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奇妙的旅伴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2萬 字
雖然月光是公平的,但只有那條道路有如青藍色的長蛇一般浮現在眼前。
周圍一片黑暗。
草葉摩擦聲不絕於耳,有風正在吹拂。
那條道路是主要的幹道。
白晝時來往的行人車馬很多,可以一旦入夜,這裏便會變成西部邊境名產——型態變化人、完素變換蟲徘徊遊蕩的詭異王國。
今晚似乎有不幸的旅人犯了它們的領土。
在坐落於主幹道旁的公共馬車停車處的前方,有五、六個怪異的行影圍住了一個高挑的人影。
停車處裏備有用來防範變故,可以射出螺釘的火藥槍跟短矛、長劍,但人影並沒有要去拿取那些武器的模樣,只是任由那些行影用散放着綠色磷光,極度飢餓的視線盯着他。
成羣的歸依行影並沒有立即攻擊他,也許有人會認爲是因它們被植入了貴族的精神,所產生的殘忍心性之故——要讓獵物害怕至死;但就在此時,黑暗中傳來了一個聲音,推翻了這種想法。
「怎麼了,不過來嗎?」
也就是說——在等待的,並非是妖物們,而是那個人影。
「那麼,就讓你們好動手一些好了——來吧。」
當說出最後一個字的同時,另一種光芒侵入了黑暗之中。
殷紅光芒飛閃而來。
在這一剎那,兩個人影自左右兩邊跳出殺過來。
其中一個是元素變換蟲。它形似巨螳螂的身體在空中瞬間完成硬化變形,從有機質變爲無機質——變成了鋼鐵。
月光從地面迸現。
無論何種攻擊都能擋下的肉體被斬碎得有如菜渣,噴灑出像是油脂的液體,一面摔落地面。
同時,在正對面着地得吸血蛾人,也不停地從翅膀上噴濺黃金鱗粉,縱裂爲兩半。它們的如鐮利爪跟吸血口器,連碰都沒有碰到目標物。
「來吧。」
「順便一提,你出現的瞬間,我的身體發抖了。如果不是那樣,剛剛那兩隻怪物也不會逃得了。」
一片沉默。儘管是D,也不得不沉默以對。
要跟吸血鬼獵人一同旅行的委託人,竟然是獵人應當獵殺的吸血貴族。
「真是感謝。」藍色人影說道:「我很少離開城堡,所以我想路上就由你來指揮。」
「沒錯。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的獵人,非常準時呢。」
也就是說,地上的人影老早便知道馬上騎士的存在,卻撒了謊———說了客套話。
「大約在前面一公里。」
馬頭再度轉了回來。
客觀來看,這無疑是趟匪夷所思———甚至還會驚天動地的旅行。
此時從兩人所在的森林北面———從主要幹道的方向,像是馬車奔走的聲音傳來。
「那麼———和我在一起的期間內不可以吸食人血。若你打破了禁忌,我會當場消滅你。」
在那之後遲了一會,有引擎聲跟著追了過來,不只一輛。
當然,貴族能活動的時間只有夜晚,這便是男爵所說的D知道的其中一個理由。在白晝時,他搭乘了藍色四頭馬車移動至此;馬車在他與妖物羣交手時,就停在稍遠處的森林中。
人影跨過腳畔的雷獸屍體走上前來,令人產生了這種感覺———黑暗中的一角出現了藍色的領域。因爲有若深海之色的斗篷,遮覆了人影自脖子以下的地方。他的腰間發出「喀答!」一響,大概是把刀收回了鞘。
「我必須殺死我父親,我的目的只有這個,不能和其他不相干的傢伙動手削弱了力量。吸血鬼獵人要接受貴族的委託這種事,大概是前所未有的吧,但拜託你勉強接受———能答應我嗎?」
男爵的嘴角邊似乎掠過微笑。
馬車的內部,必定裝備了連D也不知道的娛樂設施。貴族們最後的科技力量,在時間方面姑且不論,幾乎都已經將空間的祕密納入掌中。
儘管月光皎潔明亮,但唯有這名馬上的騎士,身上纏繞著比夜晚更加深濃的黑暗。
優雅的外形一看就可以知道是貴族的東西———在它的車伕座上,有個年輕男子正在死命揮鞭。
金髮柔潤欲滴,眼眸碧藍,藍色人影擁有驚人的俊美相貌。月光爲那俊麗增添了神祕感,彷佛周圍的萬物也爲之失色。
即使雷獸被那到刺入了胸膛,恐怕它仍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他從斗篷內側取出一個小布袋朝D扔去。D用左手接下,對裏面看也不看就直接道:「好。」
人影並沒有不愉快的模樣。
「不下馬嗎?有好酒喔。」
吸血鬼竟然會請求要消滅他們的獵人的幫助?而且他要對付的竟然還是自己的血親?! 這不但是前所未有的事,而且根本就荒誕不經。
「帶頭的人是你,這可不是抱怨,只是考慮到彼此的肉體條件的話,夜晚上路的作法比較不會出差錯吧?你應該也比較方便監視我。」
在車輪疾駛的如雷轟響中,那聲音宛如在他耳畔呢喃一般,壓入了年輕人的耳中。
馬上的黑衣騎士問道:「你是博拉珠?」
而且,那像是嚮導的年輕人,有著人類無論如何都無法擁有的天上美貌。
「說出需要我同行的理由,對武藝沒自信之類的藉口就不用了。」
人影高舉着右手,手中握着弧度優雅的黑刀。那刀所散放出的光澤,不象這地區的旅人或戰士、武術家的武器所能擁有的。那刀從被舉起的瞬間,到筆直朝向天空爲止,一直不停地吸收着閃電。
「我的力量沒辦法把速度提升得比這更快了。」
「敵人來了,你在做什麼?」
「等一下!」
四頭改造馬似乎已輸入了聽令於D的指令,順從地跟著D行動。
D答應了。從馬上發話,對著幽藍的人影說。
在帽沿寬廣的旅人帽下,騎士綻放著奇異光彩的雙眸注視著人影。
「沒有。」
閃電繞附刀身上,宛如要讀取它的意識似的從刀尖往雷獸的頭部串去。
在旅行開始後的第三天晚上,男爵這樣問了。
「那我就說了,希望你能護送我到格拉哈治村去。」
語氣隱約與黑衣人有些相仿。
回應第二度的邀請,雷獸叉開六隻腳站在地面,把狀似盔甲得頭部抬向天空。
「你好像還不太相信我,請全心全意地信任我吧,吸血鬼獵人D.」如此說完後,他又追加說道:「不過———」
雖說馬車和引擎的聲音頗爲喧囂,但只有貴族之耳隔著這樣的距離還能聽得一清二楚。
「話先說在前面,不要認爲我相信你。」D以如冰的口吻補充著。「我的首要工作是將你送至格拉哈治村,而若是知道你要來的敵人,必定會選白天作爲攻擊時間。」
他掉轉了馬頭。
「這是訂金。」
「爲什麼不在晚上也前進呢?」
若是普通的作法,會在白天時行走小路,晚上行走主要幹道,不,應該是白天時於森林深處的某地休眠,只在夜晚行動。如果要配合貴族的習性,這種作法才合理。
路旁人羣的腦海中,自然而然地共同閃過了一個念頭。
博拉珠爽快地說道:「我知道了。」
博拉珠用生硬的語調講著。
那是由此往西兩百公里,位於邊境盡頭的村莊。雖然說是盡頭,但在它的後方還有數千公尺高的險峻山脈,清一色聳立著。
男爵說了。
「好。」
D應該是知道這附近沒有人家纔會這樣說的,而且考量到貴族的能力的話,即使他這麼說好像漠不關心、不負責任,卻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人影如此下令後,僵在原地等待死亡的倖存者,低聲嘶鳴後,便頭也不回地消失到道路兩旁的黑暗中,速度快得簡直像是用了瞬間傳送一樣。一揮刀甩落刀身上附著的鮮血,人影緩緩地轉向後方。
男爵的藍色斗篷消失在夜色中後,D壓低帽子,把上半身靠在大樹根部擺出睡覺的姿勢。
「謝謝了,那麼報酬是———」
「那村莊裏有不歡迎我拜訪的人在,一靠近的話大概馬上就會出來攻擊我吧。老實說,我沒有一個人去的自信。D啊,所以才需要你的幫助。」
「無聊嗎?」
他不慌不忙地回答著。
不知俊美無比的騎士腦中,閃過了什麼想法?
藍色人影———博拉珠出聲叫住D.「雖然不想丟親人的臉,但由不得我了———格拉哈治的貴族的名字,是福藍多.博拉珠,是我的父親。」
「趕路嗎?」
「那麼,沒報上正式的名號不免有點失禮。我是西部邊境統制官福藍多之子巴龍.博拉珠。」
儘管如此,但他的臉部毫無表情,宛如慘白的能具面具一般,即使聽到了從不到五十公尺的後方傳來汽油車輛的引擎聲,眉毛也一動也不動;之所以如此,顯然是因爲被風壓倒而豎起的上衣衣襟內,露出的頸子上的兩個變形傷口———獠牙的咬痕。他既非人類也非貴族,只是聽從給予「貴族之吻」的主人的傀儡———齊札雷哻.
黑衣騎士說了:「說出工作的內容吧。」
雖然他這麼說,可是他並未做出察看手錶或什麼東西的動作;不過,騎士出現之時的確正是他所指定的時間。
藍色人影回答:「我不能那麼做。」
在自北延伸而來的主要幹道的北邊,逐漸浮現出了一騎人馬的形影。
「剩下兩隻———雖然想叫你們放馬過來,但我等的人好像已經來了———滾吧!」
「沒有。」
換言之,似乎是馬上的騎士一路行來,直到剛纔爲止都沒有讓地上的高手察覺他的氣息。
明明已經躲開了驛站小鎮,卻被在小路上玩樂的一羣粗暴年輕人發現,落入了被追殺的窘境。或許他那不甚靈活的腦袋正在爲此事懊惱。
怪物痙攣。因爲這個怪物雖然不用自己的軀體攻擊,而是操控空氣中的放電現象,讓對手遭雷擊而死,但卻沒有防電的能耐。
更加藍白的光芒繚繞刀身,人影舉刀揮落。雖然他的手臂已經伸直到了極限,但將雷獸頭部斬成兩半的刀身,仍只外露了三十公分而已。
原來如此,很合理。「
「連馬車在內共有五輛。」
藍白閃電擊中人影的身體。空氣離子化,大地噴冒白煙,閃電轟擊了人影好幾次。
博拉珠說出口的金額,是完全超出常理百倍的數字。
黑衣騎士說道:「當我走入這條主要幹道時,你就已經察覺了———雖然你打算掩蓋這件事。」
然而不論誰看了,都知道這是貴族的交通工具。白天時它在道路上行動,讓路人、旅人嚇得睜大雙眼,呆立不動,有的人從道路上逃開,有的甚至還會拿起武器擺好架式。
只有一人除外———那就是馬上的騎士。
男爵浮現俊美笑容。笑容儘管美麗,卻是鬼氣逼人。
沒有回應。
「好。」
不知哪一邊說的才正確?
「一個理由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另一個我不能說。在那村子裏等著我的敵人是一個貴族,希望你幫我殺掉他———別再追問下去了。」
「能讓我去嗎?」男爵說著,他已經站了起來。
「拜託你不要問我爲何要殺死我父親。」
D的態度從剛纔起便隱約有些怪異。
D無言地凝視著奇妙的委託人。他會要求殺死貴族或許合情合理;然而不說出理由卻違反了規矩。
——那是貴族和他的僕人。
不過,D卻在白晝中光明正大地行走主要幹道,而在夜裏停下來休息。
黑衣騎士出聲說道:「你並非沒有能力獨自前往。」
「沒有。」
正在主要幹道上疾奔的,是一輛雪白的雙頭馬車。
D應道:「隨你的便。」
那裏面是貴金屬,擁有等量黃金的百倍價值。
「既然如此就忍耐吧。」
D微微一抬旅人帽的帽沿後看向男爵。瞳中的神色就連吸血貴族也會心生戰慄,卻又不自覺地被吸引。他問:「你想要我監視你?」
貴族的僕人中也有活生生的人類,大多是在要加入他們的前一刻被停止吸血,陷入了一種催眠性服從狀態的人,心中雖然意識清楚,卻對貴族衷心忠誠服從———換句話說,裏面也會有「背叛者」出現。D看來似乎就是這一種。然而,這樣想著的人們,臉上卻有困惑的暗影搖湯,想必是由於D的美貌之故。
此時,一道冰冷的聲音像線一樣,連接了年輕人與車身。
「接下來要是不靠小姐———」
「你希望我坐在僕人旁邊,抓著韁繩趕馬是嗎?」
話聲淡淡地說了,隨即含著笑意說道:「我知道了,請讓開吧。」
年輕人不置可否,往右挪移,緊接著馬車的頂蓋倏地打開,純白的人影出現在虛空之中,月光賦予了白銀色的光澤。
人影移入了剛纔車伕所佔據的位置同時,年輕人往後一倒。白色人影———由聲音聽來顯然是女性,伸出一手按住他那隻剩一片薄皮吊著腦袋的頸部切口,好把出血口封住。金褐色的眼瞳愛憐不已地看向當場死亡的年輕人那邊。
「連你都走了的話,接下來就只有靠我處理了。好啦,下一個僕人,要上哪兒去找呢?嗯……」
她輕快地抖抖肩頭,接著槍聲從背後響起,追殺的其中一人發射了火槍,數朵火花配合著那槍響在馬車四面爆出。
馬車突如其來地往右一傾。因爲那雪白倩影忽然一甩韁繩做了個急轉彎。
馬匹彎了過去,車身卻遇到了難關。
連接馬匹跟車身的連結器,螺絲自動射了出去,鬆開了馬兒。
車身打橫摔倒,車輪揚起沙塵,輾碎了草原上的草四處散灑。車身震撼了大地,滾了兩三圈才安靜下來。
不到五秒,四盞燈光從主要幹道那邊滑了過來。
在離馬車約五公尺的前方熄掉引擎,從扁平狀的小汽車上下來的,是手執武器的一羣年輕人。雖說是小汽車,其實也只是在用易加工的木料和輕合金框架組成的車身上,加上輪胎跟引擎而已;換句話說,只是一輛小型汽車。每輛引擎都像被經年累月地使用過,因油煙而變得烏漆抹黑。
「死了吧?」
「不曉得,對方是貴族,不可以大意。」
「與其殺掉,不如抓起來還比較有用咧!聽說只要帶去」都城「的研究所,就能夠賣到高價。」
西部邊境跟其他地方相比,是在貴族滅亡後鮮有貴族暗中活動的地帶,日推月移,沒有親身體驗過那種真正恐怖的人會增加,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這羣年輕人還不知道,一旦面對貴族時,剛剛說的那些話會變得根本毫無意義。
被單純想要金錢和名譽的慾望所驅使,他們走近了死亡的門扉。
馬車的門打開,隨著鉸鍊咿軋作響,朝上打開的側門緩緩描繪出了半圓形。
從那裏浮現了一個雪白耀眼的形影,靜靜地降落在馬車旁邊,化成了一個黑髮飄搖,身著純白禮服的女孩。
發不出聲音痛苦翻滾的身軀,突然被翻仰了過來。
白皙的美麗容貌迅速接近他的頸子,下一瞬間———「嗚啊啊啊啊!」超乎尋常的慘叫從少女口中迸出。
首領茫然望著,變得像是附有眼鼻和手腳的布袋,爛成一團的同伴們。
「無法保證不是,這世上什麼事都會發生。」
「怎麼可能!貴族會和獵人一起旅行……真無法相信。」
轟隆槍聲與火焰攪亂了夜氣,由於裝填了許可量以上的火藥,重型來福槍向上跳起了近九十度。
彷佛是要詛咒雪白禮服胸部上的豐滿隆起,卡在車轍裏的木製車軸刺入了正中央。首領在要斷氣的一瞬間,擠出最後的力量,把有著銳利斷口的那根車軸刺入了少女的胸口。或許是對那慘叫心滿意足,他隨即斷氣的臉上,浮現了陰森的死亡微笑。
看不見的少女出聲說了,宛如無頭死屍在說話一樣。
她左手抱著僅有一片薄皮向後吊著頭顱的斷頭年輕人———就是車伕,右手蓋著他頸部的切口。
「我是巴龍.博拉珠男爵。」
「———是你的僕人嗎?」
果然!男爵的表情一暗。
「她或許是刺客。」
此時,她並未注意到在他附近,散落著折斷的車輪軸。
「怎麼可能———」
聲音清澄無比,令人不禁懷疑是不是頭上的月亮出聲說話。
男爵問:「剛纔那件事的答案———怎麼樣呢?」
「承蒙遠道相送,不勝感激。」
沾到他們身上的血,並非普通的血。應該是被少女的手觸摸過的效果,那血變成了某種藥水,一旦進入人體內便會與體內的血液發生化學變化,轉變爲一種未知的劇毒。
有液體反射月光燦爛噴起———就在看到這景象時,它在空中散開,如黑色紗幕般沾到這羣年輕人的全身,將他們污染成黑色。是血,是車伕的血。這種情形,與其產生車伕擔任幫浦的心臟應該已經停止跳動的疑慮;不如理解成雖然脖子被割斷了,但心臟仍在跳動,或許比較好。
「貴爲貴族的您,竟然要對半吸血鬼這種東西言聽計從嗎?」
「我瞭解了。」蜜絲卡板起臉孔說道。
距離約十公尺的巨樹旁,D站在那裏。
手一按到胸前的車軸,少女放聲慘叫。
「歡迎。這次可是我本人呦。」
女孩的身軀動也沒動,劍身刺入纖細的腹部。
絕望在少女的臉上有如黑蜘蛛的腳一般擴展伸開。此時她突然轉身,因爲她注意到了男爵正在看著什麼東西。
只不過是貴族而已,他雖然這樣想,雙腳卻無論如何都會發抖。像是爲了要擺脫顫抖,他「呀啊!」地一吼之後,衝了上去。他從父母那邊聽說過貴族的不死能力,雖然刺傷心臟以外的地方無法消滅他們,但多多少少也會有一些效果。他盤算著———先刺向肚子嚇她,就能利用那個破綻宰掉她了吧!
「該死———該死的!」
「你在做什麼啊?」
「知道了。」男爵死了心,用力一點頭。「就是這麼一回事,儘管抱歉但也只能告辭了。你最好在天亮之前到達沒有人的地方。容我告辭。」
「怎麼會?! 」
男爵說道:「那麼,接下來便請容我護送你至安全地帶吧。」
「你、你這傢伙?! 」
「這一位是?」
「嗚哇!」年輕人往前一摔。
他愕然轉身。
少女以手按住綻開著鮮紅薔薇的禮服胸襟,鬆了一口氣;因爲認出了同類。
「不可以是嗎?」
纖細端整的柳眉,宛如聖誕夜夜暗的黑瞳,瓊鼻以及丹脣,它們的精妙美感,鮮明得彷佛連嘴脣上的一道道皺紋都會燒烙在視網膜上,但少女全身的輪廓卻正散發著白燦燐光,不,說是火焰比較恰當。從她身上噴湧的鬼氣,讓有勇無謀的年輕人們呆立在原地。
對首領而言,幸運的是少女的招手動作只是半開玩笑的———尚未含有任何拘束力。
「真是太好了,從現在起敬請多多指教喔。」
男爵帶着苦笑,靠近站在自己馬車旁的D.「貴族也好,人類也好,都是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數秒內,他懊惱得幾欲嘔血。
聽到這個令人喫驚的要求,男爵頭痛了起來。身爲貴族無法對淑女的困難視而不見,但他有個重要的目的,爲了完成它,D的存在是不可或缺的。
重新拴上馬匹的馬車,載着蜜絲卡進入那裏後,男爵出聲叫喚道:「天一亮,我們就要告辭了。」
「哪有可能!」
大概是從低聲喃喃自語的男爵臉上讀出了什麼,她央求道:「莫非您也要去那裏?若是方便,能否讓小女子一起同行呢?」
「這真是……」
「只能在今晚護送小姐,雖然大概會被貴族的禮法嘲罵一輩子,但我已有心甘情願接受的打算了。」
他們的骨骼、皮肉融解腐爛。諷刺的是,平安無事的地方只有最初沾染到黑血之處。
少女的聲音中頭一次充滿了憎惡與動搖。
還來不及驚訝,車軸便被拔起。
在D回答前———「D———怎麼可能?! 」
如此介紹後,男爵問道:「怎麼樣?」這是在問蜜絲卡要同行之事。
「他正在和我一起旅行,換句話說就是同伴。」
「你是———?! 」也許是因爲十字符號的效果還殘留的緣故,少女氣息奄奄地問道。
「只是,就只有今晚而已,天亮之後,我的旅行極爲危險,就算有他跟著,恐怕也還是你一個人行動比較安全。絕不是對你見死不救,希望你能夠理解這一點。」
蜜絲卡以手掩口低聲說著。
她鄭重地曲身行禮。
其實傷口並不深,因爲年輕人的體力已經消失殆盡;但縱使如此,少女仍然無法拔出。
首領微微睜開眼。
「很遺憾不是,我還沒碰過他一根指頭。正如先前所講的一樣,他在保護我一同前往格拉哈治村。」
「這個……」男爵猶豫不決,因爲他並非單獨行動。
「那女子殺了四個年輕人。」D說了。
在屍體的脖子上,一下子豎起了雪白的纖細物體。因爲蓋住切口的五指鬆開了。
沒察覺到那話裏隱藏的訊息,除了首領以外的年輕人都舉起了火槍。
少女招招手。把已經沒用的車伕屍體扔到腳邊。
女孩的身影忽然消失後,又出現在和他一樣轉了身的同夥面前,約三公尺的地方。
年輕人的鼻子狠狠地撞上地面,含含糊糊地嚷嚷著什麼,不過還是迅速爬了起來;而這句無疑是嘲諷的話從他背後傳了過來。
男爵沉默不語。對他而言,這些話雖然在預料之中,但效果卻強烈得超乎想像。
因爲中彈的衝擊力而悽慘顫抖的人,是車伕的屍體,少女拿他來做盾牌,但儘管知道原因,看起來還是覺得像他自己走到火線前面擋著一樣。年輕人們瞬間被恐懼的風拂過,停下扣動扳機的手指。
「那應該是他們自己的責任吧。」
「——那女孩,真的不能帶着她嗎?」
完全沒有刺入的感覺或是什麼觸感,長劍就這樣沒有受到肉體抵抗似的,插入少女體內直到沒柄,接著他自己也猛地穿了過去。
少女———蜜絲卡忍不住發問,因爲D悽愴的身形與典雅的美貌太不和諧的緣故。那外表除了貴族以外絕不可能是其他生物。
「我能理解您的立場與窘境,然而,我卻無法原諒!竟然爲了自身的方便而拋棄弱女子,身爲貴族的尊嚴一輩子都會指責你的!」
一個人一手拿著長劍走上前,那是一個特別兇惡,首領模樣的年輕人。
語畢,藍色人影一面將車軸折成兩段遠遠扔開,一面問:「你在這裏做什麼?」
「因爲我想要替代品。」
「是我信賴的護衛,名叫D.」
還有逃過一劫的方法。他把手中長劍抵到脖子上,然後在女孩的目光或聲音傳來之前,一口氣割斷了頸動脈。
蜜絲卡的表情恢復了活力,就像有星星光輝散漾開來一樣。這就是貴族。
被染成黑色的年輕人們茫然呆立了一會兒,之後忽然發出死前的慘叫,倒了下去。
啊,看吧,原來車轍是兩層,木軸穿過車轍內側的輪子後凸出,而那輪子已經碎掉,有一部分往左右伸出,構成了一個十字。
「我只需要你們其中一個人———剩下的就沒用了。」
「要把他就這樣當作僕人嗎?還是再去哪裏找找比較好呢?不,要是還沒死透的話,就用他吧。」
蜜絲卡的臉色再度一變。
吸食無法抵抗的瀕死之人的血———到了最後的最後,她粗心大意了起來。
輕輕鬆開他緊握的長劍後,她一把抓住首領的脖子,要將他翻面朝上。
※※※※
少女像是想出了好主意似的,歡欣雀躍地往趴著的首領身邊走去。即使已經死亡,只要透過「貴族之吻」,就能夠將他變成活死人,輕易地爲她辦好必需的雜務。
少女愕然地臉色大變。
男爵的話讓蜜絲卡的臉色驚疑不定。
「敬請過來吧。」
蜜絲卡用像是憤怒的表情凝視著男爵。
像在朗誦聲明文一樣得回答傳了過來,之後蜜絲卡得馬車便陷入了沉默的深淵。
在那之後奔馳了約莫一個小時,望見了一處極其深黑的森林。
「我是南部邊境管理委員會理事格魯涅烏斯.朵雷克公爵的孫女蜜絲卡,因有事而需前赴格拉哈治村。」
「會成爲累贅的。」D說了。「在能力範圍內幫助她。不過,之後她可別抱怨明明見到女性有難,卻不幫助自己之類的話。」
蜜絲卡毅然直言不諱,用燦爛生光的雙眼瞪著D.「既然如此,那我也有個請求———希望您能送我到安全無虞的場所。」
「吸血鬼獵人」D「———這名字我聽說過無數次了,他是我們的宿敵呀!」
「我並非是在指責,即使是貴族也必須保護生命;然而,若貴族的年輕人做了同樣的事,人類充其量也只能生氣了事而已。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倒也是。」
「有問她爲何要去格拉哈治村嗎?」
「沒有。」
搖搖頭後,男爵說:「恩,大概是碰巧吧。」又說道:「果然,分開纔是正確的。」
他纔剛釋然,「嘰!」的一聲,鉸鏈響了起來。
蜜絲卡的馬車車門打開,一個白亮光芒降至地上。是蜜絲卡。她對兩人瞥都不瞥一眼,朝主要幹道得方向,踏出了有如在水中行走的腳步。
「那是?」男爵眯起了眼睛。
「待在這兒。」
留下這句話後,D開始朝發光得蜜絲卡追去。
她的速度並不快,D一轉眼便追上了『但在此時,簡直就像被D所帶起的風給推開,她輕快地飛到了十公尺遠的前方,D彷彿是在追逐一個肥皂泡。
在月光照不進去,鬱郁蒼蒼,枝繁葉茂的森林一角,她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D已經停下腳步佇立。在連鼻頭都看不到,名副其實的一片漆黑中,他的雙眼,一如在白晝的日光下,能清楚看到這個世界。
「一下子就騙出來了嘛,該死的妨礙者。」
蜜絲卡的聲音不知是從哪裏傳來的。
「那位先生之所以對我冰冷絕情,一定是因爲你灌輸了他毫無必要的訊息之故;要不是這樣,真正的貴族是不可能拋棄有難的女性。摻雜了下賤者之血的該死假貨——我就在這裏親手解決你!」
「有難的女性是嗎?」D靜靜說着。「會說要殺死獵人的女性——想必是個纖弱少女吧。」
「住口!」
有如要呼應這激動的大叫一般,在D的前方瞬間出現了人形的光華——是蜜絲卡。
沒有挪動雙腳的樣子,但她卻轉向了D的方向。
「有趣。」
男爵陷入不可思議的感覺裏;因爲他自然地聽從了D.即使明言過旅行中會遵照D的指示,可是以貴族的心理來說,這應該是難以接受的狀況;況且D的言詞與態度,離身爲受僱者應有的樣子,就像行星與行星的距離那樣遙遠。儘管如此,他卻沒有生氣——不僅沒生氣,甚至還有了像是〔這樣做的話就會安全無恙〕的信賴感。
D向前移動。
「拜託只要忍耐這一次就好。」男爵冷靜地說着,「況且,你犯了一個身爲護衛的最大疏失。」
隨着踩踏草皮的腳步聲,她走近D的著地處,右手握着不知藏於何處,刀刃足足有三十公分長的大型匕首。
D的劍刃斬落的,只有最前面的人影而已。
「覺得害怕了嗎?」
這說詞完全是牽強附會,但D將長劍回鞘。
之後樹木枝椏間「颼!」地響了一聲,便安靜下來。
一翻開左半身的斗篷,便露出了被砍得皮開肉綻的肩膀。由於貴族的再生能力驚人,所以傷口本身正癒合到一半,不過上衣鮮紅溼潤。
「我可是僱主喔。」
他右手一閃,長劍迸斬,砍向她頭上。
不知道他是在對蜜絲卡說還是對男爵說?但貴族的少女安心地鬆了一口氣卻是事實。
「正是如此。人稱我〔人偶馬力歐〕。我先說明,剛纔的玩意兒,只是微不足道的試探,不知道接下來,你還能不能看穿我的人偶呢?」
「疏失?」
「花?」
如她所料,D仰倒在樹木的根處。
男爵微微一笑,在這之後直到抵達露營處爲止,都不發一語。
男爵立刻仰望天空,但即使擁有能望穿黑暗的貴族之眼,也僅能辨別出有個帶翼身影,高速地朝南方飛去,而七彩此刻也再度消失無蹤。敵人有兩個人。
基於這種感情,對半吸血鬼而言,贈與他吸血鬼的首級,乃是等同最高禮讚的意思;而對貴族來說,擊退半吸血鬼乃是最不入流的愚行。
陰森的聲音從樹上流了下來。
他踩着草地過來。「我想說該不會打起來了吧?這才跑過來看看,結果果然沒錯——住手吧D,我不准你對這女孩出手。」
女性的聲音「啊?! 」地叫了一聲,隨即安靜了下來。就在發光的蜜絲卡消失的同一時間。
「殺了我。」
有黑色的霧狀物體在那前方無聲地噴了出來。
男爵問:「知道是誰嗎?」
「真不愧是那傢伙無論如何都要請來當護衛的男人——能看出我藏身處的,你還是頭一個。」
「人偶遊戲結束了嗎?」D向高處說道。
「我的血只要進入體內就會變成毒素,即使是貴族也會三天無法動彈呢,更何況是像半吸血鬼這種貨色。」
蜜絲卡退後一步,戰慄從頭頂傳到指尖。她終於瞭解到所謂的〔解脫〕,是怎麼樣的意思。
無聲躍至叫聲的地點,望見釘在樹幹上的白木樁後,D背轉過身。
「沒有中我的障眼法,的確厲害,不過死之霧是防不勝防的。真不愧是吸血鬼獵人D,可是花了好一番工夫才讓你疏忽呢。」
南部邊境地區的某貴族城館中,每年會召開一次類似人類市集的〔首市〕,在陳列的諸多人類、動物的新鮮首級裏,最便宜的是半吸血鬼的首級;他們的頭顱在買賣時,都是用堆積如山的一大堆作爲單位。不過,也可以說像這樣的過度蔑視,正好反映了貴族們對半吸血鬼的複雜心情。
這是博拉珠男爵的聲音。
有人說道;但不是D,而是在他左腰附近的沙啞聲音。
「能進行解僱的只有你而已。」
「是用花做成的傢伙。」
D的劍刃閃爍移動,就在此時——「等一下!」
D保持着面對他們的原來方向,一抬左手,空氣「咻!」地鳴響。
「俊美的獵人啊,遲早會再碰頭的。不過說不定下次碰面時,你已經萬劫不復了。」
苛責的話語讓蜜絲卡低垂了雙眸。
不過,雖然是這樣——這個年輕人,是遠比自己想象中更加驚人的存在啊——男爵刻意壓下了這個突然浮現的想法。
兩雙眼睛四目相對。
「喂。」她出聲叫了D之後,注意到了一件事,隨即臉色大變。她的右手仍舊被D抓着,在這種狀態下,他是如何出劍、射出木針的?
在這件事的數秒之前,樹上響起了「嗚!」的一聲痛苦呻吟,D並沒有漏聽;那是由於白木針已經射中了目標。
原本,D就不是一個會對要謀害自己生命的人留情的青年,蜜絲卡的命運唯有葬身此地而已。
人影停止不動。明明已經復活了卻不動,恐怕是因爲領教過D長劍的威力之故。他們的右手上有光閃爍,那是刀子。
而男爵應當也不例外。縱然D是這次旅行中不可欠缺的存在,但要遵從身爲半吸血鬼的D的指示,一直給予他不少的精神屈辱;大概蜜絲卡的行爲也是肇因於此。
「是花人中的一個吧。」
聽到D的回答,男爵困惑起來。因爲他已經發現倒在腳邊的黑色物體,他以爲出手襲擊的是他們。
「雖然可能會被那位先生責備,但我就任命承受吧。」
D的右手再度射出光爍箭矢,樹木搖晃後,同一聲音從D背後的樹林中冒了出來。
D也知道尚未結束,因爲在被砍成兩段,總共六個的人影,若無其事地站起來之前,長劍早已將斬中的一樣觸感傳給了他。
「怎麼可能?! 」
說完之後她恍然大悟,往腳邊的人影們看去,點了一下頭。
D說:「是傀儡師?」
枝葉搖動,灑下月光。
男爵隱入馬車的陰影中。
「還是……要殺我?」
從樹上躍落的人影被無聲斬成兩段,數量多達六個。
「名叫〔紅鵝腸草〕(注:爲石竹科牛繁縷屬植物,兩年或多年生草本,高二十至六十公分。生於山野陰溼處或路旁田間草地,花爲白色。又名茶絲黃、雞腸菜、抽筋草等,可入藥。),在東部地區是有名的吸血鬼獵人。我遇到的馬力歐在西部能排得上前三名。看來似乎要與邊境的高手爲敵哪。」
匕首舉起,揮下——它在空中被「喀噠!」一聲擋了下來。
「還沒完呢。」
不知從哪裏出現的白色人影說道,那是蜜絲卡,似乎從一開始就計算到了D會看穿她的幻象。
又過來數秒後,五公尺外的草叢中發出了痛苦的呻吟聲。
「剛纔我也被襲擊了耶——看吧!」
在愕然睜大雙眼的蜜絲卡的下方,美麗遠勝於她的青年緩緩站起。
「是怎樣的敵人?」D一邊走,一邊問道。
「他們是同時動手的,一直在等你離開我身邊哪。沒能注意到這點,應該是身爲護衛的明顯疏失吧?」
D一蹬大地,幾乎是在同時,那東西包圍住他。
「她對我出手。」
在D抓住蜜絲卡的左手接觸部分,彷彿有低微的笑聲響起,當然,她並不知道這件事。
D左手一動,有東西破空射去,打穿了林木。
D用手拂開落到眼前的東西。蜜絲卡似乎也注意到了那東西,她問道:「那絲線是做什麼用的?」
D說道:「這是本人了吧。」
他立即看向蜜絲卡,「竟然做了傻事——下次絕對不可以再這樣做了。」
「好象有比我更想收拾你的人來了喔。」蜜絲卡的眼睛望着那六個人影。
和我們一樣尊貴的血統,竟然摻雜在人類身上?
蜜絲卡呻吟着,語調跟嘴脣都在顫抖。自己的招式被人類與貴族的混血兒破了,對身爲貴族的蜜絲卡而言,這是更勝於死亡的屈辱。
話聲像是忘卻痛楚似的笑了起來。
「爲什麼會這樣?我的血霧沒用嗎?你——是不死之身嗎?」
瞬間屏息之後,男爵看到了站在黃色旋渦後面的一個七彩人影。
在D追趕蜜絲卡後,馬上有像是黃色花粉的粉末隨風吹來。
蜜絲卡蹙起柳眉。她並不清楚D的意思。
因爲剩下的人影,雖然上下半身一起跳到了空中要撲過來,卻宛如絲線被切斷的傀儡一般,「碰!」地直落大地。
同一時間,人影們猛然跳撲而來。
男爵慌慌張張地說:「算了吧,天馬上要亮了,到時就會分開,就別管她了。」
「爲何僱傭我?我若不在了你就會有危險,這女的很清楚這點。」
蜜絲卡凝視着人影說道。她明明應該驚訝,看起來卻似乎相當高興。
半吸血鬼理所當然地混有貴族的血統,兩者會因此產生一種類似共鳴的感覺;但事實上,對貴族來說,這反而會變成嫌惡半吸血鬼的最大原因。
下一瞬間,另一股殺氣從頭上襲來。他千鈞一髮地躲開,肩頭被砍傷;之所以能這樣就躲過一劫,是拜貴族的超人反射神經所賜。
他遮蓋修長身軀的斗篷大大敞開,斗篷下方的身軀之所以呈現七彩花紋,是因爲被絢爛的花瓣所覆蓋的緣故。粉末——花粉則是由其中的一種花所噴出的。
那是打從決定要處置她之後,便未曾改變的冰寒眼神。
「不會再有第二次。」
D說道:「回去吧。」
「讓開。」D說了。
「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