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方的琇榭
《吸血鬼獵人D》 · 菊地秀行 · 1萬 字
「還好移動物體探測裝置還在運作。」方纔說話的D繼續接道。
因爲不知道誰是誰,蜜雅輪流看着兩人。看着看着後,不僅覺得兩人一模一樣,甚至覺得根本就是一個D同時有兩人存在。蜜雅雙頰飛紅,因爲那份美麗也倍增。
「我之前就知道這地下設施裏有除了我們以外的人在亂晃,總算是逮到了呢。」由這話可知他是假D。「老爺子,你是什麼人?」
「技。」老人愣愣回話。
蜜雅同樣發愣,因爲被兩人的美貌所迷。
「看你這歲數,應該是這兒的老人了吧。是從何時起在這的?」
「大概五千年以前。」
「五千年?」
皺着眉,假D右手一閃。老人頸根到心窩處的襯衫裂開,露出鐵色肌膚。那是形狀與活動能力皆與真肉相同的軟金屬皮膚。若是這種身體,應當足以活過五千年。
「老爺子是改造人啊。」
技朝笑嘻嘻的假D吼道:「叫我半人類!」
盯着技通紅的雙眼和口沫橫飛的嘴角,假D再度一閃刀刃。
這次是技的頭盔分爲兩半落到地上。
技光禿禿的頭部出現後,假D仔細端詳,指着右太陽穴。
「那傷——雖不曉得是哪個傢伙搞的,但是是劍造成的。原來如此,大概是因爲那傷,所以腦子的保存器發生異常了。不過,如果是貴族僕人用的改造手術的話,保存器應該是絕對金屬,就連我也砍不開那東西。」
老人一手按住太陽穴。
「我沒有發瘋!留下那女娃,然後快出去。」
「你想要這女孩做什麼?」
技的眼睛盯着立於寶座附近處的另一個D。問話的人是他。當判斷出假D之後,蜜雅就已經移動到這個D的身旁。
「當給我的神的供品。」
「別出來。」
「怎麼可能!那麼我看到的是——」
「囉嗦!」
「看看我們吧。」假D笑着對技一抬下顎。「好好看看這張臉,有沒有想起什麼?」
巨臉嘴角妝添上白色火焰。因爲它大力一咬,產生了一瞬間遲滯。
「受人憎恨是我的工作。」
巨臉忽然露出痛苦表情後退。
D纔想轉向他,雙膝卻猛然一跨跪地。
假D的聲音與身影皆被光芒吞噬。
「老爺子,這裏是拿來幹嘛的房間?! 」假D一面斜眼看着窗口方向一面問。
「就在那個窗戶下面——可是,在那的根本不是什麼神!」蜜雅用顫抖的手指指向遭破壞的窗口,然後移向好不容易纔在地上停止蠕動的觸手。
「勉強。」D之所以有問必答,大概是身爲同一人的親近感所致。
「原本……是……」技眼中蒙上動搖的雲翳。因爲他是知道的,也因爲被根植於意識深處的恐懼,妨礙着他的理解與說明。
「白癡!那是對你來說吧,我是問原本是幹什麼的,原本是什麼?」
衝了十步後,D穿出巨臉。再前奔十步後,一個轉身。
「我知道了!」假D重重一點頭。「老爺子,你現在在想什麼?——是那玩意嗎?是那傢伙?」
「對瘋狂意志創造出的怪物,只能用更強悍的意志對抗;但沒想到你竟然能粉碎它——血統果然是不爭的事實呢。」
可能這便是勝利的解答;但作爲勝利的代價,D的臉灼傷潰爛得慘不忍睹,外衣、旅人帽也冒着白煙與火苗,刀身也已毀損破爛。
有的通過D身體;有的侵蝕肌肉內臟骨骼,然後釋放致命能量。只要想象成人類沐浴於強烈放射線中,便可瞭解那個情況。
「殺啊、殺了我!以夢魘之名!」技在人臉中大吼着。
「光——」蜜雅指着窗口尖聲大叫。「光上來了!」
「系統沒有完整運作呀。」
脆硬聲音接連響起,技的牙齒印恐懼而打戰。
「這是你說的『神』?」他對技問道。
「………」
技嘲笑道:「別笑死我了!神是我一個人的。正因爲只有能看見的人類才能看到,所以纔是神。那種人只有我和那傢伙。」
「我不要!」
D的身體亮燦燦地融化。
巨臉逼近。
從猛然長大咬來的口中,D後跳了五公尺,來到寶座正下方。
D站起,雖然步履蹣跚,仍走到了技身旁。
在治療系統勉強運作的窗臺上,躺着蜜雅與技。
下一剎那,火焰將死與黃金的一瞬燒熔殆盡,立於寶座上的,僅有黑衣青年而已。
「我倒想見識一下——你造出的那個什麼『神』。」D靜靜說了。
「這裏——你造的?! 」
「這樣要治療能源光是沒辦法的,得去『都城』的醫院纔行啊再加上……」
巨大人臉罩到D身上,讓他沐浴在能源光的集中炮火下,D面無表情地扛下了燒骨灼髓的劇痛。
假D暴跳如雷,一個踉蹌。因爲強烈能源的負荷,開始超出肉體的防禦機能。
光是由波與粒子組成,既叫光波,也叫光子。
「這裏是……獻上供品——」
蜜雅從寶座後探出臉。
「——創造?創造神?」
「D!」
D正動着,想說些什麼,但無法出聲。
「糟糕,影響到腳了。喂!我,快宰了那老頭!這是從那傢伙的思緒裏生出的怪物!」
蜜雅的臉如蠟制工藝品般失去顏色,房間充滿光芒。
「難道我不問別人就什麼都不曉得?」
白亮灼熱吞噬寶座與D,盤旋渦卷。
「這傢伙已經超越創造者了哪。」沙啞聲音說道。「它已經能靠自己的意志存在了,而且正由於對你的強烈憎恨而激動。」
在下一間庫房裏,D從同樣令郎滿目的武器中,選了一把長刀。那優雅的刀刃曲線、質樸剛健的刀柄刀鞘造型——皆與他的愛刀如出一轍。
「是技師——所以才叫『技』呢。」
光源在窗外發亮,從光芒深處,有個任誰看來都眼熟的形狀搖曳晃動,即將現身。」——是人臉啊!「
他朝旁邊牀鋪上呻吟的技,投以既似冰冷又像同情的目光,指桑罵槐地數落D:
蜜雅抱住D的手臂。鋼鐵觸感傳來,她不禁鬆開手。並非因爲驚訝,而是由於對抱住D這件行爲本身,感覺到彷彿會遭收懲罰的宗教性敬畏之故。那近似於人類用平等態度與神明對話後的不安。
「我……我……」他抓着衣襟。「我是什麼?在想誰?那個是——」他指着窗外面容的表情慘不忍睹。
左右對默然收刀的D感觸良多地說道,或許它是被嚇到了。
「看——看!那個——」
D蹬地衝出,毫不在意熾烈攻擊;假D也追着他奔出。D的頭髮斷裂、臉部皮膚滑脫剝落。
「哎呀?」假D在旁呻吟道。
「要怎麼做?」
蜜雅雖然待在寶座後面,但因爲露出了臉,所以直接照到了能源光,呈現有若曬傷的症狀。
D全身震動。
啊啊,那容貌無比美麗、極近兇厲。
數分鐘後,在假D領路抵達的一扇門裏,有令人眼花繚亂的衣裳帶有數千數萬——絢麗燦爛的色彩,充斥在佔地廣大的庫房內。
瘋狂的雙眼,直接進行了數秒的真誠凝視——又突然猛地大睜。佔據他瞳孔內的,乃是恐懼與震驚之色。
技對睜大眼睛的蜜雅說:「沒錯,我曾經是那傢伙——那位大人的專屬技師。」
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假D聽。
「——是那傢伙對吧?這個房間的主人,那就是你的『神』。瘋狂的你所造出的瘋狂的神。沒錯——造出那玩意的人是你,在這房間裏,能依照自己的思緒,把窗外的光變成希望的形狀。」
因爲遭受高密度能源波直接攻擊的,並非只有兩名D而已。
「那傢伙?」
「這個房間的主人。讓我造出這裏的存在。」
它的內側接着有炫目光芒一閃。
它閉起眼瞼爲火焰所包圍,大叫的嘴巴碎裂,無法支撐的下顎與臉頰處肌肉紛紛崩落。白燦火焰的皮膚破碎,繼而從那裏爆出更爲白熱的火焰,與別簇火焰相連,不停燒燎巨臉上的一切東西。
D俯視觸手。
「怎麼……會……」嘴脣吐出不成話語的字詞。「怎麼會這樣……沒有這種可能!那傢伙……你們是那傢伙嗎?——是那位大人嗎?! 」
「那是你那時在腦中想着的東西。你沒有害怕、恐懼嗎?也就是說在光芒中,有自己最恐懼的東西——那種東西會出現。」
「放心吧。」在地上對D喊道的人,自然是假貨。「你忘了這設施是爲誰造的嗎?跟我來吧。作爲父親,可是不會讓生下來的小孩過着窮酸生活的。」
老人的雙眼由於恐懼而大睜,因爲他了解D的意圖。
巨臉繼續逼近。
「行嗎?」假D的聲音在附近響起。
假D踹了發出咳嗽聲的治療系統底座一腳,合金制的機身凹了下去。
美麗身影自行往光波躍去。
「哇哇哇!」
人臉沒有消失,反而從內部深處更增光亮。
D的身體跳起。他一口氣躍到寶座臺座上的模樣,宛如灼熱的騎士。
「走了。」D說道。
D注意不讓刀刃傷到他,用刀側打了嘴巴一張一合的老人頸部讓他暈倒。既然這張大臉是技的思想產物,只要讓他失去意識,應該就會消失。
「退下。」D抓住蜜雅肩膀把她塞入寶座後面,光芒也包圍了寶座。
每一道波、每一顆粒子中,皆注滿毀滅性的能量。
★ ★ ★
緊跟着雙膝,雙手也按了上去。
D在他眼前拔。
★ ★ ★
「這種程度的燒傷,就算我不幫忙,憑你體內的再生機能也沒問題。不過那衣服和刀不找新的不行哪。嗯,該怎麼辦呢?」
巨臉仰天咆哮了短短一瞬,看來宛如被放在寶座上的巨大國王首級放聲慘叫。
蜜雅初次切身感受到這名老人的瘋狂。因爲位在那光芒底部的東西,明明就是這種怪物。
技呆立在地上。
「別笑死我了!我的神纔不是這麼污穢的東西,而是無可媲美的美麗存在。因爲是由我所創造的哪。」
蜜雅嚇得倒抽一口氣。因爲老人睜大雙眼猛烈搖頭,一副完全瘋狂的模樣。
「D!」
下一項作業是造訪醫療中心。
「那個已經沒救了哪。從穿透攝像來看,先不說內臟,連腦袋裏也是一堆腫瘤。基本上,要是在那時就直接讓他斷氣的話,就省得這麼痛苦了呢。」
相對地,D只說了「夢魘」一個詞就堵住了假D的嘴。
「這傢伙知道嗎?」
「之前他在光芒中提到過。」
兩名D實現交會。令人驚訝的是,燒爛的臉部肌膚幾乎已完全復原,頭髮也恢復了原狀。因爲這兩人代謝機能的傲人之處,便在於幾近擁有無限能源的運作效率。
假D交叉雙手,高興地低聲「呀呼!」了一下。
「既然這樣,就趁着傢伙還有氣的時候打聽比較好。快問吧!」
然而,他卻知道這不太可能。因爲技正一面痙攣一面說話,他的話語已是毫無條理的瘋言亂語。
「精神矯正器也掛了啊,這下沒法子了。」
在叉着手的假D面前,D伸出了左手,手掌按到技額上。
五秒……十秒……技牢牢閉着的雙眼猛然大睜。
看出他眼瞳中那無庸置疑的清醒神光後,假D「哦呀?! 」低叫一聲。
「……這裏是……醫療中心嗎?」環顧四周後,技如此問了。
「沒錯。」D說。他已經拿開了手。
「……這麼一說,我覺得……好像做了個……很長的夢。……正在治療……嗎?」
「不,聽好,你馬上會死。」
「喂!」假D瞠目結舌。
蜜雅也坐起上半身。
「是嗎……也該是這樣了哪……我……活太久了。」
「夢魘在哪?」D詰問道。
「對不起,可是我不允許你瞧不起我媽媽。」
僅僅如此而已。
「記得跟上。」
技的瞳孔失去光澤,表情變得宛若木偶。
「也不會和你說話。」
「沒有人會問你任何事的,你也沒有說話的必要,請安心地走吧。」
「人工心臟完了。」D的左手低聲說道。
「交給受歡迎的男人。」D頭也不回地說。
「嗯嗯。」
「好。」
「就這麼辦吧。」假D也贊同。關於這點兩人默契十足。
「糟糕,快不行了哪!」正如左手所喊的一樣,確切的死亡正不住逼近長存了五千年的改造人。
「喔。」
假D茫然地跟上他,接着齜牙咧嘴地罵道:「厚臉皮的王八蛋!下次碰上,我可不會輕易罷休!」
「手要抱緊腰部啦。」
「——!」
「要跟就跟。」
接着,蜜雅慫恿道:「沒錯,把坎茲先生送到醫院去後,我們趕快追上去吧。」
說完,他想要吸氣卻中途停住。喉嚨堵住,發出喘鳴聲,他緊握蜜雅的手指。
蜜雅再度轉向D,正面與聚美面容相對。
「好運的老爺子呢。」假D羨慕地說。「要是沒管他的話, 他本來遲早會在這地底的某處,因爲身體不靈光死翹翹,變成妖物的食物;結果卻是給這樣的美女陪着上路呢。」
「……」
「那是場所囉?」
技緊閉的眼瞼輕輕痙攣,溢出淚水。
「什麼?! 」假D緊盯着他。
過了一會,D問:「送他上路了?」
她沒想到要說出這樣一句話,竟然必須鼓起那麼多力量。蜜雅死命按捺下猛烈爆湧的情感。
老改造人額頭浮出白色汗珠。大概是因爲機能失效,所以循環體液從皮膚滲了出來。蜜雅將那拭去。
「光靠這樣知道嗎?」蜜雅問。
「夢魘……?」技的兩眼有暗濁色調暈開。
「喂!」
蜜雅倒抽一口氣——接着當場接受。因爲獨力求生一事,乃是邊境的規矩。
像是在對老人說,像是在對D說,像是在對假D說。又好像是對不在此處,卻一直注視着萬事萬物的某種存在說。
「託小蜜雅的福。這老傢伙看來總算是想起寶藏地了,說是北方呢——我呀!」他對D叫道,十分興高采烈。倘若這纔是他們的本性,那麼D恐怕是個愛面子又喜歡裝酷的大騙子。
「啊!」他驚呼的聲音旋即換成另一種驚訝含義,因爲痛楚消失了。
「喂。」假D叫她,但口氣並不強硬。
「……不是……」
「好啦,總算進入重頭戲了呢。」假D看不下去似的說了。「託這小妞的福——」
「……夢魘……夢魘……到底是……」強烈的恐懼之色,突然支配了年老改造人的臉部。「夢魘——對了,夢魘!」老人大叫。
「喂,等會!剛纔那些可全都是我的點子耶,我跟你去。」假D也轉了身打算追上去。
「已經沒有你能做的事了呀,只會絆手絆腳而已。」
「這還真對不住 。」
「……夢魘要……離開這裏……往北去。我的侄女琇榭……應該在那……裏。」
「我不要!」
「……以那位大人的……構想爲基礎,我研究了可能性。然後……直到完工爲止……都由我負全責。」
「我知道了,我絕對不會再添麻煩的,不論發生了什麼事都請不要管我。」
說不定D是故意不阻止的。脆亮聲響傳出,然後蜜雅茫然看着甩出巴掌的右手,假D按着臉頰苦笑。
假D瞧着斷然說出此話的少女,眼中閃動令人生寒的兇光,但又隨即消散。
「沒有和你約定的理由。」
「北方的琇榭是吧。」D喃喃自語。
「這不是寒酸的鄉下占卜師出場的場合唷,別蹚渾水。我想,你媽媽——」
「完全沒有問題,而且也喫了去除能量的藥了。」
蜜雅坐在假D背後。
蜜雅就站在那。她對兩人視若無睹,走近老改造人,在他頭部旁蹲了下來,兩手包握老人被燒爛得只剩一半的手掌。
老邁的手掌鬆開蜜雅手指,從牀鋪上垂了下來。
「啊?」
「夢魘。」
「既然這樣,請和我約定。約定就算我不在了,你也一定會努力讓世界避免危機,絕對不會只爲了自己纔出手戰鬥。」
「看吧,還是我溫柔得多了吧。」假D的聲音空洞地掠過她腦海。
女孩臉上出現痛苦之色。
「那我就要一起去。」
「請帶我去。」
「我叫蜜雅。」
D默默轉身。
「手指沒骨折?」
蜜雅緩緩低着頭。
「我走了。」D說。
「我母親除了占卜以外也兼任葬禮的巫女,工作是陪伴瀕死的人。」蜜雅靜靜說着。「我也被她指導過。因爲工作而要陪伴人死去這種事,雖然我討厭得不得了,卻也沒有辦法。以前我曾在森林裏發現一個倒在路上的人,那時沒有時間去叫別人來,因此那人在我手臂裏死去。那時,我才總算了解了我工作的意義。沒有任何人想孤單死去,我想,在那種時刻若是能待在人的身旁,那就不是工作,而是身爲人的義務。」
兩名D向後轉。
「我叫蜜雅。」
「請不要胡說八道!」蜜雅瞪他,眼中光芒凌厲。
兩人的馬不知何時就已被綁在地底通道中,蜜雅雖對此大喫一驚,但應是犯人的假D卻什麼也沒說。
「我會把你當作陌生人。」
技的臉左右搖晃,同時全身突然開始痙攣。
「好,我知道了。」
「喂!這是幹嘛?! 」
在他胸口處,彷如馬達運轉不順的細微聲音響起。
「請安心地走吧。」
「你沒有必要對我們道歉;但是,我希望你能對逝世的人抱持尊敬的心情。」
D的左手輕輕握住那隻手指。
「我能夠占卜!」
「我知道了。但是,請帶我到出口處。」
「可以感謝我唷。」左手驕傲的地說。 。
語畢,黑衣騎手揚起沙塵奔馳而去——往北方去。
★ ★ ★
「狀況如何?你的臉灼傷。」
蜜雅似乎生氣了但還是照做,這不想她的風格,大概是故意做給某人看的——儘管她清楚根本沒效。
「好。」
蜜雅渾身發涼,懷疑這聲音不是別人的。
「說過要你回村了。」
「小蜜雅唷,那傢伙和我就像你所看到的一樣,是同樣的存在呢。別忘了這點。」
「你的狀況怎樣?」D問。
「那——」蜜雅輕握右手食指,結果光是這樣就呻吟了起來。似乎從第三指節的地方骨折了。
「不行,我也要去。」
「不,是我不好——就是這樣,之後就交給我吧,這種做法好像比較受到歡迎。所以啦,小妞——」
「再緊一點。」假D一邊斜眼看D一邊說。
三人來到地面時,已是日暮時分。另一個人——坎茲,則在D的改造馬上隨馬搖晃。
「那玩意是什麼?——是某種裝置嗎?」假D插話問道。
「沒問題的啦。往那邊去的話,就能遇到要來這裏的人,那時再問他們就好了,反正就這傢伙的侄女,應該沒人不曉得啦。」
「那是……那是……我造的。」
「夢魘是什麼?」D繼續追問。
「一起到地上,」D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直接說着,「然後從那回村裏去。忘掉之後的事。」
此時,有個東西從D背後飛過空中,猛然落到假貨膝上。是還在睡覺的坎茲。
假D放聲大笑。
★ ★ ★
在往北道路上,D無休無止地策馬三天三夜後,終於抵達了第一個遇見的小聚落。
拓人調整照料疲憊不堪的改造馬後,D在馬廄裏探聽名爲琇榭的女人。
「啊啊,你來晚了哪。她三年前死了。」有人回答道。
據說連住家都已被拆除,而D詢問地址後,租借了馬廄的出租馬匹出發。
在村子西面的廣大丘陵地帶中,確實只剩下住宅的地基。
當D眺望四周之際,有輛汽油式馬車經過,看到D後停了下來。
「你——那邊的漂亮男人,你要做什麼呀?」
戴着塌扁帽子,一副老好人模樣的農夫,坐在載貨架上喊道。
「那邊什麼都沒有了。以前是住着一個不知有幾百歲的女魔法師哪,因爲做了各種壞事,所以連人帶屋給燒死了呢。一到晚上機會亮起鬼火,有奇怪的影子亂走。我也不多收了,你快走吧。」
「沒墳墓嗎?」D反問道。
儘管相隔超過十公尺,低沉話聲仍清晰傳入農夫耳中。
「有呀,因爲做孤魂野鬼太可憐的關係,村裏的高僧幫她蓋了墳墓。從你站的地方往右邊轉,可以看到小丘對吧?墳就在那下邊。」
道過謝後,D上馬。那丘陵距離不到五百公尺。
在淺挖斜面而成的小窪中,立着細長的墓碑。上面刻着琇榭之名與三年前的日期,沒有出生年月日。
D凝視簡陋墓碑片刻,將左手按在墓碑頂端。
在旁人眼中,或許他看來就像無法斬斷對死者的思念、沉浸於徒然感傷中的俊美奇男子。無疑地,他們還會一廂情願把墓主幻想成絕世美人。
「如何?」D問。
儘管不合常理,但他並非在問墓碑,而是在問左手。
「不是密室,確實是墳墓。只不過,是用重硬石製造的。」
「內部呢?」
「琇榭?」D有如與活人對話般地問道。
D雙眼亮起凌厲光芒。他輕閉雙眼,下一瞬間,刀身刺穿了黑色心臟。
D嘴脣裂開,鮮血噴濺。
「然而,那位大人對我課以的命運,並不是安穩的死亡。嬰兒們在被扔入漆黑洞穴前察覺到要被拋棄的命運而緊抓着我,他們的哭泣聲始終清楚殘留在我的耳中;嬰兒們的小手會抓着我的頸子、手臂;一閉上眼睛,他們哀求着『救救我』的臉蛋就會浮現。我被封閉在我想要逃避的事物之中,並且永遠無法逃開。只要這顆心臟——那位大人在我被村人殺害的前一晚的夢中現身,在夢裏爲我換上的這顆心臟,就是如此。」
女子的聲音含糊不清,因爲她竭力哀求的緣故。這並非攸關生命,而是與魂魄的自由有關。
「琇榭的靈魂遭人詛咒,絕對無法成佛,長久留於世上鄙視禍害,因此我纔將她封閉到這座墳裏。你這該死的破壞者竟敢多管閒事!」
琇榭慘叫。她按住心臟痛苦掙扎模樣,除去她那半透明的外表,看來就和真實的肉體被真實的痛苦折磨一般。
那東西確實現身了。
「看來失敗了。」D終於停止了掙扎,卻仍在痙攣的琇榭魂魄說道。「怎麼樣?」
「住手!」琇榭叫着撲到D身上。
右手抓住箭矢字胸口突出的部分後,D往前拉。
「可是,終究沒有安身之處。在那個地底國度從事過禁忌工作之人,是永遠無法自那位大人的黑色雙臂中逃離的。每日每夜,在我夢中都聽見了那位大人的聲音,喃喃細語着『回來』。然後,我便離開了住了百年的冰河村莊。在那之後的三百年,我用宛如幽靈的模樣在邊境彷徨漫步,之後定居在這村莊。
是突刺的架式。究竟連重硬石也能貫穿的一擊,是否能破壞鬼魂的心臟?——而且還是在夢中被裝入靈魂的人工心臟?
「你沒理由不曉得鬼魂的力量。關於你的事,全部都有傳入我的耳中。」
一根鋼箭從他背後插入射穿心臟。
「說來聽聽。」
同時,D也按住胸口往前一個踉蹌。
「你是——D。」
「這是從都城買來的聽聲器,你們的對話我全部聽到了哪。就把這些箭全射到你那個鬼心臟裏,看看你會不會升天好了。」和尚恨恨地宣告。
「你……你覺得我可憐?已經不想再給我同樣的痛苦了?想要夾起尾巴逃走了?」蓄滿淚水的雙眼仰望D。
D向後轉。
透明女子的雙頰湧現喜色。她的右手舉至胸口,停頓片刻後又移開。在朦朦朧朧的身體內,有個黑色團塊在呼吸起伏。
自背上拔刀突刺,刀刃理所當然會先拉出弧線,再出現貫通的一直線。
「別亂搞。」左手阻止他,「魂魄不會死,每當你搞砸一次,她就會痛苦掙扎。只要沒法保證下一次會成功,這就是酷刑——哇!」
「請停下這可心臟!」
女子掩住雙眼,塞起耳朵,抱住自己。由於這些動作充滿戲劇性,所以反而顯露了她所身處的悲慘。
將鮮血淋漓的箭矢,艱難地拔出二十公分後,他隨着拔箭的速度與角度緩緩向前倒下。
「夢魘在哪?」D問了。縱使知曉女子的真面目,他仍不驚訝。當然,更無一絲害怕的影子。
這種以幾乎於鋼鐵相同的原子密度著稱的人工石料,是用來封印危害生者的死靈、怨靈之物。
在射箭器裝上圓柱狀的箭筒後,和尚走下馬車。
琇榭因一刀而變得憔悴不堪的臉上,此時緩緩綻出希望的笑容。「——你還想繼續呢!還要幫我呢!是真心想把這樣的我,從被詛咒的命運裏救出來呢!謝謝你、謝謝你!」
她幾近透明的肌膚下露出身後風景。
因爲某人從背後攻擊了他。若在平時,D恐怕會在對方射箭前便輕易察覺殺氣,加以反擊;但高度的精神集中卻讓他無法如此。
琇榭連痛苦都忘記了,緊抓着D,但臉上卻有着已預見命運者的濃重空虛。
「嗯。」回話的是左手。
再度被拉往身旁的這一刀灼燎空氣迸出,貫穿了黑色器官,讓琇榭往後一仰。
「那位大人——這樣說你應該就知道了,對我裝了這個東西。就算我被殺了,這東西也會繼續跳動,並且妨礙我走上永恆的旅途。假使你想知道前往夢魘的道路,就請讓這東西停下。」
「你知道我?」
「在這所進行的怪異實驗,全都是遵照那位大人的聲音所做。結果,我遭人詛咒、被人殺死。但我對那並無怨恨,因爲我是在明明一清二楚那位大人絕不原諒背叛者的情況下,仍然造反的哪。
當D抽回刀的同時,墓碑中冒出濃密可見、宛如瘴氣的氣體,但它卻在空中消散流失。
用言語指稱非人之物時,人類爲何會使用現身這詞?
將射箭器對準琇榭的心臟後,他從一邊耳朵中取出像是耳機的物體。
「想知道嗎?那麼久請完成我的願望。」
D立在原地,左手一起握上了手中長刀,將刀往旁高舉。
刀身以六十度角從墓碑底部往大地斬去,在底座三分之一處出現一瞬停滯,而速度雖然稍稍減緩,但仍前進到了中央。
「這——現身了!」
「我過去也是在那工作的人之一。正因爲是那位大人的實驗,所以上至貴族的科技,下至一切民族的原始咒術都統統不可或缺。然而,隨着實驗進展,出現了我的心靈——不,是連在那工作的貴族冰冷心靈都無法承受的事。妖魔之子們接連出生——然後,啊啊,我能聽見。因爲這顆心臟傳給了我,傳給我那些被視作失敗品的嬰兒們的悲慘哭嚎,他們全被拋棄到深不見底的洞穴裏。任誰都無法理解那光景是如何地折磨着我。在瘋狂之前,我說服了幾名同伴,讓亞原子爐失控,逃出了地底國度。然後,在從這騎馬飛奔一年、位於結凍冰河間的村莊裏,蓋起了落腳處。」
D看見女子眼中泛出淚水。難道鬼魂也能哭泣?
「那就不曉得了。」
一名身穿白色壽衣的女子立在那裏。
一望可知——是心臟。
女子輕輕一笑。
「你知道前去夢魘的道路是吧。」D再度確認。
一呼吸後D鬆開緊握的拳頭,閉上雙眼,開始集中精神。第二擊會成爲救贖?抑或成爲慘劇?
在D身後——在足足有五十公尺遠的道路上,停着一輛載貨馬車。一個人在車伕座裏,肩上架着五公斤重的發箭器,那人是先前告訴D這個地方的善心農夫。
大概是發覺到D的右手伸往背上,左手的聲音驚慌喊道:「你——難道想用刀刺穿重硬石嗎!」
風吹過墳墓。除了倒下的吸血鬼獵人以外,再無人跡。因爲鬼魂不被允許存在於尋常世界中。
他放下射箭器,取下帽子,頭上連一根頭髮也無。之後,他從懷中取出疊起的僧侶帽戴到頭上。蓋了琇榭墳墓的和尚,就是這名男子。
這顆人工心臟,在受傷之際會給予靈魂置身地獄般的劇痛,並且是以與夢相同的成分製成——究竟要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方法才能破壞它?
寒氣擴散。這是伴隨着D集中精神而生的超常現象。
「停手吧。只是在讓靈魂痛苦而已。」滿是苦澀的沙啞聲音制止D。
他清楚沒有任何刺中的感覺——只有刺穿空氣而已,黑色心臟的邪惡跳動仍然不變。
「你應當是從我叔父所在的地下王國過來的吧,不可能不知道那裏曾做過些什麼。」
女子的聲音裏,不停迴響着比冬季黑暗更濃厚的絕望。D之所以默默傾聽,也是因爲如此。
成功的例子唯有你而已。
D垂下刀身。
「因爲這個男人太過漂亮,所以我想說是不是有什麼隱情,追過來一看,果然意圖不軌。竟然想幫助我好不容易纔封在重硬石裏面的魔女怨靈,罪大惡極!雖然用暗算的有點卑鄙,但是懲罰不可留情,快給我下地獄去吧!」
「啊啊——D!D!D!」
但D的刀身看來只像從鞘中直接彈向墓碑。
「除了第一無二的成功例子以外,誰的都沒有辦法停下那位大人所作出的心臟。」
「想做什麼鬼祟舉動!你這臭邪靈!」和尚罵道。他看得見靈魂。
語氣並非詢問而是制止,但話聲未完,D右手已然一閃。
「啊啊,你願意幫助我是嗎?! 我知道的!我曾經是那位大人的侍女!」
他走進D,大力踢踹D的臉。