了，始終不曉得他的身份來歷。喂！D——該不會是你的親戚還是你的什麼人吧？」

蘇茵稀奇地用如孩童般的惡作劇眼神望着D的側臉——那面容依舊冷硬如鋼。但雖如此，蘇茵卻感到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的內疚感，她隨即把臉轉向前面。

「這裏不能吵到別人，跟我到那邊去。」

兩人沉默。馬車來到寬廣大路，似乎是村中的熱鬧街道，酒吧看板和飾有像遊戲中心標誌的建築物並排一起。可能是要吸引觀光客，也有數間在點頭堆滿魚乾或魚卵的土產店。家家戶戶均緊閉玻璃窗，石壁上四布微細裂縫宛若網眼。

數個身影落至他足畔。

蘇茵欲言又止。

即是說海中的危險增多了三倍。

杜瓦特舉起一手製止，環顧道路。路上行人停下了腳布在遠處觀看。

「幸好蘇茵不在。我有些事想問你。」

D一拉繮繩，已經走到海岸線了，他把馬車轉往村子中央。

「工作辛苦了啊、帥哥。」

看看蘇茵走入門內後，D考到事務所的牆上。

「是三年前突然出現的？」

當黑雲繚繞的雙手再度傳來劇痛之際，杜瓦特知道自己敗了。

在那之前朝D瞪去。

都是些身穿厚重羊毛毛衣的青年，生着一副彷彿能空手勒斃二、三公尺大魚的體格。

「我沒跟你開玩笑。」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被襲擊的全是靠近海邊的住家。現場一定會留下海草跟海水。所以村子裏……」

☆☆☆

「有試着調查來歷嗎？」

朝D臉部揮出的直拳是他全力施展的一擊。

——這傢伙的眼神?!

這次撞擊從頭頂傳來，因此他保持頭下腳上的姿勢暈了過去。

「這是個令人難過的問題啊。」

他說着。

「不一定是爲了我，說不定是覺察到你了，而且還有那個和尚在啊。貴族不是有發現敵人的精神感應能力嗎？」

「長相——不一樣。」

手腕被一股大力定住！等他覺察這點時已身在空中。

「被咬的屍體的處分是？」

「是啊。」

「不知道。不過——」

「他說了什麼？」

要保持距離頻繁地攻擊，用輕拳累積傷害，等這混蛋的動作一停滯，就用重拳KO他。

「三年前。」

杜瓦特雙手手指在胸前交叉，弄響指節故意大聲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音。

「爲何把它帶去古羅涅貝可？」

杜瓦特呻吟的同時爬了起來，身體十分健壯，並未受到太大傷害。

太近了！杜瓦特反省着。

「會用也不一定。」

「什麼都沒有。只是臉色慘白，扔下『這東西趕快丟掉』這句話，好像對它連碰都不想碰。我也覺得毛毛的，心想是不是要那樣做，但一想到它是特意漂到我下這來的——便打消那個念頭了。可我想祖父是知道些什麼的，儘管葳玲也試着問過各種問題，不過祖父什麼也沒講，好像連把它放在家裏都很厭惡。」

蘇茵轉開視線，「嗯嗯！」了一聲。這次的嗯嗯是沒有的意思。

「能告訴我珠子的由來嗎？」

「我自己也想。」

杜瓦特從容不迫地伸出一隻手，邊眨眼邊比出「來來來」的姿勢。

蘇茵睫毛震顫，或許憶起了妹妹的事。

因爲一下就看出是從窗戶逃走的，我就一個人追了上去。因爲他橫過道路後往海邊移動，所以果然是從海里來的。在就要到岸邊的途中他突然消失，之後再也沒看見。等援軍趕來了打算要進行打撈的時候，海浪把某個東西送到了我腳邊。那東西就是那顆珠子。儘管我也有想是不是讓大家看看它，但終究還是覺得可惜，十分想留下它。」

下一剎那他被包圍全身上下的冷氣變得僵化呆硬。鬼氣自雙眼湧入，凍徹心臟肺部骨頭。

「那他一定就是那少數之一。」

「海里沒有異狀嗎？」

「這個村子啊，和『都城』之類的在溫暖地方的城市不一樣，不太平靜。身手尋常的傢伙連半天都呆不住啊。我要試試你有沒有能留在這兒的能耐。放心，我不會讓其他傢伙出手的。我明明都說了不用他們了，但還是跟來過來，只是來看熱鬧而已。——好了、過來吧。」

天地迴轉，下一瞬間壯碩身軀翻了個筋斗背部撞地。

「你也看到我家的模樣了吧！沒有不管寶貝的價值把它放着不動的餘裕呀。祖父幾乎無法工作了，葳玲也還無法獨立完成一個人的工作，只有我一個人在賺錢這種事，多少也能看得出來吧。至少想在夏季時穿上漂亮衣服也很正常吧？」

「說麥茵史塔復活了是吧。」

他可以說是光憑這招「眼技」就急速竄升成了青年團首領。

「村子裏怎麼不說？」

「那隧道中的幻影——就是那傢伙嗎？」

最後一名犧牲者是我家隔壁的女性。晚上1400N時父親發覺女兒房間傳出聲響，敲了門卻沒反應，急忙衝進去一看，一個黑影正從窗戶逃走。於是就鬧翻了天，我是第一個趕到的。他女兒在牀上被切成一塊塊的，父親和母親又叫了一陣。大家通通臉色發白。

「釘木樁然後然後燒掉，灰灑帶海里。以討海人的死法來說，還算是普通了吧。聽說高明的吸血鬼獵人只要看到傷口，就能看穿貴族的力量，這是真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還真可惜。」

「只有夏天才有。他前來的時間是三天後的一個禮拜——只有這一段時間而已。這就是我們的、這個村子的夏季啊。你可知道還有哪裏有這種夏季的？」

D離開牆壁，雙手垂放如故朝杜瓦特走去。距離轉瞬縮短。杜瓦特一驚，踏着腳步打算保持距離。

「沒有，僅是讓祖父看過而已。」

「嗯嗯。」

D毫無反應，連頭也不抬。杜瓦特扭曲嘴脣。周圍的男人們走了上來。

D說出了一句話，接着靜靜望向蘇茵，問：

「有什麼線索嗎？」

「知道他的名字和住處嗎？」

蘇茵低垂雙眼。

其中一人上前了一步。

知道蘇茵點頭爲止，花了一些時間。

「我空手上，你也別用劍啊！」

充滿憎恨的聲音的主人乃是杜瓦特。

「何時出現的？」

蘇茵的眼神轉爲羞愧。

「他出現在你面前的理由？」

「可是現在有貴族。」

「去年的夏天，那傢伙又來了。三天之內有四個人遇害。在一個大霧的晚上——由於空氣跟海水的溫度差會急速下降到極低，所以常常會有霧。自警團雖然出動了加倍的人手卻依然沒有用。

「可是你說不是麥茵史塔。」

「是想讓妹妹穿？」

「好像大家都完全沒預料到。」

「僱主在屋內。」

「極少數的貴族可以。」

「大概也不知道只在夏季來訪的理由吧。」

「那隻要看記錄所的肖像畫就知道了。」

「不然會還會找你單挑嗎？」

「你相信我？」

蘇茵宛如要說給自己聽一樣。

「有擬定對策嗎？」

「但剛好從同一個時期開始，出現了三倍以上的死者。」

蘇茵在保安官事務所前下了馬車。

旅人帽帽檐低垂遮擋陽光。半吸血鬼的睡眠時間雖不分晝夜，但流竄的血液似乎仍要求於白晝休寖，當與貴族爲敵時，這可說是極爲重要的特性。

「沒有。」

D低着頭說：

是退是戰？他躊躇一瞬後無意識地下了決定。

杜瓦特左右雙拳擺在身前，肘部彎曲，拳頭誘敵似的朝前划着弧線。若是去「都城」的博物館一看，可能便會知道那是太古拳擊的架勢。如果他是無師自通學會的，天資不可謂不高。

「是那叫麥茵史塔的傢伙嗎？」

想到這點的瞬間，杜瓦特閉起雙眼衝了上去，之所以如此，憑的是打架老手的本能及實力。

「我想會花些時間喔。儘管是個沒啥東西好的地方，還是請你去逛一下吧。」

「媽的！」

蘇茵彷彿感到惋惜地咬咬嘴脣。

「很遺憾不知道。」

「無論在哪，夏季都很短。不管何時、對誰而言皆如此。」

「這樣的話，問題就晚點問好了。」

D毫無介意模樣。

「住手——對方只有一個人。」

「就像你說的呢——村裏的對策是自警團和青年團一直輪流站崗警戒。在海岸挖陷坑、在貴族可能出現的場所設置網子，可是因爲抓到的都只有村人而已所以就放棄了。」

D轉身緩緩朝原來的牆邊走去，四個人影圍住了他的周遭。

「竟然敢給我使用奇怪的招式，你這傢伙是什麼人?! 」

如此恐嚇着的，是個身材不遜杜瓦特的巨漢。

右手前端露出一根丁字形鉤子，是爲了勾起魚而裝上的手鉤。

「杜瓦特這廢物、這就是裝模作樣的下場。就讓我來挖出一隻眼睛好了。像這種外面來的人只要一下就會夾着尾巴逃了嘛。嘿！這樣老大的寶座就換人了啊。」

此時，杜瓦特總算失去了平衡，從腰部開始往地面倒去；男子對他吐口口水後，一口氣縮短了與D的距離。

只見他逼近時鋒銳光芒也自D左右和身後躍動。

無論將注意力放到哪個方向，都會受到由剩下三邊而來的攻擊。手法十分巧妙。

所有人看見白光掠過右腕。

年輕人背後響起了離鞘聲、

男子們心中大喊：去死吧！同時揮動手臂。

有點輕，形狀也很奇怪。

他們停下腳步一看——右手自手腕以下已經消失。

手掌猛烈噴灑鮮血在地上彈跳。

開始帶上綠意的午後街道傳過四聲慘叫。

慘叫聲餘響飄蕩好一陣子後，保安官衝了出來。

他有個宛若大從出生起就是黑啤酒長大的啤酒肚，右手裏的大型轉輪手槍看來有如小孩玩具般的不可靠。

渾身選項、滿地打滾的四個人映入眼簾後，他對臉色蒼白、遠遠圍着的四名男子的同伴叫道：

「是誰？是哪個傢伙乾的好事?! 」

「是那傢伙！」

「是對方先動手的。」

「那要是鉤子撕碎了喉嚨又該怎麼辦？」

杜瓦特一面摸着粗壯頸部同時用奇妙的眼神望着D。

另一個男人大喊着。

「欠你個人情。」

有如大熊的身影剛在青空遼闊的街道上緩緩走離了幾步，此時保安官再度探出臉，自顧自地說：

「這是彼此認可的正當切磋，是我和那些人主動挑釁，這傢伙只是接戰而已。而且還是堂堂正正的。和我空手，對哪些用手鉤的傢伙就用劍——不管怎麼說都沒錯啊。有問題的，只有一對四這個人數而已。」

另一個聲音讓事態一轉。

「真奇怪，蘇茵不見了。」

保安官不知爲何覺得有些發毛，他問：

旅人帽緩緩一點。

胖子雙眼圓睜，說：

杜瓦特走了兩、三步，彷彿想起了什麼，又轉了回來。

數人跑近滿地打滾的青年幫忙抱起他們。

「你說什麼?! 」

「雖然只是我的直覺，但蘇茵大概已經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了吧。拜託你了。請別讓她再遇到痛苦的事。」

「大家都沒意見嘛。——啊！醫生來了啦，趕快把他們送去醫院吧。」

「真的是你嗎？」

杜瓦特跳了起來。

「你騙誰啊！」

杜瓦特甩甩頭正欲離去，如鋼話聲從他背後傳了過來：

縱使被一招擊倒，這個年輕人依然擁有讓圍衆畏懼的力量。

「給我過來！要是敢亂來就自行槍斃你喲！」

「既然是這樣，我就要逮捕你。把劍扔掉！」

青藍天光下，D的身影再度忽然消失。

「咦——那傢伙到哪去了？」

命令另一個男人後，保安官將槍口對準D的眉間。

保安官收起手槍走回事務所。

「的確如此啊。喂、你去叫醫生來。」

「可是——這傢伙太亂來了，竟然砍斷人的手。」

「光是沒砍掉他們的腦袋這事就該感謝這個男人了。總之，我目睹了整個經過。雖然是顛倒着的。因爲這是主動挑釁的當事人說的話，所以不會有假吧。——喂！大家說是吧？」

「我可是從頭看到尾的。那五個人一走過去這傢伙就突然砍了過來。如果不是偷襲怎麼可能打敗五個人嘛！」

「承認你是正當防衛。你真幸運。」

「就這樣吧。」

杜瓦特轉身瞪着D。

「我全都看到了，是那傢伙乾的！」

兩雙眼睛望向先前那傢伙的所在處，視線卻空空地落在石壁上彈了回來。

先前歪曲事實的男子們不知何時沒見了。

沒有回答。

「杜瓦特你也是受害者吧？」

★★譯註④：指吸血鬼。

「我反對！保安官。」

「我只是希望一切都光明正大而已，不管是捕魚還是打架也都一樣，不然就只是變成普通年輕人跟普通流浪漢在幹架罷了。不過我可不會就此認輸，漁夫的勝負是在海上進行的，我會一直期待那一天到來的啊。」

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指着倚牆而立的D。

「沒啥大不了的。」

「沒有被害者也沒有加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